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太宗李世民(西元598~649年)
如果要在中國所有的帝王中進行一次全能評選,穩居榜首的不會是別人,一定是唐太宗李世民。他之前固然無人可比,之後也只有清聖祖康熙大帝堪與比肩,但在納諫不厭、從善如流這一點上,康熙顯然略有不足,其他帝王則難望其項背。
在唐太宗李世民身上,幾乎凝聚了古代作為人君的所有美德,看不到有什麼缺陷,真令人不得不懷疑他作為一個人,特別是一代人君的真實性。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出現一兩個好皇帝的機率比今人買樂透中大獎的機率還要低,苦難深重的老百姓終於在貞觀年間中了一次頭彩,迎來一位聖主仁君。
唐太宗之所以能在歷代帝王中出乎其類、拔乎其萃,既有其天生美德的一面;更重要的是他善於借鑑前人的失敗教訓,自我克制,嚴格要求自己,一點一滴地矯正自己微小的過失,終於使自己成為中國古代帝王的典範。下面我們從幾個重要方面談談他的「聖德」與功業。
虛心納諫
鼓勵群臣進諫,自己也樂於納諫、勇於改過,做到了真正的從善如流,這既是唐太宗身上最大的優點,也是他一生美德的根基。如果沒有這一點,他充其量也不過和漢高祖劉邦、光武帝劉秀、宋太祖趙匡胤等人一樣,只是一名成功的開國君主而已。
一代名臣魏徵死後,唐太宗悼念他時說:「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鏡,可以知興替(盛衰得失);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朕嘗寶此三鏡,用防己過。今魏徵殂逝,遂亡一鏡矣。」這是一句被後世廣為傳誦的名言,但其中也有不準確的地方。唐太宗其實不是以魏徵為鏡子來查看自己的得失,他借鑑的鏡子其實是隋煬帝楊廣。魏徵不過是一位眼力奇準,又勇於校正太宗過失的好監督而已。
隋煬帝和李家的關係並不疏遠,煬帝的母親獨孤皇后和李淵的母親獨孤氏是親姐妹,也就是說煬帝和李淵乃是姨表兄弟,可謂是至親。所以李世民對煬帝的了解遠比一般人深刻得多,也全面得多。他又親身經歷了隋末喪亂,大概他自己也不會想到,強大的大隋帝國居然會在瞬間崩潰,而自己得天下又會如此容易,這種極度的反差迫使他苦苦思索其中的緣由,最後他得出結論:隋之所以亡,在於隋煬帝聽不進一句逆耳忠言,剛愎自用,逞欲恣肆,身邊又聚集了宇文化及之流的佞媚之臣,才導致亡國亡身;所以太宗即位後便要求群臣為自己挑毛病。
然而文臣武將都是一同追隨李世民打江山的人,在他們心中,唐太宗早已不是人,而是神,絕無毛病可言,再加上太宗睿智英武,上朝時群臣都不敢仰視,遑論進諫了,如房玄齡、長孫無忌這些元勳近臣,一生都未進過一句諫言——不是不理解「聖主」苦心,而是真的無言可諫,下大決心徵諫,納諫的太宗皇帝竟陷入無諫可納的尷尬境地,好在還有一位魏徵,成就了太宗的美德。
古人講究「從一而終」,並不只是針對女人,對士大夫階層同樣適用,而魏徵顯然並不是身具這種「美德」的人。
隋末喪亂,魏徵做過道士,也因此被神話成諸葛亮似的軍師。其實魏徵在謀略上並不見長,他先是在元寶藏那裡做過幕僚,寫過一篇很好的文章。後隨元寶藏投奔李密,曾勸諫過李密一次,李密不聽,識時務的魏徵既不強諫,之後也不再諫了。李密敗後投奔長安,魏徵又轉投到李建成太子府中,任太子洗馬。在建成和太宗的爭鬥中,魏徵先是力諫建成早日除掉秦王,可惜建成也沒有接納。建成一死,太宗馬上把魏徵找來,責備他挑撥自己兄弟間的關係,魏徵回答道:「先太子如果早聽我的話,絕不會有今天的禍事。」太宗早聞其名,重視他的才學,不僅赦免其罪,還任命他為詹事主簿,後又與王珪、韋挺一起被任命為諫議大夫。
