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生乎亂
漢獻帝初平三年，即西元192年，對於中國的歷史過程及文學發展而言，都是不平凡的一年。
其時正值皇權傾危之際，中央王朝日漸式微。朝廷碌碌，貴戚宦官專權，天降災禍，民不聊生，到處連年征戰。曾經輝煌無比的大漢王朝風雨飄搖，隨時都有傾覆的危險。
時間回到九年前，即漢靈帝劉宏光和六年（西元183年），宦官的勢力達到極盛，中常侍張讓、趙忠、夏惲、郭勝、孫璋、畢嵐、栗嵩、段珪、高望、張恭、韓悝、宋典等十二人皆封侯，貴寵無比，時人稱為「十常侍」。靈帝曾稱「張常侍是我父，趙常侍是我母」，十常侍無所忌憚，各起高宅大第，規模同於皇宮，其父兄子弟出任州郡牧守，殘害百姓，貪暴胡為，無人敢問，以致天下怨聲四起。
光和六年，鉅鹿人張角正在策劃一場聲勢浩大的起義。張角尊崇黃帝、老子，創立「太平道」，分遣弟子行遊四方，推廣他的黃老思想。十餘年間，太平道的徒眾達數十萬之多，青、徐、幽、冀、荊、揚、兗、豫八州的百姓隨時都會因振臂一呼而群集回應。至此，張角才開始真正實施他的起義計畫。他四處宣言：「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他的部下馬元義等先後在荊、揚等州聚集了數萬人。為了聯絡盟友，馬元義數次往來於京師，以中常侍封諝、徐奉為內應，約定於翌年三月五日內外俱起，給劉氏王朝致命一擊。
第二年，即中平元年（西元184年），這年正是太平道所說的黃天當立的甲子年。可是在這年春天，張角弟子唐周反叛，上書告密。朝廷迅速做出反應，逮捕了馬元義，並將其車裂。張角知道事情敗露，連夜告示諸方，命令同時起義，起義軍以頭纏黃巾為象徵。
二月，張角自稱「天公將軍」，他的弟弟張寶稱「地公將軍」，張梁稱「人公將軍」。黃巾軍攻官府，拔城池，所到之處，官吏大多逃亡，朝廷軍隊望風而逃。張角起義引起了極大的連鎖反應，一時間，天下起義紛起。朝廷大為驚恐，連忙布置兵力，以何進為大將軍，鎮守京師，並在函谷等八處關塞設置都尉，以防黃巾軍東進。三月，漢靈帝大赦天下黨人，只有張角不在此列。也是從三月開始，朝廷調集更多的兵力，全力圍剿黃巾軍。不久，張角病逝；十月，張梁戰敗，為皇甫嵩所殺；十一月，張寶也兵敗被殺。漢將皇甫嵩先後殘殺起義軍十餘萬人，黃巾軍的實力受到嚴重削弱，轟轟烈烈的黃巾起義至此告一段落。
在鎮壓這場起義的過程中，一代梟雄曹操正逐漸積聚自己的政治資本。
曹操，字孟德，小名阿瞞，沛國譙縣（今安徽亳縣）人，生於漢桓帝永壽元年（西元155年）。他的父親曹嵩為中常侍曹騰之子。中常侍為宦官所任之職，所以後來陳琳所作〈為袁紹討曹操檄〉就罵曹操為「贅閹遺醜」。可曹操祖父曹騰並非等閒之輩，他早年進宮，曆事安帝、順帝、沖帝、質帝和桓帝，時間長達三十餘年。漢桓帝劉志即位，曹騰因策立有功，被封為費亭侯，升任大長秋。在這種背景下，曹嵩的仕途也非常順利，先是做了司隸校尉，靈帝時又轉為大司農、大鴻臚。適逢靈帝開西園賣官，曹嵩透過賄賂當權閹宦，出錢一億，於中平四年（西元187年）撈到了太尉的官職。曹騰死後，又襲封為費亭侯。
