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醫生的心情格外緊張。
約翰・布萊德默，這位英格蘭最為傑出的外科醫生，在倫敦擁有一家聲名遠揚的診所，他的客戶非富即貴，其中甚至包括國王。長久以來，他身上有著自希臘古典時期菁英外科醫師便常具備的那種極度自信，甚至是近乎傲慢。
然而，此次的病例卻截然不同。
在職業生涯中，布萊德默一次又一次地證明，他能夠治癒其他外科醫生眼中的絕症患者，且常常憑藉大膽創新的方法。他曾治癒過一位患瘰癧的女士，要知道，淋巴結感染這種疾病極為可怕，通常被認為只有奇蹟降臨，患者才有存活的可能。他還研發出一種治療眼袋下垂的技術。甚至，他用自己發明的藥粉灼燒傷口，救活了一位不慎被鑿子割傷手臂動脈的倫敦木匠。
布萊德默曾耗費近一個月的時間，讓一位屈從於「惡魔誘惑」企圖自殺的宮廷僕人——英皇閣的總管恢復健康。當時，那人將匕首刺入自己身體，還用力撞向辦公室牆壁。但過往這些病例，都不及他即將接手的這一例棘手，也不像這一例這般備受矚目。
此刻是一四〇三年七月，布萊德默從倫敦的家中被緊急傳喚至一百英里外的肯尼沃斯城堡。這座位於英格蘭中部的宮殿城堡，是歷史上權勢顯赫的蘭開斯特公爵的故鄉。這是段漫長的旅程，道路崎嶇不平，而目的地所在地區局勢動盪不安。
即便在英格蘭瀕臨全面內戰的動盪時期，長途跋涉並非難題，滿足富有的客戶需求也不在話下。
但這份工作的特殊之處，在於其背後攸關重大。
躺在肯尼沃斯城堡的病人，讓所有為其診治的醫生都無計可施，此刻正等待著布萊德默最後的診斷與治療。此人，乃是蘭開斯特王朝最為重要的成員之一。
這個十幾歲的男孩，十六年前出生於蒙茅斯（Monmouth），在他和英格蘭共同經歷的動盪、血腥年代中頑強存活下來。他是位極具潛力的戰士，熱愛音樂與文學，同時還是狂熱的運動員和獵手。
四年前，他成為英格蘭首位蘭開斯特國王亨利四世的長子與繼承人。
他，便是威爾斯親王亨利。
亨利幾乎命懸一線。
就在幾天前，即七月二十一日，在英格蘭與威爾斯邊境什魯斯伯里（Shrewsbury）以北的一場戰役中，被長弓射出的箭射中面部。
至於事情究竟是如何發生的，如今已難確切知曉。當時，亨利理應戴著帶有面罩的頭盔，用以保護臉部。或許他為了喝口水，又或許是想更清楚地觀察那混亂不堪、血流成河的戰場，便掀起了面罩，甚至可能將頭盔完全摘下。不過，事情的起因此刻已無關緊要。事實是，就在幾天前，一支鐵箭的箭頭在亨利鼻子右側撕裂了他的臉頰。箭頭穿過面頰，劃破軟骨與皮肉，深深嵌入頭骨後壁達六英寸之深。
當時，有人（很可能是亨利自己）拉了拉箭杆，箭杆便與箭頭分離。在當時的慌亂情境下，這看似解決了最為糟糕的狀況。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亨利離開戰場後，就各方面來看，他都表現得英勇非凡，但仍身處致命的危險中。幸虧那幾寸之差的奇蹟，箭頭才未使他當場失明、腦部受創或喪命。不過，頭上依然嵌著一大塊重達一盎司的金屬。
一個奇蹟讓亨利僥倖未命喪當場，但如今他需要另一個奇蹟來延續生命。布萊德默必須創造這個奇蹟。除非取出這塊箭頭，否則箭頭的移動可能會損傷他顱內的神經和血管，或者引發血液感染，而這種情況的發生只是時間問題。
