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致讀者

著名的美國戰地記者華斯本(StanleyWashburn)在一九一五年獲邀為《泰晤士報大戰歷史》(TheTimesHistoryoftheWar)撰稿。儘管向他邀稿的不是別人,而是報業大亨諾斯克里夫子爵(LordNorthcliffe),他卻還是斷然拒絕:「我坦白告訴他,我不想在戰爭期間撰寫任何以『歷史』為名發表的文章。我說,在我看來,生活在戰爭期間的人絕不可能有足夠的理解與適切的觀點能夠寫出這樣的東西。」

我在幾個場合上因故想到了華斯本的話。我的職業是歷史學者,但也嘗試過戰地記者的工作,在巴爾幹半島、阿富汗,還有最近一次在伊拉克。身為歷史學家,我向來渴望能夠置身於事件發生的現場。不過,我一旦抵達那些現場——例如喀布爾——就和許多身在同樣狀況中的人一樣發現:身處於事件當中,不保證就能瞭解該項事件。在這種情況下,你不免陷入紛雜、混亂又嘈鬧的現實當中,位於地球另一端的編輯室很可能比你更清楚事情的發展——說來真夠矛盾,就像史學家通常也比當事人更瞭解事件的來龍去脈一樣。這時你才意識到,距離通常是促使我們能夠達成理解的要素。不過,距離也有其代價:絕大部分的直接體驗都不免隨著距離而消失,但這恐怕是無可避免的現象。

這是一本關於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書。不過,這本書談的不是那場大戰的事實——不談其起因、過程、結局和後果——而是描寫那場大戰感覺起來的模樣。在本書裡,讀者接觸到的不是事件要素,而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事件與過程,而是感受、印象、體驗與情緒。

我無意與多年來許多有關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傑出歷史著作競爭,而是希望能夠為那些著作提供一點補充,藉由二十個人物真實的戰時經驗(中文版特別收錄作者提供國際版本可選錄的文學家卡夫卡與穆齊爾的戰時日記,這些內容在英美譯本中尚未收錄。),呈現出戰爭的多元面向。這些人物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平民也有軍人,分屬十幾種國籍,而且通常都遠離家鄉。儘管生活在今天的我們都透過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結局及其後果來看待這起事件,恰如其分地將其視為一場悲劇,而身處於那場戰爭中的大多數人卻是花了一段時間才體會到這一點,有些人更是終其一生都不曾這麼認為。

讀者將跟隨這二十個人物的腳步,儘管他們都是小人物,現在也多多少少都已遭到遺忘。在當今大眾的心目中,第一次世界大戰雖與西部戰線的泥濘畫上了等號——而且理由也很充分——但本書中有許多人物卻都是在其他戰場上扮演他們的角色:包括東部戰線、阿爾卑斯山脈、巴爾幹半島、東非與美索不達米亞。他們絕大多數都很年輕,才二十出頭而已。在這二十人當中,有三人會死於非命,兩人成為戰俘,兩人成為著名的英雄人物,還有兩人則是會賠上自己的健康。其中許多人一開始都對戰爭的爆發感到歡欣鼓舞,但後來對戰爭的態度皆不免轉為厭惡;有少數人自始就對戰爭深惡痛絕;但有一人則是從頭到尾都樂在其中。其中一人最後喪失了理智,還有一人自始至終不曾聽過一聲槍響。本書所載,盡是他們各不相同的經歷,而且全都奠基於他們遺留下來的紀錄。

我挑選這些人物的著眼點,在於為第一次世界大戰呈現出一幅全面性的圖像,包括這起事件以及身在其中的體驗。當然,許多不同人物都可能在其中扮演了一定的角色,因為戰爭期間有大量的信件、日誌與回憶錄都保存了下來。本書之所以採取這樣的編排結構,純粹是因為我想要把這場戰爭描繪成一種個人經歷,超脫一般的史學與社會學類別,也超脫尋常的敘事形態——因為在那樣的敘事形態裡,本書收錄的這些人物頂多只是渺小的光點,隱微地閃爍於龐大的歷史洪流當中。

這二十個人物裡,雖然大多數都不免捲入充滿戲劇性的可怕事件,我的焦點主要卻是集中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的日常面向。因為,就一方面而言,本書乃是一部反歷史,企圖解構這起劃時代的重大事件,將其化約至最小的基本組成元素——個別的人,以及他們的經歷。

