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國「我蠻夷也」的異類心態
清初王夫之的《讀通鑑論》中,曾經特別討論邊陲區域的歷史作用。依照王夫之的看法,中國歷史之所以呈現一治一亂的循環,有一部分來自中原與邊陲的相互作用。長治久安會使得繁榮的中原地帶失去活力,變得停滯、衰敗,於是四周邊陲力量就相對變強,入侵中原,帶來新的活力,終止了衰世,帶來新的向上刺激。受到邊陲刺激的中原再度興起,到了一定程度進入高原期,又開始了停滯、衰敗的階段,一路走下坡到再也壓制不住邊陲的力量,再由邊陲吹進新鮮的風勢來。
戰國時期撐到最後的三國,恰好分居中原的外圍三邊,而且其中兩國─秦和楚─一直到戰國開端時,都還帶有高度的蠻荒性質,被中原諸國投以異樣的眼光。都地處邊陲,介於中原與化外異境交界之處,秦和楚卻有不太一樣的發展路線。
秦的做法是盡量模仿中原,努力爭取中原各國的承認;相對地,楚就比較強調自身與中原諸國間的差異。
《史記.楚世家》中提到熊渠,是楚早期的重要領導者,他的重要作為包括了拒絕採用王死後的「諡號」制度,而且他的理由很直白:「我蠻夷也,不與中國之號諡。」楚出兵攻打隋國時,隋國喊冤說:「我無罪!」意思是我又沒得罪你,你幹嘛出兵打我?楚的回應呢?「我蠻夷也。」
放回那個時代的背景看,隋顯然訴諸於封建的規矩,出兵征伐是要有特殊理由的。但楚擺明了不理這一套,他說:「我不在你們這套封建規矩裡,我有我自己的道理,依照我的道理,要打你就打你,不用給你們那種封建規矩中的理由。」
這很蠻橫啊!中原諸國用一種歧視的眼光看待楚,到了熊渠,他乾脆以這樣的情況作為自己的發展優勢,你們把我們當蠻夷,那好,我們索性就蠻到底,不承認、不遵守你們的規矩,取得了不受拘束的行動自由。
前面提過,「春秋五霸」原來不叫「霸」,而是「伯」,意思是年長有權威、可以協調糾紛的人。這五人分別是齊桓公、晉文公、宋襄公、秦穆公和楚莊王。光看名字就知道,五人中有一人跟別人不一樣,人家的稱號都是「公」,也就是周代五爵制中的最高頭銜,只有楚莊王稱「王」。「王」不在爵制中,本來是天子的諡號才稱王,楚國僭用了周天子的名號。
這又是「我蠻夷也」的做法。其他人雖然權力很大,有「霸」者之實,足以做當時天下的共主,然而在名義上都還是守著封建禮法,只承認自己是所有諸侯中較大、較有分量的一個,名分上仍然和所有諸侯平起平坐。但楚直接擺脫這個系統的約束,給自己不屬於諸侯位階的名號。
楚一直抱持著這種「異類心態」。楚的異類心態可能是從商代的商人那裡繼承而來。周代建立之初經過兩度東征,都沒能消滅商人原有的勢力。周人採取的辦法,是將一大批商遺民搬離原來的地盤,讓他們往南去建立宋,再將宋納入封建中的一個諸侯封國。宋保留了許多商文化、習俗與思想,和周文化很不一樣。周文化專注於現實人世,重視宗法親族關係;相對地,商人有濃厚的鬼神信仰,還有對於現實以外超越世界的恣意想像。宋的地理位置接近楚,其文化性質也比較接近南方,而和周文化有所區隔。
——摘自《不一樣的中國史3:從爭戰到霸權,信念激辯的時代──春秋戰國、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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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賦是漢帝國擴張精神的代表性文類
武帝一朝是大漢帝國的關鍵擴張期。請大家不要輕忽「帝國」二字。從歷史上看,中國並不是一開始就以帝國形式存在的。帝國出現之前,幾百年的周代是以封建形式建構起來的。封建是個相對穩定的制度,即便從春秋時就開始動搖、分解,卻還是又維持了五百多年的時間,到秦始皇時,才正式代之以帝國的新形式。
