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我在日本熊野古道找回自己

79特價379
上市通知我
下次再買
B.——允許我從頭說起,專門為了你。
為什麼我會被吸引回到這個地方? 這個半島,紀伊半島? 這片曾被清空的土地,僅剩破落的村莊、塵土埋沒的道路,四處可見頹圮的朝聖者之墓和擱淺在土地上的船隻? 部分原因是,據說這裡的石頭容不下蠢蛋,只要誰帶著半點虛榮浮誇,它就很樂意把你踹下山崖去。
我們——兩個沒有半點虛榮的蠢蛋,來自一個從來不知道浮華是什麼的地方:只有滿腔熱血,一身髒汙的T恤和牛仔褲,腳上穿著鞋底開口的運動鞋。走過這些古道和山脊,我才明白,你一定也辦到了。觸摸著岩石,穿越小徑,我在這偏僻的神隱之地,竟意外找到內心的平靜。
我雖然仰慕那些古老的道路和岩石,然而真正讓我一次又一次回到這裡的,卻是這裡的人們——他們的故事,以及與這片土地切不斷的羈絆。他們的語言讓人著迷:帶著一種愉悅的粗鄙韻味,是我們很熟悉的混濁腔調。正是這些人、這些話語,比任何事都更讓我想起你。
彷彿有一輩子那麼久,我都不再寫下你的名字:Bryan(布萊恩,我辦到了!)一定要用「y」而不是「i」,因為對我來說,這才是唯一正確的寫法。這個名字從來沒離開過我的心(怎麼可能呢?)布萊恩,但直到這次徒步旅行,你才真正完全回到我心裡。為什麼遲至現在?我也不知道。或許是我已經看得夠多,才終於有勇氣可以回望過去。
然而我可以確定的是:這個世界轉啊轉的不停變化,只要我繼續邁開步伐前行,我就愈能信任那些我們無法理解的事物。啊!生命,就像鍋中沸騰的湯水滾滾溢出,無法遏止,就讓我成為你的雙眼,盡我所能的為你見證那些你還來不及看見的奇跡。
「你好」喫茶店
我們最後一次交談已經二十七年前的事了,我想按時間順序來回顧一下。
以下是大致的狀況:我現在四十一歲,十九歲的時候搬到了日本。我經常徒步行走,大多獨自一人,帶著一種迫切心情,沿著這些日本古道一路走下去。
常常一走就是二十公里、三十公里,有時四十公里或更多,直到我的雙腳發軟,許多部位灼熱發燙,彷彿快被碾碎,我非得確定自己再也無法往前走一步了,才願意停下。然後第二天再重複一樣的事情,然後是下一天。就這樣反覆持續好幾周、好幾個月。這對我來說並不費力,彷彿我的身體就是為此而生。我用相機拍下途中遇見的人們、遭遇的各種事物,和瑣碎平庸的生活景象。我把自己的觀察和想法口述錄音下來,一路自言自語,就像那位在郊區人行道上遊蕩、常常經過我們家門口的流浪婦女一樣。(為什麼當時我們不曾試著幫助她?)每天晚上,我會花三、四、五個小時整理照片、編排筆記、洗衣服、與旅館老闆聊天、將資料建檔。最後,這一切都去了哪?就在這裡,拿在你手中。整個過程,猶如一場禁慾苦修,我甚至還剃了頭,像個身體力行的托缽僧,以故事來乞討施捨過日子。是的,這是一段徒步旅行,但同時也是與各種人、事、物產生的一系列羈絆:淬鍊自照片檔案裡的各種面孔、舊故事、新故事、歷史、田野、森林攀爬、柏青哥店和松樹。
……
沿著這條路一直走,在前方有家店,看起來像是間「喫茶」(kissa)、一間老咖啡館。那是我在這世上最鐘愛的場所——喫茶店,簡稱喫茶,也就是日式咖啡館。它帶著一種五十年代美國路邊餐館的氛圍,同時又有獨自想像創造出來的美。低矮的美耐板桌子,低矮的座位,它們稱做「沙發座」(我真是愛這個名稱——沙發座。)喫茶店裡往往瀰漫著煙霧,是一種老式的社區居民交流中心。一旦你找到一個這樣的喫茶店,在裡面坐上一個小時,沒有意外,你會對這整個村鎮有更多的認識。但眼前這間店,帆布遮篷被風雨撕爛,看起來簡直像個廢墟。這麼說好了,它就像被謀殺後扔進溝渠,然後再一次拖出來檢查,認為一文不值,又被丟回去那般的破爛。然而今天天氣炎熱,我又很渴,而它的招牌正對著我說:「HOWDY!」(你好!)
