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心電生理的巨響
那個時候心電生理實在剛剛在起步不久。所以在全美國有這樣子的EP（Electrophysiology）檢查室（EP Lab）非常稀少。EP Lab跟心導管室一樣，進入檢查室要穿鉛衣，在裡面需要用X光，需要完善的設備。所以亞利桑那大學要發展心電生理檢查，給我這個機會，讓我覺得備受重視。也可能我的個性就是比較喜歡教學，而且受到我的兄姊都是老師的影響，內心雖然自信還沒建立，但其實更傾向走學術路線。因為這樣的關係，我就決定鼓起勇氣試試看。
亞利桑那大學幫我負擔搬家費用，我的家庭比較簡單，就是夫妻帶著一個女兒，家具也很簡單，所以我們就帶著簡單幾個行李，從芝加哥飛到土桑市，我終於從寒冷的北方，搬到溫暖的南方了。
經過了那麼冗長的訓練，還有大大小小的波折，三十四歲這年，我終於要成為主治醫師、一位真正的醫師了！我心裡其實很緊張，但是如果不「撩下去」，放手一搏，怎會知道結果如何？
我一上任，亞歷桑那大學就給我助理教授的資格，我的職責就是要開設心電生理的領域，讓有需求的病人可以來檢查和治療。當時心臟科主任Dr. Gorden Ewy教授對我很友善，給我很多的指導；而真正對心電生理有興趣的是心臟科的前主任Dr. Frank Marcus教授，他是一位猶太人，處處幫忙我，是一個非常好的教授。
我在那邊開始工作後，要做臨床工作，看門診，加護病房照顧病人，也要教學，指導實習醫學生、住院醫師。我要負責病房查房同時教學。我也開始做心電生理的檢查，但因為心電生理剛起步，個案很少，所以其他的心臟介入也要會做，例如心導管，事事都要會，我等於是一個全能的心臟科醫師了。
第一年，我一方面適應環境，一方面學習。
在一九八二年底，舊金山大學的Dr. Scheinman教授開始使用導管去做動物實驗，並發表論文。他使用直流電，通到導管電極末端，去造成心房心室傳導的阻斷，可以治療一些心律頻脈，但實驗動物狗的受傷很嚴重，甚至在實驗時當場死亡。
Dr. Scheinman的研究報告給了我極大的啟發和靈感，於是在一九八三年，我申請到研究補助獎金，開始做狗的動物實驗，這是我第一次做大型動物實驗研究。我並不是獸醫，不懂狗的心臟構造，我就去圖書館借書研讀，跟實驗動物中心的獸醫師討論。
做動物實驗需要錢，動物都要購買，也需要聘請研究助理幫忙照顧動物、幫忙實驗的運作，因此需要有經費來支持。
在大學附設醫院有一個很好的福利，就是為了鼓勵研究，醫院在一年裡會固定提供一個專屬研究的時間（protected time），不用牽涉到臨床，也不用教學，就讓你作研究。另外還有提供「種子經費」（seed money）來補助有心做研究的年輕醫師科學家，我也是這樣開始的，利用protected time做動物實驗，用seed money和其他計畫的經費來支持。
當然，這些都是最基本的補助。如果你研究一時沒成功，或是經費不夠，還是要靠自己寫研究獎金的申請書、研究計畫。所以當時可以幫我獲得研究獎金的各種管道，我都去申請。也因為用導管去除心律不整的技術很新，才剛起錨，所以幾乎送出去的研究計劃都有被接受，因而獲得贊助，可以繼續做動物實驗與研究。
剛開始我也是使用直流電，但造成動物的死亡率偏高，容易產生心室纖維顫動與心肌損傷，合併症過多，這些動物實驗都是在亞利桑那大學附設醫院的地下室實驗動物中心，或是亞大附設榮民醫院的動物中心進行。為了想要進一步了解失敗的原因，我將使用直流電燒灼後的狗做完安樂死的處置，將心臟取出做成切片，在顯微鏡下觀察，結果發現狗的心臟被電燒的部位竟然壞死一大片，另外也發現許多細微組織出血。
