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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紅色恐怖(一九二七–一九三一)
  在共產黨的設想中,廣州暴動一經發動,便會點燃革命的熊熊烈火,農民與工人群起響應,把廣州變成一個紅色堡壘,沒想到卻遭遇慘敗。逃到香港的葉挺對此深感痛心。他檢討說,問題出在沒有發動群眾參加暴動。店鋪全部歇業,店員們對暴動毫無興趣,而且農民也沒有在革命的關鍵時刻站出來。雖然廣州蘇維埃政府號召農民們沒收地主的土地,消滅地主和富農,並銷毀所有地契和借據,但並沒有多少農民回應。
  除了廣州,中共中央還曾經把革命成功的希望寄託於海陸豐蘇維埃政權。海豐和陸豐是背山靠海的兩個縣,自然資源豐富,盛產木材、水果和大米,商品從汕尾的港口裝船,只需半天即可運達香港。許多土匪盤踞在山裡,常年在此活動。這裡出過不少名人,包括陳炯明和彭湃。彭湃出生於富裕的地主家庭,讀書時便被革命理想所吸引,並於一九一七年在陳炯明的資助下前往日本留學。一九二一年回國後,他成了一名狂熱的革命者,堅信共產主義是拯救中國的唯一希望。陳炯明任命他為海豐縣教育局長,但他不僅主張取消私有財產,而且認為法律、政府和國家都是資產階級的壓迫工具,應當全部廢除。一年後,他在農村中成立農會,鼓動農民奪取土地並燒毀地契。陳炯明忍無可忍,下令逮捕彭湃,結果彭逃到廣州,於一九二四年加入國民黨。農民運動講習所成立後,他擔任第一任所長,直到一九二六年被毛澤東取代。
  一九二七年八月,彭湃參與組織了南昌暴動。行動失敗後,中共中央緊接著籌畫發動一場農民暴動,通過殺光地主製造「紅色恐怖」。彭湃帶領幾百人從南昌出發,一路往南回到家鄉海豐,隨即發起暴動。然而,他的恐怖統治只持續了九天便被張發奎的部隊擊潰。一個月後,趁張發奎與李濟深交戰,彭湃捲土重來。這一次,他收容了從汕頭逃出的葉挺和賀龍的數千名部下,因此實力大增,於十一月初占領了陸豐和海豐縣城,隨後又攻占了汕尾。熟悉的一幕再次上演:當地居民家中受到洗劫,兩百人被屠殺,另有上百人遭到綁架和勒索。幾天後,政府的軍隊趕到,彭湃撤離了縣城,但他已經在農村站穩了腳跟。
  一場恐怖的運動就此揭開帷幕,首先是大規模屠殺所謂的「地主」。十一月七日,為紀念俄國的十月革命,海豐縣召開了六千人參加的集會。在這次大會上,有九名「地主」遭到斬首或剖腹,屍體被扔在街上任狗啃食。據一份給中共中央的報告稱,十一月十八日,僅一天之內就有約五十名「地主」被殺。彭湃本人毫不手軟,親自斬首了幾名受害者,並把他們的頭顱掛起來示眾。
  十一月二十一日,在五萬人參加的大會上,彭湃宣布成立海陸豐蘇維埃,這是中國第一個蘇維埃政權。他要求三百名正式代表,每人親手殺掉至少十個「反動派」,另外還需帶領農民再殺十人,總共計畫處決六千人。即便如此,彭湃依然認為殺得不夠多,他的理由似乎很充分:「今日我不殺人,則明日人必殺我。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漏走一個。」
  根據彭湃的粗略計畫,應殺掉農村百分之四十的人口,尤其是二十八類群體,包括政治反對派和對社會無用的人(如患有不治之症者、妓女、牧師、算命先生、盲人、跛子、老人等等)。一個人受到指控後,只有在革命法庭的投票表決中經多數人同意,才能獲得赦免。
