埔鹽鄉的吉光片羽──雞毛撢子職人,陳忠露
三合院,一名滿頭花白的阿嬤聽見我們的招呼聲,慢慢地步出室內。這裡是彰化縣埔鹽鄉的豐澤村,鮮少有超過五層樓的建築,放眼望去盡是綠油油的稻田,幾戶古厝坐落其中。我們騎車穿梭於綠野迷宮,一兩戶門前擺有零星的雞毛撢子,但這都不是我們的目的地,最終機車在有著藍色鐵門的三合院前停了下來,庭院長了一座茂盛的雞毛撢子森林,兩側的鐵窗上掛滿了各式雞羽製的半成品,這片閃耀著咖啡色光澤的森林守護者是陳忠露── 臺灣最後的雞毛撢子職人。
「你們來這邊!」迎面走來的阿嬤許金英是陳忠露的妻子,她領著我們到鐵棚下的一張折疊桌旁,只要陳忠露外出期間,碰上散客來訪,一律由她代夫出征,擔任DIY雞毛撢子的指導老師,教學過程也樂於分享自身的故事。
夫妻倆的一生是從何時與雞毛撢子密不可分的?這得回溯到陳忠露的年少時光。
起緣與姻緣
早期為農業社會,家家戶戶都會養雞鴨鵝,逢年過節或有客人來訪就會現宰來吃,現代高級餐廳提倡的產地直達餐桌,實則遠在一九五○年代的農村就已蔚為流行。鴨毛和鵝毛具有保暖效果,製作冬衣或棉被時派得上用場;雞毛無法提供人類溫暖,村民殺完雞後,徒留一地的雞毛,任風起舞。廢棄的雞毛成了附近乞丐們的玩物,他們將雞毛拾起、黏在木棍上嬉戲,一般人見狀只覺得好笑,抑或投以同情眼光;陳忠露的父親倒是從中看見一絲商「雞」,認為拿來清除灰塵似乎不錯,又近乎無本生意,便到處蒐集雞毛以及竹子,自做自售起雞毛撢子。
那一刻開始,陳忠露的一生,就注定與雞毛撢子牢牢地綑綁在一起。
國中畢業,十六歲的陳忠露沒有繼續升學。不愛念書、一心想賺錢的他,選擇與父親一起製作雞毛撢子;慢工才能出細活,一天產量相當有限,二十來支已達生產上限。當年苦守家業無人問是常態,不像現在只要有噱頭,很容易一張貼上網就天下知。陳家的雞毛撢子靠的全是客人口耳相傳,一個傳一個,實實在在的「口碑行銷」,有了知名度,漸漸也有人專程來向他們訂製;陳忠露退伍後,雞毛撢子也來到黃金時代。距離豐澤村車程約三十分鐘的鹿港,是民間信仰的重鎮,至今漫步鹿港老街仍可看見不少傳統工藝,如:佛具店、製香業以及木雕藝術產業等;由於原木只能乾擦,不宜以溼潤的抹布擦拭,雞毛撢子理所當然成為不二的清潔用具。因此年少的陳忠露曾走路至鹿港,向佛具店及木雕店販售雞毛撢子,一段時間後,才改成騎著插滿雞毛撢子的腳踏車往返,最遠曾騎到南投竹山兜售,一支平均售價一塊二到一塊八,最高紀錄則是賣到兩塊三。許金英說,以前的錢比較厚,現在的錢比較薄,沒有賣幾百塊無法維持生計。雞毛撢子的全盛時期,連夜趕工趕到連吃飯時間都沒有乃陳家常事,訂單曾多到必須雇用二十多位女工來協助,許金英就是當年來幫忙的女工之一,沒想到這一幫就是一輩子,名副其實的「嫁雞隨雞」。雞毛撢子,台語發音有祝賀「起家」之意。以前的人準備女兒嫁妝或搬遷的時候,一定都會買一支雞毛撢子,也會煮一隻雞來吃,象徵成家立業。
「啊就看對眼了!我的娘家離這裡五分鐘而已。」許金英笑得燦爛,有那麼一瞬間,我彷彿窺見嬌俏的少女靈魂。
對於陳忠露夫妻倆來說,的確是踏踏實實靠著雞毛撢子「起家」。
兩人手中的姻緣線不是紅色的,月老賜給他們的是綿延不絕的白色棉線,如同雞毛撢子製作過程中,棉線緊緊纏繞著雞毛,兩人透過雞毛撢子相識相戀、進而情纏一甲子的歲月,聯手灌溉這片雞毛撢子盛開的森林。旁人眼裡的雞毛小事,可是夫妻倆堅守一世的志業,五名兒女也在雞群的羽翼下長大成人,現在兒女和媳婦閒暇之餘也會幫忙兩老做個幾支。
一支雞毛撢子的誕生
一開始雞毛皆由陳忠露的父親逐戶蒐集而來,後來雞毛撢子生意壯大,養雞人家又愈來愈少,便索性直接和養雞場配合,待養雞場殺完雞隻,再將新鮮的羽毛蒐集起來宅配到府,陳忠露會貼一點工錢給他們。
通常陳忠露夫婦會在清晨六點起床進行前置作業,先將雞毛泡在加了洗碗精或洗衣粉的井水洗淨。大約八、九點時,再將洗淨後的雞毛均勻放在米袋上、曝曬於陽光下,靜待水分揮發之後,再依雞毛的顏色和長短來分類,方便後期製作的時候使用。
聽到我們讚賞雞羽毛很漂亮,陳忠露突然感嘆起來:「以前的雞都是放養的,讓牠們四處跑,有運動習慣的雞,羽毛都很漂亮。哪像現在的雞都是圈養直接吃飼料,很少活動,要挑到漂亮的雞毛就比較困難。」本來只知道放山雞和飼料雞的肉質有差異,沒想過連帶羽毛質感也有影響,當下也領悟難怪「飼料雞」一詞會被拿來罵人「沒用」,因為飼料雞各方面表現確實都差強人意。
為了維持雞毛撢子的品質,陳忠露尋尋覓覓合適的雞毛,果真被他尋獲以放養為主的養雞場,色澤符合陳忠露的標準,量也夠讓他們持續穩定地生產雞毛撢子。「你們看,我綁的每一支雞毛撢子都很漂亮、很好用!有客人買回去也不拿來打掃,放在家裡當藝術品欣賞。」陳忠露的台語黏著海口音、也黏著自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