唐太宗可謂知人善任,魏徵對自己所受到的「國士」之遇,更是感恩圖報。君臣際遇,如磁石相吸,碰撞出中國歷史上治理國家政務的佳話。無論是《新唐書》、《舊唐書》、《資治通鑑》,還是《貞觀政要》上,幾乎隨處可見君臣二人進諫、納諫的精采範例。
武德九年(西元626年)十二月,太宗派遣使者到各地徵兵。封德彝上奏說:「中男(唐制:十六為中男,十八為成年)雖沒到十八,身材高大壯健的,也可以一起徵召。」唐太宗同意了。
詔書發出後,魏徵卻固執地認為不可以,不肯在詔書上簽署自己的名字,而按制度,詔書上必須有他的簽名。詔書往返多次,魏徵死活不肯署名。
太宗非常生氣,責備魏徵說:「那些身材高大的中男都是奸民,他們隱瞞實際年齡,徵召為兵沒壞處,你為何如此固執?」魏徵反駁道:「帶兵在於指揮得當,不在人數多寡,陛下徵召成年人中的壯健者,已是無敵於天下,何必多徵不到年齡的人增加虛數?況且陛下常說:『我要以誠信治理天下,也要讓我的臣民都不詐欺。』可是您即位時間不長,已經多次失信於民了。」隨後說出幾件來。
太宗恍然大悟,心悅誠服,向魏徵承認自己的錯誤,下令不徵召中男當兵,並賜給魏徵一個金罈子,買下了自己即位後的第一次諫言。
皇上重金買諫,大臣進諫受賞,這大大刺激了群臣,中書省的張蘊古便嘗試著向太宗上了一道奏章,名為「大寶箴」,顧名思義自是箴言一類的,要旨是勸皇上節儉愛民,「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太宗「賜以絹帛」。
貞觀元年(西元627年)九月,湖南的兩個部落酋長馮盎、談殿相互攻擊,很長時間沒有入朝,各州官員都上奏稱馮盎造反,唐太宗準備發大兵平叛,魏徵卻勸諫說馮盎反狀不明,不宜大動干戈,又為太宗具體分析;雖然上告馮盎造反的人很多,時間也長達數年。但他既未攻掠州縣,也沒有占據險要的地方,軍隊更是從未出過他自己的地盤,這已顯明了不是造反。只是各州都告他造反,朝廷又不派使者去安慰勸告,他害怕被治罪,所以不敢入朝。如果派遣大臣向他表示朝廷的至誠,他樂於免災去禍,不用發兵就可以讓他臣服。
太宗聽從勸諫,派大臣前去申明朝廷的意旨,馮盎果然派兒子隨使者入朝了。太宗大喜道:「魏徵讓我派一名使者,卻勝過十萬精兵,不可不賞。」於是賞賜給魏徵五百匹絹。
貞觀初年可以說是太宗「求諫若渴,重金買諫」的時期。這方面的例子多不勝舉。對於進諫者或酬以金帛,或授以美官,總之是鼓勵群臣大膽進諫,開創了貞觀年間良好的風氣。太宗之所以能做到這一點,在於他從隋煬帝這位表叔身上學到了慘痛的經驗。
在一次正式朝會上,為了鼓勵大臣們人人進諫,他說:「人要想看到自己的形狀,就要借鑑明亮的鏡子。人君要想知道自己的過失,需要忠臣的指出,如果人君剛愎拒諫,他的大臣們只知阿諛奉承,人君失掉了國家,大臣們又豈能獨自保全?虞世基諂媚地奉事煬帝來求得富貴,煬帝被殺,世基也被殺掉了,你們一定要以此為戒。」
有如此超人的見識,虛心納諫就是很自然的事了,而更深層次的原因則是,太宗心裡清楚:論聰明才智,文才武學,隋煬帝都不比自己差,而煬帝繼承的大隋比自己締造的大唐要強大富庶十幾倍。如果自己不以煬帝為鏡,時刻檢查自己的過失,一旦形成群臣只知阿諛順旨的局面,自己失去江山的速度怕是比煬帝還要快。說到底還是煬帝的悲慘下場成了太宗腦中揮之不去的夢魘,促使他時時反省,更促使他去求諫納諫。他並沒有徒勞地在故紙堆裡搜索堯舜禹湯的治國法要,只從最近的反面事例中找尋經驗教訓。他要處處與煬帝所為相反,他也做到了,所以兩個表親皇帝占到了帝王中的兩極——一個是聖主仁君,一個是荒淫暴君。
然而「莫不有始,鮮克有終」,做一件大事最難的就是「慎始如終」。太宗納諫的過程也並非終始如一,相反也逐漸有走下坡路的跡象。