雖然我嘗試了很多方式想突破與改進用直流電燒灼方法，然而在過程中還是遇到了停滯不前的窘境。為了把電燒做好，我重拾起高中、大學的物理學，有一次我無意間和亞利桑那大學的生物醫學工程師談起我遭遇的研究困境，他提出「電燒刀」的想法，這無疑是在黑暗中綻放一道曙光，我開始往這方向前進。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我開始嘗試使用無線波頻、或稱為輻射電波（radiofrequency）來提供燒灼的能量，透過跨領域溝通，才發現更多可以嘗試的可能。我也和院內腦神經外科醫生做交流，因為當時神經外科以專門用來開腦部的微雙極刀（microbipolar electrode）來進行燒灼，術後不會有太大的傷害。於是我們自行改造心導管的接頭，但心臟電燒需要的波形、頻率和神經外科稍微不一樣。在經歷多次失敗，多番嘗試之後，器材的問題才終於解決。因此在一連串動物實驗後，我於一九八五年終於研發出用輻射電波做能源，輸入導管電極以燒灼（也叫做消融）心律不整的病源。這個方法既有效、合併症又低，病人可以免除開刀或長期服藥之苦，而能永久治癒心律頻脈，尤其是上心室的心律頻脈。那幾年總共安樂了將近一百隻狗。
一九八五年十一月，我把成果在美國心臟學會的年會上報告。我把一個新的能量放在導管上去除心律不整，一個新的技術誕生了，「以輻射波頻能量，經由心導管燒灼心律不整病灶」（Radiofrequency Catheter Ablation of Cardiac Arrhythmias）。這個非開刀治療各種快速頻脈方法發表後，就如平地一聲雷，獲得極大的迴響，雖然有人不看好，但我還是持續的進行發表動物實驗的成果。一九八七年初，美國心臟學院的期刊（Journal of American College of Cardiology, JACC）首次發表了的電頻燒灼術的研究論文，這項新的醫療技術漸漸被心臟電器生理的醫界認同，最後廣受全球醫界的採納。
從動物實驗慢慢開始，做出成果後，我也開始在人體上做。我很樂意分享，也希望醫療能互相激發，越來越進步，所以只要有邀約演講我都盡量去分享。每年的心臟醫學年會或各種研討會我都一定參加去吸收新知，讓自己可以不斷前進。
這過程，讓我相信「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這也是在提醒自己：既然投入研究，就要努力完成。當然這過程要感謝許多貴人的幫助。遇到一個好的指導老師（mentor）不容易了，好老師會願意幫學生，如果遇到糟糕的老師，甚至會把學生辛苦的研究成果佔為己有。
我真的要感謝，一生下來就運氣很好，遇到很多很好的老師來幫我。
(未完)
那個時候心電生理實在剛剛在起步不久。所以在全美國有這樣子的EP（Electrophysiology）檢查室（EP Lab）非常稀少。EP Lab跟心導管室一樣，進入檢查室要穿鉛衣，在裡面需要用X光，需要完善的設備。所以亞利桑那大學要發展心電生理檢查，給我這個機會，讓我覺得備受重視。也可能我的個性就是比較喜歡教學，而且受到我的兄姊都是老師的影響，內心雖然自信還沒建立，但其實更傾向走學術路線。因為這樣的關係，我就決定鼓起勇氣試試看。
亞利桑那大學幫我負擔搬家費用，我的家庭比較簡單，就是夫妻帶著一個女兒，家具也很簡單，所以我們就帶著簡單幾個行李，從芝加哥飛到土桑市，我終於從寒冷的北方，搬到溫暖的南方了。
經過了那麼冗長的訓練，還有大大小小的波折，三十四歲這年，我終於要成為主治醫師、一位真正的醫師了！我心裡其實很緊張，但是如果不「撩下去」，放手一搏，怎會知道結果如何？
我一上任，亞歷桑那大學就給我助理教授的資格，我的職責就是要開設心電生理的領域，讓有需求的病人可以來檢查和治療。當時心臟科主任Dr. Gorden Ewy教授對我很友善，給我很多的指導；而真正對心電生理有興趣的是心臟科的前主任Dr. Frank Marcus教授，他是一位猶太人，處處幫忙我，是一個非常好的教授。
我在那邊開始工作後，要做臨床工作，看門診，加護病房照顧病人，也要教學，指導實習醫學生、住院醫師。我要負責病房查房同時教學。我也開始做心電生理的檢查，但因為心電生理剛起步，個案很少，所以其他的心臟介入也要會做，例如心導管，事事都要會，我等於是一個全能的心臟科醫師了。
第一年，我一方面適應環境，一方面學習。
在一九八二年底，舊金山大學的Dr. Scheinman教授開始使用導管去做動物實驗，並發表論文。他使用直流電，通到導管電極末端，去造成心房心室傳導的阻斷，可以治療一些心律頻脈，但實驗動物狗的受傷很嚴重，甚至在實驗時當場死亡。
Dr. Scheinman的研究報告給了我極大的啟發和靈感，於是在一九八三年，我申請到研究補助獎金，開始做狗的動物實驗，這是我第一次做大型動物實驗研究。我並不是獸醫，不懂狗的心臟構造，我就去圖書館借書研讀，跟實驗動物中心的獸醫師討論。