二○一○年十一月初,寫於柏林至烏普薩拉的旅程上

彼得.英格朗
【摘自一九一四年 】

上戰場,不是為了金銀財寶,不是為了祖國或榮譽,也不是為了殺敵,而是為了鍛鍊自己的性格,鍛鍊性格中的力量與意志,鍛鍊性格中的習性、慣俗與熱忱。這是我想上戰場的原因。——克雷斯頓.安德列森

一九一四年大事記
六月二十八日 奧匈帝國斐迪南大公夫婦在塞拉耶佛遭刺。
七月二十三日 奧匈帝國向塞爾維亞提出最後通牒。
七月二十八日 奧匈帝國向塞爾維亞宣戰。
七月二十九日 俄國動員部隊支持塞爾維亞,準備攻打奧匈帝國。
七月三十一日 德國要求俄國停止動員,但俄國置之不理。
八月一日 德國動員部隊,俄國的盟友法國也跟進。
八月二日 德國部隊進入法國與盧森堡;俄國部隊進入東普魯士。
八月三日 德國要求比利時允許德軍穿越其國境,但遭到拒絕。
八月四日 德國入侵比利時。大英帝國對德國宣戰。
八月六日 法國部隊進入德國殖民地多哥蘭(Togoland)。
八月七日 俄國入侵德屬東普魯士。
八月十三日 奧匈帝國入侵塞爾維亞,但這場戰役最後沒有成功。
八月十四日 法國部隊進入德屬洛林,但遭到擊退。
八月十八日 俄國入侵奧匈帝國的加利西亞省(Galicia)。
八月二十日 布魯塞爾遭到攻陷,德軍往南朝法國推進。
八月二十四日 協約國展開對德國殖民地喀麥隆(Cameroons)的侵略行動。
八月二十六日 坦能堡戰役(Battle of Tannenberg)展開。俄國入侵東普魯士的部隊遭到擊退。
九月一日 蘭堡戰役(Battle of Lemberg)展開。奧匈帝國在這場戰役中打了一場大敗仗。
九月六日 英、法在馬恩河上展開反攻。德國進軍巴黎的攻勢遭到阻擋。
九月七日 奧匈帝國第二度入侵塞爾維亞。
九月十一日 所謂的「奔向大海」在西線展開。
九月二十三日 日本對德國宣戰。
十月十二日 法蘭德斯一系列戰役中的第一場展開。
十月二十九日 鄂圖曼帝國以德國盟友的立場參戰。
十一月三日 俄國入侵鄂圖曼帝國的亞美尼亞。
十一月七日 中國的德國殖民地青島受到日本與英國的部隊占領。
十一月八日 奧匈帝國第三度入侵塞爾維亞。
十一月十八日 鄂圖曼帝國在高加索展開進攻。
十一月廿一日 英軍占領美索不達米亞的巴斯拉(Basra)。
十二月七日 第二場華沙爭奪戰展開。

一九一四年八月四日星期二

艾芙莉德.庫爾看著第一四九步兵團離開什內德木爾(Schneidemühl)

夏日夜晚,溫暖的空氣,遠方隱約飄來音樂聲。艾芙莉德與她的弟弟在室內,在他們位於阿爾特班霍夫大街十七號的家裡,但他們聽得到外面的聲音。聲音慢慢變得愈來愈大,於是他們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他們衝出門外,沿著街道跑向有如堡壘般的黃色火車站。車站前方的廣場上擠滿了人,電燈也都點亮了—艾芙莉德覺得栗樹的葉子在那單調的白光照耀下,看起來彷彿是用紙做成的。

她爬上隔在車站大樓與廣場之間的鐵欄杆。音樂聲愈來愈近。她看見一列貨運列車停在三號月臺旁等待著。她看見火車頭冒著白煙。她看見車廂的門開著,從門口可以窺見車上那些仍然穿著平民服裝的後備軍人,正要搭車去參加動員召集。那些人上身探出車窗外,笑著揮手。同時,音樂的聲音也愈來愈大,迴盪在夏夜的空氣中。她的弟弟大喊:「他們來了!第一四九步兵團來了!」
所有人等待的就是這個:第一四九步兵團,這座城鎮本身的部隊。他們正要前往西部戰線。「西部戰線」—這是個剛出現的新詞,艾芙莉德還是今天才第一次聽到。這場戰爭的對手是俄國人,對不對?大家都知道。德軍的動員是為了回應俄軍的動員,而且大家都知道俄國人很快就會發動攻擊。這項來自東方的威脅在波美拉尼亞(Pomerania)居民的心頭上縈繞不去,而什內德木爾的居民也不例外。俄國邊境距離這裡不到一百英里,而且從柏林通往科尼斯柏(Königsberg)的主要鐵路線也穿越這座城鎮,所以這裡恐怕會自然而然成為東方那個強大敵人的攻擊目標。