按理說，曹操的祖、父兩輩都身處高位，他的仕途也該平順，但事實卻並非如此。東漢後期，門閥政治興起，做官要講出身，講門第，曹操雖生於富貴之家，但他們一族是靠其身為宦官的祖父起家的，宦官大多出身卑賤，被稱為「閹豎」，為世人所不齒，為流俗所輕視，所以，他雖說沾了祖、父的光，但沾的這些光還不足以讓他在仕途上平步青雲。
除了祖上的一點蔭庇，曹操靠的只有自己。
曹操是個極厲害的人物，正史中說他「少機警，有權術」，但又「任俠放蕩，不治行業」，所以年少的曹操沒有引起世人的注意，只有梁國的喬玄、南陽的何認為他非同尋常。喬玄，字公祖，梁國睢陽人，歷任司徒長史、大鴻臚、司空、司徒、尚書令等職，後來官至太尉，為當時的名臣，並在儒林清議中享有很高的聲望，素以知人著稱。他有一次見到曹操，就對他說：「天下將亂，非命世之才不能濟也。能安之者，其在君乎！」後來的事實證明，喬玄對曹操的評價是非常準確的。
在喬玄的引見下，曹操結識了當時的名士許劭。許劭，字子將，汝南平輿人。當時社會上品評人物的風氣很盛行，而許劭就是清議界的巨擘。許劭常選在每月初一把本地人物重新評騭一番，這就是有名的「月旦評」。即使到了現在，我們還有「月旦人物」這一說法，典故就是從許劭這裡來的。曹操曾問過許劭：「我何如人？」許劭並沒有立刻回答。曹操堅持問了幾次，許劭才說：「子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曹操大笑。
從當時碩儒名臣對曹操的品評中，我們也能一窺當時曹操身上所展示出來的異於常人的稟賦。
曹操在二十歲的時候踏上仕途。熹平三年（西元174年），曹操舉孝廉，為郎官，並出任洛陽北部尉。正史記載，曹操剛上任，就造了十多支「五色棒」，懸掛在治所廨門兩邊，「有犯禁者，不避豪強，皆棒殺之」。於是，在曹操的治理之下，「京師斂跡，莫敢犯者」。因此他也得罪了一些權貴，雖然他們一時奈何曹操不得，卻另闢蹊徑，一起推薦曹操，明升暗降，把曹操保舉到頓丘（今河南清豐）當縣令去了。後來曹操又被徵召為議郎。由於權臣專朝，貴戚橫恣，而曹操又不善覥顏向人，於是在光和元年（西元178年），曹操因堂妹夫強侯宋奇被誅受到牽連，被免去官職。
黃巾起義爆發後，曹操又獲得了機會。他被任命為騎都尉，率兵與皇甫嵩、朱儁一起鎮壓潁川一地的黃巾軍，並於七月得勝。到了十一月，黃巾軍三位領袖已死，起義軍被逐一擊潰，轉而分散活動。曹操也因戰功升任濟南相。不久，他辭去濟南相，乞留宿衛，被任命為議郎。雖又再次拜為議郎，但曹操心知朝廷奸佞當道、不可匡正，又「恐致家禍」，所以常托疾病，後來乾脆稱疾，告歸鄉里。
那年，是中平二年（西元185年），曹操三十一歲。
回到譙郡老家，曹操著實過了一兩年清閒的日子。《三國志‧魏書‧武帝紀》裴松之注引王沈等人的《魏書》稱，曹操「築室城外，春夏習讀書傳，秋冬弋獵，以自娛樂」。
這時的京師洛陽卻暗流湧動，統治中國近四百年的漢家基業已到了崩潰的邊緣。
中平六年（西元189），漢靈帝劉宏駕崩，皇子劉辯即皇帝位，年僅十七歲。劉辯的母親何太后垂簾聽政。太后之弟何進為大將軍，謀劃誅除宦官，任用袁紹、袁術等。何太后不同意，於是何進打算召喚涼州牧董卓，使其引兵入京師，以脅迫何太后同意誅滅宦官的行動。曹操此時已被朝廷徵為典軍校尉，他並不同意何進的做法。董卓率兵向洛陽進發，可還未到達洛陽，消息已走漏。八月，何進為中常侍張讓、段珪等所殺。袁紹、袁術趁機入禁中殺宦官，無論老少盡誅之，死者達兩千餘人。
至此，東漢長期存在的宦官專政局面終告結束。
