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祕密〉（摘錄）
他們說讓我暫時失憶的那場意外就是我繼承到的遺產。我的遺產不是屋子、土地或許多裝在盒子裡的信件，我繼承到的只是幾週的遺忘。
我的媽咪——Mami——也有過暫時失憶的經歷，只不過：當時的她八歲，我失憶時已經是二十三歲。她是掉進一座空井，而我是騎著腳踏車撞上一扇打開的車門。在哥倫比亞的奧卡尼亞（Ocaña）那座城市中，她在地底下三十英尺處的一片黑暗中差點流血至死，我則是在芝加哥一個陽光普照的冬日下午出事後毫髮無傷地到處漫遊。事後她有八個月不知道自己是誰，我則是有八週想不起我是誰。
他們說失憶是一扇大門，我們能因此得以開啟潛藏的天賦，而那正是媽咪的爸爸，也就是我的阿公——Nono——，始終沒能傳給我們的天賦。
阿公是療癒師——curandero。他的天賦是能給予和死者對話的指示、預言未來、治療疾病，還有移動雲朵。我們是麥士蒂索人（mestizos），這是一個棕皮膚的族群。歐洲男人來到這片大陸侵犯原住民女子就是我們的起源，我們不是原住民也不是西班牙人，而是一個傷口。我們把這些天賦稱為祕密。在桑坦德（Santander）一地的山裡，這些父親把祕密傳給他們的兒子、這些兒子把這些祕密傳給他們的兒子，而這些兒子又把祕密傳給他們的兒子。不過阿公說，他的兒子沒一個有種——都沒有testículos——啦，所以無法真正成為法師。只有阿母有可能繼承這些天賦，因為她的意志力強悍又無所畏懼，在他眼裡比任何男人還像個男人，所以他總愛稱呼她「我的野動物」——mi animal de monte。不過媽咪是個女人，而將祕密傳給女人是禁忌。據說一旦女人擁有這些祕密，厄運很快就會降臨。
然而，隨著八歲的媽咪從掉落井內的傷勢中復原，再加上記憶恢復，事情就這樣發生了，無論她的心思在那段期間去了何處，總之都為她帶回了看見鬼魂以及聽見無形體人聲的能力。
家族裡的人都說媽咪注定是要獲得這些祕密的，而既然阿公不能把這些祕密教給她，這些祕密便直接來到她這裡。
四十年之後，我遭遇我的那場意外並失去記憶之後，整個家族都好興奮。我的阿姨們——Tias——倒酒慶祝，她們興奮地彼此通報：果然又發生啦！這就是所謂無限循環蛇咬尾！
然後他們等著瞧，想知道那些祕密究竟會如何展現在我身上。
這是一個透過西班牙文發生的故事，我的媽咪和阿姨們用「vos」稱呼彼此，那是「你」的古老說法，可是她們叫我時是用「tú」，那是比較不正式又比較柔情的「你」。她們的說話方式就是奧卡尼亞那座城市的說話方式，我們家人就是來自那裡。那裡的語言聽起來可以像是殖民主義時代留下的化石。我們的故事在西班牙文中流動很快，而且我們老是在過程中咯咯發笑。
關於我們兩人的生命走向如此遙相呼應這件事，媽咪和我都覺得有點詭異，所以我們很少討論我們的失憶症經歷。不過逐漸地，對我來說，這成為一種非抓不可的癢，每次觸及就感覺既刺痛又灼燙，但卻只是讓人更想窺探其中奧祕。
我的阿姨們要我跟她們說沒有回憶的生活是什麼感覺。我嘗試表達那種感覺有多麼超寫實、多麼像電影劇情，結果我的阿姨們聽了只是對我翻白眼，而且是一邊彼此交換眼神一邊翻白眼，就彷彿我是一檔她們正在看的糟糕電視節目，而且因為是看電視所以能隨意發表評論。真是變成美國白人啦，可不是嗎？——Such a gringa this one, no?她們真正想知道的是：我在那段時間夢到了什麼。
對媽咪和我來說，在失憶症發作時，我們從睡夢中清醒後的生活中總會不停被一種恆常存在的困惑打斷——可是我們的夢卻擁有穩固的地基。媽咪的夢是連續劇，她在那些夢中是一個鬼；我在我的夢中沒有身體，而當我把這件事跟我的阿姨們說時，我意識到：那時的我也同樣相信著，我是一個鬼。
西班牙文中有一個字是用來指稱死者的行走方式——desandar。這個字的意思是反向行走，是走到「走」這個行為本身都被耗損至薄透，是走到甚至「走」這個行為本身都消解了自己。認定鬼有一種特定的走法，是我們從入侵我們大陸的移居者那裡繼承下來的概念，可是真正在我們文化中固有存在的是一種滲透感，是理解我們其實活在真實與不真實之間，以及所謂的真實與不真實其實是一體的、是同樣的。所以，對我們來說，活著的人也會進行鬼的行走。
我的父母都有桑坦德省原住民族的背景，那裡的原住民會夢到他們隔天要打獵的獵物，然後會在破曉時分出發去尋找那片夢中的光景。
夢對我們來說也是重要的。
雖然相隔四十三年，但在我們失憶期間，媽咪和我都夢見了有關被驅逐的故事。
媽咪在夢中是一個村莊裡的鬼。她被困在那座村莊中。儘管村民說的是一種她不知來自哪裡的語言，她卻莫名能理解他們的意思。他們崇拜她那具不會腐敗、芳香四溢，因此可說是奇蹟的屍身。
我這個鬼則是在一片海洋的天際線邊徘迴，這裡的浪花有時拋棄陸地往後退，因而裸露出海床。有時土地會在閃爍間消失，瞬間由海洋取而代之，就彷彿海洋從未離去。而後海浪震盪，彷彿在咳出岩漿與煙霧間誕生出島嶼。