正如那些政治人物和軍事將領在笨拙的摸索當中跌跌撞撞地把歐洲帶向戰爭,什內德木爾的居民多多少少也和他們一樣:資訊雖然有,卻幾乎總是不夠完整或是來得太慢。因此,事實的欠缺只好由臆測、推斷、盼望、恐懼、偏執、陰謀論、夢想、夢魘與謠言所填補。就像歐洲大陸上其他數以萬計的城鎮與村莊,什內德木爾這些日子以來對於世界的印象,也是由這類模糊不清又不盡真實的元素所構成,其中尤以謠言最多。艾芙莉德.庫爾今年十二歲,是個活潑好動而且頭腦聰明的女孩,有著一頭黃棕色的頭髮和一雙綠色的眼睛。她聽說法國飛機轟炸了紐倫堡、埃謙里(Eichenried)附近的一座鐵橋遭到攻擊、俄軍部隊正開往約翰內斯堡(Johannisburg)、俄國特務在柏林試圖刺殺皇儲、有個俄國間諜企圖炸毀城鎮邊郊的飛機工廠、一個俄國特務企圖以霍亂病菌汙染公共水源、還有一個法國特務企圖炸毀庫朵河(Küddow river)上的橋梁。

這些傳言全都是子虛烏有,但這卻是後來才知道的事情。就目前而言,大家似乎什麼都願意相信,而且愈是難以置信的謠言愈吸引人。

什內德木爾的居民和大多數的德國民眾一樣,都認為這是一場防禦性的戰爭,一場別人強加在他們身上的戰爭。他們別無選擇,只能把戰爭打完。如同其他城鎮與村莊的居民—不論是在塞爾維亞、奧匈帝國、俄國、法國、比利時還是大英帝國—他們心中也一樣同時充滿了恐懼和希望,還有一股自命正義的強烈感受,認為自己面臨了一場對抗黑暗力量的重大鬥爭。這種激昂的情緒席捲了什內德木爾、德國與整個歐洲,無一事也無一人能夠倖免。不過,我們眼中的黑暗,在他們眼中卻是光明。

艾芙莉德聽到弟弟的喊叫之後,接著就親眼見到了。逐漸接近的是一排接著一排的士兵,身穿灰色制服,腳上穿著未鞣皮的淺色短靴,背上扛著大背包,頭戴包覆著灰色布料的尖頂盔。一支軍樂隊在前方帶頭。隨著他們走近車站前那一大群民眾,樂隊隨即演奏起所有人都耳熟能詳的曲調。士兵齊聲高唱,一到副歌,圍觀的群眾更是立刻跟著唱了起來。宏亮的歌聲如同雷聲一般,在這個八月的夜裡響徹雲霄:

親愛的祖國,請放心,
親愛的祖國,請放心,
看那挺立不懈的衛兵,萊茵河上的衛兵!
看那挺立不懈的衛兵,萊茵河上的衛兵!

空氣中迴盪著鼓聲、踏步聲、歌聲與歡呼聲。艾芙莉德在日記裡寫道:

接著,第一四九步兵團並肩列隊湧上月臺,像是一道灰色的大浪。每個士兵身上都有長長的花環,有的掛在脖子上,有的別在胸前。槍口上都插著翠菊、紫羅蘭與玫瑰,彷彿他們打算用花來射擊敵人一樣。士兵的表情都很嚴肅。我本來以為他們會歡欣鼓舞,滿臉笑容。

不過,艾芙莉德確實看到了一名面帶笑容的士兵—一個她認得的中尉。他名叫肖恩,她看著他向親人道別,然後從人群中推擠而過。她看見旁觀的眾人拍著他的背、擁抱他、親吻他。她想對他大喊:「哈囉,肖恩中尉。」可是她不敢。
音樂演奏著,群眾上方揮舞無數的帽子與手帕成一片海,載運著後備軍人的那列火車響起哨聲,然後緩緩開動,於是圍觀眾人紛紛歡呼、高喊、揮手。第一四九步兵團也將在不久之後離開。艾芙莉德從欄杆上跳了下來。她隨即被淹沒於人群裡,覺得自己幾乎無法呼吸。她看見一名哭紅了雙眼的老婦人,以撕心裂肺的嗓音尖叫著:「小保羅!我的小保羅在哪裡?至少讓我看看我兒子啊!」站在眾人不停推來擠去的背、腹、手、腿之間,艾芙莉德並不知道保羅是什麼人。驚嚇之餘,或者純粹只是慶幸自己在這片激動混亂的影像、聲響與情緒當中總算有個能夠集中注意力的焦點,艾芙莉德於是立刻祈禱起來:「神啊,求求祢保護這個保羅,讓他回到那個婆婆身邊!求求祢,神啊,求求祢,求求祢,求求祢!」

