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頑劣少年，還是天生奇才？

　　那是一個腐朽的年代，也是一個破落的年代，更是一個捉摸不定的年代。龐大的中華帝國就像一座古老的城堡，在經歷了數千年的風吹雨淋之後，以不可逆轉的勢頭坍塌了，然後，泥沙俱下，萬物萌發。如所有的改朝換代一樣，這樣的過程既有史詩般的雄壯，也極易被陰謀和殘酷所玷汙。在這樣的轉化中，人們興奮、惶恐、哀怨、無奈、遷怒、驚悸、急躁……人類的所有情感，在這樣的動盪中，都會不可遏制地激發出來……外部世界如此捉摸不定，人們自保的最好方式，就是隨波逐流，聽天由命，捱過時間和危險，然後艱難地爬上岸來，尋找一隅之地，消磨自己的人生。這是無可奈何的選擇，也是最佳的生活方式。

　　生活在這樣的激流之中，是最容易被犧牲，也是最容易被漩渦席捲而走的。

　　袁世凱的故事，就發生在這樣的時代裡──它應該是所有中國人的故事，因為袁世凱的故事值得眾人警惕和自省。

　　當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強人在1916年的夏天躺在靈柩裡回歸故土的時候，他甚至付不起自己的安葬費。儘管北洋政府在財政巨大赤字的情況下，撥了五十萬元用於陵墓的建設，但這一筆費用由於袁克定和田文烈運用不力，遠遠不能滿足安葬的需求。最後，他的弟子和手下，不得不東拼西湊了二十萬，用於填補安葬費的漏洞。這個生平一直幻想著流芳千古的河南人，最後竟淪落到如此尷尬的地步：看起來莊重肅穆，其實只是敷衍了事。尷尬地躺在「袁林」之中，面對如此結局，袁世凱若地下有知的話，會闔不上眼睛的。

　　很多時候，一個人的故事開始與結束於同一個地方。袁世凱似乎也是。袁世凱的問世，似乎就具有某種代表性，也具有某種象徵意義──袁世凱出生於中華文明的發源地中原地區。這個歷史上一直兵荒馬亂的地方，從文化的角度來說，一直是中華文明的核心區域。這裡的人們，既有老莊的高蹈和智慧，也有管子的務實和詭變，還有著商鞅和韓非的心狠手辣，以及李斯的見風使舵。中原文化薰陶出來的每一個人，即使是最底層的民眾，都不可小覷。當然，這當中典型的代表人物之一就是三國時的曹操。這個「治世之能臣，亂世之梟雄」將人情世故和權謀之術結合得天衣無縫，將人格當中的高蹈、雄奇、陰鷙和殘暴合而為一。曹操身上所體現的，不僅僅是他個人的高峰，也是中原文化的高峰。

　　由於自小耳濡目染，在袁世凱身上，中原文化的影子無所不在：既具有謀略和集體意識，又擁有強悍的性格和堅韌的意志力忍耐力。袁世凱在晚清登上權力的巔峰，在某種程度上，更像是上天有意為之：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然後，讓其擇機沖天而起，有所作為；最後，又毫不留情地讓他一敗塗地，遺憾終身。袁世凱一生中的大起大落，更像是有意設計的一個巨大謎語，暗示和孕育著某種無限的啟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