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1940-1950消失的四○年代2:背後那支槍

9特價269
加入購物車
下次再買
鏽蝕的武士刀

受訪者背景
受訪人:郭芝苑、阮文池
性別:男
出生年月:1921年12月5日(2013年4月12日逝世)
訪問時間:2011/7/15;7/21
地點:苗栗縣苑里鎮郭宅
訪問人:陳婉真、張宏久、林雀薇

背景說明:他的作品傳唱華人世界,作品的型式有歌劇、管弦樂、協奏曲、鋼琴曲、室內樂、合唱曲、藝術歌曲、流行歌、臺灣民謠、流行歌再編、童謠⋯⋯等,可謂貫穿古今,雅俗共賞,卻又風格嚴謹,阮文池形容是「以天籟之聲,以不同的形式,記錄了由小市民至知識分子,由廟口至音樂殿堂的所有心聲」,是臺灣重量級作曲家。

他的華文作品中很多源自唐詩或中國古典小說,如「楓橋夜泊」、「涼州詞」、「白蛇傳」,更多來自採集臺灣各民族的歌謠特色,包括南北管、歌仔戲、原住民音樂等,如「臺灣弦律」、「臺灣吉慶序曲」、「唐山過臺灣」。

他有很多傳世作品,很多人會唱,卻很少人知道作者是他,例如:「沙漠中的紅薔薇」、「阮若打開心內的門窗」,還有被鳳飛飛唱紅的「心內事無人知」等,都是膾炙人口的經典好歌。至於「楓橋夜泊」、「涼州詞」則被歸納為中國民謠,別說版稅分文未得,連作者是誰都鮮為人知。

日本人譽為人間國寶

他也創作日文歌曲。他在2007年雖已屆86高齡,還到日本福岡舉辦發表會,日本人稱他為臺灣的人間國寶與民族音樂第一人。

他是臺灣第一位完成正歌劇的編曲者(「許仙與白娘娘」,1984年)、第一位發表管弦樂曲(交響變奏曲「臺灣土風交響變奏曲」,1955年)、第一位發表鋼琴協奏曲(1973年完成,1974年發表,由李泰祥指揮)的作曲家。

他並以交響曲「唐山過臺灣」作為感念他的祖先移民臺灣,奠定郭家經濟基礎,讓他得以無後顧之憂從事音樂創作的獻禮;也曾創作「前進!臺灣人」,及二二八受難家屬阮美姝思念父親的「啊!父親」藝術歌曲。

他對音樂的執著與努力不懈,令很多後生晚輩至為敬佩。他的好學不倦,喜歡買書讀書的習慣始終不變,家中藏書豐富而多元,經常發表各種音樂介紹及樂評等論述,一如阮文池老師所說,音樂界像芝苑先這麼愛讀書又涉獵廣泛的人很少。直到90高齡的今日,他依然每天埋首案前創作新的作品;有感於臺灣兒童歌曲的欠缺,他近年加緊創作許多童謠,因此,他的創作時間之長,已在臺灣創下空前紀錄。

郭芝苑先生一生得獎無數,他曾於1938年得到全日本學生口琴比賽第一名;1987年榮獲金曲獎作曲獎;並分別於1993、94年,獲得吳三連藝術獎音樂類、國家文藝獎音樂類等殊榮。

早年因為戰爭及戰後的長期戒嚴等因素,郭芝苑先生的成就長期被埋沒,連他周遭的人也不認同他的孤獨創作方式,頻遭冷落,他卻始終堅定前進,創作不輟,並在1966年第三度赴日研讀音樂。直到90年代他的成就才得到遲來的掌聲,並於80歲生日當天,獲靜宜大學頒予榮譽博士學位。

他的人生雖因為戰亂及政權更迭而充滿荊棘,他的音樂卻是輕快優雅,幽默風趣,充分詮釋斯土與斯民的形象與心聲。

在兩次訪談中,靜宜大學講師阮文池老師全程陪訪。主修聲樂的阮老師在1993年重

新認識同鄉的芝苑先,首次發現原來日治時期臺灣就有很多優秀的人才,而非如國民黨宣傳的:他們帶來一批優秀的人才,臺灣才能有今日的繁榮。

他因為認同芝苑先「本土性就是世界性,民族性就是國際性」的理念,1994件起即自願追隨芝苑先,兩人合力巡迴各地演出推廣,介紹芝苑先的作品及臺灣本土音樂之美。

他們在苑裡及鄰近鄉鎮召集一些在地人士,組成合唱團,團員中有來自菜市場小販,也有家庭主婦、退休老師等,絕大多數沒有受過正規音樂教育,經過芝苑先及阮老師的細心調教,不但在全臺各地舉辦多場大型演唱會,也曾遠赴日本;就在訪問過不久,他們還飄洋過海,到美國夏威夷演唱。