  蘇維埃把其管轄的地域劃分為一個一個區,每個區又進一步細分為小塊,每塊指定一名劊子手,負責每月按定額殺人。行刑時,革命者通常會發表慷慨激昂的演說,處決的手段則極為殘忍:割掉受害者的耳朵、鼻子和身上的肉、挖出眼球、砍斷頭顱和四肢,有些人被活活折磨而死。相比之下,槍決算是最仁慈的一種了。共產黨要求每個村民都必須手上沾血,人人都要參與殺人,這樣才不會背叛革命,這種作法一直延續到一九七○年代。有一名鄉紳被遊街示眾時,每走幾公尺就被迫跪下,讓圍觀的村民用刀割他的身體。
  人民按年齡分別加入不同的組織。男孩必須參加少年先鋒隊,為蘇維埃充當間諜,檢舉揭發身邊的人,就連自己的父母和老人也不能例外。二十到三十歲的年輕男子被徵入伍,年齡較大的則被分配到其他任務。四十歲以上的人被視為社會的負擔。年輕女孩和婦女也以類似的方式組織起來,接受使用武器和從事宣傳活動的訓練。
  蘇維埃發布了一系列法令,似乎一夜之間就能建成共產主義社會。沒收土地、燒毀地契,各家地塊之間用於劃定邊界的田埂也被鏟平。私有財產全部取消,蘇維埃派出委員會核驗每家商店的帳目,資本超過五百元的一律充公,許多店主被當作資本家處決。
  彭湃並未對廣州的蘇維埃伸出援手。他不僅被迫把暴動的時間提前了兩天,而且一直處於政府軍的圍困之中。在其恐怖統治期間,數千人想盡辦法逃出海陸豐,有些向北逃往汕頭,有些向南逃往廣州和香港。隨著難民的到來,海陸豐發生的恐怖事情開始流傳開來。在廣州暴動前一週,有記者寫道:從海陸豐傳出的故事「如此可怕,令人難以置信」,但都得到了難民的證實。張發奎就是因為瞭解到海陸豐的情況,所以在鎮壓廣州蘇維埃時才那麼果斷無情。他也效仿彭湃的觀點聲稱:必須殺盡共產黨,否則他們會反過來殺我們。
  至十二月底,根據各個村鎮的統計,海陸豐各地的死亡人數往往在數百人,有時高達六七百,遇害者總數達到上萬人。
  直到一九二八年一月,國民黨軍隊才進入海陸豐地區。然而,與打仗比起來,許多士兵更擅長敲竹槓和吃霸王餐,以致當局不得不動用憲兵來約束軍紀。戰鬥打響後,雙方展開激烈的拉鋸戰,一個村鎮通常會幾易其手,最終變成廢墟。每次蘇維埃打回來後,無論男女老幼,凡是沒有跟隨共產黨一起撤退的,均被視為叛徒和反動派而遭到屠殺。因此,正規軍的到來帶給村民們的恐懼並不亞於彭湃的部隊。在整個交戰過程中,共產黨表現出其一貫的特質:絕不妥協與退讓。
  直到二月底,彭湃一幫人被迫撤退到山裡後,情況才有所好轉。據時任法國駐廣州總領事估計,海陸豐蘇維埃的鐵腕統治大約導致兩萬五千人喪生。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彭湃仍不時發動偷襲,但最終逃往上海。一九二九年八月,他被同夥出賣遭到逮捕,經受嚴刑拷問後被處決。彭湃當年的殘暴行徑,在四十年後為其家人及後代帶來一場災難。文化大革命期間,海陸豐發生大屠殺,一百六十人喪命,其中包括彭湃的幾名親戚。他住在汕尾的母親也遭到監禁,他的一名侄子則被眾人追殺,死後又被砍下頭顱掛在城門上示眾。一九七九年,彭湃獲得平反,以烈士而非殺人犯的形象受到官方紀念。在海豐的紅場中央,還為他樹起一座高大的銅像。