走進店裡,老闆娘正埋首在報紙中,手裡夾著一根點燃的香煙,始終沒抬頭。
「沒有吐司喔,」她說。(這種店通常都會供應吐司。)
「有冰咖啡嗎?」
「有,我們有冰咖啡。」(這種店通常都會供應冰咖啡。)
整間店空無一人。我借用了廁所,廁所維護得很好——瓷磚地板上有個舊式的陶瓷蹲廁便器,那是來自另一個時代的便器,使用時需要良好的平衡感,要像相撲選手一樣半蹲著。我曾經看過一個專為天皇建造的廁所,那是在另一條名為「木曾街道」的歷史古道上一個小村莊裡,離這個喫茶店很遠。
幾百年前,有傳言說天皇要路過這裡,深怕他途中突然要如廁,於是人們造了一個非常漂亮的廁所——木製的(沒錯,一個木製廁所),地板上開了一個完美橢圓形的洞,撒上清新的柏木香,並填滿沙子。一端裝有一個漂亮的小把手,用以幫助保持平衡,也方便將和服撩起、掛好之類的。天花板則是用精緻的茅葺編織而成。真是個極具巧思、讓人可以清空腸子的設計。至於,為什麼要做一個沙坑,好像天皇是隻貓似的?原因是,天皇的糞便需要檢查,甚至還設有專門的職位,分析天皇每一次的排便,以確認這位神的化身身體健康,真是不得了的工作啊!但信不信由你,這些我們講給自己聽的故事,或將一個人類凌駕於萬人之上的作為——荒誕又武斷,這些都真實存在著。那個建在偏遠之地的廁所從未被使用過,但小鎮以某種方式供奉著它,並開放讓人參觀。如果你到了附近,可以去參觀一下。
在這裡,「你好」喫茶店的廁所也大致是差不多的設計,只不過有排水管道——不是沙子——而且顯然已經被使用了數千次。在便器旁邊,有一個凹痕累累的鋁製煙灰缸,這地方曾充斥著香煙的濃霧,至今依然散發著數千個吸煙者餘留的煙味。在過去十年裡,法律隨著奧運即將舉辦而產生了變化(奧運於一九六四年大大改變了東京,而二〇二〇年又再度產生影響。)當我二〇〇〇年第一次來到日本時,幾乎到處都有人在吸煙,你得洗三次澡才能去掉頭髮上的煙味。如今,法規變得更嚴格,幾乎沒有地方允許人抽煙了,而這些老喫茶店是最後的堅守者,他們繼續這麼做主要是出於對那些老顧客的尊重,畢竟這些常客一生中大部分時間,幾乎每天早上都要來這抽根菸。
我從廁所回來,冰咖啡已經放在桌上,老闆看起來一動都沒動過,彷彿咖啡是自己沖好的。我喝了一口,皺著眉咳了一下,它出乎意料的甜,讓我想起在安納布爾納峰(Annapurna)大本營(我早先獨自去冒險的地方之一)喝到的咖啡:即溶,加了大量的糖。當時因為高山症反應,我的頭像被老虎鉗緊箍著般疼痛,好不容易才抵達大本營。營地上方有一個危險的大岩塊,突出於冰川堆積物的邊緣,我無法入睡,在夜裡獨自往上攀登。甜咖啡裝在一個小保溫瓶裡,塞進外套口袋,我在一片廣袤的凍原邊緣坐下,遠眺巍峨群山:魚尾峰(Machapuchare)、希昂楚里峰(Hiunchuli)、辛格楚里峰(Singuchuli)、剛嘎普爾那峰(Gangapurna),當然,還有八千公尺高的安納普爾納神山本身。時間分分秒秒過去,我迎來自己二十八歲的生日。在這樣的一個地方,彷彿置身月球,我和所有人一樣,感覺自己既渺小又迷失。
當時我並不知道,自己即將結束最艱難的十年,所有事情將會變得愈來愈好。在那一刻,面對眼前那片美麗和孤寂,我仍然需要費盡全力才能阻止自己從這邊緣一躍而下。