他們不執著於廟堂的演出,反而更重視到窮鄉僻壤去推廣臺灣音樂之美;平日的例行練習時,除了在芝苑先的自宅,阮老師也常在他家中,讓合唱團成員們每人帶一樣菜,先用過餐後,即展開練唱,練唱期間,90高齡的芝苑先雖然必需佩帶助聽器,仍然經常親臨現場督軍,仔細聆聽團員的表現,稍有走調或音量大小未符合者,立刻糾正,要團員們重來,他的嚴厲程度令團員們不敢稍有懈怠。訪談內容大要:

恐怖的日本警察

我是孤獨的人,每天都在家裡寫作,和社會並沒有溝通。日本時代臺灣是殖民地,到臺灣來的日本人大多是一

些官僚、警察等,和地方上一些有志人士(意見領袖)例如里長、鎮長等,溝通沒有問題;對於一般人民,他們就比較有優越感。所以日本時代一般人很怕警察,小孩子哭的時候,只要哄說警察來了,他馬上停止哭泣;從警察局經過,常會聽到有人被警察打得哀號呻吟的聲音,其實被打的人也不是犯什麼罪,不過是環境不衛生等小問題而已;我曾看到一個女人因為愛賭博,警察一罵,她就哭出來了。那時光是經過警察局,就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我到日本讀書時,情形完全不一樣,他們對待我們很平等,對臺灣人很看重。因為臺灣人到日本的,以讀書或是做生意的居多。

日本人對朝鮮人就不一樣,那個時代朝鮮的經濟遠不如臺灣,到日本的朝鮮人通常是做粗工的,像從前的廁所還沒有抽水設備,肥水是用人工掏的,那樣的工作多數是朝鮮人在做。臺灣人經濟狀況比較好,所以臺灣人在臺灣受到日本人的不平等待遇,在日本本國反而不會。

同樣是殖民地,朝鮮人性格比較強烈,他們又比較貧窮,比較讓日本人看不起。我曾看到朝鮮人和日本人打架,旁邊3、4個朝鮮人立刻就聚集過來一起反抗。臺灣人比較順服。

我先在長榮中學讀了兩年後,1936年到日本讀高中。

第二年日本開始攻打中國。

1941年,我中學校畢業剛進入東洋音樂學院,暑假曾回臺灣,返日本不久卻接到父親病逝的消息,再度返鄉處理後事。不久發生珍珠港事變,親戚都勸說時局不安,我又是長子,有責任管理家業,勸我不要再去了,唯恐去得了回不了。

所幸第二年我一個外甥要回日本繼續學業,找我一起去,他說:「你家又不是做生意,只是收租。」他認為我母親就可以管理得很好,因此說服母親,我又到日本繼續讀書。我沒有回到東洋音樂學院,改讀日本大學的作曲科。

因為在東洋主修小提琴時,發現我的無名指天生彎曲無力,不能拉小提琴,右手也不能彈鋼琴。讀音樂卻無法彈鋼琴,心情非常沮喪。

我父親對音樂很有興趣。我在1941年暑假回來時,帶回一些西洋音樂的唱片和他一起欣賞,他聽到大提琴演奏曲很感動,要我學大提琴,我不敢講,他不知道我連小提琴都沒辦法拉,何況大提琴?

因為這個原因,重回學校後,聽了很多蘇聯的現代音樂,我決定轉修作曲。戰火下的流浪藝人

阮文池(以下簡稱阮):所以芝苑先是全臺灣第一個主修作曲的音樂家。直到今天,臺灣學作曲科班出身還很少,在那個時代更是唯一的。陳泗治是鋼琴家;呂泉生是學聲樂的。江文也本身是學聲樂的,他的作曲完全是靠自我學習。

郭芝苑(以下簡稱郭):回臺灣之後才知道,有一個後輩也學作曲,只是後來沒看到他有任何活動。

阮:那是李如樟先生,他似乎離開音樂界。

郭:因為戰爭中,學校無法正常上課,都是在做工或是軍事訓練。只有每個星期一校長在禮堂演講而已。後來學校鼓勵學生當志願兵,我心想不回來不行,先辦理退學後,到神戶等船,卻已經沒有船隻了,因為美軍潛水艇已經把日本的海域全面封鎖,沒辦法,只好疏開到九州的熊本市。

到九州後,盛傳美軍可能在九州登陸,朋友勸我到山形比較安全,他們說東京一些藝人會到那裡演出。剛去時問題重重:想租房子沒人願租;和朋友住,又被房東干涉,說你怎麼可以再找朋友來,你多一個人住,我就要多準備糧食。日本人實在很有責任感,朋友來,房東連吃的都要幫忙準備。怎麼辦?去軍事工廠應徵又不被採用,因為鄉下人不敢信任殖民地的人,若是在東京或是大阪等大都市就

不會。還好天無絕人之路,我看到報紙上刊登山形藝人協會徵求藝人的消息,趕緊揹起一些衣褲家當,一肩一把

小提琴,另一肩是30幾隻口琴,形同浪人,就這樣去藝人協會應徵。負責人問說你會什麼?我當場表演22支口琴同時演奏,他很驚訝說原來口琴也能這麼奏。他告訴我說日本最強的小提琴家就是他的弟弟,後來我曾跟隨他弟弟學琴。

阮:那個藝人協會是官營?