我的阿公在嘗試治療自己的一場疾病時，曾拜託他的夢境指引他去找到所需的藥草，而在從夢中醒來後，他不停在野外健行，直到眼前的景觀與他夢中所見一致，於是在那裡蒐集了藥草。媽咪作為鬼困在夢中的村莊時，則是不停練習著如何與生者溝通，於是等到她恢復記憶，終於在清醒後的人生中站穩腳步後，她便知道了如何和死者說話。我則是在夢中觀察著那片新出生的土地，並在醒來後仔細研究著「我逐漸成為的自我如何進行自我創造」的工程。
我忍不住想，既然我的生命跟媽咪的生命是這樣彼此呼應，而媽咪的生命又和阿公的生命彼此呼應，那我們所有人是不是都同樣在進行鬼的行走？我們是否都在回頭追索、消解著彼此的生命？
阿姨們打斷了我的思緒。她們剛剛問了我一個問題，但我沒在聽。她們再次問起我在失憶症期間的夢境是否帶有預言性質。在我回答之前，那每秒的空白都感覺好漫長，阿姨們看著我的眼神同時帶著恐懼與期待。她們很清楚擁有這些祕密是一種祝福，但也是一種負擔。她們見證過這些祕密如何可能讓人沉醉於權力，而這樣的沉醉可以使生活顛倒混亂，並帶來酗酒、憂鬱以及自傷的結果。不過如果不論這件事可能具有的負面意涵，她們的雙眼中仍滿溢著看似期盼的情緒，而我能在她們的凝視中看出她們希望我給出肯定的答案，畢竟我是目前為止可能繼承那些祕密的最新人選。我在心中一度短暫享受著回答「有」所可能帶來的結果，我想像著自己成為像媽咪那樣的人，想像著自己成為所有人都會前來尋求幫助及建議的那種人。不過最後我還是搖搖頭：我畢竟無法像媽咪那樣可以看見鬼、無法聽見死者的話語，而且就跟之前一樣，對我來說，未來仍隱蔽在一片朦朧中。
阿姨們緩慢點點頭。她們低頭垂眼。很好——Bueno。她們拍拍我的手。我讓這些阿姨失望了。我本來有機會承接這些祕密，但不知為何浪費掉了這個機會。這是她們一直等待獲得的資訊，而現在既然已經確認了，她們便把眼神移回媽咪身上。現在她們渴望能聽見不同的故事，最好是跟死亡鬼魂復仇有關的故事——不過她們仍會在話語間望向我，然後又望向媽咪，說：反正當個正常人比較好。就好好過日子。瞧著吧。你很快就會忘記這件事，速度比女巫放屁還快。
——
我成長於波哥大（Bogotá）這座城市，那時候的媽咪在我們家閣樓經營「算命」生意，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坐在那裡面對她的客戶。那些身分地位或階級各有不同的男男女女訴說著他們的人生故事。不過令她驚訝的是，這些尋求她的治療、指引及建議的客戶卻會在她自我介紹為療癒師——curandera——時表現出輕蔑的態度。爸比——Papi——的主管在發現媽咪的身分後將他降職，還把他們夫妻排除在所有社交聚會以外，那些自稱是朋友的男人還會在發現自己和媽咪獨處時騷擾她。那些跑來我們家的客戶會在接受過媽咪的治療後滿嘴說著羞辱人的話，甚至拒絕支付自己的欠款。由於需要錢，媽咪任由自己被他們的敵意教訓成一個自稱「算命師」的人，那是個就算是哥倫比亞的藍眼睛白人都能勝任的職業。確實，這一直是身為麥士蒂索人的特權，也就是可以聲稱自己擁有白人血緣，只不過代價是有一半的自我會遭人憎恨。媽咪告訴自己：她對自己的身分感到驕傲，只是為了確保安全才說自己是算命師。不過隨著時間過去，媽咪就連算命師這個標籤都放棄了，最後只將自己描述為一個「可以看見東西的人」。
媽咪說她在我姊姊出生時失去了看見鬼的能力，然後在我出生後失去聽見鬼說話的能力，不過隨著這些能力消失，她獲得可以預測未來的能力，另外還有一項詭異卻又樸素的才能：同時出現在兩個地方。
在我的青少年時期，每個月總有一、兩次，媽咪的舊情人、摯友，或姊妹兄弟會打電話來向我們回報她曾去造訪的事件。儘管媽咪本人一直待在波哥大，她的幽靈卻出現在哥倫比亞的各個城市，比如在麥德林（Medellín）敲門、在卡塔赫納（Cartagena）沿著走廊窸窣前進，或是在庫庫塔（Cúcuta）甩動她的綹綹黑色髮絲，但下一刻又消失在空氣中。媽咪每次聽到這樣的故事就會顯得歡欣鼓舞。不過她不會說那是幽靈，她說那是她的複製人。媽咪總是不停追問自己的複製人是什麼狀況——她們穿什麼、她們選擇什麼樣的髮型、她們的目光看起來總是投向哪裡？
一旦掛掉這些電話，媽咪的雙眼就會籠罩在一片陰霾中，並散發出一種令人迷醉的挑釁神色。不過我得告訴你，她會這樣說，如果真有人製造出我的複製人——我想我會殺掉她。
每次只要見到媽咪的老朋友和舊情人，他們都會用像是見鬼的眼神看著我，而我本人，就是那個鬼。
我無法裝作沒這回事。我的存在就像一台時光機。
只要我在場，媽咪的舊情人就會陷入我一無所知的過往回憶。在簡單的社交招呼之後，他們似乎就會忘了我是誰。他們會替我拉椅子、握住我的手，像是愛上我一樣凝視著我的雙眼。至於媽咪的老朋友則是會開始嚼舌根，談起我從未聽聞的一些旁人八卦，並期待我做出一些我根本不會的機智評論。
