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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 年11 月17 日
拜科努爾太空發射場(Cosmodrome de Baïkonour)是位在哈薩克(Kazakhstan)西部偏遠地方的一塊俄國租借管轄地。我的任務始於今晚。終於盼到了!任務名稱:比鄰星計畫(Proxima),取自半人馬星座裡一顆最靠近太陽系的恆星之名。我出奇地平靜……恐懼要到哪個時間點才會不請自來呢?我即將經歷的一切是多麼地與眾不同!現下,尤其是在經過這麼多年的訓練之後,鬆一口氣的感覺反而多些。我將出發在外停留六個月,目的地是沿著離地球四百公里外的太空軌道繞行的國際太空站(ISS)。此時,我滿腦子只想著一件事:今天晚上二點二十分(發射時間),屆時無論我的親朋好友發生了什麼事,我都完全幫不上忙了……當然,我們能彼此通話、寫信,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沒有任何家庭或私人因素能夠改變我得結結實實地待完六個月才能返家的事實。為了因應艙內可能發生的緊急事故,我們接受了一些醫療急救訓練,好比縫合、插管,甚至拔牙。不過,萬一事態緊急,假設評估必須動手術的話,我們得在二十四小時內安排好一切,搭乘聯盟號太空船(*Capsule Soyouz,蘇聯研製的太空飛船,最早是為了1960年代的登月計畫所設計。2011年美國太空梭退役後,一直到2020年Space X的載人太空船運行之前,是各國太空人往返國際太空站的唯一途徑,目前仍活躍於航太舞台上。)返回地球,然而我覺得,沒有人能在如此嚴重的病況下,熬過這樣一趟旅程……
已經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了,我算得上是先天的樂觀派,踏進這一行,一定要相信別人,要相信自己有幸運星庇佑,最重要的還是永不懈怠地拚命努力。因此,我比較傾向於將此行看成是七年的研習和培訓終於在今天走到了最終站,一個完全瘋狂的夢想終於得以具體實現。
我們一行三人,同吃同住已經好幾個月了。佩姬.惠特森(Peggy Whitson),美國人(56歲),至今已經執行過兩次太空任務,在太空停留的時間超過三百七十六天。她是美國太空總署(NASA)經驗最老到的女性太空人。至於另一位俄國太空人奧列格.諾維茨基(45歲),他將負責駕駛太空船飛往國際太空站(我則擔任他的副駕駛)。他曾在2012年和2013年間,在那裡待過五個月之久。換言之,就我是個新手菜鳥,從年齡來說,我38歲,也是最年輕的一個。另外還有三名太空人,於10月19日加入我們的行列,他們分別是:謝爾蓋.雷日科夫(Sergueï Ryjikov)、安德烈.鮑里先科(Andreï Borissenko)和沙恩.金布羅(Shane Kimbrough)。
昨天,一如在這裡的每個早晨,我早早地起床跟佩姬一起跑步。旭日初升,她當時說的一句話,此時浮上心頭:「下一個日出之際,你正航向它……」
我們的太空船聯盟號,得飛行兩天才能抵達太空站。一旦抵達,我手上將有十數項的科學實驗得立刻展開,領域涵蓋極廣,從醫學、材料學、流體力學到生理學。整體研究概念是想利用太空的無重力狀態,進行一些在地球上做不到的分析。連我自己都是被研究的對象,身體需作定期檢測,以便研究長時間在太空停留對有機體有什麼影響,長遠的目標是:觀察人體能否適應更長遠的飛行,進一步探索飛往其他星球—例如火星—的可能性。除此之外,我們還得負責太空站運行的一般操作與日常維修工作,並套上太空衣外出太空漫步。總之,工作非常繁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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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進駐拜科努爾太空發射基地已經兩個多禮拜,基地是50年代的建築設計,典型的俄羅斯風格,四周大草原環繞,一望無際。植被罕見,然而在哈薩克語裡,拜科努爾字面上的意思指的卻是「蓊鬱蔥綠的沃土」。說真的,這裡的天氣屬於最極端的大陸性氣候,夏季溫度可達攝氏四十度,到了冬季則可下探零下負四十度,的確稱不上是個度假勝地。