郭:官營,各地都有。日本政府規定演藝人員表演者都要有「技藝證」。我沒有。技藝證要申請。我老闆幫我申請,還沒下來日本就戰敗,沒有用了。流浪藝人的生活雖然不到一年,老闆夫婦都對我很好。老闆娘曾是日本很有名的東寶歌劇團的女主角。我們這團名叫「松竹」,也很有名。頭家約是60多歲的人,老闆娘才30多歲,育有一子。我平日就和他們住在一起,有演出時我就去表演。

阮:芝苑先那時的口琴非常強,不是普通的強。

郭:因為口琴是很大眾化的樂器,看到我那樣吹,大家覺得很稀罕。現在的口琴有一些改良,比較不適合獨奏,需要鋼琴伴奏。一次吹22支口琴的真功夫

阮:他當時的口琴功力不是普通的,而是非常複雜,猶如在表演特技一般。等於他一個人就可以全場演奏好幾聲部的改編的大部頭西洋樂曲,演奏中一直轉調,有時彷彿成為小提琴聲。他連鼻孔也可以吹奏。

郭:沒啦,鼻孔要怎麼吹?

阮:反正一個人一次吹好幾十支,鼻子下也夾3支,看起來好像連鼻孔也可以吹奏。

郭:臺灣的皇民化運動時,政府鼓勵臺灣人改姓名,日本內地沒有,多數在日本的臺灣人並沒有改。我是在唸書時為了參加口琴比賽,老師建議我改個日本名字比較不會受到差別待遇,影響到名次。因此,我就用了「芝園格」,芝苑是我的名字,格是英語的郭,唸起來就是「芝苑.郭」。

我在山形縣時天皇廣播宣布投降。我們正在表演,一聽說天皇要廣播,大家趕緊去一家不認識的洋服店一起聆聽,聲音沙沙的很不清楚,但知道是戰輸投降,女人都哭了,有些男人不服輸,說日本男人還很多,他們要繼續去打仗。和我一起表演的大提琴師私底下小聲對我說,我們是平民,誰來管都一樣。所以說日本人也一樣,有強烈愛國心的;認為無所謂的也有。

戰爭期間我常想,日本如果戰敗,臺灣回到中國更好。所以聽到日本戰敗時我很歡喜,倒是老闆說:「你先別高興太早,我們在戰爭中輸是輸美國,不是支那,美國和蘇聯未來還會再戰,國民黨政權是一個腐敗的政權,你們臺灣人被它統治不可能會幸福。」

老闆還告訴我說:「你不如繼續住在日本,你的所學才能有所發揮。」

那時對中國完全不了解,在九州等船回來時,好多臺灣人都很高興終於能回歸祖國,大家紛紛學唱國歌,學習三民主義。也聘請一個中國人來教我們ㄅㄆㄇ。

戰爭中日本實施物資統制,戰後初期物資更缺,只是有錢的人依然可以在暗地裡買賣,日本話叫闇市(やみいち)。我們在等船回臺灣期間,就到九州鄉下買豬肉,再到東京、神戶、大阪等地去賣やみいち私貨。戰後因為中華民國成為戰勝國,我們變得權力很大,一些臺灣人後來還去交涉到一台貨車,整台卡車載滿豬肉去轉賣,更方便。那一陣子日本人要搭火車,必需從晚上排隊排到天亮才買得到票,我們一去就有。日本人好羨慕我們。因為臺灣人把整台火車包下來,所以不必排隊。我們回臺灣的船,是在九州的臺灣人特別成立一個會去爭取的。船一到基隆,喔啊,看到那些中國兵,穿著鋪棉裘,穿草鞋,有一些民眾好奇到港口觀望,中國兵仔就拿起皮帶摔打趕人,我看到時心想,夭壽喔,那些穿鋪棉裘的哪像兵?比較像苦力,旁邊同船回來的人說:「啊,不對了,不對了,我們回來真的不對了。」

趕人像趕狗的中國兵

日本警察很有威嚴,一聲令下,大家都很守規矩。中國兵趕人像在趕狗。那些中國兵不知道臺灣人已經相當守規矩,不必用中國那種方式趕人。所以對他們印象很壞,不只我如此,大家都說回來是錯誤的。

陳婉真(以下簡稱陳):您覺得回來對嗎?