***
  彭湃建立了中共歷史上第一個蘇維埃,從此成為其他人效法的榜樣。在中共中央的指示下,好幾個地方都成立了紅軍隊伍,並建立起根據地,也試圖運用紅色恐怖的手段把革命推向農村。在南昌暴動失敗後,中共中央任命毛澤東為湘南特別委員會書記,派他回到家鄉湖南組織暴動,這次行動後來被稱為「秋收暴動」。就在幾個月前,毛澤東曾預言一場革命的風暴將把一切反動勢力埋進墳墓。然而,一九二七年五月二十一日,長沙的「反動勢力」卻在許克祥的率領下剿滅了共產黨。在此之前,長沙總工會及其下屬的糾察隊已經胡作非為了九個月,令整座城市的經濟陷入停頓,公用事業也遭到破壞。原先受北京中央政府直接管轄的郵局,如今被迫將收入上繳長沙市政府,可本地銀行發行的貨幣根本無法在外地兌換。在長沙周圍的農村,農民協會沒收了所有糧食,將其封存在糧倉裡,並按統一的低價出售,以為這樣就能讓所有窮人買得起。可結果出乎他們的意料,唯一從這項政策中獲利的,是那些以低價買進、又到外地以高價賣出的糧食販子。為了制止這種現象,農會乾脆規定每次只能買一頓飯所需的大米數量。然而,當許克祥命令手下的部隊突襲總工會、打殺十多名糾察隊員後,共產黨的領導人一夜之間全消失了,漢口至長沙的列車恢復了運行,輪船重新停靠港口,米價也逐漸穩定下來,各種標語口號全都拆除,也沒有人上街遊行了。
  九月九日,毛澤東在長沙以東約五十公里的地方發起一場暴動。他樂觀地預計,一旦暴動開始,每個縣都會回應。暴動者的口號包括「殺盡土豪劣紳」、「沒收土豪劣紳的財產」、「實行農協專權」、「奪取土地」等等。然而,響應暴動號召的僅有數千人,而且還未抵達長沙,便被當地的軍隊輕鬆擊潰。中共總結此次的暴動,稱:「農民群眾並沒有起來回應。」湖南蘇維埃只存在了一天,連報紙都沒有報導此事。自古以來,湖南一直是兵家必爭之地,這裡發生過無數激烈的戰鬥,可被毛命名為「秋收暴動」的行動,連一次小規模的衝突都算不上。事敗後,毛澤東帶著一千五百名追隨者潛逃至井岡山。這裡位於湖南和江西交界處,地處偏僻,長期以來一直被造反者和土匪占據。上井岡山後,毛與兩名當地的土匪頭目稱兄道弟,試圖以此作為據點,慢慢擴充隊伍。由於未能組織一次像樣的農民暴動,毛澤東後來被解除了所有黨內職務。
  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湖南的騷亂並未就此平息。十月十日這天,長沙的民眾正張燈結綵紀念辛亥革命,突然有人朝傾聽演講的人群扔了一枚炸彈,造成十幾個人受傷。此事很可能是共產黨所為,但最終不了了之。
  此後連續數週,長沙當局每天都在城外新修的公路上處決犯人。這些舉措看似嚴厲,實際不能解決根本問題,因為共產黨的領導人仍逍遙法外。長沙及周邊鄉村的民眾經歷了種種恐怖對待,早已不堪其擾。儘管恢復使用銀元,糧食獲得豐收,米價也不貴,但有人觀察到,民眾普遍生活在恐懼當中,人們害怕共產黨,害怕當地政府,甚至害怕鄰居。小偷、土匪和士兵橫行鄉野,以致農村中暴力氾濫,盛行搶劫和詐騙。其中尤以土匪為甚,而且不斷有逃兵加入。他們燒殺搶掠,綁架勒索,無惡不作。當地報紙報導,在湖南南部地區,有一名青年糾集了五百多人,在不同的鄉鎮流竄作案,主要是綁架地方官員和向居民勒索錢財。
  到了十一月,情況進一步惡化。在醴陵—這裡距離毛澤東試圖發動暴動的地方不遠,出現一批四處劫掠的暴徒,而且還打著共產主義的旗號。很快,一場暴力革命開始席捲湖南南部,其幕後主使就是派毛澤東去長沙的中共湘南特別委員會,它計畫發動一場湘南暴動來奪取政權。
