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場白：進不去的亞洲
某些日子裡，溼度與溫度都達飽和，我會察覺，巴黎市郊，我家後方，公園裡蒸騰起不尋常的氣味。彷彿，在一些特殊的時刻，溼氣微微掀開了一個大氣夾層，釋放出遠東特有的氣息。於是，京都或臺北的意象浮現我思緒中，突然把我帶到那裡，在想像中穿越錦市場或某個臺灣夜市，瞬間喚醒一種矛盾的感受──像是一帖止痛膏藥撫慰我缺席之憾，同時卻也加劇缺席之痛。
接下來的篇章都類同這些對溫暖溼雨的追憶：其中大部分都寫於待在東亞的幾個月，那兒，與全球其他地方一樣，因新冠疫情而禁閉，築起了一道官僚體系高牆，比中國北方那道石頭長城更有效。什麼時候才能重回亞洲呢？世界難道就此陷入永久的防疫狀態？問題待解。亞洲進不去。
然而，有一天，一道曙光出現，穿破嚴苛的規定，我趁勢從缺口溜了進去。我期待的遠東長期駐村寫作簽證已讓我苦等了兩年，這時辦成了，綠燈剛剛亮起。2022年4月27日，我搭上飛機──一架波音七八七，機上三十五人共享三百個座位。抵達臺北國際機場時，一群穿著厚重白色連身衣的太空人，戴著口罩和遮面罩，直朝外國乘客而來，把他們當成鼠疫患者似的。PCR快篩，等待結果，搭上防疫計程車前往防疫旅館：從那時算起我必須隔離十一天，禁閉在一個房間裡，三餐定時送來，擺在門外。我必須在手機裡裝上國家發的一枚晶片卡，以便日夜二十四小時提供定位。警察時不時地撥通電話給我。我得量體溫並報告結果，一天三次。我這是身在什麼樣的地獄邊緣啊？！運氣還好的是我有一個陽臺，絕大部分的時間我都在那兒觀察高樓下方的街道。戴口罩的路人，對面建築的鐵窗，貓咪，幾株開花的異國樹木。稍遠處，一間美髮院的黃色招牌亮著燈：「Wonderful Jojo」，然後，更遠一點，空中的捷運車廂朝南京復興站滑行。我無意間捕捉到的種種日常生活瑣碎片段讓我安心，如果不能隨著地面上那一小群人潮來來往往，我恐怕無法如此輕易撐過隔離期：揹著深藍色書包放學回家的孩童們，一個牽著狗穿短褲的男人，一位拿著滑翔機的母親，那是她女兒玩了一下午的玩具。我真的來到了亞洲嗎？這難道不比較像是劇場布景？──一條假造的遠東街道，人物走來走去，摩托車轟隆駛過，我叫不出名稱的鳥兒嘰嘰喳喳，卻被遠方傳來「伊喔伊喔」的警笛聲蓋過。
出關的前一天，我做了一次快篩，緊盯結果出現。一條線：過關。我有權踏入亞洲了。我能離開這個小閘室了。他們給我的最後一條指令是離開房間以前先套上拋棄型鞋套。
外頭，五月熱乎乎的太陽等著我。
隔年秋天，日本對自由行觀光客重啟邊境。中國，2023年初，在該國的民意壓力下，停止自隔於世界之外。大部分旅遊條件恢復正常了，然而，有些什麼改變了。從此之後，我們知道，只要拉起衛生疑慮的警報，各國便毫不猶豫地禁止外國人進入他們的領土，一個星期後就可以立即實施。我們知道，歐盟可以阻止他們的僑民離開歐洲。而當北京與臺北之間的緊張突然升高，臺灣的領空會對民航機關閉，一如2022年8月中國軍演期間所發生的情況。化石燃料短缺，如烏克蘭戰爭那樣的武力衝突使運輸成本攀高。經濟危機引人重新思考常駐一地與旅行遷移的概念。有些什麼改變了，它賦予過去的旅行一份別無僅有的滋味。前往世界另一端不再理所當然。在地球上暢遊遲早將重新變成特殊職業的特權──外交人員、商務人士、軍人……對我們之中許多人而言，亞洲，或許，將再度成為它曾經在很長一段時間中意味的那顆遙遠星球。
