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漂泊一四五年的牡丹社四頭顱能回家嗎？
一八七四年五月，日本軍和牡丹社激戰，雙方都有人被砍下頭顱。大概全世界的 人都認為這些頭顱找不到了，不是被埋藏就是被丟棄。卻不料二○一九年夏天，有四個 牡丹社頭顱在愛丁堡大學解剖學科，神差鬼使似的重見天日。
於是我們才知道四個頭顱漂洋過海二十多年，最後由台灣到了愛丁堡。我把這不 平凡歷程及經手貴人整理如下：
漂洋過海二十多年
一、 頭顱自台灣到日本（一八七四）
應該是日軍的兩位美軍顧問海軍軍官華生（James Wasson ）或克沙勒（Douglas Cassel ）把這四顆牡丹人頭顱由台灣社寮帶到了日本東京。
這兩人都是由李仙得（Charles W. Le Gendre ）推薦給西鄉從道，而與日軍隨行， 五月八日就到了社寮的第一批人。他們二人在戰爭初期，扮演參謀的角色。Douglass Cassel後來常寫信向李仙得報告戰況。在五月二十二日的石門之役，他對日軍攜回十二 個牡丹人頭顱非常吃驚，曾表示這樣日軍與「野蠻人」有何不同。Cassel不幸在台灣得了熱病，大概不久就由日本返回美國。第二年一八七五年六月十五日死於家鄉費城，只 有三十歲。
James Wasson則運氣好多了，他沒有在台灣得病。回到日本後，在一八七五及以後， 明治天皇不只一次頒發勳章給他。他曾經在「北海道開拓辦公室」上班，可能在那裡認 識Dr. Stuart Eldridge。他在一八七七年由東京回到美國，一八九八年還參加了在菲律賓 的美西戰爭。一九二三年病逝美國。
二、 頭顱在日本（一八七四—一八八四）
我推測，在一八七四 一八七六年之間某日，美國海軍軍官James R Wasson在日本 將這些頭顱交給美國人同事Stuart Eldridge醫師。
這些牡丹人頭顱得以保存至今，並有分析報告，我心目中最大的貢獻者是Eldridge 醫師。一八七七年三月十四日：Stuart Eldridge醫師在東京的日本亞洲學會會議上宣讀 論文《福爾摩沙牡丹人頭顱記要》 （Note on Crania of the Botans of Formosa ），是有關這 四個頭顱的最重要文獻記載及醫學分析。
Dr. Stuart Eldridge一八四三年生於費城。一八六一年南北戰爭爆發，於是他十七歲從軍，後來進入喬治城大學習醫，一八六七年畢業成為醫師。一八七一年八月，他是 美國前農業部長Horace Capron率領的美國派駐日本的一員，先到橫濱，後來成為北海 道開拓團的隨團醫師，駐在函館，並於一八七二年幫忙設立函館醫學校。他可能在北海 道認識了海軍軍官華生，後來由華生取得了那四個頭顱，作為人類學研究材料，並發表 論文。他在一八七六年後長居橫濱，後來為日本醫學界做了不少事。一八九七年也獲得 明治天皇授勛。一九○一年在橫濱逝世。
三、頭顱由日本到印度加爾各答（一八八四—一八八六） 一八八四年某日，出身愛丁堡的動物學家John Anderson醫師自印度加爾各答來到 日本，停留數周，目的是收集日本北海道愛努原住民的人類學資料。此期間Dr. Stuart Eldridge 將他收集的四顆頭顱及他發表的論文單行本轉交給Dr. John Anderson。於是這 些頭顱到了印度加爾各答。Dr. Anderson在一八八六自印度退休，一八八七回到故鄉愛 丁堡，一九○○病逝。