布萊德默思索著取出箭頭，繼而縫合並治癒傷口的方法。行囊中備齊了所需物品：用於擴開傷口、被稱作帳篷支架的工具，以蜂蜜和葡萄酒為原料的抗菌藥物，乾淨的敷布，還有他自行設計、類似窺鏡的工具——他期望藉助這個工具夾住箭頭並將其取出，同時避免對皮肉造成進一步傷害。他知曉如何製作止血膏、控制癒合速度的藥膏，以及沖洗傷口的精油。他經驗豐富、雙手沉穩。
然而，如同其他優秀的外科醫生一樣，布萊德默也明白，有些情況是他無法掌控的。那骯髒的金屬留存於人體內，靠近腦幹，經驗告訴他，病人極有可能出現痙攣發作。（「對痙攣的恐懼……是我最大的恐懼。」布萊德默後來寫道。）
癲癇發作可能僅僅是因為病人頭部脆弱的組織已遭受災難性損傷，也可能由繼發感染引發——如今我們將之歸類為破傷風導致的中毒性痛苦痙攣。一旦出現這種情況，極有可能致命。
更為棘手的是，即便避免了發作，這仍是一場漫長的手術。手術需在缺乏可靠麻醉劑的情況下，歷經數小時的艱難操作，術後還需數週的悉心護理。布萊德默在整個過程中都必須保持最佳狀態，他的病人也必須具備超乎常人的忍痛能力，而且還需祈求上天眷顧。
因此，布萊德默有充足的理由感到緊張。這將是英格蘭有史以來最為艱難的手術之一。即便每個環節都處理得當，勝算依舊渺茫。倘若犯下哪怕最輕微的錯誤，都極有可能被載入史冊，因為他將成為殺死國王四個兒子中的長子、改變英國王位繼承順序的人。手術失敗的後果顯而易見，而布萊德默無法預見的是手術成功後的情形。
因為他無從知曉——任何人都不可能知曉，就連傷者也不會料到，這個躺在肯尼沃斯的十六歲少年若能倖存，將會成長為一位非凡之人。他將成為後世多數人眼中，中世紀英格蘭有史以來最偉大的統治者。
這個十幾歲的少年，日後將成為亨利五世。
亨利將成為贏得阿金庫爾戰役的將軍，成為實現金雀花家族長久以來奪取法國王位夢想的征服者。
他將是一位政治家，比同時代的任何人都更懂得如何在外交舞台上施展政治風範，同時維持國內政治的和諧穩定。
他將是最能推動英語成為詩人與愛國者首選語言的君主。
他將成為一位備受當代人讚頌、奉為偶像的國王，也會成為後來者效仿的榜樣，最終更是被威廉・莎士比亞塑造成光輝神話般的人物。
儘管亨利五世在位僅九年零四個月，三十五歲便與世長辭，但仍將成為中世紀後期及以後的歷史風雲人物，作為王者之道的集大成者被世人銘記——他總能採取恰到好處的舉措。
他將被視作這個時代最接近九勇士的人物，如同巨人般，堪稱英國的亞歷山大。
年輕的亨利八世會將他的前輩兼親戚亨利五世視為偶像，如癡如醉地加以模仿。莎士比亞在劇作《亨利五世》中，將其描繪成一個起初年少清狂，隨後成長為嚴肅、清醒的政治家角色。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最為黑暗的歲月裡，英國電影製作人以亨利在法國的勝利為題材，鼓舞了飽受納粹威脅的民眾。即便是對亨利看法頗為複雜的溫斯頓・邱吉爾，也稱他為「中世紀英格蘭黑暗、紛亂故事中的一抹亮色」。
直至二十世紀末，亨利的名字依舊魅力十足。誠然，大約每個時代都有歷史學家試圖將亨利拉下神壇，把他刻畫成一個冷酷、暴力、好大喜功的好戰分子，認為他造成了大量金錢和時間的浪費。但這些聲音往往無足輕重。
更多時候，那些懂得欣賞中世紀國王本質與作為的人，會認同一九七二年一位現代最傑出、最具洞察力與影響力的中世紀學者所做的判斷。他曾對聽眾表示，他認為亨利是「有史以來統治英格蘭的最偉大之人」。
亨利配得上這個稱號嗎？我堅信他當之無愧。但我們為何會這樣認為呢？這並非僅憑一場阿金庫爾戰役的勝利就能作答，也不是單靠我們對國王男子氣概和好戰特質的偏好就能解釋清楚的。