從這裡遠遠可以瞧見駱駝,或是一群群昂揚馳騁的野馬;我有時不禁會想,牠們是怎麼來到這裡的。不過我必須說,眼下這個問題不是我該費心的事。太空發射站的場域遼闊,地面上錯落交雜著無邊無盡的鐵軌、已經改為他用的發射台與油漆斑剝的灰暗建物。這裡或那裡,處處可見破損的窗子和一束束凌亂交纏的電線。噢不,我們不會住這裡……場內一座摩天輪雄踞其中,早已棄置不用,上面吊掛著的粉紅色車廂,顏色幾乎褪盡。整個發射場腹地東西寬七十五公里,南北長九十公里。儘管裝潢過時,看起來破落,拜科努爾發射場的營運仍相當繁忙。此地每年安排十幾次的火箭發射,有的載人,有的沒有(好比軍事國防衛星、科學研究用衛星、送物資到太空站的貨運太空船……);這裡是貨真價實的一座城鎮,有學校有醫院,以供長年居住這裡的人員之需—居民近四萬人。整體給人一種劫後餘生的後啟示錄詭異綠洲印象。
尤里.加加林(Youri Gagarine)—首位進入太空的人類—於1961年乘坐的東方一號太空船(Vostok)就是在這裡發射升空。一舉超前美國。此後,他不僅成了俄羅斯的英雄,更可說是萬人景仰崇拜的傳奇。我相信我們在此停留的期間,各種不停加諸我們身上的數不盡儀式,原意多少出於盡可能地仿效他。好比說,一個星期前,我就遵循了一項傳統,在出發前種了一棵樹,一如1961年加加林出發前一樣。在宇航員旅店(Cosmonautes)(隔離期間,我們住的一棟封閉式建築)的園子裡,有一條英雄之路。我們就是在那裡種下我們的樹,這條小徑前段筆直,大約五十公尺長,其後分岔為二。每棵樹底下都有一個牌子,以西里爾字母記錄下從拜科努爾發射場升空的每位星際旅人的名字。我懷疑俄國人會視情況自作主張,看現在的住客是誰來更換名牌,因為總有些小樹熬不過寒冬。我曾特意找過我的同僚盧卡.帕爾米塔諾(Luca Parmitano)的名牌,有一回我是在左邊的小路盡頭看到它,另一回卻換到了右邊的尾端!
這一帶有兩棟建築。所謂的宇航員旅店,建物歷史悠久,裡面有廚房、健身房、大會堂,這裡住了……所有人,除了太空人。而我們太空人棲身的飯店,名曰七大豪華套房(Seven Suites),正如其名,裡頭共設有七間套房,分散在兩層樓內。以當地的水準而言,設備相當新穎也舒適,唯獨一點,我百思不得其解:這裡的床是我睡過的最硬的床。除了我們機組人員之外,住客還包含了我們的替身(doublures)(就是萬一有個什麼意外,取代我們出發的人選,除此之外,他們也從旁協助我們),再來就是醫生了。
我們與外界隔離,以確保我們不會將病毒帶進太空艙。該區塊除了有鐵欄杆圍籬之外,還到處掛滿了警語:
隔離區
非事先獲准,不得擅入
(Quarantaine, Entrance only if Pre-approv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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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隔離令人厭煩至極,但我們的課表排得非常緊湊,只剩少許自由時間可以在周邊許可的範圍內散步或慢跑。我們最重要的外出就是進行兩次的太空船測試……要趕在聯盟號太空船被送到發射台組裝之前(在此之前,我們都在模擬器裡練習)。這些實地演練反而有些像是轉換環境的郊遊。
誰說隔離意味著社交關係受到限制。那些天裡,我們跟數十名同樓住戶—人就這麼多了—一起吃、住、工作,其樂融融。這裡頭有醫生、翻譯、廚房團隊以及星空城(Star City)的員工。我們就在這裡,在俄羅斯夥伴的規劃督促下,接受訓練。訓練過程倒也稱不上難熬就是了。但前天例外。我指的是任務團隊和親友的最後晚餐,替身們也都出席了。
我的親友團包括我的伴侶安、我的父母,以及我的哥哥巴普提斯(Baptiste)。這些我最親近的人,清一色穿著藍色運動衫,上面印著比鄰星任務計畫與歐洲太空總署(ESA:European Space Agency)的盾形紋章。等著我們的是一場貨真價實的盛宴,加上俄羅斯偉大的暢飲傳統(我現在能明白為什麼這場晚宴從來不安排在發射的前一天了!)。我請我的父親帶一瓶家鄉諾曼第附近農莊蒸餾釀造的蘋果燒酒。我還沒來得及介紹這瓶佳釀,奧列格的俄國親友已經拿著燒酒,與盡力替我們擋酒的替身們高舉酒杯互敬了。這番操作下來,那瓶酒不到二十分鐘就見底了。我父親驚訝不已地附耳對我說:
「這樣一瓶酒,我可以喝上兩年……」
歡迎來到拜科努爾!