四、頭顱長存愛丁堡大學（一八八七—一九○○之間∼二○二○＋） 一九○七年，愛丁堡校長兼解剖科學教授的Dr. William Turner以該校收集的 二十九個來自東南亞洲的原住民頭顱，在「愛丁堡皇家學會會報」發表了人類學論 文《婆羅洲土人、馬來人、福爾摩沙土人及西藏人之顱學研究》 （A Contribution to the Craniology of the Natives of Broneo,the Malaya, the Natives of Formosa, and the Tibetans ）。 他在文中表示，Dr. Anderson在一八八七年就展示了這些頭顱給他看過。但我不知道 Dr. Anderson是生前還是一九○○死後給了Dr. Turner。
失蹤一百四十四年的頭顱，如何再被發現？
那麼，這四個至少在愛丁堡大學解剖學科的角落置放了一百多年的頭顱，又如何 不可思議地被台灣的學者們發現呢？這也很曲折。
話說愛丁堡大學有一位來自台灣的Thomas Tan譚景仁博士，任職愛丁堡生物科學 系細胞生物研究所。二○一七年，他在愛丁堡大學解剖學科的頭顱室看到這四個頭顱，但未能把標誌上的Botan和牡丹社連結（這是我在前言中提到的，古譯名及今譯名的落差）。後來他在二○一九年七月看到吳易叡老師（Harry Wu ） （吳教授那時還任職香港大 學，要到二○二一年三月才回到台灣，擔任成功大學副教授）的一篇文章（我無法查到 是哪一篇文章），才意識到愛丁堡的頭顱是來自牡丹社事件。之後他向駐愛丁堡台北辦 事處通報，獲得當時連建辰處長重視，向台灣原民會派發電報，於是展開後來的發展。 這個消息傳到了時在哈佛大學的涂豐恩，也傳到了我的台大學弟Victor Chan （詹威 克），他轉告了我這個消息。我也告知了胡川安教授，我們共同查到了一些關於頭顱的 文獻。二○一九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到二十四日，在屏東舉行的「瑯嶠傳奇」上，我發表 了「由牡丹社事件罹難原住民骸骨研究戰爭過程」。正好彼時仍在哈佛大學任職的哈佛 燕京圖書館博士後研究員的涂豐恩博士，也有一個Poster，張貼了文獻上頭顱的相片， 於是愛丁堡大學的牡丹頭顱成為全台灣牡丹社事件研究的焦點。
這四個頭顱的 D N A 檢測能告訴我們什麼？
今年二 ○二○年五月一日在牡丹社的部落會議中，我與台大法醫學科的李俊億教 授也出席了會議。會議達成的結論是，希望能先驗這四個頭顱 D N A ，再決定後續事宜。 為什麼希望驗 D N A ，我們推測族人的想法：
（一）先證明這四個頭顱都是牡丹人，不是日本人。
（二）比對這些頭顱 D N A ，看看是否能找到是屬於現在哪一家牡丹人的先人。
很巧的是，四年後二○二四年是牡丹社事件一百五十周年。政府有意在牡丹鄉設 立「牡丹社事件紀念館」。原民會與牡丹部落似有共識，若確定為牡丹人無誤，將來迎 回後，就放在這個紀念館。
我們醫界與法醫界的看法是：
（一） 目前之科技，由y-DNA來證明這四個頭顱是南島民族，應該可行。但需要下列前題：（ 1 ）這些頭顱沒有浸過福馬林。（ 2 ）這些頭顱必須能抽取足夠的D N A做分析。
（二） 若要比對是哪一家牡丹人的先人，則牡丹鄉民必須廣做 D N A 檢測。但已經經過四、五代，要證明是哪一個家族，理論上機會不大。
（三） 至於執行機構，我們建議請中央研究院來幫忙。
（四） 但若要先行驗證這四個頭顱的 D N A ，就必須有專業人員先跑一趟愛丁堡， 也必須取得對方大學同意。這樣會增加不少費用，必須編列足夠預算。
然而，我們的看法是，由上述兩篇論文的記載，這四個頭顱，來自台灣，來自「牡丹社事件」，殊無疑義。我們認為，這四個頭顱，具有高度的台灣史聯結，應屬於台灣的國家歷史文化資產。不論 D N A 之檢測結果為何，都值得迎回台灣。為了避免節外生枝，若能先請愛丁堡大學歸還這些頭顱，回到台灣之後，再慢慢檢測 D N A ，應該是較為可行之方法。以後再循此模式，看看是否也有可能在日本發現其他八顆牡丹社事件頭顱，那就太有意義了。