若要探究亨利五世緣何在所處時代能取得如此輝煌成就，又何以在身後備受推崇，且數個世紀以來，其聲名能給眾多歷史學家留下深刻印記，全面梳理他的一生便顯得尤為必要。
亨利的生命歷程頗為短暫，在位時長僅占他人生的四分之一。究竟是什麼讓他成為如此卓越且高效的人物呢？暫且拋開運氣因素，如同所有偉大的歷史人物般，善於把握降臨的機遇。他之所以能成為這般非凡且高效之人，既得益於加冕前的二十六年歲月，也離不開其後在位的九年時光。眾多歷史學家對身為國王的亨利讚譽有加，他將英格蘭從堂兄理查二世（一三七七至一三九九年在位）和父親亨利四世（一三九九至一四一三年在位）艱難動盪統治所導致的低谷中拯救出來，在驚人的軍事成就與穩定協調的國內治理間尋得了平衡。
然而，人們往往習慣性地低估了亨利在一四一三年登基前，為承擔此一重任所做的準備。要深入理解這位國王，就必須先了解他身為王子時的經歷。這便是我構思與撰寫本書的出發點。
本書是一部全新的亨利五世傳記。為此，我已期待許久。
十多年前，我出版了《金雀花王朝》，這是一部敘事體歷史著作，涵蓋了該王朝自一一五四年亨利二世即位，至一三九九年蘭開斯特革命中理查二世被廢黜的歷史。兩年後，我又推出了《空王冠：玫瑰戰爭與都鐸王朝的崛起》，此書從一四二〇年起筆，止於一五二五年。
在這兩部作品間，留下了關於亨利五世的空白。這絕非我對該主題缺乏興趣，恰恰相反，這個主題對我極具吸引力，只是想等寫作經驗更為豐富後，再來著手創作。
亨利五世無疑是一個極具挑戰性的人物。在中世紀的歷史長河中，他無疑是最為引人入勝卻又最難捉摸的人物之一。
亨利以極度儉樸著稱，同時還是一位戲劇家，在公開表演藝術方面造詣驚人。
他是一名剛強堅毅的戰士，徹頭徹尾的軍人，從十幾歲起便掌控敵人的生死大權，（因在阿金庫爾下令屠殺戰俘而）聲名狼藉。然而，他又極具創造力，充滿藝術與文學氣質，書卷氣十足，擁有作曲及演奏包括豎琴在內多種樂器的天賦。
他曾是一位犯錯的領導者，誤判朋友和家人，賭博行為將其與他人推向毀滅邊緣。但他似乎總能在關鍵時刻轉危為安，取得勝利。
他比任何一位國王都更有能力讓英格蘭擺脫經濟蕭條、政治派系紛爭，以及被歐洲舞台輕視的困境，堪稱危機時期領導藝術的典範案例。在我今日寫下這些文字之際，仍深感其現實意義。然而，憑藉他獨一無二的勝利——有效征服法國王室及法蘭西王國北半部，他也在國內埋下了玫瑰戰爭的禍根，致使三代人飽受災難。
他是父親的兒子，尊重並拯救了一三九九年奪得王位的蘭開斯特王朝的命運。但他的治國方式與同情心，似乎常常更多地源自他父親那位無能且愛作秀的前任理查二世，即一三九九年革命所推翻的國王。
亨利性格中這些相互矛盾的元素，使他成為一個既棘手又極具吸引力的傳記題材。在歷史上，亨利的名聲常被曲解，人們過度關注阿金庫爾戰役那奇蹟般的勝利，卻對他成為國王之前及成為征服者之後的生活關注甚少。
總而言之，鑑於亨利非凡的成就、相對短暫卻充滿戲劇性的一生，以及他在英國歷史上獨特的文化重要性，我始終認為亨利五世理應擁有一本專屬傳記。
這便是過去十年間，我一直計畫撰寫一本傳記的緣由。我希望這本書既能勾勒出一位獨當一面的國王形象，又能與《金雀花王朝》和《空王冠》共同構成一個完整的系列：並非傳統三部曲的第三部，而是如同三聯畫的最後一聯。
這便是本書。
丹・瓊斯
泰晤士河畔斯泰恩
二〇二四年春
