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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火連天【節錄】

  「一戰古寧頭,再戰大二膽,同仇敵愾,消滅匪黨,光輝的八二三!」這是一九七七年三臺聯播連續劇《風雨生信心》同名主題曲。
  古寧頭是我的老家,是一個以戰爭聞名,被炮彈洗禮最慘烈的村莊。村子裡大抵都是閩式建築,即使到了今天仍是如此。
  沿著家裡的周圍繞一圈,每棟舊房子都可以看到戰爭的印記。村莊裡留著許多戰後重建或修補的建築樣式,用海砂和稀薄的水泥粗糙翻模印製的屋瓦和空心磚,窗戶用上木頭和鋼筋,或者水泥印的花磚,大小補丁和堆疊各種材質的牆面,視覺上很美,但每道牆都是悲傷的故事。
  村莊裡除了房子,最突兀的是為了躲炮彈用的防空洞。 許多金門人家裡就有防空洞,或者幾戶人家共同使用一個防空洞。
  我家的防空洞已在二十多年前房子改建時填掉,如今沒法再進入重新感受。有一天,我和阿母、三叔、哥哥重新推敲家裡的防空洞,討論兩個晚上後,拼湊出這樣的故事。
  防空洞開挖的時間應是在一九五四年九三炮戰 後,這個克難的防空洞,讓家人挺過了八二三炮戰 及之後延續二十年的「單打雙不打」。
  防空洞長約一.五公尺、寬約一.一公尺,在這麼狹小的空間裡,要擠上八、九個或者更多人,不僅擁擠而且十分潮溼,常常要頻繁地把地下湧水舀出去,在那個年代每逢單日就要躲進這個安全的避難所。

  每一個島嶼都有屬於它的命運,但是島嶼的命運通常不由自主,像是大洋中的小船,常常被大船駛過的巨浪攪得翻天覆地。
  金門,距離臺灣島最近的距離是兩百一十公里,而距離中國最近的距離僅一.八公里。關於這個島嶼,最深的烙印是戰爭,以及最堅硬的花岡岩,最貧瘠的沙地與紅赤土。我的老家在金門西北角的古寧頭,已有六百多年歷史,村子分為南山、北山、林厝三個聚落,絕大部分都姓李,彼此都有血緣關係。從明朝以來,村子外海就上演大規模海戰,清朝出武將打海盜,子民除了務農,也擅於操舟航海,近代則是中國國民黨、共產黨的交戰區。
  第二次國共戰爭,奠下臺海兩岸分治的一九四九年古寧頭大戰, 共軍指揮所就在古寧頭北山村,距離我家僅約兩百公尺,村子裡曾發生了激烈的巷戰,如今滿是彈孔的古厝已成觀光景點。當年不滿二十歲的父親和許多金門的男性一樣,被軍隊拉伕協助挖壕溝、埋屍體,後來共產黨打輸了,金門成為國民黨軍隊──中華民國的統治區,古寧頭成了一個被軍營包圍的村莊,古老的閩南建築牆上,到處是「殺朱拔毛」、「反共抗俄」的口號。
  古寧頭大戰之後,金門開始實施「戰地政務」, 這意味人們所有的日常生活都軍事化了。
  金門防衛司令部司令官是集軍、政、國民黨部的最高領導人,金門人形容是「皇帝」。縣長是少將或上校擔任,沒有地方議會;人民和軍人犯了罪都是接受軍法審判,晚上實施宵禁,燈火管制,往來臺灣和金門比照出國要入出境管制;臺灣和金門之間實施電信管制,只能寫信和電報,沒有電話;金門、馬祖地區發行專用的貨幣,實施金融管制;五戶連保,互相監視;電器、攝影器材、球類等都是違禁品。
  國民黨為什麼在金門實施全面的軍事化?回顧國際局勢和兩岸關係,發現並非中共的軍事威脅增加,而是蔣中正要透過在金門大量駐軍,提升臺灣在國際冷戰局勢中的地位,尤其是爭取美國的支持。然而,事實證明這個策略並沒有效果,一九七九年美國和中共建交,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為中國的唯一代表,在臺灣的中華民國已不被國際承認,隨後退出聯合國。此意味著,在金門實施的軍事化,使得金門人做出無謂的犧牲,連作為工具的效果都沒有達成。
  一九五八年,毛澤東發動對金門炮擊,連續六個星期的猛烈炮擊,大約五十萬發炮彈落在面積一百五十平方公里的島嶼上,造成一百四十名平民死亡,數百人受傷,數千棟民房損毀。根據史學家的研究,毛澤東發動戰爭的原因可能是「向美國警告、向蘇聯示威,或是動員中國人民」,但很確定並不是想拿下金門,因為金門是臺灣與中國大陸相連的象徵,一旦中華人民共和國占領金門,就是邁向兩個中國的第一步。
  因為中國一個獨裁者的意志,金門成為炮火蹂躪的戰區,古寧頭是被炮擊最嚴重的村莊,我家大廳毀於炮火,家人堆置蚵殼於防空洞上方試圖阻隔炮火,冒死去沙岡的田裡撿拾地瓜勉強存活。母親說,炮彈落在雙鯉湖的聲音好像在舂麥(tsing-be?h)。我只有一位姑姑,只聽過卻沒見過。從小聽父母口述,八二三炮戰期間,新婚才三個月的姑丈和懷有身孕的姑姑在田裡工作,姑丈中炮後,姑姑前去相救而雙亡。
  八二三炮戰後到一九七九年中美建交之前,國、共又維持了長達二十一年「單打雙不打」的交戰狀態,只要是日曆上的單號日,共軍會在傍晚時刻打炮彈過來,國軍隨後回擊,在這個島嶼的人們,也被迫配合戰爭狀態。那段期間實施的是獨立於臺灣的「戰地政務」,生活裡有許多禁忌。
  一九六八年,我出生在什麼樣的時刻?前一年北山播音站完工, 後一年慈堤完工,古寧頭灣成了慈湖,國民黨軍隊在古寧頭的軍事布署已經完備。
  當時,村莊四周都是軍營。最高峰時,島嶼上住著六至十萬名軍人,人數足足是原有金門人口的二至三倍。
  我們當小孩的,家裡不可以有球類,不能放風箏,當然也不能亂說話,大人不斷告誡亂說話會被抓去關。但很「炫」的是,從小我們的玩具槍就是真槍,因為年滿十八歲以上的男人就要當民防隊員,會分配到一把步槍隨時放在家中,我們會幫忙爸爸保養那把木頭柄單發射擊子彈的三○步槍,當然也會拿來練習扣板機。我讀國中時,所有男同學都被編入「幼獅隊」, 在全島發布雷霆演習的時候負責巡邏和守路口,和同學一起抓逃兵。
  十歲以前,我和島上的居民一同過著「單打雙不打」的炮彈人生,每逢日曆上印著一、三、五、七、九單日號碼的傍晚,我和家人就得點上蠟燭,進入父母親臥室裡的地下防空洞躲炮彈,等國共雙方的炮火結束,我和許多小朋友一樣,會依據當晚炮彈可能的落點,拿著手電筒去找炮彈破片,賣給雜貨店換取一點零嘴。
  戰爭炮火成了日常,當時的我並不知道什麼是恐懼,但每次母親到廚房裡祭拜姑姑的牌位時,心裡總有莫名的感覺,也不曉得是恨或者痛。中年之後想到這件事,卻不由自主地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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