  領導這次行動的不是毛澤東,而是朱德。在朱德的崇拜者眼中,他對待朋友溫和謙讓,但打起仗來卻是一個「冷酷無情的戰士」。朱德於一八八六年出生於四川,早年參軍,一九一一年積極參與辛亥革命。一九一六年袁世凱死後,他與許多軍官一樣,脫離北京政權,率領自己的部隊回到四川。朱德熱衷於閱讀《新青年》,一九二二年曾與陳獨秀見面,但陳對他態度冷淡。同一年,朱德赴德國哥廷根大學學習軍事,並在周恩來的影響下加入中國共產黨。之後,他前往莫斯科待了一年,於一九二六年奉命回國參加北伐。
  一九二七年八月,朱德率領一千名士兵參加了南昌暴動。朱的部隊在汕頭城外戰敗,並與其他退敗下來的部隊失去聯繫。當大部隊向南撤退,最終加入海陸豐的彭湃時,朱德卻被迫向北轉移,回到江西邊界,並在冬季不斷擴充,準備發動湘南暴動。一九二八年一月十二日,朱德率領四千人攻占了位於湘粵交界地帶的宜章,繁華的縣城遭到大肆洗劫後變成一片廢墟。朱隨後率眾向坪石進發,迅速占領該鎮後又是一番燒殺劫掠,全鎮只剩三分之一的房屋未被焚毀。跟廣州的澎湃比起來,朱的殘酷有過之而無不及。短短三天時間,當地約有一千五百人被殺,遇害者主要是商人,但也包括婦女和兒童。朱在坪石鎮升起一面紅旗,宣布成立蘇維埃,隨後迅速撤離。
  在朱的計畫中,坪石只能算革命的火花,往北約五十公里、擁有五十萬人口的耒陽才是新蘇維埃的中心。二月,耒陽當地的駐軍暫時被調往別處,朱德抓住機會占領了這座縣城,並宣布成立蘇維埃。隨後照例是一番燒殺劫掠,繫著紅色腰帶、領巾和綁腿的士兵四處亂竄,拿走一切可以搬動的東西。縱火的計畫也有條不紊地進行,士兵們專挑每條街上最好的建築,塗上硫磺粉和煤油後引燃,最後燒得只剩下焦黑的廢墟。焚燒時,士兵通常會守住房門,不許屋裡的人跑出來。在一座寺廟,數百名僧侶被關在屋內,連同建築一起化為灰燼,甚至有窮人的草棚也被燒毀。三月,朱下令把耒陽城外道路兩側七公里內的所有房屋盡數燒毀,為的是讓敵軍無處容身。
  紅色恐怖還波及到耒陽周邊步行一天可達的範圍,包括安仁、茶陵、汝城、桂陽和郴州等。各地紛紛成立蘇維埃,瓜分土地,屠殺階級敵人,並燒毀其房屋。暴動者高喊口號:「殺,殺,殺光反革命!燒,燒,燒光他們的老巢!」 許多人因此遭受滅門之災。有報導稱,有些被指控為地主的人,被剜去雙眼、割去雙耳後流落街頭,自生自滅。具體死亡人數不詳,但四月分出版的一份全國性大報在相關報導的標題中稱,有三十八個縣化為灰燼。據估計,僅耒陽一地就有兩萬人喪生。
  這種毫無必要的暴力,令原本同情革命的人也無法認可。後來官至解放軍總參謀長的黃克誠的哥哥就曾質問:「你們為什麼要到處燒房子呢?這樣搞法老百姓就不得安生了。貪官汙吏、 土豪劣紳的房子也可以分給窮人住,燒房子可不得人心。」 中共內部文件稱,郴州的暴力「引起廣大群眾的不滿和反抗」。事實上,當地民眾殺死當地的共產黨書記和其他領導人。就連毛澤東也不贊成紅色恐怖。他在與湘南特委的溝通中,將任意訴諸暴力的行為斥為「左傾機會主義」—這是馬克思主義的術語,特指忽視現實條件而採取魯莽行動。
  蔣介石派白崇禧前往湖南驅逐共產黨。三月初,白率領軍隊抵達耒陽。對於白崇禧而言,共產黨並不足為慮,就連各大報紙也很少提及共產黨的行蹤。蔣派他此行實際另有重任。自一九二六年北伐以來,湖南境內一直存在幾支軍隊,雖然有些口頭上效忠於南京,實則彼此相持不下,都想爭奪湖南的控制權,白崇禧這次來就是要平定湖南的局面。他率領軍隊輾轉於湖南各地,一路上收編當地的部隊,最終幾乎沒有經過戰鬥就達成了目標。三月十一日,白崇禧宣布湖南戰事結束。