郭:我如果繼續留在日本,當然對我在音樂方面的成就應該是比較好的。日本沒多久就復興起來,臺灣在接下來的20年可以說是文化的沙漠期。

陳:據我所知,日本在戰爭中也禁止美國的音樂。

郭:因為禁止英美的音樂,他們就大力獎勵本國的作品,獎勵日本人創作,增加日本作曲家演奏的機會,反而是很好的事情。

陳:但日本很多都是學習英美。

郭:大部分學習自德、法、義大利等先進國家。

陳:美國有些如爵士樂等,好像在日本也很受歡迎?

郭:那些也都禁止。後來連舞廳也禁。

陳:您回來後對您來說,怎麼說⋯⋯。

郭:對我來說天地整個反轉過來!一切要從「壓壹仔」開始。

阮:這是我們苑裡人做草蓆特別的形容詞。「壓壹仔」是藺草編織的第一道手續,也就是最基礎的意思⋯⋯。

郭:從頭開始啦。所以我一輩子沒去當老師,也沒當官,話語不通,都在家裡創作。話說回來,有這樣的創作環境也不錯,只是無法出頭天。

阮:新竹那一段要說。

郭:我回來大概5、6年後的事,那時新竹師範的校長,和李遠哲的爸爸,以及一位音樂老師,3個人來找我,請我去擔任他們學校的音樂老師,原本當老師我就不喜歡,加上言語不通,我說我不會講北京話,怎麼當老師?我也沒有當老師的經驗。李遠哲的爸爸說:「言語的問題比較快,我現在說北京話,外省人不知道我是本省人。」我說:「我沒辦法和你一樣。」埋沒鄉間50冬

臺灣在日人時代已經很現代化,陳儀來後都是一些拉雜兵仔,臺灣人因此看輕他們,發現咱們比他們優秀,所以看不起外省人。這方面的笑話很多,例如看到自來水,以為到五金行搶個水龍頭來,插到牆壁上,水就會自然流出來。

這種由文化水平低的,來管理我們文化水平高的現象,導致臺灣人覺得讀書沒路用,像他們這麼差勁的都可以當官,還是賺錢卡要緊。他們(指阮文池老師)那一代沒看過的不知道,以為外省人地位高,很高尚。我們不是,我們看過中國人落伍的實況,自有我們的看法。尤其日本時代很重視品格教育,國民政府到臺灣之後,沒有人格教育,只能培養一些有學歷的土人,甚或是有學歷沒品格的人。

阮:我從小以為外省人很了不起,因為學校教我們,外省人都是所謂「堂堂正正的中國人」,我們臺灣人和他們沒得比。我從小是如此感覺。

陳:我的上一代也看不起中國人。

阮:我以前的確相信他們教的那一套,覺得他們很高尚,臺灣的藝人了不起就是像豬哥亮那種人而已。總之就是要讓你以為,他們連歌星都比我們臺灣人高尚。

陳:這是他們營造出來的一種整體氛圍。像郭先生這種人才就只能被埋沒在這樣的鄉間。

阮:對,郭先生既是戰爭的犧牲者,又被中國人統治而成為「失聲的一代」。其實,和他同時代的中國,找不出半個像郭先生這種人才咧。

20世紀的音樂,簡單說就是那種「無調性音樂」,這麼前衛的東西中國沒有,所以江文也到中國,他們中國人非常歡迎,因為江文也讓中國音樂走向現代化。我後來才知道,當時中國的音樂界很落伍,不像芝苑先他們學的那麼進步,然而,我在大學時讀音樂史,介紹郭芝苑2分鐘就過去了,只說有這個人,會吹口琴,如此而已;反過來介紹黃自等人就一大篇。

事實是,在那個時代,全中國及臺灣,正港音樂家只有江文也和芝苑先兩人。黃自只會寫歌,只有芝苑先會寫管弦樂、室內樂,歌舞劇等。要當個作曲家,就是管弦樂、室內樂都要會寫,才夠格。

我在美國只知道要反對國民黨而已,那時只知道賴和、楊逵等文學家,我不知道咱有大牌的音樂家。我在1993年才碰到芝苑先,翻他的作品才知道原來他的地位是如此高。

陳:所以芝苑先被國民黨耽誤50年。50年後阮老師才發現臺灣的人才在此。

郭:因為我沒去學校教書。

陳:但您的作品像「紅薔薇」、「楓橋夜泊」等,我們從小就會唱了。
金石堂門市 全家便利商店 ok便利商店 萊爾富便利商店 7-11便利商店
World wide
活動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