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時，望一眼遠方
一九九六年三月二日的深夜，電話在指尖間一遍又一遍撥出，心也隨著一聲又一聲忙音繃緊。那是我數度致電遠在新疆的段志遠兄，想了解王洛賓先生的病況。自從他住院以來，志遠兄一直是最貼身的照護者，無論是生活所需還是私人瑣事，他都親力親為。
可那晚的電話，一直無法接通。
直到翌日凌晨一時四十分，終於接通。
電話那頭，志遠兄的聲音低沉：「王洛賓（王老）已經快進入彌留狀態了。昨天， 他在醫院用幾乎聽不見的微弱聲音告訴我：『我已經自顧不暇了。』」
我屏住呼吸，靜靜聽著。
「還能撐多久？」我問。
「頂多兩三天吧……」志遠兄的話，像針一樣細細密密地扎入心頭。
儘管早已有心理準備，但當這一刻真的來臨，那份不捨，仍如潮水一般洶湧襲來。對我而言，王洛賓不只是傳奇性的音樂家，更是我生命中難得的忘年之交。那種一見如故的默契，經年未淡，彼此心中自有一種無以言喻的知音情。回憶倒回至一九九六年一月二十日，我在新疆醫院見到了病榻中的王洛賓。其實早在一月二日，就已從段志遠兄口中得知他因病住院的消息。那天，我們匆匆驅車前往醫院，心情既急且沉。
拾階而上的那一刻，我的腳步前所未有的沉重。走到他病房門口時，心中反覆思量著第一句該說什麼、該以什麼表情才能安慰這位歷經滄桑的老人。
隨著門被推開，我看見一位皮膚黝黑、身形瘦弱的長者，安靜地躺在病床上，那面容竟有一種熟悉的似曾相識感。段志遠兄鄭重地向他介紹我：「這位是賴先生，他是從日本來的，是我和石泉的好朋友，他是來新疆大學客座，再過幾天就要去上海，之後就直接回日本了。」
或許是初見，王老起初有些靦腆，然而不出片刻，那份久別重逢般的熟悉感便撲面而來。我們聊了很多，從音樂到詩歌，從台灣到新疆，一個多小時不覺疲憊，反而愈談愈起勁。
段志遠兄示意我坐在他的左側，因為王老的右耳聽力不佳。於是，在那個午後的病房裡，展開了我們這段珍貴對話——
我開口說道：「王老，我在台灣就久仰大名了，今天能夠親自見到您，是一種很不一樣的『機緣』。」
王老微笑著說：「我有好多朋友在台灣，在教育界有我的學生，他們是真正的教育家。」
我追問：「請問您在台灣，有認識哪些學者或教授？」
他回道：「我認識的一些都是寫詩的，如余光中，我們曾合作一首《兩岸》，我還在台灣寫了一首詩，後來登在二本雜誌上。」我告訴他：「我過去在日本中文雜誌《華報》也曾經寫過人物專訪，但我的原則是，採訪的對象，必須是要有品格的人。最近， 我自己也正在寫一本書《連金歲月》四十自述（後來因故暫停），並請您指教。」
王老聞言，竟強撐病體，緩緩下床，走到書桌前坐下。他拿起筆，在紙上寫道：「贈連金藝友：在人群的路上，要數著自己的腳步！王洛賓，一九九六年一月二十日。」他寫完後，親手遞給我，那一刻，我感到一股莫名的激動與敬意。
他看著我說：「就用《連金歲月》吧。現在是四十自述，還有五十、六十……對自己要有信心。」
「既然王老這麼說了，我就照您老的意思辦。」我誠懇回應。
王老鼓勵我：「自己應該鼓勵自己。」
我點頭：「我應該對自己有信心，有決心。」
王老微微一笑：「原來人家叫我『西北歌王』，我一開始也不太適應，後來也學會鼓勵自己，既然叫了，就叫吧。」
我回了一句：「這不是一個人的對錯，而是要讓歷史來評價。從佛學上來說，忌妒別人的人，是很可憐的人。」那是一段以心交心的對話，短短數語，卻如清泉入心。
考慮到王老病體虛弱，我與志遠兄準備告辭。