醫生的心情格外緊張。
約翰・布萊德默，這位英格蘭最為傑出的外科醫生，在倫敦擁有一家聲名遠揚的診所，他的客戶非富即貴，其中甚至包括國王。長久以來，他身上有著自希臘古典時期菁英外科醫師便常具備的那種極度自信，甚至是近乎傲慢。
然而，此次的病例卻截然不同。
在職業生涯中，布萊德默一次又一次地證明，他能夠治癒其他外科醫生眼中的絕症患者，且常常憑藉大膽創新的方法。他曾治癒過一位患瘰癧的女士，要知道，淋巴結感染這種疾病極為可怕，通常被認為只有奇蹟降臨，患者才有存活的可能。他還研發出一種治療眼袋下垂的技術。甚至，他用自己發明的藥粉灼燒傷口，救活了一位不慎被鑿子割傷手臂動脈的倫敦木匠。
布萊德默曾耗費近一個月的時間，讓一位屈從於「惡魔誘惑」企圖自殺的宮廷僕人——英皇閣的總管恢復健康。當時，那人將匕首刺入自己身體，還用力撞向辦公室牆壁。但過往這些病例，都不及他即將接手的這一例棘手，也不像這一例這般備受矚目。
此刻是一四〇三年七月，布萊德默從倫敦的家中被緊急傳喚至一百英里外的肯尼沃斯城堡。這座位於英格蘭中部的宮殿城堡，是歷史上權勢顯赫的蘭開斯特公爵的故鄉。這是段漫長的旅程，道路崎嶇不平，而目的地所在地區局勢動盪不安。
即便在英格蘭瀕臨全面內戰的動盪時期，長途跋涉並非難題，滿足富有的客戶需求也不在話下。
但這份工作的特殊之處，在於其背後攸關重大。
躺在肯尼沃斯城堡的病人，讓所有為其診治的醫生都無計可施，此刻正等待著布萊德默最後的診斷與治療。此人，乃是蘭開斯特王朝最為重要的成員之一。
這個十幾歲的男孩，十六年前出生於蒙茅斯（Monmouth），在他和英格蘭共同經歷的動盪、血腥年代中頑強存活下來。他是位極具潛力的戰士，熱愛音樂與文學，同時還是狂熱的運動員和獵手。
四年前，他成為英格蘭首位蘭開斯特國王亨利四世的長子與繼承人。
他，便是威爾斯親王亨利。
亨利幾乎命懸一線。
就在幾天前，即七月二十一日，在英格蘭與威爾斯邊境什魯斯伯里（Shrewsbury）以北的一場戰役中，被長弓射出的箭射中面部。
至於事情究竟是如何發生的，如今已難確切知曉。當時，亨利理應戴著帶有面罩的頭盔，用以保護臉部。或許他為了喝口水，又或許是想更清楚地觀察那混亂不堪、血流成河的戰場，便掀起了面罩，甚至可能將頭盔完全摘下。不過，事情的起因此刻已無關緊要。事實是，就在幾天前，一支鐵箭的箭頭在亨利鼻子右側撕裂了他的臉頰。箭頭穿過面頰，劃破軟骨與皮肉，深深嵌入頭骨後壁達六英寸之深。
當時，有人（很可能是亨利自己）拉了拉箭杆，箭杆便與箭頭分離。在當時的慌亂情境下，這看似解決了最為糟糕的狀況。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亨利離開戰場後，就各方面來看，他都表現得英勇非凡，但仍身處致命的危險中。幸虧那幾寸之差的奇蹟，箭頭才未使他當場失明、腦部受創或喪命。不過，頭上依然嵌著一大塊重達一盎司的金屬。
一個奇蹟讓亨利僥倖未命喪當場，但如今他需要另一個奇蹟來延續生命。布萊德默必須創造這個奇蹟。除非取出這塊箭頭，否則箭頭的移動可能會損傷他顱內的神經和血管，或者引發血液感染，而這種情況的發生只是時間問題。
布萊德默思索著取出箭頭，繼而縫合並治癒傷口的方法。行囊中備齊了所需物品：用於擴開傷口、被稱作帳篷支架的工具，以蜂蜜和葡萄酒為原料的抗菌藥物，乾淨的敷布，還有他自行設計、類似窺鏡的工具——他期望藉助這個工具夾住箭頭並將其取出，同時避免對皮肉造成進一步傷害。他知曉如何製作止血膏、控制癒合速度的藥膏，以及沖洗傷口的精油。他經驗豐富、雙手沉穩。