晚宴一開始,我就注意到我母親擔心緊張得不得了,要她放手讓她的兒子飛進太空…… 再加上舟車勞頓一路來到這世界的偏遠角落;11月裡天寒地凍,這群俄國人又不是很討喜……我父親當然也同樣擔心,只是他不是那種會將內心情緒輕易顯露出來的人(我明白我和我哥哥的個性是遺傳自誰了)。
安笑容滿面地負責翻譯。她照樣穩穩地站在第一線。從一開始她就擔起中間人的要務,包括與歐洲太空總署交涉,吸收清除所有新環境帶來的壓力。我不知道她是怎麼挺過來的。
蘋果燒酒的效力逐漸顯現,與會人士一個個看起來益發興高采烈。大夥兒舉杯,也不知是乾了第五或第六次,就在此時,佩姬突然毫無預警地對著我父母說:
「我非常看重你們的兒子。」
短短一陣沉默後。
「我一定會照顧好他的。」
該來的終歸要來……我向來不善於表達感情。但我感覺得到,淚開始湧向眼眶。快,緊急狀況亟待解除。
「這麼歡樂的場合,不適合淚眼汪汪吧!」
佩姬微笑點頭。(大家都跟著依樣畫葫蘆……情況解除!)
「流淚的時候會有的……」
我的母親隱藏不了滿臉的憂慮,只得伸手遮住臉。為了給她一些時間緩和情緒,我對在座的賓客說:
「我記得有一回到星空城參觀。當時他們向我的家人介紹聯盟號太空船,解說人員跟他們說奧列格的座位離某些按鍵稍微遠了一些,以至於操作某些動作時,他無法自己按下啟動鈕。媽媽馬上轉頭對著我,臉上寫滿了驚慌失措,她焦急地問:『所以……也就是說,你得負責執行某些命令……?』我回答是的,那是當然,這是身為副駕駛的職責;他們就是為了這個才招募我進來,更何況我接受了這麼多年的訓練,為的就是這個目標,當然還有其他啦。奇怪的是,她聽了之後好像一點都不高興!」
我母親面帶微笑地聽我說完,就算我已成年,就算我一路走到了這裡,她始終難以把我當成一個已經可以承攬重任的大男生。總之,她就是一個媽媽。
佩姬隨後找到了恰當的字眼。
「我很早就告訴過湯瑪斯,早在我們一同獲派這趟飛行任務之前,我說:『你不必問何時要飛,而是要問跟誰一起飛。』」
之後她笑著做出結論。
「我們運氣很好。」
我當時還無法完全理解她這番話有多一針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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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在煙霧瀰漫的鋼鐵井中,襯著背後的發射器一路直上。彷彿永無止境。鐵柵門的後面是一片金屬森林。大約有四到五次,我們以為到了,但沒有,電梯持續往上。很高,十八層,想想是十八層樓高的火箭啊。
