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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文試閱】
第一章 蛻變(節錄)
十九世紀上半葉,中國展開一系列將徹底改變這個國家的轉化。雖然這些改變部分有其國內根源,但大部分仍與中國與西方的新接觸有關。這股演進的關係並非單純是西方衝擊、中國反應這麼簡單。就中國而言,這是個複雜的轉變期,新做法依照既有的中國模式成形。清廷承受國內、國外紛至沓來的壓力之際,家庭與個人因各種活動(如貿易、求學、宗教事務)而出國,或至少在國內接觸外國人與外來思想的機會大幅增加。因此,十九世紀的中國故事,不僅關乎帝國主義與破壞,也涵蓋了從國內外變局中孕育而生的新事物。清帝國危機交乘而至、左支右絀,某些混合現象卻愈加興盛。

中國國家地位的下降對它在十九世紀的蛻變至為重要。清廷與西方國家的軍事接觸屢遭失利、蒙受羞辱,這只是故事的一部分,但它與乾隆皇帝一七九九年去世後朝廷地位陷入困境,亦有重要的歷史連結。滿人企圖控制國家及其鄰國的方式,從前沒有任何統治者試過,到了十九世紀初,他們已嘗到帝國過度擴張的苦頭:國庫枯竭、軍隊厭倦海外用兵、人民在愈來愈缺乏效率的警察國家下也已疲憊。清廷面對改變中的社會框架,必須要有年富力強的皇帝,並大幅修訂政策,才能克服新環境構成的挑戰。西方對中國的攻擊自一八三九年的鴉片戰爭開始,這意味著清帝國可用於改革的時間,比本世紀初大多數人原本預期的要少得多。清廷仍需在國內外維護其地位,即便面對國內外敵人的聯手攻擊,也難以被擊倒。中國的政治危機逐步浮現,清廷在此過程中學會了如何維繫權力,並將新思想轉化為對己有利的工具。然而,國家已無法如十八世紀般完全掌控知識,國家必須應對逐漸在全國擴散的資訊革命及政策執行的變革。這場思想與行為上的革命,構成了中國現代化的新形式的初步突破,並促成了與外部世界的持續互動。

一八○○年(嘉慶四年)接觸到外國人的中國人,大多會把這些外國人當作是清朝的另一群臣民。帝國幅員遼闊,包含不同膚色、不同語言和不同信仰的人民。雖然其實質邊界不是界定得很清晰,但中國的政治力量涵蓋了從朝鮮半島到中亞天山山脈、從西伯利亞的貝加爾湖到緬甸沿海的大半個亞洲。緊鄰著此一帝國控制圈之外的重要環狀地帶則是朝貢國。這些國家全以某種形式接受大清皇帝的宗主權,但大多管理自己的事。大清皇帝在朝鮮半島擁有直接的政治影響力。遙遠的暹羅和尼泊爾,雖然仍堅守朝貢關係,但比較只是禮儀性質。但是,清帝國的權力已逐漸衰弱。越南曾是正式向中國朝貢的國家,但由於清廷近年在越南長期內戰中押錯寶,已喪失中國在越南的大部分影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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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年在南方邊境的情況是中國及其鄰國關係起伏跌宕的典型。一方面,清廷普遍被中外人士視為在這麼廣大疆域中政治及文化的中心。另一方面,在某個朝貢國家內部的權力競爭中,中國皇帝也能夠輕易插手介入。但是,到了十八世紀末,清朝的某些遠征行動已沒有過往那麼成功,例如說在一七六○年代,乾隆皇帝試圖介入緬甸,想把緬甸留在中國勢力範圍內。但最終遠征無效,代價高昂(中國至少死了七萬名士卒),緬甸人仍保持獨立。一七八○年代中國與剛統一不久的越南爆發一場戰爭,也同樣傷亡慘重(二百年後另一場中越交戰,中方也沒討到便宜),中國企圖影響越南內戰的結果,卻因規劃不當而失利,損失了數千人。雖然越南國王旋即上表請罪,強調越南仍希望能向北京朝貢。可是,清朝的聲望已經大受傷害。

某些歷史學者認為,中國之所以在十八世紀末期處理其區域霸權時,顯得欲振乏力,原因是國內衰弱。這一類的論據大部分禁不起歷史檢驗,就好像二百年之後美國在越南折兵損將,很難用國內衰退去解釋一樣。如果不是因為清廷缺少政治目標,又犯了戰略錯誤,那麼中國在這些交戰中一定會贏。一八○○年之前,中國國內的確出現困難,但這些難處並沒有對中國的外交事務造成重大影響。外交政策力量衰退的主要原因是決策軟弱,乾隆皇帝年事已高、思想封閉,在決定外交政策的一小撮人當中留下真空。跟所有威權政治制度一樣,清朝的強盛取決於一小撮的統治精英。