在吃飯或一起喝酒聊天期間，他們的眼神都會不停在媽咪和我身上來回游移，同時一臉不可置信的樣子。這已經不是有其母必有其女了，你們根本就是用影印機印出來的，有個她的兒時朋友這樣對我們說。媽咪聽到後翻了個白眼，搖搖頭，往後靠向椅背，三個舉動一次完成，然後說，真是別說了。我笑著啜了一口我的酒。
有時媽咪來加州拜訪我，我就在做自己的事，比如播音樂、跳舞、塗口紅、喝酒或茶，她會突然對著我丟書、枕頭、雜誌或任何她手邊的東西。離我遠一點！你這複製人！
媽咪和我確實擁有同樣的粗眉毛、杏仁色皮膚，還有一頭深色亂髮——可是我認為我們的眼神是不同的。媽咪的眼神冷硬又強勢，我的眼神溫和、開放，而且帶有一絲探詢的意味。另外還有痣的部分。媽咪和我有一樣的痣，其中一顆小小的黑痣位於大腿內側上方，另一顆難以看見的痣則在我們外陰部弧線邊的陰毛底下。這些都代表什麼意思呢？這些標記？媽咪曾將這些痣稱為星座，她說這些圖像證明我們在天空中屬於同樣的位置。
我們還有一顆同樣的痣。那顆痣是環形的，大小跟鉛筆尾巴的橡皮擦差不多，顏色是深棕色，只不過落在我們的不同肩膀上：她的是在左肩上，而我那個同樣的環形斑紋是在右肩上。如果媽咪和我背對背，就能展示出兩個點造就的對稱圖像，包括那顆痣是如何從肩膀頂端以同樣的長度往下、往內延展，還有那兩顆痣的尺寸是如何遙相呼應，以及兩者的顏色如何像是忠實反映的鏡像。
但因為那顆痣位於我的錯誤肩膀上，我無法克制地感覺自己是個壞掉的複印本，就彷彿我被製造出來的過程中，機器曾在一瞬間出了差錯。
一九九八年，游擊隊及毒品相關的暴力活動把我的家人和我從哥倫比亞逼走，當時我才十四歲。這導致我姊姊和我必須把心力浪費在同化入別種文化的過程中。有時我會想像：如果我們沒有被迫離開我們的土地，又如果在二○○七年時，我是在媽咪位於波哥大的家失去記憶，而不是在我獨自移民前往的芝加哥的話，我可能就會像阿姨們暗示的那樣，獲得我應該傳承到的那些祕密。說不定我會開始像媽咪一樣聽見、看見死人，並隨著時間過去開始同時出現在兩個地方。媽咪可能會在某天於樓梯口經過我身邊，卻又在爬上樓梯後驚訝地發現，另一個我正直挺挺地站在她位於閣樓的商談室，但那其實只是一柱實體化的空氣。
可是我們逃走了。我們重新打造了我們的人生。我們當時不知道我們尋求的安全伴隨著代價。我們不知道這個代價會是一道鴻溝——我們將會站在這道鴻溝前，反覆又反覆地哀悼我們失去的一切。
意外發生後，我努力從大街上爬起來，這個沒有記憶的全新的我隨即遭到一個揮之不去的感受淹沒：我感覺自己放下了一個具體存在的重擔。
徹底忘記一切是一種自由。失憶代表富足。我感覺時光確切朝向永無止盡的彼端延長，有一抹我從未體驗過的陽光被加冕上一抹金黃。我忘記了我自己。我跪著跟隨那抹劃過我公寓的光線。我盯著那抹光線與黑暗的交界點，沒幾秒就重新為其命名：邊界、恩典。一切都是新的。我的每日勞動就是進行命名的工作。我渾身洋溢著我從未有過也不會再有的幸福。
隨著記憶一點一滴恢復，我感受到一種悼念的情緒。如果失憶毫無重量，那麼相對地：所有我走過的道路、所有我說過的話、所有我發現的知識、所有我經歷過的情緒——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帶著顯而易見的重量回到我身上。生命的窄化如同重力在作用。記憶是一種負擔。我為了每一盎司恢復的記憶進行哀悼。
到了第八週的尾聲，等我終於重新習得關於我自己是誰的所有知識後，我在對這一切的讚嘆中感到迷失。我回想起有關阿公和媽咪的故事，以及一個小小的片刻：媽咪曾把我的手抓在一碗水的上方，教我如何祝福那碗水，不過在我對這一刻的回憶中，我其實沒有在聽，反而選擇讓自己沉迷在我們的手——如果忽視我的手指其實比她的手指稍長一點的細節——有多像是雙胞胎的手。
我每天盡可能依照我的記憶去祝福碗裡的水。在尚未完全擺脫失憶症的時，我總是滔滔不絕地向所有人談論這是我傳承到的能力。
接著在幾週後，就像電影的配音因為延遲問題而太晚出現，我意識到我應該要隱藏自己的真實身分才對，畢竟媽咪一直是這樣要求我的。
我最早有關媽咪的記憶是這樣：她令人敬畏的臉出現在我的臉上方，要求我發誓絕不會讓別人知道她是一名療癒師，也不能讓別人知道她的父親之前也是，甚至是她父親的父親再之前也是，當然還有她父親的父親的父親。
相反地，在我們家族的私下聚會中，我們總是自在地為水以及剛剪下的花賜福、我們會夢到死人，也接受阿公從他父輩祖先那裡傳承下來的一切，可是到了外面的世界，我們會將這些祕密隱藏起來。她說這樣做是為了保護我，畢竟比起被誤解，還是隱藏起來比較好，而且為什麼要讓敵人有攻擊你的武器呢？媽咪認為這種身分只會讓我們成為遭社會排斥的人。她怕我們會被說成迷信、頭腦簡單又沒受教育的人，而且會讓那些自認比我們高等的人想對我們進行暴力攻擊。她自己就親身經歷過這一切。
在這段記憶暫停的時期，我逐漸意識到，我從媽咪叫我保密的要求中解讀到的訊息是羞恥。我從中理解到的是，我們的本質包含著一些言語難以表達的錯誤。不過隨著記憶恢復，儘管我可以回想起這種羞恥帶來的形狀與重量，其中伴隨的刺痛感卻已消失。我已經不再反射性地渴望隱藏這件事：我是由一個棕皮膚女人生出的棕皮膚女人，而生出那個棕皮膚女人的貧窮男人說他有能力移動雲。