我輕聲說：「今天多所打擾，王老，要多多保重！」
王老緊緊握著我的手，語氣溫和卻堅定地說：「很高興又多了一個朋友嘛！」
然後他笑了：「『萬一』有機會，日本見。日本見不了的話，你到新疆來，到我家作客，不過有個要求——自己做飯。」
這句玩笑似的叮嚀，竟成了我們之間最深的情誼結語。
儘管我們阻止他起身相送，但他仍堅持，陪我們走到病房門口。他望著我們的背影，說：「人寂寞時，向外望一望，也是一種享受。」那一刻，我回頭看他。他站在門邊，目光溫柔卻堅定，宛如一位即將遠行的老將，靜靜送別，無聲地告別。當我與志遠兄走下醫院的階梯，他依舊站在門邊望著我們，直到我們轉彎消失在視線之外。
後來每每回想起那一幕，心中總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哀愁與敬仰。我祈求蒼天賜予奇蹟，讓王洛賓的生命延續，讓他的智慧與幽默繼續提示這個世界——什麼叫寬容、什麼叫堅韌、什麼叫一顆願意唱歌給世界聽的靈魂。
忽然，耳邊彷彿傳來熟悉的旋律：
「在那遙遠的地方，有個好姑娘……」
那是王洛賓的聲音，輕柔而悠遠，彷彿從高原的風中飄來，從記憶深處升起。
他或許已經走遠，但他的歌還在，他的魂仍在這片土地上低吟著——在人寂寞的時候，望一望遠方。那天，我從病房中走出，卻將一位歌者永遠放在了心裡。他的歌聲如風，他的眼神如燈，他的話語如書。他用生命寫下了西北的風沙、草原的戀歌，也寫下了他對生命、友情、藝術的最後囑咐。
王洛賓，這位橫跨世紀的「西北歌王」，在我心中從來不只是作曲者、詩人，而是一位真正懂得生活與死亡的人。
而他留給我最動人的一句話，不是關於名聲或榮耀，而是： 「在眾人的路上，要數著自己的腳步。」
一九九六年三月二日的深夜，電話在指尖間一遍又一遍撥出，心也隨著一聲又一聲忙音繃緊。那是我數度致電遠在新疆的段志遠兄，想了解王洛賓先生的病況。自從他住院以來，志遠兄一直是最貼身的照護者，無論是生活所需還是私人瑣事，他都親力親為。
可那晚的電話，一直無法接通。
直到翌日凌晨一時四十分，終於接通。
電話那頭，志遠兄的聲音低沉：「王洛賓（王老）已經快進入彌留狀態了。昨天， 他在醫院用幾乎聽不見的微弱聲音告訴我：『我已經自顧不暇了。』」
我屏住呼吸，靜靜聽著。
「還能撐多久？」我問。
「頂多兩三天吧……」志遠兄的話，像針一樣細細密密地扎入心頭。
儘管早已有心理準備，但當這一刻真的來臨，那份不捨，仍如潮水一般洶湧襲來。對我而言，王洛賓不只是傳奇性的音樂家，更是我生命中難得的忘年之交。那種一見如故的默契，經年未淡，彼此心中自有一種無以言喻的知音情。回憶倒回至一九九六年一月二十日，我在新疆醫院見到了病榻中的王洛賓。其實早在一月二日，就已從段志遠兄口中得知他因病住院的消息。那天，我們匆匆驅車前往醫院，心情既急且沉。
拾階而上的那一刻，我的腳步前所未有的沉重。走到他病房門口時，心中反覆思量著第一句該說什麼、該以什麼表情才能安慰這位歷經滄桑的老人。
隨著門被推開，我看見一位皮膚黝黑、身形瘦弱的長者，安靜地躺在病床上，那面容竟有一種熟悉的似曾相識感。段志遠兄鄭重地向他介紹我：「這位是賴先生，他是從日本來的，是我和石泉的好朋友，他是來新疆大學客座，再過幾天就要去上海，之後就直接回日本了。」
或許是初見，王老起初有些靦腆，然而不出片刻，那份久別重逢般的熟悉感便撲面而來。我們聊了很多，從音樂到詩歌，從台灣到新疆，一個多小時不覺疲憊，反而愈談愈起勁。