如果要在中國所有的帝王中進行一次全能評選,穩居榜首的不會是別人,一定是唐太宗李世民。他之前固然無人可比,之後也只有清聖祖康熙大帝堪與比肩,但在納諫不厭、從善如流這一點上,康熙顯然略有不足,其他帝王則難望其項背。
在唐太宗李世民身上,幾乎凝聚了古代作為人君的所有美德,看不到有什麼缺陷,真令人不得不懷疑他作為一個人,特別是一代人君的真實性。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出現一兩個好皇帝的機率比今人買樂透中大獎的機率還要低,苦難深重的老百姓終於在貞觀年間中了一次頭彩,迎來一位聖主仁君。
唐太宗之所以能在歷代帝王中出乎其類、拔乎其萃,既有其天生美德的一面;更重要的是他善於借鑑前人的失敗教訓,自我克制,嚴格要求自己,一點一滴地矯正自己微小的過失,終於使自己成為中國古代帝王的典範。下面我們從幾個重要方面談談他的「聖德」與功業。
虛心納諫
鼓勵群臣進諫,自己也樂於納諫、勇於改過,做到了真正的從善如流,這既是唐太宗身上最大的優點,也是他一生美德的根基。如果沒有這一點,他充其量也不過和漢高祖劉邦、光武帝劉秀、宋太祖趙匡胤等人一樣,只是一名成功的開國君主而已。
一代名臣魏徵死後,唐太宗悼念他時說:「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鏡,可以知興替(盛衰得失);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朕嘗寶此三鏡,用防己過。今魏徵殂逝,遂亡一鏡矣。」這是一句被後世廣為傳誦的名言,但其中也有不準確的地方。唐太宗其實不是以魏徵為鏡子來查看自己的得失,他借鑑的鏡子其實是隋煬帝楊廣。魏徵不過是一位眼力奇準,又勇於校正太宗過失的好監督而已。
隋煬帝和李家的關係並不疏遠,煬帝的母親獨孤皇后和李淵的母親獨孤氏是親姐妹,也就是說煬帝和李淵乃是姨表兄弟,可謂是至親。所以李世民對煬帝的了解遠比一般人深刻得多,也全面得多。他又親身經歷了隋末喪亂,大概他自己也不會想到,強大的大隋帝國居然會在瞬間崩潰,而自己得天下又會如此容易,這種極度的反差迫使他苦苦思索其中的緣由,最後他得出結論:隋之所以亡,在於隋煬帝聽不進一句逆耳忠言,剛愎自用,逞欲恣肆,身邊又聚集了宇文化及之流的佞媚之臣,才導致亡國亡身;所以太宗即位後便要求群臣為自己挑毛病。
然而文臣武將都是一同追隨李世民打江山的人,在他們心中,唐太宗早已不是人,而是神,絕無毛病可言,再加上太宗睿智英武,上朝時群臣都不敢仰視,遑論進諫了,如房玄齡、長孫無忌這些元勳近臣,一生都未進過一句諫言——不是不理解「聖主」苦心,而是真的無言可諫,下大決心徵諫,納諫的太宗皇帝竟陷入無諫可納的尷尬境地,好在還有一位魏徵,成就了太宗的美德。
古人講究「從一而終」,並不只是針對女人,對士大夫階層同樣適用,而魏徵顯然並不是身具這種「美德」的人。
隋末喪亂,魏徵做過道士,也因此被神話成諸葛亮似的軍師。其實魏徵在謀略上並不見長,他先是在元寶藏那裡做過幕僚,寫過一篇很好的文章。後隨元寶藏投奔李密,曾勸諫過李密一次,李密不聽,識時務的魏徵既不強諫,之後也不再諫了。李密敗後投奔長安,魏徵又轉投到李建成太子府中,任太子洗馬。在建成和太宗的爭鬥中,魏徵先是力諫建成早日除掉秦王,可惜建成也沒有接納。建成一死,太宗馬上把魏徵找來,責備他挑撥自己兄弟間的關係,魏徵回答道:「先太子如果早聽我的話,絕不會有今天的禍事。」太宗早聞其名,重視他的才學,不僅赦免其罪,還任命他為詹事主簿,後又與王珪、韋挺一起被任命為諫議大夫。