在歐洲人用槍枝和狗奪走現在稱為桑坦德的這片土地時，他們也帶來了疾病和戰爭，許多部落因此逃離此地。本來擁有的土地一度延伸到桑坦德一地的巴里人（Bari people）被迫撤退到現在的委內瑞拉一帶，烏瓦人（U'wa people）則是往上躲進山裡以及雲霧繚繞的森林裡，然後就在那裡躲了兩百年。
以下是西班牙人向皇室回報曾住在奧卡尼亞地區但已滅絕的部落：薩伊塔瑪（Seytama）、布薩雷馬（Buxarema）、卡拉西卡（Caracica）、孛羅塔雷（Borotaré）、柏格西塔雷（Beuxitaré）、希南伊（Xinane）、馬內因（Manane）、卡爾基馬（Carquima）、特伊拉馬（Teurama）、庫庫里亞馬（Cucuriama）、阿斯庫里亞馬（Ascuriama）、布爾加馬（Burgama）、卡拉卡卡（Caracaca）、埃克拉馬（Equerama）、查馬（Chama）、彼薩雷馬（Bisarema）、布庫拉馬（Bucurama）、阿納拉馬（Anarama）、卡爾科馬（Carcoma）、圖斯庫里亞馬（Tuscuriama）、賽克耶拉馬（Ceqyerama）、朗古薩馬（Languxama）、薩歐塔馬（Saotama）、奧卡馬（Ocama）、卡拉特斯（Carates）、賽爾戈馬（Xergoma）、布洛馬（Buroma）、奧拉西亞（Oracica）、布內洛馬（Buneroma）、比賽拉（Bisera）、埃爾柯薩（Ercosa）、艾伊塔拉（Aytara）。
不過他們始終沒有滅絕。
西班牙人從這些部落抓來男人和男孩，將他們分開後再送去遠方挖金礦，導致他們身邊都是說不同語言的原住民。西班牙皇室頒布法令將那些征服土地的西班牙人任命為領主，於是這些不受監督的西班牙人瓜分當地的土地、財寶以及跟他們生活在一起的原住民，就彷彿這些人都是必須被分配的物品。
人們都說本地的原住民因此獲得「解放」，可是他們必須為了交換「保護」及後來得以接受的教義問答課而付出勞動力。一六二九年時，已有五百七十六位本地原住民被困在這樣的委託監管制度（encomiendas）中，而情況在幾世紀後只有名稱有所改變。西班牙人把他們從本地人家族手中偷來的土地回頭租給他們使用，並提議買下他們種植的所有作物，但出價低廉，導致這些本地家族虧欠的地租總是超過他們可以賺進的收入。本地人因此落入負債的永恆迴圈，而且一旦放棄償還債務就代表要入獄。在此同時，方濟各會的修士經營著給本地孩童就讀的寄宿學校，於是就這樣，西班牙人得以環顧四周表示，奧卡尼亞的原住民部落已經全數消失。而在這一切發生初期的幾個世紀，西班牙人不停搶奪財物、強暴本地人婦女，卻不用承擔任何後果，導致村莊內滿是混血的麥士蒂索人。這些孩子在成長過程中從母親身上繼承了債務，而父親則往往不承認他們的存在。如果這些有一半西班牙血統的人不願拋棄自己的原住民傳統後擁抱基督信仰，村中具有審判及糾舉權力的官員便會透過各種折磨手段對他們進行威脅，因為西班牙人的宗教裁判機構將這些原住民傳統視為惡魔崇拜及執行巫術的行為。
我站在卡塔赫納的宗教裁判所宮（Palace of the Inquisition）中的舊刑具面前，全國各地的異端者以前都會被送來這裡的火柱上燒死，過程中被鍊條、尖刺和銬環束縛。我站在那把巨大的鐵製火鉗前方感覺胸口疼痛，因為腦中想像的是那把尖銳的火鉗在煤炭上燒熱、在女性的胸口找好位置、夾燙下去的畫面。
面對這樣的暴行時，哥倫比亞全國上下的麥士蒂索人必須在兩個選項之間進行選擇：消失，或是跟某個看起來因為一代代通婚而變得更白的人結婚——人們仍然很常將此稱為「提升整個族群」的作法——又或是愛著他們真正心愛的人，但為了生存將這份愛纏繞成一個祕密。曖昧不明成為一種生活方式。
阿公和他的父輩祖先都出生在山區，那是一支躲藏在所有人視線之外的血脈。他們為了存活必須學會各種保密的方式。關於他們記得的過往知識及傳統，都必須在昏暗的房內仰賴激情灼耳的低語，傳遞給那些特別挑選過的孩子，而且是在火刑已經停止進行很久之後，他們才有機會得知這一切的傳統生活方式，此外還隨之繼承了那種被看見、被發現就可能被放火燃燒的恐懼。超過數百年來，療癒師一直都保持著極為戒備的沉默。他們也會在傳統中加入自己的故事，發明出自己專屬的禱詞與歌曲，他們將西班牙的智慧一點一滴混入，使兩者交纏，並將世界中的新東西歸納入現代的神聖階層中，藉此創造出第三種東西，而那樣不再屬於本地人或西班牙人的事物是「第三種文化」。
我很清楚，在哥倫比亞的其他地方和整片大陸上，女人也可以獲得知識並成為療癒師，而且不會因此被斥為帶來一連串厄運的存在。我還沒搞清楚這種將女人排除在權力結構外的作法，到底是傳承自哥倫比亞的本地人還是西班牙人。
他們說讓我暫時失憶的那場意外就是我繼承到的遺產。我的遺產不是屋子、土地或許多裝在盒子裡的信件，我繼承到的只是幾週的遺忘。