某些日子裡，溼度與溫度都達飽和，我會察覺，巴黎市郊，我家後方，公園裡蒸騰起不尋常的氣味。彷彿，在一些特殊的時刻，溼氣微微掀開了一個大氣夾層，釋放出遠東特有的氣息。於是，京都或臺北的意象浮現我思緒中，突然把我帶到那裡，在想像中穿越錦市場或某個臺灣夜市，瞬間喚醒一種矛盾的感受──像是一帖止痛膏藥撫慰我缺席之憾，同時卻也加劇缺席之痛。
接下來的篇章都類同這些對溫暖溼雨的追憶：其中大部分都寫於待在東亞的幾個月，那兒，與全球其他地方一樣，因新冠疫情而禁閉，築起了一道官僚體系高牆，比中國北方那道石頭長城更有效。什麼時候才能重回亞洲呢？世界難道就此陷入永久的防疫狀態？問題待解。亞洲進不去。
然而，有一天，一道曙光出現，穿破嚴苛的規定，我趁勢從缺口溜了進去。我期待的遠東長期駐村寫作簽證已讓我苦等了兩年，這時辦成了，綠燈剛剛亮起。2022年4月27日，我搭上飛機──一架波音七八七，機上三十五人共享三百個座位。抵達臺北國際機場時，一群穿著厚重白色連身衣的太空人，戴著口罩和遮面罩，直朝外國乘客而來，把他們當成鼠疫患者似的。PCR快篩，等待結果，搭上防疫計程車前往防疫旅館：從那時算起我必須隔離十一天，禁閉在一個房間裡，三餐定時送來，擺在門外。我必須在手機裡裝上國家發的一枚晶片卡，以便日夜二十四小時提供定位。警察時不時地撥通電話給我。我得量體溫並報告結果，一天三次。我這是身在什麼樣的地獄邊緣啊？！運氣還好的是我有一個陽臺，絕大部分的時間我都在那兒觀察高樓下方的街道。戴口罩的路人，對面建築的鐵窗，貓咪，幾株開花的異國樹木。稍遠處，一間美髮院的黃色招牌亮著燈：「Wonderful Jojo」，然後，更遠一點，空中的捷運車廂朝南京復興站滑行。我無意間捕捉到的種種日常生活瑣碎片段讓我安心，如果不能隨著地面上那一小群人潮來來往往，我恐怕無法如此輕易撐過隔離期：揹著深藍色書包放學回家的孩童們，一個牽著狗穿短褲的男人，一位拿著滑翔機的母親，那是她女兒玩了一下午的玩具。我真的來到了亞洲嗎？這難道不比較像是劇場布景？──一條假造的遠東街道，人物走來走去，摩托車轟隆駛過，我叫不出名稱的鳥兒嘰嘰喳喳，卻被遠方傳來「伊喔伊喔」的警笛聲蓋過。
出關的前一天，我做了一次快篩，緊盯結果出現。一條線：過關。我有權踏入亞洲了。我能離開這個小閘室了。他們給我的最後一條指令是離開房間以前先套上拋棄型鞋套。
外頭，五月熱乎乎的太陽等著我。
隔年秋天，日本對自由行觀光客重啟邊境。中國，2023年初，在該國的民意壓力下，停止自隔於世界之外。大部分旅遊條件恢復正常了，然而，有些什麼改變了。從此之後，我們知道，只要拉起衛生疑慮的警報，各國便毫不猶豫地禁止外國人進入他們的領土，一個星期後就可以立即實施。我們知道，歐盟可以阻止他們的僑民離開歐洲。而當北京與臺北之間的緊張突然升高，臺灣的領空會對民航機關閉，一如2022年8月中國軍演期間所發生的情況。化石燃料短缺，如烏克蘭戰爭那樣的武力衝突使運輸成本攀高。經濟危機引人重新思考常駐一地與旅行遷移的概念。有些什麼改變了，它賦予過去的旅行一份別無僅有的滋味。前往世界另一端不再理所當然。在地球上暢遊遲早將重新變成特殊職業的特權──外交人員、商務人士、軍人……對我們之中許多人而言，亞洲，或許，將再度成為它曾經在很長一段時間中意味的那顆遙遠星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