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試閱1:〈序言〉
「你想知道你的診斷結果嗎?」

我眨眨眼,盯著我的諮商師。她坐在她寧靜的辦公室裡看著我,陽光透過她的薄紗窗簾灑了一地,窗外一片蟲鳴鳥叫,巨型大理石湧出小小的噴泉,我想這景象應該會讓人感到放鬆。辦公室後方掛著一幅裱框的詩〈處事恆言〉(Desiderata)。你是宇宙的孩子,不亞於樹木和星辰;在這裡,是你的權利。

但我並不是真的在這裡。我諮商師溫暖的辦公室在舊金山,而我則身處紐約市陰暗、冷到結冰、占六平方英尺的辦公室裡,透過電腦的小視窗與她對話。我之所以知道她辦公室裡的那首詩,以及我不敢相信她到現在才把我的診斷告訴我,兩者的原因是一樣的:我已經當她的個案八年了。

我從二十二歲開始和我的諮商師——我都稱她為莎曼莎——晤談,當時我還住在舊金山,因著非常舊金山的問題而尋求她的協助:我有個INTJ的科技男友。能遇上莎曼莎是我走運,她既辛辣聰明又充滿愛心,總是願意騰出時間在我分手後安排緊急諮商,在我第一次獨自出國旅行之前,她甚至買了一本美麗的皮邊旅行日記送我。我們的諮商內容很快便跳離了男朋友的問題,進而討論我長達數月的憂鬱症,以及我對友誼、工作和家人的長期焦慮。我是如此愛她,所以即便我在二十六歲時橫跨整個國家搬到紐約,我仍持續透過Skype和她諮商。

——

打從十二歲開始,我便深受焦慮和憂鬱症所苦。多年來,這痛苦如同長著尖牙的怪獸,我與之搏鬥不下數百回。每一次,當我以為自己已經擊敗它了,它卻重新發動攻擊、再次朝著我的喉嚨撲來。但是最近幾年,我開始告訴自己這種戰鬥根本沒什麼。我是說,二十幾歲的千禧世代有誰不覺得壓力爆表?憂鬱不就是人類景況的寫照嗎?在紐約這個神經質首都,有誰不焦慮呢?

話是這麼說,然而,直到我滿三十歲之後,我看著我那些反覆無常的朋友們一個個過了三十大關,很快地長大成人。他們表示,他們沒那麼多精力了,所以不再在意其他人怎麼想,開始安於自己的現狀。接著,他們開始穿米色的亞麻長褲並且懷孕生子。我一直在等待那種成熟、昇華後的平靜,但我一個月前剛過三十歲生日,若要說真有什麼不同,我反倒覺得自己比以前更在意了。我在意購物車有沒有歸位、海洋裡的塑膠垃圾,以及當一個好聽眾。我在意自己似乎總是把所有事情都搞砸。我在意,超級在意,而我痛恨這樣的自己。

不過我的朋友倒是說對了一件事:我現在覺得非常累。在地球上活了三十年,我至少大半的時間都處在悲傷之中。

在搭地鐵上班的路上,我盯著應該神經兮兮的人們——他們平靜地盯著他們的手機——同時心想:或許我和他們不一樣?或許我有什麼毛病?而且還是嚴重的毛病。過去一週,我一直在美國醫療資訊網(WebMD)上瀏覽各式各樣的精神疾病,尋找熟悉的症狀,想要找到答案。

現在,就在我和莎曼莎的諮商時間快結束時,在我們講完所有的精神喊話和勵志語錄後,我鼓起勇氣詢問她我在網路上找到的診斷。「你覺得我是躁鬱症嗎?」

莎曼莎笑了出來。「我很確定你不是躁鬱症,」她說,就在這時她才說,「你想知道你的診斷結果嗎?」

我沒有大吼「小姐,我已經找你諮商他媽的快十年了,廢話我當然想要知道我那該死的診斷是什麼」,因為莎曼莎有教過我,什麼是得體的應對。謝啦,莎曼莎。

所以我說:「是的,我當然想知道。」

她下巴的線條看起來漸趨堅決,目光直視著我。「你有複雜性創傷後壓力症候群(Complex PTSD),這源自於你的童年,並且以憂鬱症和焦慮症的方式顯現出來。只要和你遭遇同樣的經歷,就不可能沒有這種症狀。」她說。

「噢對,PTSD。」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我的童年爛透了,所以我大概心裡有數。

