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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父親的九次陷落

▌既然救不了父親,我就把這份愛,拿去幫助其他有需要的人。▌

我常常想,如果人生是一條長河,那麼父親的船隻大概早已滿是漏洞,只能靠著一次又一次的希望補丁,才勉強不沉沒。只是,他沒看見的是,那些補丁全都是騙子遞來的紙片,遇水即爛。
這十三年間,他一共陷落了九次,一次比一次,掉進更深的陷阱裡。

曾經並肩作戰的時刻
說起來,父親並不是一開始就這麼脆弱。
我大學念的是電機系,一畢業,就被好朋友拉去聽南山人壽的保險說明會。那是一場熱血到近乎「洗腦」的講座──台上年輕氣盛的講師穿著筆挺西裝,口沫橫飛,彷彿人人都能輕鬆年收幾百萬。我看著他們自信滿滿的模樣,瞬間覺得自己找到了未來的方向。
那晚回家,我迫不及待告訴父親:「爸,我想加入保險行列,我也要賺大錢!」
然而,父親卻一口回絕,語氣冷硬而堅決:「不要去做那種不踏實的工作。還不如來我的公司,至少能學到一技之長。」
這對我來說,算是一個意外的轉折。從小喜歡電腦的我,組裝、維修、拆解都難不倒我。但父親要我接手的,卻是外銷業務,而非硬體。那時的商用英文對我而言簡直是天書,我每天抱著字典死啃,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去問他。有時候,我甚至會直接翻他桌上的信件,對照著字句,慢慢拼湊出意思。
慢慢地,我才真正理解整個流程:從接到客戶詢價、報價、給訂單、採購、出貨到清關,每一步都環環相扣。那段時間,我們常常一起加班到深夜,雖然辛苦,但還算是「父子並肩作戰」。

第一次被騙
有一天下午,公司電話響個不停,我正埋頭處理文件,卻注意到父親鬼鬼祟祟地走進無人的小會議室,還順手把門帶上。
我心裡一緊,直覺這不尋常。於是放下手邊工作,跟了過去。門縫沒有完全闔上,裡頭的聲音隱約傳了出來──
「三十萬我已經領出來了,要約在哪裡見面?放心,我只會一個人出現……」
聽到這裡,我忍不住推開門直問:「爸,你在談什麼?」
他顫了一下,眼神慌張地把手機塞回口袋:「沒什麼,你去忙你的。」
那一個瞬間,我清楚知道,他一定有事瞞著我。後來,在我一連幾天不斷追問之下,他才沙啞地承認:「我被騙了⋯⋯」
對方是一位自稱在國外工作,為了照顧母親才選擇回台的女子。照片裡的她長相甜美,訊息裡的她溫柔體貼。她說自己單身,渴望一個能理解她的伴侶。父親沉浸在每天的噓寒問暖中,逐漸把這段網路上的關係,當成了現實中的依靠。
前幾天,對方突然說急需用錢,約他到偏遠的鄉下面交。父親照做了,卻只見到一個陌生男子,照片裡的那個女人,從頭到尾都沒有出現。
那是一次再典型不過的愛情詐騙。
當時母親還在,我們不想讓事情節外生枝,所以沒有選擇報警。
也是在那一年,讓我決定在臉書開一個「反詐騙聯盟」社團,把父親的故事PO上網。一開始,我只是想找一個出口,發洩心中滿滿的憤怒,也提醒別人詐騙的可惡,不要重蹈覆轍。
那年,我三十六歲。

一次意外,成了一連串噩夢的開始
後來我才明白,只要受過一次詐騙,受害者的資料就像沾上了血一樣,那股血腥味,會吸引更多鯊魚般的詐騙集團,個資也會跟著被迅速流傳。再加上這些人精於心理操弄,會針對「客戶」做側寫分析,他的性格、喜好、金錢狀況,甚至家庭關係,都像商品一樣,被剖析得一乾二淨。
他們清楚知道,什麼話能挑動受害者的情緒,什麼場景能勾起受害者的渴望,什麼承諾能讓人願意掏出那筆錢。
我的父親就是這樣被反覆「優化」過的獵物。
對詐團來說,他不只是一名受害者,還是一座可以無限開採的金礦。所以事情隔不到一年,他又一次掉進陷阱。
從最初的幾十萬,到第四次報案時,金額已經膨脹到了五千萬。
那些錢,有可能是房子抵押、信用貸款、公司周轉金、親友借款,一筆一筆堆上去的。對任何一個中產家庭來說,那都是足以摧毀一生的數字,而我的父親卻仍相信這是一場「真愛的考驗」。