我的媽咪——Mami——也有過暫時失憶的經歷，只不過：當時的她八歲，我失憶時已經是二十三歲。她是掉進一座空井，而我是騎著腳踏車撞上一扇打開的車門。在哥倫比亞的奧卡尼亞（Ocaña）那座城市中，她在地底下三十英尺處的一片黑暗中差點流血至死，我則是在芝加哥一個陽光普照的冬日下午出事後毫髮無傷地到處漫遊。事後她有八個月不知道自己是誰，我則是有八週想不起我是誰。
他們說失憶是一扇大門，我們能因此得以開啟潛藏的天賦，而那正是媽咪的爸爸，也就是我的阿公——Nono——，始終沒能傳給我們的天賦。
阿公是療癒師——curandero。他的天賦是能給予和死者對話的指示、預言未來、治療疾病，還有移動雲朵。我們是麥士蒂索人（mestizos），這是一個棕皮膚的族群。歐洲男人來到這片大陸侵犯原住民女子就是我們的起源，我們不是原住民也不是西班牙人，而是一個傷口。我們把這些天賦稱為祕密。在桑坦德（Santander）一地的山裡，這些父親把祕密傳給他們的兒子、這些兒子把這些祕密傳給他們的兒子，而這些兒子又把祕密傳給他們的兒子。不過阿公說，他的兒子沒一個有種——都沒有testículos——啦，所以無法真正成為法師。只有阿母有可能繼承這些天賦，因為她的意志力強悍又無所畏懼，在他眼裡比任何男人還像個男人，所以他總愛稱呼她「我的野動物」——mi animal de monte。不過媽咪是個女人，而將祕密傳給女人是禁忌。據說一旦女人擁有這些祕密，厄運很快就會降臨。
然而，隨著八歲的媽咪從掉落井內的傷勢中復原，再加上記憶恢復，事情就這樣發生了，無論她的心思在那段期間去了何處，總之都為她帶回了看見鬼魂以及聽見無形體人聲的能力。
家族裡的人都說媽咪注定是要獲得這些祕密的，而既然阿公不能把這些祕密教給她，這些祕密便直接來到她這裡。
四十年之後，我遭遇我的那場意外並失去記憶之後，整個家族都好興奮。我的阿姨們——Tias——倒酒慶祝，她們興奮地彼此通報：果然又發生啦！這就是所謂無限循環蛇咬尾！
然後他們等著瞧，想知道那些祕密究竟會如何展現在我身上。
這是一個透過西班牙文發生的故事，我的媽咪和阿姨們用「vos」稱呼彼此，那是「你」的古老說法，可是她們叫我時是用「tú」，那是比較不正式又比較柔情的「你」。她們的說話方式就是奧卡尼亞那座城市的說話方式，我們家人就是來自那裡。那裡的語言聽起來可以像是殖民主義時代留下的化石。我們的故事在西班牙文中流動很快，而且我們老是在過程中咯咯發笑。
關於我們兩人的生命走向如此遙相呼應這件事，媽咪和我都覺得有點詭異，所以我們很少討論我們的失憶症經歷。不過逐漸地，對我來說，這成為一種非抓不可的癢，每次觸及就感覺既刺痛又灼燙，但卻只是讓人更想窺探其中奧祕。
我的阿姨們要我跟她們說沒有回憶的生活是什麼感覺。我嘗試表達那種感覺有多麼超寫實、多麼像電影劇情，結果我的阿姨們聽了只是對我翻白眼，而且是一邊彼此交換眼神一邊翻白眼，就彷彿我是一檔她們正在看的糟糕電視節目，而且因為是看電視所以能隨意發表評論。真是變成美國白人啦，可不是嗎？——Such a gringa this one, no?她們真正想知道的是：我在那段時間夢到了什麼。
對媽咪和我來說，在失憶症發作時，我們從睡夢中清醒後的生活中總會不停被一種恆常存在的困惑打斷——可是我們的夢卻擁有穩固的地基。媽咪的夢是連續劇，她在那些夢中是一個鬼；我在我的夢中沒有身體，而當我把這件事跟我的阿姨們說時，我意識到：那時的我也同樣相信著，我是一個鬼。
西班牙文中有一個字是用來指稱死者的行走方式——desandar。這個字的意思是反向行走，是走到「走」這個行為本身都被耗損至薄透，是走到甚至「走」這個行為本身都消解了自己。認定鬼有一種特定的走法，是我們從入侵我們大陸的移居者那裡繼承下來的概念，可是真正在我們文化中固有存在的是一種滲透感，是理解我們其實活在真實與不真實之間，以及所謂的真實與不真實其實是一體的、是同樣的。所以，對我們來說，活著的人也會進行鬼的行走。
我的父母都有桑坦德省原住民族的背景，那裡的原住民會夢到他們隔天要打獵的獵物，然後會在破曉時分出發去尋找那片夢中的光景。
夢對我們來說也是重要的。
雖然相隔四十三年，但在我們失憶期間，媽咪和我都夢見了有關被驅逐的故事。
媽咪在夢中是一個村莊裡的鬼。她被困在那座村莊中。儘管村民說的是一種她不知來自哪裡的語言，她卻莫名能理解他們的意思。他們崇拜她那具不會腐敗、芳香四溢，因此可說是奇蹟的屍身。
我這個鬼則是在一片海洋的天際線邊徘迴，這裡的浪花有時拋棄陸地往後退，因而裸露出海床。有時土地會在閃爍間消失，瞬間由海洋取而代之，就彷彿海洋從未離去。而後海浪震盪，彷彿在咳出岩漿與煙霧間誕生出島嶼。
我的阿公在嘗試治療自己的一場疾病時，曾拜託他的夢境指引他去找到所需的藥草，而在從夢中醒來後，他不停在野外健行，直到眼前的景觀與他夢中所見一致，於是在那裡蒐集了藥草。媽咪作為鬼困在夢中的村莊時，則是不停練習著如何與生者溝通，於是等到她恢復記憶，終於在清醒後的人生中站穩腳步後，她便知道了如何和死者說話。我則是在夢中觀察著那片新出生的土地，並在醒來後仔細研究著「我逐漸成為的自我如何進行自我創造」的工程。