做動物實驗需要錢，動物都要購買，也需要聘請研究助理幫忙照顧動物、幫忙實驗的運作，因此需要有經費來支持。
在大學附設醫院有一個很好的福利，就是為了鼓勵研究，醫院在一年裡會固定提供一個專屬研究的時間（protected time），不用牽涉到臨床，也不用教學，就讓你作研究。另外還有提供「種子經費」（seed money）來補助有心做研究的年輕醫師科學家，我也是這樣開始的，利用protected time做動物實驗，用seed money和其他計畫的經費來支持。
當然，這些都是最基本的補助。如果你研究一時沒成功，或是經費不夠，還是要靠自己寫研究獎金的申請書、研究計畫。所以當時可以幫我獲得研究獎金的各種管道，我都去申請。也因為用導管去除心律不整的技術很新，才剛起錨，所以幾乎送出去的研究計劃都有被接受，因而獲得贊助，可以繼續做動物實驗與研究。
剛開始我也是使用直流電，但造成動物的死亡率偏高，容易產生心室纖維顫動與心肌損傷，合併症過多，這些動物實驗都是在亞利桑那大學附設醫院的地下室實驗動物中心，或是亞大附設榮民醫院的動物中心進行。為了想要進一步了解失敗的原因，我將使用直流電燒灼後的狗做完安樂死的處置，將心臟取出做成切片，在顯微鏡下觀察，結果發現狗的心臟被電燒的部位竟然壞死一大片，另外也發現許多細微組織出血。
雖然我嘗試了很多方式想突破與改進用直流電燒灼方法，然而在過程中還是遇到了停滯不前的窘境。為了把電燒做好，我重拾起高中、大學的物理學，有一次我無意間和亞利桑那大學的生物醫學工程師談起我遭遇的研究困境，他提出「電燒刀」的想法，這無疑是在黑暗中綻放一道曙光，我開始往這方向前進。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我開始嘗試使用無線波頻、或稱為輻射電波（radiofrequency）來提供燒灼的能量，透過跨領域溝通，才發現更多可以嘗試的可能。我也和院內腦神經外科醫生做交流，因為當時神經外科以專門用來開腦部的微雙極刀（microbipolar electrode）來進行燒灼，術後不會有太大的傷害。於是我們自行改造心導管的接頭，但心臟電燒需要的波形、頻率和神經外科稍微不一樣。在經歷多次失敗，多番嘗試之後，器材的問題才終於解決。因此在一連串動物實驗後，我於一九八五年終於研發出用輻射電波做能源，輸入導管電極以燒灼（也叫做消融）心律不整的病源。這個方法既有效、合併症又低，病人可以免除開刀或長期服藥之苦，而能永久治癒心律頻脈，尤其是上心室的心律頻脈。那幾年總共安樂了將近一百隻狗。
一九八五年十一月，我把成果在美國心臟學會的年會上報告。我把一個新的能量放在導管上去除心律不整，一個新的技術誕生了，「以輻射波頻能量，經由心導管燒灼心律不整病灶」（Radiofrequency Catheter Ablation of Cardiac Arrhythmias）。這個非開刀治療各種快速頻脈方法發表後，就如平地一聲雷，獲得極大的迴響，雖然有人不看好，但我還是持續的進行發表動物實驗的成果。一九八七年初，美國心臟學院的期刊（Journal of American College of Cardiology, JACC）首次發表了的電頻燒灼術的研究論文，這項新的醫療技術漸漸被心臟電器生理的醫界認同，最後廣受全球醫界的採納。
從動物實驗慢慢開始，做出成果後，我也開始在人體上做。我很樂意分享，也希望醫療能互相激發，越來越進步，所以只要有邀約演講我都盡量去分享。每年的心臟醫學年會或各種研討會我都一定參加去吸收新知，讓自己可以不斷前進。
這過程，讓我相信「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這也是在提醒自己：既然投入研究，就要努力完成。當然這過程要感謝許多貴人的幫助。遇到一個好的指導老師（mentor）不容易了，好老師會願意幫學生，如果遇到糟糕的老師，甚至會把學生辛苦的研究成果佔為己有。
我真的要感謝，一生下來就運氣很好，遇到很多很好的老師來幫我。
(未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