  朱德帶領手下的部隊撤出湖南,隨後也像毛澤東一樣,上了井岡山。朱毛二人於四月會師,兩支部隊合併為「中國工農紅軍第四軍」。他們放棄了發動暴動的念頭,轉而專注於鞏固根據地。然而,井岡山地處窮鄉僻壤,當地居民只能勉強度日,根本無力供養越來越多的土匪、遊民和逃兵。毛澤東和朱德不得不經常對周圍的山村發動突襲,一起殺人、放火和搶劫。毛自己也承認,紅四軍帶有匪氣。
  紅軍最喜歡襲擊的目標是縣城。許多縣城就像小型的堡壘,周圍建有城牆,城裡駐有守軍,保護著縣長及其私人財物。井岡山往北約三十公里的河邊坐落著永新縣城,這裡土地肥沃,是個傳統的貿易中心。六月和七月,紅軍多次突襲永新,雖未攻下縣城,但占領了縣城以南直至井岡山之間的農村地區。在歷史上,這一地區曾因種植鴉片而致富,如今,毛澤東和朱德決定重啟鴉片種植和貿易。位於贛江下游的吉安則更為誘人,那裡住有許多外國人,紅軍幾次發動突襲,差點兒就打進縣城。
  此外,紅軍還向南流竄,重新造訪湘南暴動期間遭其蹂躪過的城鎮。七月,郴州、永興和興寧再次被共產黨占領。八月,桂東和汝城又受到襲擊。每占領一地,紅軍總是先搶奪敵人的槍械,然後招募降兵,洗劫城鎮,殺死地方官員,燒光政府機關。據估計,在新田縣即有三千所房屋被毀,一萬二千人無家可歸,方圓幾公里內的耕畜全被搶走。
  與此同時,共產主義在廣東的農村也有所復甦。在位於該省南部的陽江,有人打著共產主義的旗號占領並焚毀了縣城。在廣州,上一次暴動造成的廢墟仍未清理乾淨,形勢卻又緊張起來。該省的其他地區也是如此,例如在海陸豐,蘇維埃雖然已被剷除,但共產黨仍盤踞在附近的山裡。八月,共產黨侵犯了東江沿岸繁華的縣城河源。從河源往北僅三十公里,共產黨又與當地的土匪聯合,對連平縣城構成威脅。其他省分也面臨相似的情況,尤其是湖北,武漢政府垮臺後,共產黨已經在那裡紮了根。
  然而,各地共產黨武裝的人數有限,沒有超過一萬人的隊伍。他們會給一地民眾造成災難,但跟那些實力強大、征伐不斷的大軍閥比起來,只能算小巫見大巫。那些坐擁數十萬大軍的軍閥們,彼此間合縱連橫,你爭我鬥,但大多數時候僅限於口頭和書面的攻擊,偶爾也會爆發戰爭,令無數民眾付出金錢和生命的代價。
  八月底,共產黨再次引起南京的注意。此時,經過一個冬天的修整,蔣介石的軍隊擴充到一百多萬,其中包括許多臣服於南京的地方軍閥的部隊。一九二八年四月,蔣介石決定揮師北上,向北京進軍。北京此時仍掌握在張作霖及其盟友的手中。北伐軍沿著鐵路線向北穩步推進,但在五月到達山東省的省會濟南時,卻被迫停頓下來。原來,日本以保護該市一千八百名日本僑民為由,派軍隊進駐濟南。北伐軍到來後,雙方發生衝突,並迅速升級為全面軍事對抗。日軍動用三英寸的野戰炮、迫擊炮、機槍和轟炸機,摧毀了國民黨占領的濟南老城。隨之而來是一場大屠殺—似乎是數年後南京大屠殺的預演,無數平民遭到槍殺,肢體殘缺的屍體散落四處,其中有許多婦女和兒童,遇難人數達到數千人。事發後,蔣介石被迫向日方道歉以謀求停戰。濟南事件對蔣介石影響致深,他由此將日本視為永遠的敵人。在日記中,他將濟南慘案比作「揚州十日」—一六四五年,滿清入主中原後的次年,清兵曾在揚州屠城,前後長達十天。蔣寫道:「凡我華人能忘此仇乎?……此恥必雪,不雪此恥,尚是人乎?」 他還指出,為了對日本復仇,必須在精神和組織上作長期而充分的準備。