臭臭鍋裡的豬肉片
因為反覆受騙,我們成了警局的「常客」。
第四次報案時,還得到了刑事警察局大隊長親自接待。那次,他請父親把手機交出,只花了十幾秒,就鎖定了詐騙集團的發話位置。
即使鐵證如山的事實擺在眼前,父親仍舊堅定地說:「她是愛我的,只是一時有困難。」
我與大隊長只能無奈對望,搖頭、嘆息已經是我們當下唯一能做的了。
眼見時間逼近晚上七點,氣氛仍僵持不下,大隊長乾脆叫了臭臭鍋給我們當晚餐。我撈起一片豬肉,準備吃下肚時,父親卻突然說:「現在的店家都偷工減料,這裡面的豬肉片好少,還賣這麼貴。」
那一瞬間,我的理智線斷裂。我放下筷子,手掌重重拍在桌上:「你還搞不清楚狀況嗎?你知道我們今天為什麼會坐在這裡吃東西嗎?豬肉片少是重點嗎?五千萬!拜託你清醒一點好不好!」
父親愣住了,像個做錯事的小孩,低著頭,默默把那片嫌少的豬肉放進嘴裡。
那一晚之後,父子之間的距離,再也回不到從前。本該有的親近感,就像那碗豬肉片一樣,愈來愈少。
我們不再有共同話題,每一次對話都變成指責與辯解。他仍一次次掉進陷阱,而我只能一次次把他從深淵裡拉回來,直到彼此都精疲力盡。

不得不的放手
第六次之後,我做出了一個痛苦的決定:徹底放手。
我將自己在父親公司內的股份賣回,也解除自己高達新台幣一億的保人身分,徹底把過去的我與現在的我分成兩個世界,一邊是血緣與記憶,另一邊是責任與現實。
有人以為我會因為得到自由而鬆一口氣,但自由並不像電影演的那樣解放人心。相反地,解脫後的我被深深的自責與懊悔包圍:是不是我當初的陪伴不夠?是不是我沒盡到兒子的責任?為什麼父親寧願相信網路上的照片,也不相信我親口說的話?
更殘忍的是,詐騙集團還時常在父親耳邊灌輸:「你兒子是為了財產才阻擋你,只有我在乎你。」日復一日,父親在被騙與被肯定之間選擇了後者。
當我看到父親手機裡一排排訊息,對方叫他「老公」,他回「寶貝」、「親愛的」時,我盯著亮著的螢幕,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覺得整個人都死了一半,像被抽走了最後一塊軟肋。
就這樣,在短短十三年裡,父親一共中了九次詐騙。
最後一次,甚至發生在去年。那像是一記遲來的耳光,提醒我,有些深淵,真的不是靠愛就能拉得回來。

救不了父親,就去救更多人
這些年,我慢慢明白,時間不會回頭,遺憾也不會消失。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不能改變的事實前,冷靜行動。最終,我做出了一個決定:既然救不了父親,那我就把這份愛拿去幫助其他有需要的人。
我開始更用心經營社團,讀一則又一則充滿血淚的貼文。有人寫下自己努力了一輩子的退休金一夜蒸發;有人像我父親一樣,被詐團套上甜蜜鎖鏈,寧願懷疑家人,也不願懷疑螢幕另一頭的「戀人」。
漸漸地,「反詐騙聯盟」從一個情緒出口,變成了一個互助的地方。
有人私訊我:「如果不是你的鼓勵,我今天已經不在人世了。」
有人說:「我以為全世界都在笑我,沒想到有這麼多人懂我的痛。」
還有人告訴我,他原本想結束生命,但看到這麼多人站出來分享,決定再給自己一次機會。
那一刻我才明白,人真正需要的並不是這些冷冰冰的數字,反而是被理解、被接住的感覺。他們需要知道,自己並非一座孤島。
我想,這大概就是父親九次陷落,留給我最殘酷、也最珍貴的禮物。