然而，如同其他優秀的外科醫生一樣，布萊德默也明白，有些情況是他無法掌控的。那骯髒的金屬留存於人體內，靠近腦幹，經驗告訴他，病人極有可能出現痙攣發作。（「對痙攣的恐懼……是我最大的恐懼。」布萊德默後來寫道。）
癲癇發作可能僅僅是因為病人頭部脆弱的組織已遭受災難性損傷，也可能由繼發感染引發——如今我們將之歸類為破傷風導致的中毒性痛苦痙攣。一旦出現這種情況，極有可能致命。
更為棘手的是，即便避免了發作，這仍是一場漫長的手術。手術需在缺乏可靠麻醉劑的情況下，歷經數小時的艱難操作，術後還需數週的悉心護理。布萊德默在整個過程中都必須保持最佳狀態，他的病人也必須具備超乎常人的忍痛能力，而且還需祈求上天眷顧。
因此，布萊德默有充足的理由感到緊張。這將是英格蘭有史以來最為艱難的手術之一。即便每個環節都處理得當，勝算依舊渺茫。倘若犯下哪怕最輕微的錯誤，都極有可能被載入史冊，因為他將成為殺死國王四個兒子中的長子、改變英國王位繼承順序的人。手術失敗的後果顯而易見，而布萊德默無法預見的是手術成功後的情形。
因為他無從知曉——任何人都不可能知曉，就連傷者也不會料到，這個躺在肯尼沃斯的十六歲少年若能倖存，將會成長為一位非凡之人。他將成為後世多數人眼中，中世紀英格蘭有史以來最偉大的統治者。
這個十幾歲的少年，日後將成為亨利五世。
亨利將成為贏得阿金庫爾戰役的將軍，成為實現金雀花家族長久以來奪取法國王位夢想的征服者。
他將是一位政治家，比同時代的任何人都更懂得如何在外交舞台上施展政治風範，同時維持國內政治的和諧穩定。
他將是最能推動英語成為詩人與愛國者首選語言的君主。
他將成為一位備受當代人讚頌、奉為偶像的國王，也會成為後來者效仿的榜樣，最終更是被威廉・莎士比亞塑造成光輝神話般的人物。
儘管亨利五世在位僅九年零四個月，三十五歲便與世長辭，但仍將成為中世紀後期及以後的歷史風雲人物，作為王者之道的集大成者被世人銘記——他總能採取恰到好處的舉措。
他將被視作這個時代最接近九勇士的人物，如同巨人般，堪稱英國的亞歷山大。
年輕的亨利八世會將他的前輩兼親戚亨利五世視為偶像，如癡如醉地加以模仿。莎士比亞在劇作《亨利五世》中，將其描繪成一個起初年少清狂，隨後成長為嚴肅、清醒的政治家角色。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最為黑暗的歲月裡，英國電影製作人以亨利在法國的勝利為題材，鼓舞了飽受納粹威脅的民眾。即便是對亨利看法頗為複雜的溫斯頓・邱吉爾，也稱他為「中世紀英格蘭黑暗、紛亂故事中的一抹亮色」。
直至二十世紀末，亨利的名字依舊魅力十足。誠然，大約每個時代都有歷史學家試圖將亨利拉下神壇，把他刻畫成一個冷酷、暴力、好大喜功的好戰分子，認為他造成了大量金錢和時間的浪費。但這些聲音往往無足輕重。
更多時候，那些懂得欣賞中世紀國王本質與作為的人，會認同一九七二年一位現代最傑出、最具洞察力與影響力的中世紀學者所做的判斷。他曾對聽眾表示，他認為亨利是「有史以來統治英格蘭的最偉大之人」。
亨利配得上這個稱號嗎？我堅信他當之無愧。但我們為何會這樣認為呢？這並非僅憑一場阿金庫爾戰役的勝利就能作答，也不是單靠我們對國王男子氣概和好戰特質的偏好就能解釋清楚的。