「不只是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是複雜性創傷後壓力症候群。這兩者的差異在於,創傷後壓力症候群通常與創傷發生的那個片刻有關,而複雜性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患者則是經歷了持續性的虐待——也就是經歷長期的創傷,歷時好幾年的時間。兒童虐待就是複雜性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常見原因,」她說。然後她的目光移到螢幕的一角。「噢——我們的時間到了!下星期再繼續吧。」

一關上Skype視窗,我馬上打開Google的搜尋引擎,因為我從來沒聽過複雜性創傷後壓力症候群。令人訝異的是,搜尋出來的結果並不多。我從維基百科搜尋到政府網頁,發現複雜性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和退伍軍人有關。我讀著症狀清單,它非常地長,而且與其說它是醫療文件,倒不如說它就是我的生活檔案:難以調整自己的情緒,容易過度揭露自己並相信不該相信的人,憂鬱且自我厭惡,難以維持關係,與家暴者維持不健康的關係,容易變得具攻擊性,但卻無法容忍他人的強悍。這些都沒錯,這全部都是在形容我。

我越讀越覺得自己人格的每一個面向,都被化約為診斷上的重大缺陷。我當時並不明白自己有多麼病入膏肓,這疾病又是如何完全地占據了我的身分。我想要的事物,我所愛的一切,我說話的方式,我的愛好,我的恐懼,我的痘痘,我的飲食習慣,我喝了多少威士忌,我聆聽的方式,以及我眼目所及的事物。所有的一切——每一件事,全部——都被感染了。我的創傷等於是充斥在我的血液之中,驅動著我腦中的每一個決定。

就是這種無所不在的感覺,造成我幾近瘋狂的悲傷。多年來,我孜孜不懈地為自己打造一個全新的生活,和我成長過程截然不同的生活。然而現在,霎那間,我人生中所遭遇的每一場衝突、每一次失去、每一個失敗和缺陷,都能追本溯源:那個源頭就是我。我絕對不是正常人。綜觀我人生中的種種災難,它們的共同點就是我。我就是教科書裡精神疾病的典型案例。

好吧,這樣就說得通了,我想。我當然會難以專注在我的工作上。我所愛的這些人當然會離開我。當我以為自己可以走進高級餐廳,與那些出身名門、受過良好教育的人一樣並獲得成功時,我當然是大錯特錯。因為這個患有複雜性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人,這個網路文章中所描繪的人,根本殘破不堪。

我辦公室的橘色牆壁不斷向我逼近。我不屬於這裡,我不屬於任何地方。我試著在辦公桌前多待一兩個小時,急欲證明自己有能力工作一整天,但我卻看不見我的電腦螢幕。我的同事在我的門外笑著,聲音聽起來像胡狼。我一把抓起我的外套衝出辦公大樓,迎向冷冽的空氣,但即使在外面,我也逃離不了。我每走一步,腦海中總會響起一個詞:殘破不堪。殘破不堪。殘破不堪。

十年來,我以為我可以逃離我的過去。但今天我才明白,逃跑沒有用。我得採取別的方法。

我得解決這個問題,我得修好我自己。我得再次回顧我自己的故事,這個到目前為止都建立在隱匿、完美主義、虛假快樂結局之上的故事。我必須停止當一個不可靠的說書人。我必須以無所畏懼、一絲不苟的眼光,檢視我自己和我的行為。我必須對我精心打造、隨時會瓦解的人生抽絲剝繭。

我知道我要從哪裡著手。

每一個想要得到救贖的反派角色,都要從他們最初的故事開始。

(摘錄)


試閱2:〈第二部:怪獸(16)〉
在《心靈的傷,身體會記住》中,貝塞爾.范德寇提到一種治療方式,稱為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療法(Eye Movement Desensitization and Reprocessing),簡稱EMDR。這是一種奇怪的回憶催眠過程,讓病人一邊左右移動眼球、一邊重溫過去的創傷。這看起來實在太簡單了,甚至有點愚蠢,但范德寇對之大力讚揚。他提到一個只接受了四十五分鐘EMDR治療的病人向他表示:「他覺得和我晤談真的讓他很不舒服,所以他絕對不會向其他人推薦我。然而他表示EMDR的確成功解決了他父親對他的虐待問題。」成功解決!根據范德寇的敘述,「即使病人和治療師之間沒有信任關係」,這種形式的治療仍然是有幫助的。不過他也強調,EMDR對成人時期才發生的創傷比較有效,在童年創傷倖存者身上的治癒率只有百分之九。然而到了這個地步,百分之九總比完全無望來得好。我無法忽略百分之九這個信號燈。