我忍不住想，既然我的生命跟媽咪的生命是這樣彼此呼應，而媽咪的生命又和阿公的生命彼此呼應，那我們所有人是不是都同樣在進行鬼的行走？我們是否都在回頭追索、消解著彼此的生命？
阿姨們打斷了我的思緒。她們剛剛問了我一個問題，但我沒在聽。她們再次問起我在失憶症期間的夢境是否帶有預言性質。在我回答之前，那每秒的空白都感覺好漫長，阿姨們看著我的眼神同時帶著恐懼與期待。她們很清楚擁有這些祕密是一種祝福，但也是一種負擔。她們見證過這些祕密如何可能讓人沉醉於權力，而這樣的沉醉可以使生活顛倒混亂，並帶來酗酒、憂鬱以及自傷的結果。不過如果不論這件事可能具有的負面意涵，她們的雙眼中仍滿溢著看似期盼的情緒，而我能在她們的凝視中看出她們希望我給出肯定的答案，畢竟我是目前為止可能繼承那些祕密的最新人選。我在心中一度短暫享受著回答「有」所可能帶來的結果，我想像著自己成為像媽咪那樣的人，想像著自己成為所有人都會前來尋求幫助及建議的那種人。不過最後我還是搖搖頭：我畢竟無法像媽咪那樣可以看見鬼、無法聽見死者的話語，而且就跟之前一樣，對我來說，未來仍隱蔽在一片朦朧中。
阿姨們緩慢點點頭。她們低頭垂眼。很好——Bueno。她們拍拍我的手。我讓這些阿姨失望了。我本來有機會承接這些祕密，但不知為何浪費掉了這個機會。這是她們一直等待獲得的資訊，而現在既然已經確認了，她們便把眼神移回媽咪身上。現在她們渴望能聽見不同的故事，最好是跟死亡鬼魂復仇有關的故事——不過她們仍會在話語間望向我，然後又望向媽咪，說：反正當個正常人比較好。就好好過日子。瞧著吧。你很快就會忘記這件事，速度比女巫放屁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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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長於波哥大（Bogotá）這座城市，那時候的媽咪在我們家閣樓經營「算命」生意，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坐在那裡面對她的客戶。那些身分地位或階級各有不同的男男女女訴說著他們的人生故事。不過令她驚訝的是，這些尋求她的治療、指引及建議的客戶卻會在她自我介紹為療癒師——curandera——時表現出輕蔑的態度。爸比——Papi——的主管在發現媽咪的身分後將他降職，還把他們夫妻排除在所有社交聚會以外，那些自稱是朋友的男人還會在發現自己和媽咪獨處時騷擾她。那些跑來我們家的客戶會在接受過媽咪的治療後滿嘴說著羞辱人的話，甚至拒絕支付自己的欠款。由於需要錢，媽咪任由自己被他們的敵意教訓成一個自稱「算命師」的人，那是個就算是哥倫比亞的藍眼睛白人都能勝任的職業。確實，這一直是身為麥士蒂索人的特權，也就是可以聲稱自己擁有白人血緣，只不過代價是有一半的自我會遭人憎恨。媽咪告訴自己：她對自己的身分感到驕傲，只是為了確保安全才說自己是算命師。不過隨著時間過去，媽咪就連算命師這個標籤都放棄了，最後只將自己描述為一個「可以看見東西的人」。
媽咪說她在我姊姊出生時失去了看見鬼的能力，然後在我出生後失去聽見鬼說話的能力，不過隨著這些能力消失，她獲得可以預測未來的能力，另外還有一項詭異卻又樸素的才能：同時出現在兩個地方。
在我的青少年時期，每個月總有一、兩次，媽咪的舊情人、摯友，或姊妹兄弟會打電話來向我們回報她曾去造訪的事件。儘管媽咪本人一直待在波哥大，她的幽靈卻出現在哥倫比亞的各個城市，比如在麥德林（Medellín）敲門、在卡塔赫納（Cartagena）沿著走廊窸窣前進，或是在庫庫塔（Cúcuta）甩動她的綹綹黑色髮絲，但下一刻又消失在空氣中。媽咪每次聽到這樣的故事就會顯得歡欣鼓舞。不過她不會說那是幽靈，她說那是她的複製人。媽咪總是不停追問自己的複製人是什麼狀況——她們穿什麼、她們選擇什麼樣的髮型、她們的目光看起來總是投向哪裡？
一旦掛掉這些電話，媽咪的雙眼就會籠罩在一片陰霾中，並散發出一種令人迷醉的挑釁神色。不過我得告訴你，她會這樣說，如果真有人製造出我的複製人——我想我會殺掉她。
每次只要見到媽咪的老朋友和舊情人，他們都會用像是見鬼的眼神看著我，而我本人，就是那個鬼。
我無法裝作沒這回事。我的存在就像一台時光機。
只要我在場，媽咪的舊情人就會陷入我一無所知的過往回憶。在簡單的社交招呼之後，他們似乎就會忘了我是誰。他們會替我拉椅子、握住我的手，像是愛上我一樣凝視著我的雙眼。至於媽咪的老朋友則是會開始嚼舌根，談起我從未聽聞的一些旁人八卦，並期待我做出一些我根本不會的機智評論。