她看著士兵列隊走過,她身旁的一個小男孩透過欄杆伸出手,以懇求般的聲音說著:「阿兵哥,阿兵哥,再見!」一名身穿灰色制服的士兵伸手和他相握:「再會,小弟弟!」所有人都開懷笑了起來。樂隊奏起「德國,德國至上」的旋律,群眾中有些人跟著唱了起來。一列妝點著花朵的長列車吐著煙駛入一號月臺。隨著一聲號角響起,士兵立刻陸續上車,咒罵聲、笑話聲與命令聲此起彼落。一名急著趕上其他人的士兵從站在欄杆後方的艾芙莉德面前經過。她鼓起勇氣,對那名士兵伸出手,害羞地咕噥了一聲:「祝你好運!」他看向她,微微一笑,在經過時握了一下她的手:「後會有期,小女孩!」

艾芙莉德的目光跟著他,看著他爬上其中一個貨車車廂。她看見他轉身望向自己。然後,火車顫動了一下,開始前進,先是緩緩移動,接著速度愈來愈快。

歡呼聲震耳欲聾,士兵的臉都擠在敞開的車門口,花朵飛過空中,廣場上的許多人突然哭了起來。

「後會有期!我們很快就會回家了!」
「別害怕!我們很快就會回來!」
「我們會回來和媽一起過耶誕節的!」
「好,好,好—要平安回來喔!」

前進的火車上傳出激昂的歌聲。她只聽到了副歌的一部分:「……在家裡,在家裡—我們將會團聚一堂!」然後,火車就消失在夜色裡,消失在夏夜那片溫暖的黑暗當中。

艾芙莉德滿懷感動。她走路回家,努力忍著不讓淚水流出來。她一面走,一面把被士兵握過的那隻手舉在身前,彷彿那隻手上有什麼極為珍貴又脆弱的東西一樣。她爬上燈光黯淡的階梯,回到阿爾特班霍夫大街十七號的門廊,在門廊上匆匆親吻了一下自己的手。

莎拉.麥諾坦在鄉間度過一段開心的長假之後,於今天—八月四日—回到倫敦。今年的夏天異常炎熱晴朗,而且她和她的朋友所享有的平靜完全沒有受到打擾。(他們在割曬牧草的時節聽聞了巴爾幹半島的刺殺案,但隨即就把這件事情拋到腦後,或是壓抑在記憶裡,不然就是純粹把那項消息視為另一件發生於遙遠地區的不幸事件—雖然令人遺憾,卻總是每隔一陣子就免不了發生類似的事情。)她寫道:

根本沒人相信有可能會開戰,直到大家放完了夏日銀行節回家之後,才看見士兵在車站和家人道別。即便到了那個時候,這一切仍然帶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以致大家難以體悟到事情的真相。我們看見婦女對著離開的男人揮舞手帕,並且將嬰兒抱到火車車窗前讓爸爸親吻……我們不禁屏住氣息,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震驚。
一九一四年八月六日星期四

法蘭茲.卡夫卡在布拉格聆聽愛國演講

由馬匹拖曳的加農炮座沿著寬闊的大街一路下行,行經輕軌電車。金屬撞擊的噹啷聲,伴隨著好幾種語言的歡呼聲,且拋擲著鮮花。然而,卡夫卡沒有隨著眾人高喊。他拒絕牽連其中。他為什麼要被牽連其中?精神病奈何不了他,但力量仍然強大,無法使他完全不受影響。一如往常,他又被那誠實坦率的疑慮影響,不只質疑周遭環境,更質疑自己:

我覺得自己在碎裂中停置。像艘空船,雖然完整,卻被放在碎片中;或是雖置於完整裡,卻已碎成片段。舉目所見,淨是謊言、仇恨與嫉妒。淨是無能、愚蠢與狹隘。淨是懶散、衰敗與脆弱……我在自己身上只發現心胸狹隘與猶豫不決的特質,嫉妒、仇視參加戰鬥的人,全心全意願他們不得好死。