〈死亡威脅〉

▌我從來沒想過公開真相,會換來死亡威脅。▌

有一次,我收到了一名詐騙受害者芳芳的私訊。
作為「反詐騙聯盟」社團的版主,我幾乎每天都會收到類似的求助訊息,從投資詐騙、假交友、假親友借錢,到各種釣魚連結和假網站。多數時候,這些故事的結局都差不多,錢要回不來,對方直接消失,留下的只有無盡的懊悔。
但這一次,事情很快超出了我的預期。

揭露的代價
芳芳傳來一連串LINE群組的對話截圖,還有幾個陌生帳號的名稱。她說自己在投資群組裡被騙了十幾萬,錢已經拿不回來了,但她不甘心,覺得至少要曝光這些人,讓其他人能免於受害。
不過她擔心被詐騙集團發現進而報復,所以請我代為PO文,將這些資訊公布到「反詐騙聯盟」社團,提醒大家提高警覺。
我一開始是猶豫的。
如果由我親自發文,傳播力道確實會比較強,也更有公信力;但在還不清楚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前,這樣做很容易造成烏龍,甚至影響我的公信力。
因此,在處理這類陳情時,我通常會請對方提供報案紀錄,至少確認案件已經進入正式程序。
後來,我想了一個折衷的辦法。我請芳芳改用「匿名發文」的方式,讓訊息能被看見,同時也把風險降到最低。這樣一來,詐騙集團很難追溯到發文者的真實身分,芳芳也不必站在第一線承受壓力。
沒想到三天後,我再次收到芳芳的訊息。這一次,她轉傳了一則詐騙集團傳來的訊息:

我知道文章是你貼的,你最好把它撤掉,不然我會讓你死得很難看。

芳芳擔心被報復,隨即打電話給我,聲音顫抖得幾乎說不出話來:「版主,他說的是真的嗎?我真的好害怕⋯⋯」

恐懼的運作方式
過去的經驗告訴我,詐騙集團多半躲在螢幕後面,用言語恐嚇受害者。他們真正的目的,是讓人屈服於恐懼。一旦你開始照著他們指示行動,他們就會知道這一招對你有效。接下來,往往就是無止境的威脅與恐嚇。
我們常以為,順從對方就可以換來平安。現實卻恰恰相反,一旦被掌握,他們就會掐住你的喉嚨,逼你繼續匯錢,直到破產、負債為止。
最好的方式其實是截圖存證、封鎖對方,並關閉社群平台的陌生訊息功能,避免讓自己繼續暴露在威脅的情境中。
芳芳照著我的建議做了之後,我也下了一個判斷:現在詐騙集團已經盯上她了,如果繼續讓她站在發文者的位置,風險只會不斷集中在她身上。於是,我請她撤下文章,由我親自發文,把焦點轉到我這裡。
沒想到,一場噩夢就此開始。

當言語威脅,變成一場實際行動
你聽不懂是不是?結果叫版主貼文?他X的你真的不怕死就對了啦!我知道你家在哪,沒關係你就繼續,我頂多在樓下放一把火,讓你全家燒成焦炭,你最好多準備幾個滅火器,我們就來看看會發生什麼事。

再次收到威脅訊息的隔天,芳芳的家門口被貼滿了傳單。一張張紙散落一地,上面印著「此人欠債不還」,還寫滿她的姓名、身分證字號與手機號碼。大門甚至被丟雞蛋、潑上鮮紅色的油漆。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是我之前從未遇過的。我立刻警覺心拉滿,請芳芳報警,並把所有截圖、對話紀錄與帳號資料一併整理,交給警方。
一開始,警方判斷這比較像是一起「私人財務糾紛」,而非詐騙集團的報復行為。這樣的反應並不意外,因為過去很少有這種「實際」對受害者做出毀損行為的案件,大多數的恐嚇都停留在網路上。
但我們沒有放棄,持續補齊資料,要求立案,並調閱監視器。事件後來上了新聞,各家媒體爭相報導。我原本以為曝光會讓對方有所收斂,沒想到他們毫無畏懼。
「版主,他們連我阿公家也貼傳單了。」芳芳打給我,聲音裡都是崩潰,「他們怎麼會知道我阿公住在哪?我現在該怎麼辦?」
那一刻,我清楚地意識到,這已經不只是詐騙了。這是一套有組織、有分工的恐嚇系統。