在吃飯或一起喝酒聊天期間，他們的眼神都會不停在媽咪和我身上來回游移，同時一臉不可置信的樣子。這已經不是有其母必有其女了，你們根本就是用影印機印出來的，有個她的兒時朋友這樣對我們說。媽咪聽到後翻了個白眼，搖搖頭，往後靠向椅背，三個舉動一次完成，然後說，真是別說了。我笑著啜了一口我的酒。
有時媽咪來加州拜訪我，我就在做自己的事，比如播音樂、跳舞、塗口紅、喝酒或茶，她會突然對著我丟書、枕頭、雜誌或任何她手邊的東西。離我遠一點！你這複製人！
媽咪和我確實擁有同樣的粗眉毛、杏仁色皮膚，還有一頭深色亂髮——可是我認為我們的眼神是不同的。媽咪的眼神冷硬又強勢，我的眼神溫和、開放，而且帶有一絲探詢的意味。另外還有痣的部分。媽咪和我有一樣的痣，其中一顆小小的黑痣位於大腿內側上方，另一顆難以看見的痣則在我們外陰部弧線邊的陰毛底下。這些都代表什麼意思呢？這些標記？媽咪曾將這些痣稱為星座，她說這些圖像證明我們在天空中屬於同樣的位置。
我們還有一顆同樣的痣。那顆痣是環形的，大小跟鉛筆尾巴的橡皮擦差不多，顏色是深棕色，只不過落在我們的不同肩膀上：她的是在左肩上，而我那個同樣的環形斑紋是在右肩上。如果媽咪和我背對背，就能展示出兩個點造就的對稱圖像，包括那顆痣是如何從肩膀頂端以同樣的長度往下、往內延展，還有那兩顆痣的尺寸是如何遙相呼應，以及兩者的顏色如何像是忠實反映的鏡像。
但因為那顆痣位於我的錯誤肩膀上，我無法克制地感覺自己是個壞掉的複印本，就彷彿我被製造出來的過程中，機器曾在一瞬間出了差錯。
一九九八年，游擊隊及毒品相關的暴力活動把我的家人和我從哥倫比亞逼走，當時我才十四歲。這導致我姊姊和我必須把心力浪費在同化入別種文化的過程中。有時我會想像：如果我們沒有被迫離開我們的土地，又如果在二○○七年時，我是在媽咪位於波哥大的家失去記憶，而不是在我獨自移民前往的芝加哥的話，我可能就會像阿姨們暗示的那樣，獲得我應該傳承到的那些祕密。說不定我會開始像媽咪一樣聽見、看見死人，並隨著時間過去開始同時出現在兩個地方。媽咪可能會在某天於樓梯口經過我身邊，卻又在爬上樓梯後驚訝地發現，另一個我正直挺挺地站在她位於閣樓的商談室，但那其實只是一柱實體化的空氣。
可是我們逃走了。我們重新打造了我們的人生。我們當時不知道我們尋求的安全伴隨著代價。我們不知道這個代價會是一道鴻溝——我們將會站在這道鴻溝前，反覆又反覆地哀悼我們失去的一切。
意外發生後，我努力從大街上爬起來，這個沒有記憶的全新的我隨即遭到一個揮之不去的感受淹沒：我感覺自己放下了一個具體存在的重擔。
徹底忘記一切是一種自由。失憶代表富足。我感覺時光確切朝向永無止盡的彼端延長，有一抹我從未體驗過的陽光被加冕上一抹金黃。我忘記了我自己。我跪著跟隨那抹劃過我公寓的光線。我盯著那抹光線與黑暗的交界點，沒幾秒就重新為其命名：邊界、恩典。一切都是新的。我的每日勞動就是進行命名的工作。我渾身洋溢著我從未有過也不會再有的幸福。
隨著記憶一點一滴恢復，我感受到一種悼念的情緒。如果失憶毫無重量，那麼相對地：所有我走過的道路、所有我說過的話、所有我發現的知識、所有我經歷過的情緒——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帶著顯而易見的重量回到我身上。生命的窄化如同重力在作用。記憶是一種負擔。我為了每一盎司恢復的記憶進行哀悼。
到了第八週的尾聲，等我終於重新習得關於我自己是誰的所有知識後，我在對這一切的讚嘆中感到迷失。我回想起有關阿公和媽咪的故事，以及一個小小的片刻：媽咪曾把我的手抓在一碗水的上方，教我如何祝福那碗水，不過在我對這一刻的回憶中，我其實沒有在聽，反而選擇讓自己沉迷在我們的手——如果忽視我的手指其實比她的手指稍長一點的細節——有多像是雙胞胎的手。
我每天盡可能依照我的記憶去祝福碗裡的水。在尚未完全擺脫失憶症的時，我總是滔滔不絕地向所有人談論這是我傳承到的能力。
接著在幾週後，就像電影的配音因為延遲問題而太晚出現，我意識到我應該要隱藏自己的真實身分才對，畢竟媽咪一直是這樣要求我的。
我最早有關媽咪的記憶是這樣：她令人敬畏的臉出現在我的臉上方，要求我發誓絕不會讓別人知道她是一名療癒師，也不能讓別人知道她的父親之前也是，甚至是她父親的父親再之前也是，當然還有她父親的父親的父親。
相反地，在我們家族的私下聚會中，我們總是自在地為水以及剛剪下的花賜福、我們會夢到死人，也接受阿公從他父輩祖先那裡傳承下來的一切，可是到了外面的世界，我們會將這些祕密隱藏起來。她說這樣做是為了保護我，畢竟比起被誤解，還是隱藏起來比較好，而且為什麼要讓敵人有攻擊你的武器呢？媽咪認為這種身分只會讓我們成為遭社會排斥的人。她怕我們會被說成迷信、頭腦簡單又沒受教育的人，而且會讓那些自認比我們高等的人想對我們進行暴力攻擊。她自己就親身經歷過這一切。
在這段記憶暫停的時期，我逐漸意識到，我從媽咪叫我保密的要求中解讀到的訊息是羞恥。我從中理解到的是，我們的本質包含著一些言語難以表達的錯誤。不過隨著記憶恢復，儘管我可以回想起這種羞恥帶來的形狀與重量，其中伴隨的刺痛感卻已消失。我已經不再反射性地渴望隱藏這件事：我是由一個棕皮膚女人生出的棕皮膚女人，而生出那個棕皮膚女人的貧窮男人說他有能力移動雲。