漢獻帝初平三年，即西元192年，對於中國的歷史過程及文學發展而言，都是不平凡的一年。
其時正值皇權傾危之際，中央王朝日漸式微。朝廷碌碌，貴戚宦官專權，天降災禍，民不聊生，到處連年征戰。曾經輝煌無比的大漢王朝風雨飄搖，隨時都有傾覆的危險。
時間回到九年前，即漢靈帝劉宏光和六年（西元183年），宦官的勢力達到極盛，中常侍張讓、趙忠、夏惲、郭勝、孫璋、畢嵐、栗嵩、段珪、高望、張恭、韓悝、宋典等十二人皆封侯，貴寵無比，時人稱為「十常侍」。靈帝曾稱「張常侍是我父，趙常侍是我母」，十常侍無所忌憚，各起高宅大第，規模同於皇宮，其父兄子弟出任州郡牧守，殘害百姓，貪暴胡為，無人敢問，以致天下怨聲四起。
光和六年，鉅鹿人張角正在策劃一場聲勢浩大的起義。張角尊崇黃帝、老子，創立「太平道」，分遣弟子行遊四方，推廣他的黃老思想。十餘年間，太平道的徒眾達數十萬之多，青、徐、幽、冀、荊、揚、兗、豫八州的百姓隨時都會因振臂一呼而群集回應。至此，張角才開始真正實施他的起義計畫。他四處宣言：「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他的部下馬元義等先後在荊、揚等州聚集了數萬人。為了聯絡盟友，馬元義數次往來於京師，以中常侍封諝、徐奉為內應，約定於翌年三月五日內外俱起，給劉氏王朝致命一擊。
第二年，即中平元年（西元184年），這年正是太平道所說的黃天當立的甲子年。可是在這年春天，張角弟子唐周反叛，上書告密。朝廷迅速做出反應，逮捕了馬元義，並將其車裂。張角知道事情敗露，連夜告示諸方，命令同時起義，起義軍以頭纏黃巾為象徵。
二月，張角自稱「天公將軍」，他的弟弟張寶稱「地公將軍」，張梁稱「人公將軍」。黃巾軍攻官府，拔城池，所到之處，官吏大多逃亡，朝廷軍隊望風而逃。張角起義引起了極大的連鎖反應，一時間，天下起義紛起。朝廷大為驚恐，連忙布置兵力，以何進為大將軍，鎮守京師，並在函谷等八處關塞設置都尉，以防黃巾軍東進。三月，漢靈帝大赦天下黨人，只有張角不在此列。也是從三月開始，朝廷調集更多的兵力，全力圍剿黃巾軍。不久，張角病逝；十月，張梁戰敗，為皇甫嵩所殺；十一月，張寶也兵敗被殺。漢將皇甫嵩先後殘殺起義軍十餘萬人，黃巾軍的實力受到嚴重削弱，轟轟烈烈的黃巾起義至此告一段落。
在鎮壓這場起義的過程中，一代梟雄曹操正逐漸積聚自己的政治資本。
曹操，字孟德，小名阿瞞，沛國譙縣（今安徽亳縣）人，生於漢桓帝永壽元年（西元155年）。他的父親曹嵩為中常侍曹騰之子。中常侍為宦官所任之職，所以後來陳琳所作〈為袁紹討曹操檄〉就罵曹操為「贅閹遺醜」。可曹操祖父曹騰並非等閒之輩，他早年進宮，曆事安帝、順帝、沖帝、質帝和桓帝，時間長達三十餘年。漢桓帝劉志即位，曹騰因策立有功，被封為費亭侯，升任大長秋。在這種背景下，曹嵩的仕途也非常順利，先是做了司隸校尉，靈帝時又轉為大司農、大鴻臚。適逢靈帝開西園賣官，曹嵩透過賄賂當權閹宦，出錢一億，於中平四年（西元187年）撈到了太尉的官職。曹騰死後，又襲封為費亭侯。
按理說，曹操的祖、父兩輩都身處高位，他的仕途也該平順，但事實卻並非如此。東漢後期，門閥政治興起，做官要講出身，講門第，曹操雖生於富貴之家，但他們一族是靠其身為宦官的祖父起家的，宦官大多出身卑賤，被稱為「閹豎」，為世人所不齒，為流俗所輕視，所以，他雖說沾了祖、父的光，但沾的這些光還不足以讓他在仕途上平步青雲。