一名俄國技師在頂樓等我們,他滿臉笑容。我們脫下天線寶寶的裝束,斷了與藍色手提箱的連線。我第一個滑進艙。通過防護罩的門,進入緊連在下面的狹窄區域,也就是我們旅行的工具。我躍入的艙門是一道寬八十公分的通道口,因為身上穿著太空衣,滑入的動作變得很不簡單。我試著讓身體落入那個好似大鐘的洞中,此時,可不是幽閉恐懼症發作的好時機。容我再次提醒:裡面是一個三.五立方公尺的活動空間,身處其中,感覺更加狹窄。我們的小籠子被擠得滿滿的,每一處空隙都被利用到了極致,以便容納形狀各異的置物箱。救生衣捲成一球,捆得跟香腸似的,被塞在不同的地方(其中有60年代樣式的聚酯纖維製羽絨外套,恍如身在加加林的那個時代)。別忘了還有體積龐大,但又不可或缺的太空艙降落傘,它們放置的櫃子就在我們的頭頂上,這些東西六個月後才用得上(希望如此)。奧列格和佩姬接著逐一進來。我費了好些功夫才將太空衣連接上太空船的氧氣與通風系統,然後又花了好一番手腳把頗為複雜的安全帶拉開,把自己從肩膀到膝蓋牢牢地繫住。多虧了在模擬器的反覆演練,假若一無所知地進來,這無異是不可能的任務。我沒辦法完全轉頭面對奧列格的臉;至於佩姬,我只看得到她的腳。我們現在一個個笨重的,如扇子骨架排開般的,躺在二百七十四噸重等著點火的燃料上。換句話說,我們躺在一顆炸彈上面。
此時,先前迎接我的技師在上頭高喊:
「加油,各位!我們六個月後見!」
說罷,他關上艙門。我永遠也忘不了那一聲低悶的金屬「哐啷」,宛若蓋上金庫大門或潛艦艙門。須知我們在模擬器裡的所有演練,基於進出便利的理由,總有一邊是敞開的—近似坐敞篷車的感覺。因此這種幽閉的感覺是我未曾感受過的,我不禁要想:萬一出事了,我們怎麼有能力靠自己離開這裡?我再想,這是不可能的事。要從這座全面封閉固若金湯的金庫裡脫身,難上加難,而且還是緊緊地鎖在一顆宛如建物般高大的飛彈彈頭上……想出去,唯有將整個太空船彈射出去一法而已。他們通通都想過了!
與位在地底堡壘內的控制中心完成連線後,我們還得等火箭加滿燃料(煤油和液態氧),等於是……要被困在椅子上兩個小時,以雙腿屈膝至胸前的姿勢。這當然談不上快樂。才二十分鐘,我就已經渾身不舒服極了,汗水從太陽穴冒出,膝蓋陣陣疼痛。我試圖小幅度地動一動舒緩一下。幸好我有先見之明,早就吞了一顆止痛藥。沒別的法子,只能忍,只能等。
這段等待的時間,表訂我們是要確認所有系統的機能。在我看來,這或許也是為了讓我們有事情做而已(我懷疑控制中心早已經透過遠端無線傳輸,在他們的顯示器上看到所有系統的數據了)。不過我得承認,在這個階段,將專注力轉移到其他事物上,而非即將到來的發射,或是我的膝蓋,也是好的。我們眼前是布滿數字的黑白螢幕。奧列格揮動機械遙控器,那是一根搖桿,手把部分的設計完全貼合手套,儀表板離他相當遠(這給了他的雙腳更多的空間,我快嫉妒死了)。但它並不是魔法棒。一開始,我們的雙手完全無用武之地,火箭發射的各個階段都是完全自動化的,直到我們被送進了軌道,才輪到我們接手控制。我乖乖地當個好學生,將戈夏(Gocha)等著要的所有紀錄數據都用俄文回報給他,戈夏是星空城的指導員,陪著我們一路訓練到最後。冗長單調又熟悉的報數。我們慢慢地適應了新環境,我甚至稍微忘了我的膝蓋疼痛,然後像是重新找回活力似地不斷對自己說: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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