一八七四年五月，日本軍和牡丹社激戰，雙方都有人被砍下頭顱。大概全世界的 人都認為這些頭顱找不到了，不是被埋藏就是被丟棄。卻不料二○一九年夏天，有四個 牡丹社頭顱在愛丁堡大學解剖學科，神差鬼使似的重見天日。
於是我們才知道四個頭顱漂洋過海二十多年，最後由台灣到了愛丁堡。我把這不 平凡歷程及經手貴人整理如下：
漂洋過海二十多年
一、 頭顱自台灣到日本（一八七四）
應該是日軍的兩位美軍顧問海軍軍官華生（James Wasson ）或克沙勒（Douglas Cassel ）把這四顆牡丹人頭顱由台灣社寮帶到了日本東京。
這兩人都是由李仙得（Charles W. Le Gendre ）推薦給西鄉從道，而與日軍隨行， 五月八日就到了社寮的第一批人。他們二人在戰爭初期，扮演參謀的角色。Douglass Cassel後來常寫信向李仙得報告戰況。在五月二十二日的石門之役，他對日軍攜回十二 個牡丹人頭顱非常吃驚，曾表示這樣日軍與「野蠻人」有何不同。Cassel不幸在台灣得了熱病，大概不久就由日本返回美國。第二年一八七五年六月十五日死於家鄉費城，只 有三十歲。
James Wasson則運氣好多了，他沒有在台灣得病。回到日本後，在一八七五及以後， 明治天皇不只一次頒發勳章給他。他曾經在「北海道開拓辦公室」上班，可能在那裡認 識Dr. Stuart Eldridge。他在一八七七年由東京回到美國，一八九八年還參加了在菲律賓 的美西戰爭。一九二三年病逝美國。
二、 頭顱在日本（一八七四—一八八四）
我推測，在一八七四 一八七六年之間某日，美國海軍軍官James R Wasson在日本 將這些頭顱交給美國人同事Stuart Eldridge醫師。
這些牡丹人頭顱得以保存至今，並有分析報告，我心目中最大的貢獻者是Eldridge 醫師。一八七七年三月十四日：Stuart Eldridge醫師在東京的日本亞洲學會會議上宣讀 論文《福爾摩沙牡丹人頭顱記要》 （Note on Crania of the Botans of Formosa ），是有關這 四個頭顱的最重要文獻記載及醫學分析。
Dr. Stuart Eldridge一八四三年生於費城。一八六一年南北戰爭爆發，於是他十七歲從軍，後來進入喬治城大學習醫，一八六七年畢業成為醫師。一八七一年八月，他是 美國前農業部長Horace Capron率領的美國派駐日本的一員，先到橫濱，後來成為北海 道開拓團的隨團醫師，駐在函館，並於一八七二年幫忙設立函館醫學校。他可能在北海 道認識了海軍軍官華生，後來由華生取得了那四個頭顱，作為人類學研究材料，並發表 論文。他在一八七六年後長居橫濱，後來為日本醫學界做了不少事。一八九七年也獲得 明治天皇授勛。一九○一年在橫濱逝世。
三、頭顱由日本到印度加爾各答（一八八四—一八八六） 一八八四年某日，出身愛丁堡的動物學家John Anderson醫師自印度加爾各答來到 日本，停留數周，目的是收集日本北海道愛努原住民的人類學資料。此期間Dr. Stuart Eldridge 將他收集的四顆頭顱及他發表的論文單行本轉交給Dr. John Anderson。於是這 些頭顱到了印度加爾各答。Dr. Anderson在一八八六自印度退休，一八八七回到故鄉愛 丁堡，一九○○病逝。
四、頭顱長存愛丁堡大學（一八八七—一九○○之間∼二○二○＋） 一九○七年，愛丁堡校長兼解剖科學教授的Dr. William Turner以該校收集的 二十九個來自東南亞洲的原住民頭顱，在「愛丁堡皇家學會會報」發表了人類學論 文《婆羅洲土人、馬來人、福爾摩沙土人及西藏人之顱學研究》 （A Contribution to the Craniology of the Natives of Broneo,the Malaya, the Natives of Formosa, and the Tibetans ）。 他在文中表示，Dr. Anderson在一八八七年就展示了這些頭顱給他看過。但我不知道 Dr. Anderson是生前還是一九○○死後給了Dr. Turner。