清了清嗓子,我說,「這地方很久了,是吧?」老闆娘笑著說,「『你好』這間店?這裡我已經經營三十五年了,還是三十六年?差不多三十五年左右。」
然後她又呵呵笑了一聲:「老天,真是夠久了,現在隨時關門都可以,很久以前就該關了。」
在半島上,時間以不一樣的方式流動,那很難解釋,彷彿時間恣意的在四十年前的某個瞬間停頓,而如今所剩的一切,都仍在當時的迴圈裡打轉,失去清晰的樣貌。我在這模糊曖昧中,感受到一種溫柔,一種寬恕。紀伊半島實在是個適合緬懷過去的地方,這裡的人們,與事物的衰微建立了一種健康的關係。一場恰當的風暴,可以在一夜之間沖刷淨化一切。沒關係,他們會這麼說,有時甚至直截了當地說。
我環顧店裡的設備和座位,咖啡券一排排釘在牆上,可能有買十杯送一杯這類的優惠,依照慣例,喫茶店會為常客保留票券,只不過,「你好」店裡的常客是否都還健在?那就另當別論了。角落裡有張玻璃桌,桌子兩邊各設置一個遊戲搖桿,桌面下嵌著遊戲螢幕,那是我們兒時最愛的電動遊戲。在油膩的披薩店裡,用二十五分硬幣可以玩一場「小精靈」(Pac-Man),這樣的夏日時光已如煙霧般消逝。螢幕電源關著,看起來好像從未開啟過。「這壞了一段時間了吧?」我問。
「很久囉。」她回答。
她不問我為什麼來到這裡,對我身上背著大背包也毫不在意。這是我時隔很久以來第一次的徒步旅行,沒有太多計劃。發現「你好」這間店,喝到一杯難以下嚥的冰咖啡,想起那毫無生機的冰河岩原和皇室廁所——這一切對我來說都是好兆頭。我的目標很簡單,只想在半島的古道上徒步行走個三十天、甚至四十天,慢慢來,不趕時間。
老闆娘那難以取悅、隨性從容的態度讓人印象深刻,她實在很酷,對什麼事都不在乎,講話模稜兩可、讓人摸不著頭緒,我們的對話就像在用濕海綿打乒乓一樣。本來可以聊的事情應該有很多,偏偏我們談到了政府的懦弱和無能,「病毒這個,病毒那個的,整個世界都出了差錯,」她說,「根本不知道還能不能回歸正軌」。沒人知道病毒到底潛伏在哪裡,「而且,媽的,根本沒人在乎」,她說,「就像你不能責怪想喝酒的人,現在這種時候,任何該死的事情都可能從任何人、任何地方突然冒出來。」
我只能笑笑表示同意。
然後,喝完那杯甜咖啡,付了帳,問她能否讓我在店裡拍幾張照片,她嗯的一聲算是答應了。
陰沉沉的天氣,光線蒼白,掛在牆上的一個南方美女畫像被煙燻得髒兮兮,幾十年歲月就這麼轉眼流逝。
步行者
三十天,也許四十天——這就是我的計畫,徒步行走的計畫。
基本上我並不感到憂鬱沮喪,也沒有被巨大的空虛感佔據,但我知道有些地方不對勁,這種感覺已經持續一段時間了,我感到心神不寧。也許是新冠疫情的影響——病毒席捲了全世界,隨之而來的,是無盡的孤獨。也許,我只是因為在家待了一年多而到達了崩潰的邊緣。整個世界都陷入停頓,布萊恩,這一停,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擺脫這種困境。我們總是藉由忙碌來忽視創傷、假裝一切都沒問題,但這忙碌突然被無情的終止,於是,那種從任何人身上會冒出任何該死東西的集體恐懼,包覆籠罩了我們每個人的腦子。我不需要酒精,但我需要走路。於是我出發,開始這段旅程。
二〇二一年五月,這個時間點,蠻合適讓我重新思考那些幾乎被忽視一輩子的事情,而除了讓雙腳走動起來,我不知道還有其他什麼更好的方法。