家族中,已有多位男性受徵召入伍。好處是:他終於可以搬出父母家,接收姐夫參軍後,姐姐被迫搬離的公寓。壞處是:大哥保羅也收到動員令了,所以他必須負責管理家中那小小的石棉工廠,「布拉格赫曼石棉工坊」。他已經受夠波西米亞王國勞保局的工作了。通常,他早上八點上班,整個上午都坐在辦公室裡。他的職位很高,頂著「法學博士」與「主任祕書」的頭銜,負責的工作可是至關重要:制訂風險溢酬金、解決與態度頑強的公司的法律糾紛、調查工傷事件、探訪工作場所,撰寫勞工保護報告書。他非常能幹、備受誇讚,已升遷數次,在位於天花板挑高的二樓辦公室上班,幾乎就在主任辦公室旁邊。卡夫卡則將整個下午的時光都投入他唯一感興趣的事:文學。但是,現在該怎麼繼續下去?不過,他早已下定決心:「無論如何,我要不計一切代價地寫作。這是自我保護的奮鬥。」

使他對歡呼聲免疫的,還不僅是演練到爐火純青的疑慮而已;他的社交圈多是和他一樣說德語的猶太世俗知識分子,幾乎沒人相信大戰一觸即發,不管他們認為戰爭是威脅或某種宣誓。歐洲的和平已維持了四十多年,不斷積累的財富,科學的發展與科技的進步,使大戰看起來—套句卡夫卡最要好的朋友、文學家馬克斯.布洛德的話說,「就像永動器或不老泉一樣,根本是愚蠢的想法。」

這種態度,很容易使卡夫卡與布洛德物以類聚。並且使他們無法想像不可能的事;也讓他們在各種口號與澎湃情緒即將噴發時,覺得若有所失。才幾個星期前,卡夫卡還在浴場愜意地渡假,他剛訂婚,計劃辭去職員工作,搬到柏林,專事寫作。
現在,一切全化為泡影。

這些不可思議的事發生在他周邊,他卻能保持無動於衷,還有一個重要原因:他絕大部分的精力,都用在處理和菲麗絲.鮑爾(Felice Bauer)的婚事,這些令人失望的個人瑣事。這是他所選,卻非他所願。他想要有個家庭,卻又視獨處為最重要的東西。菲麗絲在柏林一家留聲機公司工作,她有著太多卡夫卡所欠缺的特質:務實、開朗、外向、充滿活力。但菲麗絲想為兩人構築布爾喬亞階級的生活,對此他卻深感厭惡。打從一開始兩人的關係就像支奇異的舞蹈。當菲麗絲後退、表示興趣索然時,他卻大獻殷勤、堅持、渴念憔悴。她一回應他那含意複雜的姿態,他又立刻躊躇不前、曖昧著,甚至恐懼起來。此刻,這段感情再次破裂,婚禮的計畫遭全盤打消。他的感覺,既像解放、又像被擊敗。在清醒的大半時間裡,他腦中只想著她。菲麗絲、菲麗絲。

當天稍晚,卡夫卡駐足觀望一場愛國示威遊行,在日記中寫道:
市長在致詞。先是聽不見,而後又出現,隨後又是這句德語的歡呼:「吾皇萬歲!」我站在那,眼中滿是怒火。這種行伍,就是戰爭所造就最噁心的結果。這些德裔或捷克裔的猶太商人都只是為了私利,才不是為了他們高聲喊出的那位皇帝。他們當然能集結許多人,一切都計劃好了,每晚都要重複,明天週日還要來上兩次呢。
一九一四年八月二十五日星期二

帕爾.克雷門抵達哈里茨(Halicz)的前線

一開始,他一直難以甩脫錯覺,總覺得只不過又是一次演習。這一切都始於布達佩斯,帕爾記得別人如何看著他把行李搬上計程車,以及他穿著輕騎兵的制服—紅色長褲、藍色上衣、淡藍色刺繡短大衣與長筒皮靴—從東站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推擠而過,好不容易擠上火車,在通廊上找到了一個可供站立的空間。他記得那些哭泣的婦女,其中一人差點癱倒在地,幸好有個陌生人及時攙住了她。隨著火車緩慢開動,他看到的最後一幕景象是個老翁跟在火車旁奔跑,想再看他兒子最後一眼。