唐太宗可謂知人善任,魏徵對自己所受到的「國士」之遇,更是感恩圖報。君臣際遇,如磁石相吸,碰撞出中國歷史上治理國家政務的佳話。無論是《新唐書》、《舊唐書》、《資治通鑑》,還是《貞觀政要》上,幾乎隨處可見君臣二人進諫、納諫的精采範例。
武德九年(西元626年)十二月,太宗派遣使者到各地徵兵。封德彝上奏說:「中男(唐制:十六為中男,十八為成年)雖沒到十八,身材高大壯健的,也可以一起徵召。」唐太宗同意了。
詔書發出後,魏徵卻固執地認為不可以,不肯在詔書上簽署自己的名字,而按制度,詔書上必須有他的簽名。詔書往返多次,魏徵死活不肯署名。
太宗非常生氣,責備魏徵說:「那些身材高大的中男都是奸民,他們隱瞞實際年齡,徵召為兵沒壞處,你為何如此固執?」魏徵反駁道:「帶兵在於指揮得當,不在人數多寡,陛下徵召成年人中的壯健者,已是無敵於天下,何必多徵不到年齡的人增加虛數?況且陛下常說:『我要以誠信治理天下,也要讓我的臣民都不詐欺。』可是您即位時間不長,已經多次失信於民了。」隨後說出幾件來。
太宗恍然大悟,心悅誠服,向魏徵承認自己的錯誤,下令不徵召中男當兵,並賜給魏徵一個金罈子,買下了自己即位後的第一次諫言。
皇上重金買諫,大臣進諫受賞,這大大刺激了群臣,中書省的張蘊古便嘗試著向太宗上了一道奏章,名為「大寶箴」,顧名思義自是箴言一類的,要旨是勸皇上節儉愛民,「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太宗「賜以絹帛」。
貞觀元年(西元627年)九月,湖南的兩個部落酋長馮盎、談殿相互攻擊,很長時間沒有入朝,各州官員都上奏稱馮盎造反,唐太宗準備發大兵平叛,魏徵卻勸諫說馮盎反狀不明,不宜大動干戈,又為太宗具體分析;雖然上告馮盎造反的人很多,時間也長達數年。但他既未攻掠州縣,也沒有占據險要的地方,軍隊更是從未出過他自己的地盤,這已顯明了不是造反。只是各州都告他造反,朝廷又不派使者去安慰勸告,他害怕被治罪,所以不敢入朝。如果派遣大臣向他表示朝廷的至誠,他樂於免災去禍,不用發兵就可以讓他臣服。
太宗聽從勸諫,派大臣前去申明朝廷的意旨,馮盎果然派兒子隨使者入朝了。太宗大喜道:「魏徵讓我派一名使者,卻勝過十萬精兵,不可不賞。」於是賞賜給魏徵五百匹絹。
貞觀初年可以說是太宗「求諫若渴,重金買諫」的時期。這方面的例子多不勝舉。對於進諫者或酬以金帛,或授以美官,總之是鼓勵群臣大膽進諫,開創了貞觀年間良好的風氣。太宗之所以能做到這一點,在於他從隋煬帝這位表叔身上學到了慘痛的經驗。
在一次正式朝會上,為了鼓勵大臣們人人進諫,他說:「人要想看到自己的形狀,就要借鑑明亮的鏡子。人君要想知道自己的過失,需要忠臣的指出,如果人君剛愎拒諫,他的大臣們只知阿諛奉承,人君失掉了國家,大臣們又豈能獨自保全?虞世基諂媚地奉事煬帝來求得富貴,煬帝被殺,世基也被殺掉了,你們一定要以此為戒。」
有如此超人的見識,虛心納諫就是很自然的事了,而更深層次的原因則是,太宗心裡清楚:論聰明才智,文才武學,隋煬帝都不比自己差,而煬帝繼承的大隋比自己締造的大唐要強大富庶十幾倍。如果自己不以煬帝為鏡,時刻檢查自己的過失,一旦形成群臣只知阿諛順旨的局面,自己失去江山的速度怕是比煬帝還要快。說到底還是煬帝的悲慘下場成了太宗腦中揮之不去的夢魘,促使他時時反省,更促使他去求諫納諫。他並沒有徒勞地在故紙堆裡搜索堯舜禹湯的治國法要,只從最近的反面事例中找尋經驗教訓。他要處處與煬帝所為相反,他也做到了,所以兩個表親皇帝占到了帝王中的兩極——一個是聖主仁君,一個是荒淫暴君。
然而「莫不有始,鮮克有終」,做一件大事最難的就是「慎始如終」。太宗納諫的過程也並非終始如一,相反也逐漸有走下坡路的跡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