少年法庭的背後
四個月後,芳芳收到一張出庭通知,上面寫著「某某地方法院少年法庭通知書」。
什麼意思呢?這代表警方逮捕到的嫌犯未滿十八歲。我幾乎立刻就明白了,這很可能是「代罪頂替」。
過去的案件裡,確實曾出現車手出面承擔責任,而真正策劃與指揮的人,仍藏在幕後的情形。
我建議芳芳在法庭上,請求警方出示監視器畫面與相關證據,確認實際張貼傳單與毀損物品的人,是否真的只有這位少年,就是要避免主使者逍遙法外。

如影隨形的威脅
原本以為芳芳的事件是特例,沒想到新聞播出後的幾個月,我開始收到其他受害者的求救私訊。

「你媽的怎麼會生出你這種垃圾?不要以為我們找不到你。」
「你家住在台中市XX路XX號對不對?我們幾分鐘就能到你家門口!」
「你女兒讀XX幼兒園對不對?如果敢報警,就等著見女兒最後一面。」

這類的死亡威脅,幾乎每天都在發生。仔細一看,會發現這些話術有著高度相似之處。他們刻意提到地址、家人、孩子,就是為了讓恐懼從螢幕走進現實,讓人開始擔心害怕,最後停止求助、停止發聲。
絕大多數的受害者,都會在這一步選擇沉默。我們很難責怪受害者為什麼沒有勇氣面對或直接反抗。試想,如果今天被威脅的是你的父母、伴侶或孩子,你真的能夠冷靜地走進警局,跟詐騙集團直球對決嗎?
就連我自己,也曾多次成為恐嚇的對象。有人把我的臉書頭貼做成靈堂照,寫上「一路好走RIP」;有人用假帳號私訊我,叫我出門小心被車撞;也有人直接打電話過來威脅。
原因無他,只因為我擋了他們的財路。
其實會被恐嚇不難理解,這就像是談了兩個多月的客戶好不容易要簽約了,總共兩千多萬的業績,卻因為我的公布,讓原本要進帳的生意跑了,當然會氣到想殺人。

你不是一個人
死亡威脅,不只是對個人的恐嚇,還是對整個社會安全感的侵蝕。當這些恐懼成為常態,我們失去的,會是思考與行動的自由。
如果你正在經歷這樣的威脅,請記住,你不需要獨自承受。面對這樣的情況,我們更應該要「說出口」。為此,我整理了一套最基本的處理原則:

1. 保存證據:截圖所有對話、來電紀錄、犯案帳號、貼文連結與威脅內容,必要時記得錄音。
2. 不要「單獨」對抗:避免私下回應或試圖面對面談判,因為這只會大大提高風險。
3. 報警並尋求保護:將所有證據交給警方或司法單位,要求正式記錄與後續處理。
4. 告知信任的人:讓家人、朋友或職場主管知道你的情況,並協助監護或陪同,避免獨自承受。
5. 降低可被追蹤的資訊:改變上下班路線、盡量不要單獨外出、關閉社群公開資料,並暫時停止更新。
6. 尋求心理支援:長期恐嚇會帶來強烈的壓力與焦慮,必要時請尋求專業協助。

詐騙集團之所以能夠橫行,不單單是因為話術精密、分工細緻,更是因為「恐懼」讓人退回角落,選擇不說、不問、不追究。
但每一次留下證據、每一次報案、每一次告訴身邊的人,都是在替自己,也替下一個可能成為受害者的人,守住一條線。
當我們願意站在這條線上,沉默,就不再是詐騙集團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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