若要探究亨利五世緣何在所處時代能取得如此輝煌成就，又何以在身後備受推崇，且數個世紀以來，其聲名能給眾多歷史學家留下深刻印記，全面梳理他的一生便顯得尤為必要。
亨利的生命歷程頗為短暫，在位時長僅占他人生的四分之一。究竟是什麼讓他成為如此卓越且高效的人物呢？暫且拋開運氣因素，如同所有偉大的歷史人物般，善於把握降臨的機遇。他之所以能成為這般非凡且高效之人，既得益於加冕前的二十六年歲月，也離不開其後在位的九年時光。眾多歷史學家對身為國王的亨利讚譽有加，他將英格蘭從堂兄理查二世（一三七七至一三九九年在位）和父親亨利四世（一三九九至一四一三年在位）艱難動盪統治所導致的低谷中拯救出來，在驚人的軍事成就與穩定協調的國內治理間尋得了平衡。
然而，人們往往習慣性地低估了亨利在一四一三年登基前，為承擔此一重任所做的準備。要深入理解這位國王，就必須先了解他身為王子時的經歷。這便是我構思與撰寫本書的出發點。
本書是一部全新的亨利五世傳記。為此，我已期待許久。
十多年前，我出版了《金雀花王朝》，這是一部敘事體歷史著作，涵蓋了該王朝自一一五四年亨利二世即位，至一三九九年蘭開斯特革命中理查二世被廢黜的歷史。兩年後，我又推出了《空王冠：玫瑰戰爭與都鐸王朝的崛起》，此書從一四二〇年起筆，止於一五二五年。
在這兩部作品間，留下了關於亨利五世的空白。這絕非我對該主題缺乏興趣，恰恰相反，這個主題對我極具吸引力，只是想等寫作經驗更為豐富後，再來著手創作。
亨利五世無疑是一個極具挑戰性的人物。在中世紀的歷史長河中，他無疑是最為引人入勝卻又最難捉摸的人物之一。
亨利以極度儉樸著稱，同時還是一位戲劇家，在公開表演藝術方面造詣驚人。
他是一名剛強堅毅的戰士，徹頭徹尾的軍人，從十幾歲起便掌控敵人的生死大權，（因在阿金庫爾下令屠殺戰俘而）聲名狼藉。然而，他又極具創造力，充滿藝術與文學氣質，書卷氣十足，擁有作曲及演奏包括豎琴在內多種樂器的天賦。
他曾是一位犯錯的領導者，誤判朋友和家人，賭博行為將其與他人推向毀滅邊緣。但他似乎總能在關鍵時刻轉危為安，取得勝利。
他比任何一位國王都更有能力讓英格蘭擺脫經濟蕭條、政治派系紛爭，以及被歐洲舞台輕視的困境，堪稱危機時期領導藝術的典範案例。在我今日寫下這些文字之際，仍深感其現實意義。然而，憑藉他獨一無二的勝利——有效征服法國王室及法蘭西王國北半部，他也在國內埋下了玫瑰戰爭的禍根，致使三代人飽受災難。
他是父親的兒子，尊重並拯救了一三九九年奪得王位的蘭開斯特王朝的命運。但他的治國方式與同情心，似乎常常更多地源自他父親那位無能且愛作秀的前任理查二世，即一三九九年革命所推翻的國王。
亨利性格中這些相互矛盾的元素，使他成為一個既棘手又極具吸引力的傳記題材。在歷史上，亨利的名聲常被曲解，人們過度關注阿金庫爾戰役那奇蹟般的勝利，卻對他成為國王之前及成為征服者之後的生活關注甚少。
總而言之，鑑於亨利非凡的成就、相對短暫卻充滿戲劇性的一生，以及他在英國歷史上獨特的文化重要性，我始終認為亨利五世理應擁有一本專屬傳記。
這便是過去十年間，我一直計畫撰寫一本傳記的緣由。我希望這本書既能勾勒出一位獨當一面的國王形象，又能與《金雀花王朝》和《空王冠》共同構成一個完整的系列：並非傳統三部曲的第三部，而是如同三聯畫的最後一聯。
這便是本書。
丹・瓊斯
泰晤士河畔斯泰恩
二〇二四年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