我找到了一個位於紐約市、並且願意收我保險的EMDR治療師。她在金融區,就在華爾街附近,但她的辦公室差不多就和加油站的洗手間一樣大,給人的觀感也是如此。環視整個房間,到處都是紙張,而且四周堆積了好幾呎高的紙製文件夾,雜亂無章地塞疊著。她的冷氣上汙漬斑斑,而且吵得不得了,所以她在地上放了兩台從一元商店買來、大約十五公分高的粉紅色塑膠電扇,讓我們腳邊的熱空氣可以不斷循環。「艾蓮娜」是名身形嬌小、看似單薄的女性,頂著一大圈蓬鬆的灰色捲髮。她不斷地乾咳,而且每個診都會遲到幾分鐘。但她每次收費只要三十美元——既然我不需要喜歡她,這樣就夠了。

第一次晤談時,我簡要地敘述我的暗黑人生故事,艾蓮娜則不斷在筆記本上沙沙地寫著。「哇,」她說,同時搖搖頭,「你經歷了好多事,而且以極強的韌性翻山越嶺,你真是不簡單。」我喜歡她不帶同情的語調,同時認同我所歷經的一切有多嚴酷。我雖然對她不甚滿意,但尚可接受。接著她向我說明治療的基本要點。

EMDR是在一九八七年時,由心理學家弗朗辛‧夏皮羅(Francine Shapiro)所發展出的治療法。她發現當她在森林中漫步時,那些令她煩惱的思緒便在她左看右看、觀察周遭路徑的過程中被驅散了。後來她便進行多項研究,她會在病人面前移動一根手指,引導他們看向左或看向右,同時請他們重溫最痛苦的創傷。她的研究指出,接受EMDR治療的受試者「主觀認為自己的痛苦指數有明顯降低,同時對正面信念的信心有明顯增加」。

在EMDR的圈子裡,EMDR療法被稱為「處理」(processing),專家們強調,處理並不等於談話。談話讓我們明白自己為何會成為如今的樣子,但這樣的知識是不夠的。另一方面,處理卻能讓我們真正逐漸接受自己的創傷並解決它——以更健康的敘述方式重寫大腦中的回憶。這對我來說很抽象,我不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但聽起來的確很不錯。

沒有人完全清楚EMDR是如何達到功效的,以至於讓人難以對它產生信心。其中一個理論認為,EMDR在模仿大腦於快速動眼睡眠時處理記憶的方式。其他研究則認為,這些轉動眼球的動作會耗損我們的短期記憶,沖淡過去鮮明的痛苦經歷,讓人能夠清楚重溫這些過程。不論這些理論是否為真,許多研究紛紛得到真實的結果:不知為何,這個怪異的過程出乎意料地有效,能夠幫助病人從創傷中恢復。

自從夏皮羅發明EMDR以來,這些年來科技已經進步到不只是搖擺手指了。現在有EMDR亮燈裝置,有點像是掛在街角商店的啤酒廣告招牌,上面的LED燈會輪流閃爍。對於像我這樣的人——也就是在EMDR過程中喜歡保持閉眼的人——現在也有讓你握在手中、會震動的觸覺感受器,同時配合左右輪流播放聲音的耳機。

在艾蓮娜位於曼哈頓的辦公室裡,她將EMDR的觸覺感受器和耳機交給我。它會在我左耳播放一陣聲音,我左手中的感受器也隨之震動——然後再換右邊。艾蓮娜強調,這不是催眠,我完全能夠控制自己的感官,並且在任何時候都可以隨意暫停或改變療程。接著,她拿出一張印著一連串問題的工作表,她一邊逐題詢問我,一邊用她已千瘡百孔的鉛筆記下我的回答。

「你是否曾發現自己身處某個地方,卻完全不記得自己如何抵達該處?」

「否。」我回答。

「你是否曾發現自己穿著某件衣服,卻完全不記得自己是如何穿上的?」

「否。」

「你是否曾發現自己能夠在遠處看著自己,彷彿你在看著自己的人生電影?」

我知道艾蓮娜在做什麼。她想知道我解離的程度有多嚴重。當我剛發現自己罹患複雜性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時,雖然我有當中的許多症狀——憂鬱、攻擊性……等等一大堆——但我同時也慶幸自己並沒有出現當中少數的幾個症狀,它們主要都和解離有關。「解離是複雜性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常見症狀,」我讀到。「解離的呈現方式包括情境再現、靈魂出竅、出神、失憶,以及遺失某段時間的情況。」2我的確對周遭環境不是太敏銳──是啦,我常常被地毯的邊緣絆倒,但「解離」這個詞對我來說好像太強烈了。