乾隆皇帝一七九六年退位時,已在位六十年,但這位太上皇當時毫無放棄權力的念頭。他之所以退位只是因為偉大的祖父康熙皇帝在位六十一年,作為孫輩的他不敢踰越而已。乾隆雖已衰老,仍掌握住一切大權,直到一七九九年以八十八歲高齡辭世。乾隆一生篤信以軍事方式解決中國許多邊境問題。起先,他的戰役大多成功。他聲稱自己這麼做只是為了確保中國邊境安全,而非要擴張帝國(他可能也是如此相信),到了一七五○年代,乾隆已經控制大部分中亞,並派出部隊駐防通往印度的山隘、強迫尼泊爾接受中國的宗主國地位。在帝國之內,他把西藏和蒙古,以及豐饒的四川,更緊密納入北京控制下。但是,軍事遠征耗費驚人,皇帝自己的身體也吃不消。到了一七六○年代末期,乾隆已經失去協商和妥協的天賦,在過去這經常使他可以宣稱遠征勝利。他變得愈來愈僵化並日益脫離清廷之外的世界,使得自己再也不像從前那樣英明果決。

乾隆的兒孫嘉慶和道光,在位期間分別是一七九六年至一八二○年,以及一八二○年至一八五○年。他們都是沒有能力的領導人,沒有清朝開國君主的才智。嘉慶是乾隆的第十五個兒子,為人誠實、方正,在三十九歲時登基。他是父親的第三順位選擇(前兩位世子全早於父親去世)。嘉慶當政初期努力處理前朝留下來的兩大問題:朝廷官員的貪瀆,以及若干臣民的宗教狂熱。他肅貪成效不大,但已掙得若干民心,不過個人權力因而降低。嘉慶想要抑制宗教狂熱,成績更差,尤其是全力彈壓在華中貧民圈從者甚眾的佛教教派白蓮教,更是焦頭爛額。鎮壓白蓮教使得國庫空虛,戰事拖了八年之久,直到一八○四年才由先皇的將領以老方法(結合遷走民眾、集中住進受保護村莊、動用民團剿逆)取得成果。

嘉慶最後弭平白蓮教。但後人批評他,一開頭誇大白蓮教的重要性,後來白蓮教坐大、已開始成為威脅到大清統治的大型叛亂時,又處置無方。白蓮教之亂被許多人視為清朝由盛轉衰的關鍵。嘉慶的父親乾隆辭令巧妙,能把最無意義的干預粉飾成重大的事功,嘉慶卻連得勝了都無法好好述說,他的個人聲望因而大跌。一八○三年,有個暴民在街上攻擊嘉慶;一八一三年有一群陰謀分子企圖攻打紫禁城。一八二○年嘉慶暴薨(據說,在前往熱河行宮途中被雷殛而亡),有位廷臣形容這是大行皇帝最驚天動地之舉。

嘉慶的統治使得皇帝地位下跌,帝位不受重視的情況拖累到他兒子道光皇帝三十年的統治。道光有心作為卻意志軟弱,又體弱多病,常因最新讀到的奏摺內容而突然改變決策。隨著年事日長,他愈來愈受朝廷有力派系的挾持。他的叔伯、兄弟、嬪妃、大臣和太監,各立山頭,相互爭奪權力。道光本身不時求助於偉大先祖(如祖父乾隆、玄祖父康熙)的做法,以及既有的禮法制度。然而,大清的開國君主尚能創新,只是將其粉飾為恢復偉大傳統;道光試圖重現中國的光榮歷史卻終究徒勞,眼睜睜看著帝國陷入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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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學者對中國在十九世紀經濟、社會頻現困難,發展出若干解釋。現在,這些解釋卻很少能禁得起有根有據的檢驗。有些解釋指向人口過度成長、資源耗竭、天生的技術落後,以及缺少市場機制。所有這些觀點都有個問題,在近年來可找到的證據中得不到太多的支持。例如,新研究顯示,十八世紀的中國,農業生產力與世界任何主要地區相比,毫不遜色。中國最有生產力的地區(長江下游流域)農村生活水準,在同時期約相當於歐洲最有生產力的地區(英國)。以人口成長而言,中國的生育率和歐洲相比,似乎還有增加,經濟發達的地區,人口增加最多。雖然經濟成長和人口成長對資源的供應構成壓力,但中國的生態情況並沒有比歐洲糟糕,某些地方甚至還更好。部分原因是交通運輸有效、又廉價。農人及工匠掌握的技術已先進到足以維持高度生產力(相較全球而言),以及農業及工藝品的高水準產出。

十九世紀初,中國經濟穩定,但不是蓬勃發展。中國的生產力已進入高原期,唯有技術革新才能再超越。只要國內政治保持相當穩定、避免大型戰爭,貧窮就不太可能大幅增加。歐洲在一七五○年和一八五○年之間也發生石破天驚的巨變,諸如政治紛擾;國與國之間交戰;廉價能源唾手可得,加上來自美洲的資源,有利於新科技取代舊科技;展開了一體化資本主義市場的擴張。換句話說,歐洲(尤其是英國)才是例外,中國不是例外。