段志遠兄示意我坐在他的左側，因為王老的右耳聽力不佳。於是，在那個午後的病房裡，展開了我們這段珍貴對話——
我開口說道：「王老，我在台灣就久仰大名了，今天能夠親自見到您，是一種很不一樣的『機緣』。」
王老微笑著說：「我有好多朋友在台灣，在教育界有我的學生，他們是真正的教育家。」
我追問：「請問您在台灣，有認識哪些學者或教授？」
他回道：「我認識的一些都是寫詩的，如余光中，我們曾合作一首《兩岸》，我還在台灣寫了一首詩，後來登在二本雜誌上。」我告訴他：「我過去在日本中文雜誌《華報》也曾經寫過人物專訪，但我的原則是，採訪的對象，必須是要有品格的人。最近， 我自己也正在寫一本書《連金歲月》四十自述（後來因故暫停），並請您指教。」
王老聞言，竟強撐病體，緩緩下床，走到書桌前坐下。他拿起筆，在紙上寫道：「贈連金藝友：在人群的路上，要數著自己的腳步！王洛賓，一九九六年一月二十日。」他寫完後，親手遞給我，那一刻，我感到一股莫名的激動與敬意。
他看著我說：「就用《連金歲月》吧。現在是四十自述，還有五十、六十……對自己要有信心。」
「既然王老這麼說了，我就照您老的意思辦。」我誠懇回應。
王老鼓勵我：「自己應該鼓勵自己。」
我點頭：「我應該對自己有信心，有決心。」
王老微微一笑：「原來人家叫我『西北歌王』，我一開始也不太適應，後來也學會鼓勵自己，既然叫了，就叫吧。」
我回了一句：「這不是一個人的對錯，而是要讓歷史來評價。從佛學上來說，忌妒別人的人，是很可憐的人。」那是一段以心交心的對話，短短數語，卻如清泉入心。
考慮到王老病體虛弱，我與志遠兄準備告辭。
我輕聲說：「今天多所打擾，王老，要多多保重！」
王老緊緊握著我的手，語氣溫和卻堅定地說：「很高興又多了一個朋友嘛！」
然後他笑了：「『萬一』有機會，日本見。日本見不了的話，你到新疆來，到我家作客，不過有個要求——自己做飯。」
這句玩笑似的叮嚀，竟成了我們之間最深的情誼結語。
儘管我們阻止他起身相送，但他仍堅持，陪我們走到病房門口。他望著我們的背影，說：「人寂寞時，向外望一望，也是一種享受。」那一刻，我回頭看他。他站在門邊，目光溫柔卻堅定，宛如一位即將遠行的老將，靜靜送別，無聲地告別。當我與志遠兄走下醫院的階梯，他依舊站在門邊望著我們，直到我們轉彎消失在視線之外。
後來每每回想起那一幕，心中總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哀愁與敬仰。我祈求蒼天賜予奇蹟，讓王洛賓的生命延續，讓他的智慧與幽默繼續提示這個世界——什麼叫寬容、什麼叫堅韌、什麼叫一顆願意唱歌給世界聽的靈魂。
忽然，耳邊彷彿傳來熟悉的旋律：
「在那遙遠的地方，有個好姑娘……」
那是王洛賓的聲音，輕柔而悠遠，彷彿從高原的風中飄來，從記憶深處升起。
他或許已經走遠，但他的歌還在，他的魂仍在這片土地上低吟著——在人寂寞的時候，望一望遠方。那天，我從病房中走出，卻將一位歌者永遠放在了心裡。他的歌聲如風，他的眼神如燈，他的話語如書。他用生命寫下了西北的風沙、草原的戀歌，也寫下了他對生命、友情、藝術的最後囑咐。
王洛賓，這位橫跨世紀的「西北歌王」，在我心中從來不只是作曲者、詩人，而是一位真正懂得生活與死亡的人。
而他留給我最動人的一句話，不是關於名聲或榮耀，而是： 「在眾人的路上，要數著自己的腳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