失蹤一百四十四年的頭顱，如何再被發現？
那麼，這四個至少在愛丁堡大學解剖學科的角落置放了一百多年的頭顱，又如何 不可思議地被台灣的學者們發現呢？這也很曲折。
話說愛丁堡大學有一位來自台灣的Thomas Tan譚景仁博士，任職愛丁堡生物科學 系細胞生物研究所。二○一七年，他在愛丁堡大學解剖學科的頭顱室看到這四個頭顱，但未能把標誌上的Botan和牡丹社連結（這是我在前言中提到的，古譯名及今譯名的落差）。後來他在二○一九年七月看到吳易叡老師（Harry Wu ） （吳教授那時還任職香港大 學，要到二○二一年三月才回到台灣，擔任成功大學副教授）的一篇文章（我無法查到 是哪一篇文章），才意識到愛丁堡的頭顱是來自牡丹社事件。之後他向駐愛丁堡台北辦 事處通報，獲得當時連建辰處長重視，向台灣原民會派發電報，於是展開後來的發展。 這個消息傳到了時在哈佛大學的涂豐恩，也傳到了我的台大學弟Victor Chan （詹威 克），他轉告了我這個消息。我也告知了胡川安教授，我們共同查到了一些關於頭顱的 文獻。二○一九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到二十四日，在屏東舉行的「瑯嶠傳奇」上，我發表 了「由牡丹社事件罹難原住民骸骨研究戰爭過程」。正好彼時仍在哈佛大學任職的哈佛 燕京圖書館博士後研究員的涂豐恩博士，也有一個Poster，張貼了文獻上頭顱的相片， 於是愛丁堡大學的牡丹頭顱成為全台灣牡丹社事件研究的焦點。
這四個頭顱的 D N A 檢測能告訴我們什麼？
今年二 ○二○年五月一日在牡丹社的部落會議中，我與台大法醫學科的李俊億教 授也出席了會議。會議達成的結論是，希望能先驗這四個頭顱 D N A ，再決定後續事宜。 為什麼希望驗 D N A ，我們推測族人的想法：
（一）先證明這四個頭顱都是牡丹人，不是日本人。
（二）比對這些頭顱 D N A ，看看是否能找到是屬於現在哪一家牡丹人的先人。
很巧的是，四年後二○二四年是牡丹社事件一百五十周年。政府有意在牡丹鄉設 立「牡丹社事件紀念館」。原民會與牡丹部落似有共識，若確定為牡丹人無誤，將來迎 回後，就放在這個紀念館。
我們醫界與法醫界的看法是：
（一） 目前之科技，由y-DNA來證明這四個頭顱是南島民族，應該可行。但需要下列前題：（ 1 ）這些頭顱沒有浸過福馬林。（ 2 ）這些頭顱必須能抽取足夠的D N A做分析。
（二） 若要比對是哪一家牡丹人的先人，則牡丹鄉民必須廣做 D N A 檢測。但已經經過四、五代，要證明是哪一個家族，理論上機會不大。
（三） 至於執行機構，我們建議請中央研究院來幫忙。
（四） 但若要先行驗證這四個頭顱的 D N A ，就必須有專業人員先跑一趟愛丁堡， 也必須取得對方大學同意。這樣會增加不少費用，必須編列足夠預算。
然而，我們的看法是，由上述兩篇論文的記載，這四個頭顱，來自台灣，來自「牡丹社事件」，殊無疑義。我們認為，這四個頭顱，具有高度的台灣史聯結，應屬於台灣的國家歷史文化資產。不論 D N A 之檢測結果為何，都值得迎回台灣。為了避免節外生枝，若能先請愛丁堡大學歸還這些頭顱，回到台灣之後，再慢慢檢測 D N A ，應該是較為可行之方法。以後再循此模式，看看是否也有可能在日本發現其他八顆牡丹社事件頭顱，那就太有意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