在十九世紀中國的災難,只有少數是經濟或社會的問題,幾乎沒有一項來自帝國發展所內建(built-in)的弱點。反之,它們是治理不當、外人侵略、戰爭和叛亂的產兒。我們需要注意十九世紀中國國內經濟兩個主要趨勢,或許才能了解它們對外交事務的影響。第一是隨著國家瓦解,邊陲地區相對陷入貧困;第二是富裕的沿海地區的貿易形式從中國內地轉到國外,主要(但不僅限)是東南亞。當然,這兩個趨勢都和政治事件有密切連結。然而,它們共同造就了一個十九世紀中後期的中國―比一個世紀前更加不平等、也更加分裂的中國。隨著國家組織的交通運輸消失,從山東經華北、長江中游直到南方各大河川的經濟邊陲地帶都受到衝擊。十八世紀時,大批中國人曾移入這些地區,開採原物料以供應經濟中心。同時,增加的對外貿易也打擊某些地區,例如說東南亞進口的米取代湖南的米,供給沿海及長江流域口岸所需。世紀中國整體經濟模式即是經濟學家所謂的「不均衡成長」(uneven growth)。某些部分的經濟快速成長,其他部分則停滯或甚至消失。地理位置決定了命運,富裕的沿海地區即使因為戰爭的影響而暫時受挫,卻變得更加富裕,而貧窮地區及邊陲至少相對而言,愈加貧窮,尤其禁不起武裝衝突及隨之而來的社會失序的衝擊。

不均衡成長是十九世紀中國經濟發展的主要因素,但更加重要的因素仍是西方進入中國,把中國分為兩半。一八四○年代及五○年代,外資在中國國內建立資本主義據點,是中國經濟發展的關鍵。固然還需要一個世紀,外國商品與生產方式才會普及到大多數中國人;固然中國經濟直到今日仍以農業為主。然而,與外國人及外國土地的接觸所開啟的,不僅是對產品、工作場所與消費方式的深刻改造,也深刻影響了中國人對自身經濟的思考方式。

這種深刻的改變不只發生在中國國內,也同時發生在前往海外的中國人身上。中國人過往就會赴海外尋覓貿易、冒險或替自己及家人改善生活的機會。和其他民族一樣,人性的好奇心和追求利得的心理,使有些人甘冒大風險,探索及定居到陌生的國家。就中國人而言,第一波大移民潮發生在十五世紀末期,與東南亞的貿易勃興有關。中國人最早在越南、柬埔寨、菲律賓、爪哇、馬來亞和暹羅的居住地都是商業性質,遵循連結中國及其南方鄰國的貿易路線。儘管中國政府祭出種種規定,阻止對外貿易和移民(清朝初期未經官方允許出國,可處斬首之刑),但仍有足夠的吸引力道讓愈來愈多的人想要出國。清廷在十八世紀中葉放寬出國限制之後,第二波移民潮在東南亞各地到處建立大型唐人街。

往後一百年,直到十九世紀中葉,至少有一百萬人離開華南,企圖在帝國快速可達之外的地方定居下來。相較於歐洲人大量外移的人口,這個數字根本不大,但是對於中國及接受移民的國家已有極大的影響。在大部分情況下,新移民前往已有一小群中國人的地方,而且經常試圖尋找有同鄉、同宗的地方,這點和其他地方的移民並沒兩樣。暹羅和爪哇有些地方的新移民人數竟多過本地人。當地也幾乎立刻出現中國人和本地人通婚的現象,許多中國家庭直到今天仍慎終追遠,謹記他們的華人認同。他們形成強大的社會及生意網絡,貫串起中國老家與他們移居地的關係。

人口外移的模式在一八五○年之後、即清朝國勢日衰之下,出現變化。由於與外國人的新接觸,加上移民管制消失,中國人開始為了新的目的出國、前往新的國家。除了大批人移民到東南亞,一八五○年至一八七五年之間的新目的地包括夏威夷、美國和加拿大(以上占中國外移人口的百分之十七)、古巴(占百分之十一)和秘魯(占百分之九)。出國者經常是和外國公司簽約,前往農場或礦場打工。大多數情況下,比起早期移民,生活困苦多了。但是,國內的日子更苦,使得許多人願意冒險移居外國,至少短期如此。

十八、十九世紀間,中國外移人口多來自華南,尤以廣東、福建兩省沿海為主。這些地區人口的外流,反過來促成西方在當地建立據點,藉由這些據點,華南沿海地區得以更迅速地接軌並融入不斷擴張的世界經濟。移民以貿易商、工人及消費者的身分對本國經濟做出貢獻。他們也照應新的貿易路線,憑藉對本地的了解,在外國商人與殖民者之間取得通常不穩定的中介角色。到了十九世紀末,整個東亞乃至美洲部分地區,幾乎完全依賴中國勞工和貿易商提供的「黏著劑」,將當地經濟與貿易連結起來。這些海外華人社群在中國的對外事務上,甚至在中國自身的歷史中,都扮演了決定性的角色。他們建立了全球化的中國(即便西方人與中國人常對此皺眉、感到不以為然),並扮演中間人,在相互陌生的世界間傳遞思想與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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