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第一章 曾經以為可以不朽

  有些人會用狗仔、蒼蠅、禿鷹、烏鴉、一窩蜂等詞來形容記者,其中多半已有負面評價。我當記者時,是一張白紙。如果要我形容,我會用「菜鳥」形容年輕時的自己。
  我是心中沒有任何包袱的菜鳥記者。
  菜鳥並不起眼,就是呆呆的,什麼都不懂,一整身的青澀。
  記者才是重點。
  當政治威權結束時,台灣社會彷彿被重重推了一把。一個踉蹌,不打折扣的民主就落在自己面前,記者成為站在第一線的真實見證者。
  菜鳥記者心中沒有顏色,沒有立場。沒有主管的耳提面命,也沒有手機與社群媒體,只寫自己該寫的。
  湛藍的天空飄來一朵朵白雲,時間在不經意間溜走,很快就天黑了。晚上回到報社動筆寫稿,才能讓記者的所聞所見,出現在明天的報紙上。
  我是報紙培養出來的新聞記者,在報社工作十七年。記者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生活方式。因為之前有過兩年製作電視新聞專題的經驗,之後也曾經去雜誌媒體工作一年,我明白不同媒體的記者養成都不一樣。
  無線老三台電視深入每個人的家庭,影響力最大,也因此受到嚴格的法規束縛,記者很難在政治議題上發揮。過去報導民進黨時,還曾稱之為「所謂的民進黨」。可見電視言論尺度限縮,記者只能蜻蜓點水。
  雜誌編輯部負責設定議題,記者發揮的自由度自然受限。早期雜誌沒有「記者」職稱,一律稱為「編輯」,其實人早就已在新聞現場實際採訪。現在已有明確的頭銜與工作劃分,在外面負責採訪的,名片上就是「記者」的抬頭。
  對我來說,報紙是非常特別的媒體。無論是早報、或是晚報,辦公室的主管雖然知道有些例行會議,卻不知道實際發生什麼狀況,以及新聞發展的程度。
  新聞的重心全在記者身上,記者是報社最看重的角色。報社記者人數最多,自由度也較高。記者可以自己決定受訪對象,盡情去找報導素材,可能就是第二天的報紙頭題。報社是理想的組合,筆桿的世界,臥虎藏龍。
  當我還是二十多歲的菜鳥記者時,最喜歡聽政治記者回憶戒嚴時的新聞故事。這些記者年齡約是大我五、六歲,或再多一些。記者因為跑政治路線,知道若干真相,卻無法直率地報導。當時政府機構不可能有發言人制度,記者只能私下尋覓可信的線人,也要避免自己變成炮灰。
  那時的新聞學並不發達,沒什麼「民眾有知的權利」等新聞理論,對新聞記者的「第四權」也缺乏論述。
  戒嚴時期的新聞記者必須審度時勢。曾有記者說,記者的工作主要就是「埋地雷」。意思是在字裡行間,以不經意的方式寫出真相。如果主管核稿時發現,等同計謀拆穿; 主管漏看的話,真相就可以公開一些些。
  除了埋地雷外,若是採訪到一定不能見報的內容,有人會用筆名投稿黨外雜誌。時代使然,記者便在黨外雜誌匿名寫稿。
  有些在官媒跑新聞的記者,還會把新聞內容提供給其他新聞同業。他們認為,新聞記者應該報導真實,既然自己的報紙無法刊登,至少新聞同業可以把事件的真實原委說分明。
  我不記得具體案例,只記得這些記者說話時,一臉驕傲的表情。感覺得出,他們有一點自豪。新聞扭曲的時代已成過去,只留下記者無愧於心的回憶。
  現在離那個言論控制的時代,已有四十年了,年輕記者可能不曾聽說這些,我自己也沒趕上那個時代,我是在解嚴前幾年加入媒體的。然而,戒嚴時期記者追求新聞真實那顆熾熱的心,依然可以感同身受。
  台灣終於要結束黑色的新聞時代了。

寧靜的新聞蛻變

  相較於嘶吼、奔跑、令人窒息的街頭群眾抗爭;解除對新聞管制的報禁解除,同樣影響千萬台灣人,卻顯得異常寧靜。
  民國七十七(一九八八)年一月一日,《中時》、《聯合》兩報的報紙頭條新聞, 依照正常慣例,刊登總統蔣經國的元旦賀詞。《中時》則在頭題旁,加上〈報禁今天解除〉的小幅報導,依然小心翼翼。
  文中一開始就說:「從今天開始,實施三十多年的報紙登記限制與張數限制屆時解除,新聞局將接受報紙新設登記。」
  這是台灣新聞自由劃時代的第一天。
  此事起因於民國四十年六月十日,行政院發布命令,指出台灣省報紙、雜誌已達飽和點,開始限制報紙、雜誌、通訊社新設登記。民國四十四年依《戰時新聞用紙節約辦法》,規定張數不得超過一張半;民國五十六年時,放寬為兩大張半,後來再放寬為三大張。
  報禁解除當天,讀者收到的報紙,從原來的三大張,增加為六大張。每一家營業報社都承諾,將提供更多、更好的內容。《中時》、《聯合》兩大報的壟斷局面也宣告結束。新報社陸續設立,激烈的新聞競爭即將上場。
  新聞傳播學者紛紛提供新聞局建言。他們的建議是報紙張數無需設定上限,但需有下限。在自由競爭之下,不良的報紙將會自然淘汰。
  解除戒嚴帶來報禁、黨禁與民眾集會結社的解禁。寧靜的報紙解嚴不如街頭抗爭,具有強烈的畫面感;卻是台灣另一場關鍵的民主轉型。
  在新聞自由之前,民主自由正在同步醞釀。中國實施帝制數千年,近代台灣又經過五十年的日本殖民統治、四十年戒嚴。台灣雖早有「福爾摩沙」的美稱,在政治上卻從未自由過。新聞記者得以親身見證,台灣如何走出政治桎梏,創造屬於台灣的民主自由。
  解嚴後的台灣社會,一直有一股焦噪,急著尋找出口。位於台北市中心的中正紀念堂、國父紀念館廣場,經常有人潮聚集。群聚的民眾來自台灣各地,遊覽車就停在附近。
  他們北上不是為緬懷革命先烈,而是來參與台北的街頭遊行。因為在台北,更有機會吸引新聞記者的注意。
  記者因為新聞工作,能夠與台灣的民主脈動靠得更近。屬於台灣的新聞民主正在高壓中冒出嫩芽。我這個新聞菜鳥,也在台北街頭,開始自己的政治啟蒙。
  政治組在《中國時報》被戲稱為「天下第一組」。傳統政治記者歷經地方政府、台灣省政府中興新村、立法院、行政院、國民黨中央黨部、總統府等重要路線磨練。在這些政治路線上,新聞記者接觸的,是台灣最有政治權力的人。
  解嚴後,台灣出現另一條新的政治路線,主要是和政治受難者、政治失意者及理想主義者打交道,這就是我的新聞路線。台灣若能出現健康的政黨輪替,街頭運動者就有可能進入廟堂,這些事後來都在台灣出現了。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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