相較於封建,帝國太新了。從秦帝國快速建立又快速滅亡,經歷楚漢相爭的亂局,再到漢代建立後的前七十年,帝國一直處於摸索階段。漢武帝真正掌權後,帝國才算是真正成熟了。成熟的漢帝國具備兩項重要條件,一是中央集權的統治系統,二是高度昂揚的對外擴張精神。而這兩項條件又彼此相關、彼此加強,有了可以集中動員人力物力的系統,才能蓄積實力對外擴張;對外擴張進行的大幅動員,又加強了帝國中央集權的統治力度。
針對大漢帝國的擴張,我們可以大膽地以十八、十九世紀歐洲帝國主義的歷史作比擬。維持西方帝國主義發展的,從來不只是單純的利益動機,其背後必定有更深沉、也更強大的精神層面衝動。用德國哲學家史賓格勒(Oswald Spengler, 1880-1936)在《西方的沒落》(The Decline of the West)一書中的說法,那就是一股無可遏抑的「浮士德精神」,一種不斷地挑戰既有極限、冒險突破極限的衝動。浮士德精神支撐、塑造了西方的帝國主義歷史。
在中國歷史上,積極對外擴張的情況並不常見。後來的內斂、收束常態,使得我們不容易接觸相反的擴張式時代。藉由西方歷史的對照,可以提醒我們暫時擺脫習慣的制約,用不一樣的眼光來看這一段歷史。
前面我們介紹了大漢帝國和匈奴的關係。不過武帝朝的對外擴張,不只在北方將匈奴節節逼退而已,在西方的西域、在東北、在西南、在南方,都有重要的擴張征服行動。那是巨大的全面擴張潮流。
從李廣、張騫到李陵、蘇武,那個時代的人,隨時準備為帝國的擴張獻身。他們所信奉的生命根本價值,絕對不是安土重遷,更不會是清靜無為。這背後一定有著超越個人選擇的集體精神狀態為其支撐,大漢帝國才會在武帝一朝五十四年間,發生那麼多事,對外開拓得那麼遠。
儘管武帝在晚年下了「輪臺之詔」,對於如此消耗民力去追求擴張表示悔意,但帝國擴張所激起的精神狀態,不可能隨武帝一人老了、累了的心情就立即移轉。而要探測這份精神的崛起、弘揚與變化,漢賦的出現是具有高度代表性的歷史現象。
漢賦是誇張的,而且刻意追求誇張,其誇張的追求源自於一份和帝國對外擴張、挑戰極限同樣的精神。
武帝讀到〈子虛賦〉,意外一個人竟然可以用文字創造出這樣一個虛構的浮誇世界。而當他將司馬相如召來,司馬相如也沒有讓他失望,立刻告訴他,〈子虛賦〉不是浮誇虛構的終極,立即以文字再創造出突破〈子虛賦〉限度的〈上林賦〉。
武帝在位五十四年,很少有皇帝在位的時間比他長的。然而這樣的五十四年,放進漢代歷史的脈絡下,從當時人的主觀體驗來看,卻應該是快速、短暫的五十四年。因為在這段時間中,發生了太多、太激烈的變化。
武帝繼承文帝和景帝,在個性上,文帝節儉、景帝孤僻,都是屬於內斂收束型的。武帝即位之初,竇太皇太后還嚴格地看守著兩位皇帝建立起的內斂收束風格。等到竇太皇太后去世,像是水壩潰堤般,長期硬生生被阻擋的活力沛然不可禦地沖流而下。
換句話說,漢朝雖然建立了一個新的局面、新的時代,但前面七十年卻小心謹慎地刻意壓抑這份集體的新鮮感。要到武帝真正取得統治權力時,這樣的壓抑才告解除。於是大家得到了自由,可以肯定身邊周圍發生的種種現象,那是新鮮的、甚至是前所未見的現象。於是因應地產生了需求,要為這些新鮮事物命名,還要找到方式描繪、記錄這份刺激的新鮮感。
武帝一朝,人們從感官上體驗到前所未有的華麗、武勇、輝煌、豐饒、樂觀、廣大。在這個意義上,漢賦就是用來表達這種空前感受的主要工具。所以漢賦非鋪張、誇大不可,唯有鋪張、誇大的風格,才能應對武帝朝「為新世界命名」的精神需求。
漢賦是「貴族文學」,並不是說寫作漢賦的人都具備貴族身分,而是漢賦的內容主要反映了環繞在武帝周圍的這一群時代新貴,他們所看到、所體驗的帝國新天新地的感受。漢賦的作用,在於記錄新時代的「奇觀」(spectacle),傳遞那種人活在奇觀中的興奮,而要達到這樣的目的,漢賦本身也成了新時代中的一種奇觀。
——摘自《不一樣的中國史4:從無為到有為,帝國昂揚的時代──西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