解離的極端形式,被稱為解離性身分障礙(Dissociative Identity Disorder,簡稱DID)。由東妮.克莉蒂(Toni Collette)主演、Showtime電視網播放的短命影集《倒錯人生》(United States of Tara),使得這種障礙為主流社會所知。任何時候,這齣戲的主角塔拉只要被觸發,她就會轉換至另一個不同的人格——有完美主義的家庭主婦、會酗酒的越南裔男獸醫、風騷的青少年。每一次只要她變身,她就會完全失去知覺,而當塔拉回到自己的體內時,她卻完全無法想起她的「分身」幹了什麼好事。

我沒有這種情形。我不會失去知覺。若真要說,對於自己能夠記得那麼多的創傷,我反倒覺得挺自豪的,我依然能清楚記得童年中最暴力的那些時刻。

艾蓮娜又問了幾個問題後,我打斷了她。「聽著,我在很多方面都一團糟,但我不覺得我的解離程度有那麼嚴重。」

她有耐心地點點頭,但仍然問完了表單上的所有問題。我則明確地在每一個問題後回答「否」。

接著,艾蓮娜說,我們應該在EMDR的過程中,選定一個合適的回憶。這回憶應該要是我認為必須處理的早期創傷。我對此有任何想法嗎?

我檢視著腦海中的資料庫。「嗯,」我說,「有很多。例如,有一個跟高爾夫球桿有關……」我描述了那個事件和當中血腥暴力的細節。

她在耐心地聽我說完後問道:「從一分到十分,十分是最令人困擾,你覺得這段回憶有多困擾你?」

面對你父母想要殺你,你要怎麼為這種感覺打分數呢?我猜這種瀕死經驗應該自然有九分吧。然而,當我思考這件事時——當我想像那隻高爾夫球桿朝著我的頭揮來時——我卻一點感覺都沒有。「呃,大概是二吧?」

艾蓮娜抬起頭來。「兩分?」

「對啊,我已經想過很多次那段經歷了,我猜。我想我已經處理過它了,因為它真的沒有太困擾我。我常把這件事說給其他人聽。所以,我也不知道,現在當我想起這件事,我並沒有很惱火。」

「好,好吧,那我們來處理一些真的很困擾你的事吧,」她說,「某件會引起你強烈情緒的事。」

「嗯……是常常會想起的事嗎?我想或許是……有幾次我父母試圖在開車時殺了我,他們會在懸崖邊急轉彎,威脅要同歸於盡。」

「那你會給它幾分呢?」

「三分?大概吧。」

「你說你沒有解離的症狀,但這倒是個奇妙的現象。」艾蓮娜小心翼翼地說。「當你在形容某些自己歷經的可怕事情時,你的情緒平淡到不太尋常。」

「或許我已經處理過這些回憶了!我已經諮商了十年,所以它們不是什麼我從未告訴過任何人的祕密。我這輩子已經跟人講過這些故事無數次了,例如我的前男友、諮商師。所以,或許在敘述過程中,我已經思考過它們如何影響我,並且學會一些新事物,然後……釋懷了。」

「好,這也有可能。」艾蓮娜承認,她看起來有點煩躁且心存懷疑。「但我們仍需要找到某件讓你困擾的事,所以我們試試別的方法吧。你還記得第一次被虐待的事情嗎?」

「嗯……呃,不記得了。我還太小。我還依稀記得當我五歲,或許更小的時候……我媽用衣架打我,不過她之後有跟我道歉。這也是我印象中她唯一一次她因為打我而跟我道歉。」

「這段回憶有多困擾你?」

「一?二?這不是太清楚的回憶。或許我甚至不應該試著處理這些受虐的回憶,因為我想不起有哪一次的挨揍真正困擾我。或許我應該將重點放在……像是遺棄方面的問題。我的確有嚴重的遺棄情結。或者我總是覺得自己是個失敗者……」

又一個懷疑的眼神。艾蓮娜溫柔地說:「我想,一般來說,越早越好。早期的創傷對性格的影響也比較大,但這必須取決於你。當你想到第一次被遺棄時的感覺——當你母親第一次離開你時——從一到十分——」

我重重朝著沙發向後一躺,誇張地把頭往後仰。「呃。一分。」

「好,看來我們的時間到了。」艾蓮娜說。「未來這週你可以思考一下,哪段回憶真的會攪動你的思緒?若下次你有真正想要處理的問題,我們可以將全部的時間都用來使用觸覺感受器。」

(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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