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我必須承認疫情對我來說一點都不成問題,哎!我簡直如魚得水,因為那正好符合我的工作方式——獨自行走——我可以持續走下去,幾乎不受任何限制。然後從這些途步行走的經驗中,我寫作、拍照並製作書籍,這就是我目前生活的全貌,自己都常常覺得不可思議。
你或許會覺得奇怪,為什麼我這麼迫切渴望行走,而且獨自一人,一走就連續幾天、幾周、甚至幾個月。當我們還是孩子的時候,像這樣的行走幾乎不需任何解釋也覺得理所當然,我們需要探索,而且某種程度上,那是我們唯一能做的。而這探索的種子是你為我播下的,你在我想像的地平線上設下了各種地標,在我不敢獨自一人去嘗試的時候,幫我將探索的領域拓展到我們鎮上的邊界。
然而不久之後——我們邁入了成年——我們當中有許多人失去了這種簡單的衝動:橫越塵土泥濘,將已知的邊界往外擴張。年紀漸增,我們只求安於現狀,我們的世界不斷萎縮,下一次,當我們再抬起頭看看周遭,才發現自己好像被塞進一個行李箱般侷限的世界。
這種不斷的限縮、自我封閉,讓我完全無法接受。你懂的,數十年前你就在我身上感受到這一點,而我也在你身上感受到同樣的東西,我們兩個都帶著一種不斷往前推進的衝動,去拆解一些東西以了解它們到底如何運作,而在修復它們的過程中,也許我們也學會了修復自己與周遭一切的關係。認識我們城鎮的邊界,其實也是認識這個城鎮本身的一種方式,只是我們從未看到它的美好,是吧?所以大約十年前,在我三十歲出頭的時候,開始在日本各歷史古道上徒步行走,藉由這個方式,來拓展我所認知的世界。
憑著這往前走的簡單衝動,我的生命從此完全改變了。我知道這聽起來很誇張、很瘋狂,但千真萬確。一次行走?改變生命?沒錯。第一次在路上感受到什麼?我沒有具體的答案,此刻也無法說明,只能說一股堅定意志瀰漫在村與村、樹與樹、山與山之間。當時,我已經在日本生活了十多年(我竟然活過了三十歲,這一點仍然令人難以置信。如今我即將屆滿四十,而且該死的!我甚至可能活過五十歲,這些都讓我不敢相信。如果一開始,我們就相信歲月會在我們眼前展開,那麼我們的生活會有多大的不同?)我一直在尋找一個理由:究竟為什麼我可以待這麼久?在這個永遠只會把我當作過客的國度中,我的位置又在哪?答案是:往前走,好好的走,一路觀察居民的生活。但,為什麼?這是我仍試著弄清楚的謎。為了讓自己信服、或為了讓別人相信?你可以說我在某種程度上大開眼界,或說我經歷了一次「關鍵轉化」。但不管怎麼說,一有機會我就會繼續去走,一年中花上幾個月的時間,大部分在這個半島上。
紀伊半島就像——我覺得這是向你說明的最簡單方式,雖然有點難以啟齒,但還是這麼說吧——日本下垂的肥屌,正好懸掛在本州的中央腹地,有點孤立,地勢大多是山,極端潮濕(是吧!我說的沒錯吧?)地理上,北邊雖然沒有明確的界線,但可以想像神戶、大阪、奈良市從東到西連成的一條線,標記了它的北緣(京都的位置在更北邊)。它含蓋三個縣:三重、和歌山和奈良。西邊有大阪灣和四國島——著名而艱鉅的八十八寺朝聖之路便位於島上。
金石堂門市 全家便利商店 ok便利商店 萊爾富便利商店 7-11便利商店
World wide
活動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