  六月,北伐軍的四個集團軍逼近北京,並控制了北京以南的重要鐵路線。馮玉祥的部隊沿平漢鐵路(即今京漢鐵路)推進,占領了保定,距北京僅一步之遙。張作霖決定放棄抵抗,乘火車退回滿洲。然而,六月四日上午,張作霖的專列在奉天(今瀋陽)郊區被炸成碎片,炸彈是從由日軍守衛的鐵路橋上投下的。毫無疑問,這是關東軍精心策劃並實行的陰謀—關東軍是日本帝國陸軍派駐滿洲的部隊,旨在保衛日本在這一地區的利益。31兩天後,國民黨軍隊興高采烈地開進北京城,而且並未騷擾城裡的外國僑民。之前以張作霖為首的北方軍閥聯盟迅速瓦解,張作霖的權力由其子張學良繼承。年輕的張學良身材瘦削,臉色白皙,上唇蓄著鬍鬚,神情顯得十分嚴肅。他決定加入國民黨,結束這場戰爭。
  南京政府由此成為中國唯一的合法政府,並得到國際社會的公認,美國在七週內與之簽訂了新的關稅條約,其他國家也紛紛效仿。中國終於統一了,至少名義上如此。不過,歸順蔣介石的各地軍閥仍想方設法保持其獨立性,因此地方與中央政府之間的關係仍處於一定程度的緊張狀態,尤其是圍繞財政和軍隊收歸中央的問題,雙方矛盾不斷,有時甚至有再次爆發內戰的危險。然而,在反對共產主義這件事上,大家的立場是一致的。一九二八年八月二十三日,北伐軍總參謀長何應欽宣布,鑑於北京已被占領,北伐大功告成,政府已命令部隊前往江西,處置朱德和毛澤東領導的共產黨人製造的騷亂。
  南方各省的軍隊開始封鎖井岡山。身為詩人的毛澤東對此表示不屑,他在一首詞中寫道:
山下旌旗在望,山頭鼓角相聞。敵軍圍困萬千重,我自巋然不動。
  陷入封鎖中的紅軍,無法下山偷襲和劫掠,井岡山上的生活變得日益艱難。幾個月前,毛澤東開始實施一項激進的政策:不管是富人還是窮人的土地,一律沒收歸蘇維埃所有,每個村民根據體力各自分配到一塊土地,所有人必須參加勞動,並繳納實物稅—事實上,農民們只能留下維持生存所需的糧食,其餘的收穫必須全部上繳蘇維埃。結果,村民們用腳投票,成群結隊地離開井岡山。留下的人則被束縛在土地上,實際成為蘇維埃的農奴。傳統上,農民會利用晚上或農閒時間製作油紙傘、布鞋、籐椅或柳條筐等物品,拿到市場上出售以補貼家用。可如今,除了種田,他們什麼都不能做。由於對「小資產階級」處理過於嚴厲,加上井岡山面臨封鎖,當地的集市全都取消,導致基本商品短缺,鹽、布和藥品不僅稀缺,而且價格昂貴。幾個月後,井岡山黨委在報告中稱:「紅軍經濟唯一的來源,全靠打土豪;又因對土地革命政策的錯誤,連小資產階級富農小商也在被打倒之列;又以大破壞之後,沒有注意到建設問題,沒有注意到經濟恐慌的危機,以致造成鄉村全部的破產,日益激烈的崩潰。」
  十二月,毛澤東和朱德迎來彭德懷。彭是湖南人,加入國民黨軍隊後,從普通士兵一路晉升,一九二六年被授予上校軍銜。一九二八年五月,彭德懷投奔共產黨。幾個月後,他帶著手下的隊伍來到井岡山,試圖把毛澤東救出重圍。彭上山後才發現,紅軍只剩下六千人,而且在寒冬中穿著草鞋和夏天的衣服瑟瑟發抖。事到如今,共產黨別無選擇,只能另謀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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