除了祖上的一點蔭庇，曹操靠的只有自己。
曹操是個極厲害的人物，正史中說他「少機警，有權術」，但又「任俠放蕩，不治行業」，所以年少的曹操沒有引起世人的注意，只有梁國的喬玄、南陽的何認為他非同尋常。喬玄，字公祖，梁國睢陽人，歷任司徒長史、大鴻臚、司空、司徒、尚書令等職，後來官至太尉，為當時的名臣，並在儒林清議中享有很高的聲望，素以知人著稱。他有一次見到曹操，就對他說：「天下將亂，非命世之才不能濟也。能安之者，其在君乎！」後來的事實證明，喬玄對曹操的評價是非常準確的。
在喬玄的引見下，曹操結識了當時的名士許劭。許劭，字子將，汝南平輿人。當時社會上品評人物的風氣很盛行，而許劭就是清議界的巨擘。許劭常選在每月初一把本地人物重新評騭一番，這就是有名的「月旦評」。即使到了現在，我們還有「月旦人物」這一說法，典故就是從許劭這裡來的。曹操曾問過許劭：「我何如人？」許劭並沒有立刻回答。曹操堅持問了幾次，許劭才說：「子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曹操大笑。
從當時碩儒名臣對曹操的品評中，我們也能一窺當時曹操身上所展示出來的異於常人的稟賦。
曹操在二十歲的時候踏上仕途。熹平三年（西元174年），曹操舉孝廉，為郎官，並出任洛陽北部尉。正史記載，曹操剛上任，就造了十多支「五色棒」，懸掛在治所廨門兩邊，「有犯禁者，不避豪強，皆棒殺之」。於是，在曹操的治理之下，「京師斂跡，莫敢犯者」。因此他也得罪了一些權貴，雖然他們一時奈何曹操不得，卻另闢蹊徑，一起推薦曹操，明升暗降，把曹操保舉到頓丘（今河南清豐）當縣令去了。後來曹操又被徵召為議郎。由於權臣專朝，貴戚橫恣，而曹操又不善覥顏向人，於是在光和元年（西元178年），曹操因堂妹夫強侯宋奇被誅受到牽連，被免去官職。
黃巾起義爆發後，曹操又獲得了機會。他被任命為騎都尉，率兵與皇甫嵩、朱儁一起鎮壓潁川一地的黃巾軍，並於七月得勝。到了十一月，黃巾軍三位領袖已死，起義軍被逐一擊潰，轉而分散活動。曹操也因戰功升任濟南相。不久，他辭去濟南相，乞留宿衛，被任命為議郎。雖又再次拜為議郎，但曹操心知朝廷奸佞當道、不可匡正，又「恐致家禍」，所以常托疾病，後來乾脆稱疾，告歸鄉里。
那年，是中平二年（西元185年），曹操三十一歲。
回到譙郡老家，曹操著實過了一兩年清閒的日子。《三國志‧魏書‧武帝紀》裴松之注引王沈等人的《魏書》稱，曹操「築室城外，春夏習讀書傳，秋冬弋獵，以自娛樂」。
這時的京師洛陽卻暗流湧動，統治中國近四百年的漢家基業已到了崩潰的邊緣。
中平六年（西元189），漢靈帝劉宏駕崩，皇子劉辯即皇帝位，年僅十七歲。劉辯的母親何太后垂簾聽政。太后之弟何進為大將軍，謀劃誅除宦官，任用袁紹、袁術等。何太后不同意，於是何進打算召喚涼州牧董卓，使其引兵入京師，以脅迫何太后同意誅滅宦官的行動。曹操此時已被朝廷徵為典軍校尉，他並不同意何進的做法。董卓率兵向洛陽進發，可還未到達洛陽，消息已走漏。八月，何進為中常侍張讓、段珪等所殺。袁紹、袁術趁機入禁中殺宦官，無論老少盡誅之，死者達兩千餘人。
至此，東漢長期存在的宦官專政局面終告結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