經過一段燠熱但不算太難過的旅程,他抵達了瑟本(Szeben),向他所屬的輕騎兵團報到—和往常一樣。接待他的那個人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只對他說他該到哪裡去。當天午後,在明亮的八月陽光下,他前往厄法盧(Erfalu)的動員中心,被指定與一名農夫同睡一鋪—也和往常一樣。

接下來,又是一連串例行性的活動:領取裝備,包括馬匹與馬鞍,領取薪資,還有一場冗長的日常事務簡報,不但冗長得令人難以忍受,而且舉行簡報的房間也熱得讓不少人都昏了過去。

然後,情形開始出現了變化。

首先是在夜間徒步走向一列等待著他們的火車。接著是一場緩慢的旅程,他們在每一座車站都受到群眾的熱烈歡迎。「音樂、火把、葡萄酒、地區代表、旗幟、歡呼—軍隊加油!加油!加油!」然後他們下了火車,展開首次行軍。儘管如此,還是沒有任何真正的戰爭徵象,沒有遠處傳來的槍炮聲或其他類似的東西。這場行動仍然有可能只是一場演習。溫暖湛藍的天空,馬糞、汗水與牧草的氣味。

帕爾.克雷門今年二十歲,生於布達佩斯,在那裡上拉丁文學校,還在後來成名的指揮家萊納(Fritz Reiner)手下演奏小提琴。就許多方面而言,克雷門堪稱是二十世紀初期中歐都市的典型人物:遊歷甚廣、學識豐富、風度翩翩、玩世不恭、品味高雅、孤冷高傲,但對女人難以抗拒。他上過布達佩斯、慕尼黑與巴黎的大學,甚至還短暫就讀過牛津大學。他們策馬進入奧屬加利西亞的主要城鎮史坦尼斯勞(Stanislau)之際—他是輕騎兵部隊裡一個年輕帥氣的中尉(還有什麼能夠比一位匈牙利輕騎兵中尉來得更帥氣?)—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女人,而不是戰爭。他認為,只要看一眼當地的女人,就可以知道這是一座鄉間小鎮:「皮膚白皙,非常白,而且眼神明亮如火。」(他認為自己看得出這項特點,因為相比之下,都市女人的眼神都比較困倦,比較黯淡。)

直到他所屬的騎兵師抵達哈里茨之後,認為這場行動可能只是演習的遐想才終於遭到了粉碎。

在前往那裡的途中,他們遇見了逃亡的農民與猶太人。鎮上充滿憂懼惶惑的氣氛,而且俄國部隊據說距離當地不遠。克雷門在日誌裡寫道:

我們睡在帳篷裡。半夜十二點半:警報聲!俄軍已來到城鎮前方。我想大家都有點害怕。我匆匆套上衣服,衝出帳篷外與我的排集合。道路上,步兵都列隊挺立。炮聲隆隆作響。前方約五百碼處傳來此起彼落的步槍聲。汽車沿著公路疾駛而過。車輛的乙炔燈在史坦尼斯勞通往哈里茨的道路上排成長長的隊伍。

我從站崗的衛兵之間爬過籬笆,跨過路堤的溝渠。我的排等我到了之後,就立刻整鞍備馬,準備接收進一步的命令。

天亮之後,鎮上的人口紛紛湧出,形成長長的人龍。有人搭乘板車,有人走路,有人騎馬。所有人都各自設法逃命,也都盡力攜帶他們帶得走的東西。每個人的臉上都充滿了疲憊、沙土、汗水與恐慌,舉目所見盡是沮喪、痛苦、患難。他們的眼裡滿是恐懼,一舉一動也都顯得膽怯不已:巨大的恐怖壓迫著所有人。他們揚起的塵土彷彿附著在他們身上,無法飄散。

我躺在路旁,難以入睡,眼睜睜看著這幅有如煉獄般的景象。甚至還有軍用馬車混在其間,原野上則可見到撤退的部隊、打敗仗的步兵、與部隊走散的騎兵。他們沒有一個人的裝備仍然齊全。疲憊的人群湧過山谷,打算逃回史坦尼斯勞。

克雷門躺在路旁目睹的景象,就是入侵的俄軍與守軍初次發生血腥混亂的衝突所造成的後果。如同身在其中的其他人,他對實際發生的事情也只有模模糊糊的理解。許多年之後,才有人將種種印象匯集起來,而稱之為蘭堡戰役。不過,不需要參謀部提出完整報告,大家也看得出奧匈帝國的軍隊打了一場大敗仗,不僅規模極為龐大,並且完全出乎意料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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