在歐洲人用槍枝和狗奪走現在稱為桑坦德的這片土地時，他們也帶來了疾病和戰爭，許多部落因此逃離此地。本來擁有的土地一度延伸到桑坦德一地的巴里人（Bari people）被迫撤退到現在的委內瑞拉一帶，烏瓦人（U'wa people）則是往上躲進山裡以及雲霧繚繞的森林裡，然後就在那裡躲了兩百年。
以下是西班牙人向皇室回報曾住在奧卡尼亞地區但已滅絕的部落：薩伊塔瑪（Seytama）、布薩雷馬（Buxarema）、卡拉西卡（Caracica）、孛羅塔雷（Borotaré）、柏格西塔雷（Beuxitaré）、希南伊（Xinane）、馬內因（Manane）、卡爾基馬（Carquima）、特伊拉馬（Teurama）、庫庫里亞馬（Cucuriama）、阿斯庫里亞馬（Ascuriama）、布爾加馬（Burgama）、卡拉卡卡（Caracaca）、埃克拉馬（Equerama）、查馬（Chama）、彼薩雷馬（Bisarema）、布庫拉馬（Bucurama）、阿納拉馬（Anarama）、卡爾科馬（Carcoma）、圖斯庫里亞馬（Tuscuriama）、賽克耶拉馬（Ceqyerama）、朗古薩馬（Languxama）、薩歐塔馬（Saotama）、奧卡馬（Ocama）、卡拉特斯（Carates）、賽爾戈馬（Xergoma）、布洛馬（Buroma）、奧拉西亞（Oracica）、布內洛馬（Buneroma）、比賽拉（Bisera）、埃爾柯薩（Ercosa）、艾伊塔拉（Aytara）。
不過他們始終沒有滅絕。
西班牙人從這些部落抓來男人和男孩，將他們分開後再送去遠方挖金礦，導致他們身邊都是說不同語言的原住民。西班牙皇室頒布法令將那些征服土地的西班牙人任命為領主，於是這些不受監督的西班牙人瓜分當地的土地、財寶以及跟他們生活在一起的原住民，就彷彿這些人都是必須被分配的物品。
人們都說本地的原住民因此獲得「解放」，可是他們必須為了交換「保護」及後來得以接受的教義問答課而付出勞動力。一六二九年時，已有五百七十六位本地原住民被困在這樣的委託監管制度（encomiendas）中，而情況在幾世紀後只有名稱有所改變。西班牙人把他們從本地人家族手中偷來的土地回頭租給他們使用，並提議買下他們種植的所有作物，但出價低廉，導致這些本地家族虧欠的地租總是超過他們可以賺進的收入。本地人因此落入負債的永恆迴圈，而且一旦放棄償還債務就代表要入獄。在此同時，方濟各會的修士經營著給本地孩童就讀的寄宿學校，於是就這樣，西班牙人得以環顧四周表示，奧卡尼亞的原住民部落已經全數消失。而在這一切發生初期的幾個世紀，西班牙人不停搶奪財物、強暴本地人婦女，卻不用承擔任何後果，導致村莊內滿是混血的麥士蒂索人。這些孩子在成長過程中從母親身上繼承了債務，而父親則往往不承認他們的存在。如果這些有一半西班牙血統的人不願拋棄自己的原住民傳統後擁抱基督信仰，村中具有審判及糾舉權力的官員便會透過各種折磨手段對他們進行威脅，因為西班牙人的宗教裁判機構將這些原住民傳統視為惡魔崇拜及執行巫術的行為。
我站在卡塔赫納的宗教裁判所宮（Palace of the Inquisition）中的舊刑具面前，全國各地的異端者以前都會被送來這裡的火柱上燒死，過程中被鍊條、尖刺和銬環束縛。我站在那把巨大的鐵製火鉗前方感覺胸口疼痛，因為腦中想像的是那把尖銳的火鉗在煤炭上燒熱、在女性的胸口找好位置、夾燙下去的畫面。
面對這樣的暴行時，哥倫比亞全國上下的麥士蒂索人必須在兩個選項之間進行選擇：消失，或是跟某個看起來因為一代代通婚而變得更白的人結婚——人們仍然很常將此稱為「提升整個族群」的作法——又或是愛著他們真正心愛的人，但為了生存將這份愛纏繞成一個祕密。曖昧不明成為一種生活方式。
阿公和他的父輩祖先都出生在山區，那是一支躲藏在所有人視線之外的血脈。他們為了存活必須學會各種保密的方式。關於他們記得的過往知識及傳統，都必須在昏暗的房內仰賴激情灼耳的低語，傳遞給那些特別挑選過的孩子，而且是在火刑已經停止進行很久之後，他們才有機會得知這一切的傳統生活方式，此外還隨之繼承了那種被看見、被發現就可能被放火燃燒的恐懼。超過數百年來，療癒師一直都保持著極為戒備的沉默。他們也會在傳統中加入自己的故事，發明出自己專屬的禱詞與歌曲，他們將西班牙的智慧一點一滴混入，使兩者交纏，並將世界中的新東西歸納入現代的神聖階層中，藉此創造出第三種東西，而那樣不再屬於本地人或西班牙人的事物是「第三種文化」。
我很清楚，在哥倫比亞的其他地方和整片大陸上，女人也可以獲得知識並成為療癒師，而且不會因此被斥為帶來一連串厄運的存在。我還沒搞清楚這種將女人排除在權力結構外的作法，到底是傳承自哥倫比亞的本地人還是西班牙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