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電話響了

一九七一年一月二十日的那個假期,是一個永遠不會結束的日子。我們花了很久才明白,為什麼那一天會存在,又為什麼以那種方式發生。
那天沿著海濱散步結束後,父親躺在家中書房的沙發上,點燃了一支雪茄,開始翻閱報紙。母親坐在旁邊陪他。上午十點多,電話響了。電話裡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向我們詢問住家的住址,說要遞送一份從智利寄來的包裹。父親沒察覺任何異樣,便把地址給了她。
半小時後,六名身穿便服、荷槍實彈的男子穿過庭院。他們神色緊繃,彷彿是在突襲某個地下組織據點。他們從這棟轉角屋子的後門闖入,穿過廚房,用機關槍指著女傭瑪麗亞.若澤(Maria Jose),喝令她舉起雙手。冷靜,別緊張……
我的父母當時四十一歲,正穿著泳衣,準備去海灘。女傭臉色煞白地走進來,對我父親說外面有幾個人想找他談談。父親走了出去,母親則繼續讀她的報紙。不一會兒,他在兩名手持機關槍的軍人押送下走了回來,說道:「親愛的,別慌。」
他請對方收起武器。接著,父親把他們逐一引見給母親,宣稱這些人是我們的座上賓,大可把這兒當成自己家。在那個當下,他似乎才是全場最冷靜的人。對方問起屋裡還有誰。母親回答,只有孩子們。於是大家全都進了客廳。我的妹妹芭比烏聽到了動靜,尋聲走了過來,母親安撫她,讓她坐下。他們又問起還有其他人嗎。「有,我兒子。」母親說:「他還是個孩子,正在睡覺。」
他們拉上屋裡所有的窗簾,關緊窗戶。在控制了這個「祕密據點」後,他們開始盤問,並用無線電交換訊息。最後,他們通知說要帶父親去錄個口供,只是例行公事。父親提出要換衣服,兩名特務隨同上了樓,其餘家人則留在客廳。他在那兩人的監視下,換上西裝、繫上領帶。
這時,我的姊姊娜露和克里斯蒂娜(Cristina)一起回到了家。克里斯蒂娜是父親好友塞巴斯蒂安.內里(Sebastião Nery)的繼女,內里也是一名被罷免的議員。她們只是順路來家裡停留一下,待會兒還要動身去海灘,完全沒搞懂眼前發生了什麼。娜露上樓看到父親正在換衣服,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假期穿得如此正式,她覺得十分古怪。她找父親借了一件襯衫來當長袍穿,這是我們家姊妹的習慣。父親把衣服借給了她,隨後下樓,還和克里斯蒂娜閒聊了幾句,並托她向她的繼父問好。
父親在手腕上戴了一隻手錶,往口袋塞了幾本記事簿。然後,他在兩名特務的押解下離去,那兩人開著母親的歐寶(Opel)轎車。
有四個傢伙留在家裡。其中一人自稱是斯托克勒醫生︵Dr. Stockler︶,一名超心理學專家。
我的姊姊埃利亞娜從海灘回來後,馬上察覺不對勁,因為整棟房子門窗緊閉,窗簾也全都拉上。一進門,母親立刻把發生的事情告訴了她。
而我,是在這一切都發生之後才醒來的。我睡眼惺忪地走向洗手間。刷牙時,我發現走廊上有個陌生人,正透過二樓的窗戶監視著街上的動靜。我向他點了點頭。他很安靜,總是待在二樓。
每隔六小時,這群人就會被另外四個人替換。但在我眼裡,他們長得全都有點像。
記憶並不是一塊鐫刻象形文字的石碑,也不是一段口述故事。記憶更像沙丘。一粒粒細沙隨風飄盪,從一處遷移到另一處,在流動之間不斷改變形貌。今天的一件史實,到了明天可能會被解讀出另一種意味。記憶是活的,某段經歷中的某個細節,可能會在多年後被忽然憶起,獲得此前不曾有過的份量,進而將當時最鮮明的主體,無聲地推向記憶的邊緣。我們今日所思所想,憑藉的不過是自己過往的一小部分。
我父親被捕這件事(以及之後我母親和姊姊被捕),隨著時間的推移,被賦予了新的含義,浮現了新的證據、目擊者,以及重新解讀。
當我走下樓時,眼前並非充滿恐怖的氣氛。每個人都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反常,彷彿家裡還維持著日常的節奏。沒有人去議論那幾個沒穿軍裝的陌生人,他們當時收起了武器,年輕、相貌端正,甚至彬彬有禮。尤其在我們家,常有陌生人分散在各個房間,更何況是假日。唯一奇怪的是,這些人並沒穿著海灘裝扮。某種程度上,他們看起來甚至有些侷促不安。那情景,就像是我們一家人在努力維持著往日的作息,而他們也意識到,這其實只是一個普通的家庭,並不是什麼地下組織據點。
電話響起,接電話的是其中一個傢伙,姑且稱為「軍人一號」。客廳茶几上擺著一個黑色漆面電話,原本放在書房裡,此時被一根拉長的電話線拉到了客廳。
我問母親: 「發生什麼事了?」
「沒事,兒子。你吃過早餐了嗎?」
「那些人是誰?」
她先說他們是稅務稽查員,後來又改口說是來家裡除蟲的,真有創意。
當時的命令是:凡是出現在這裡的人,一律帶走。偏偏又是個公眾假期,一個適合去海灘的日子,幾乎每個人都會出現。幾個來找姊姊玩的年輕男孩剛露面,就被帶走了。還有內爾森(Nelson),我父母一對朋友夫婦的兒子,他走了進來,結果也被抓走。所有人,全被送進了情報作戰中心。
午飯準備好了。屋裡的氣氛不安,但還稱不上緊繃。於是,我母親大方地邀請他們共進午餐:「你們要一起吃點嗎?」他們顯得有些尷尬,但還是接受了。女傭在旁邊嘟囔著:「我太緊張了,手一直抖得停不下來。」
我們一家人在餐桌上用餐,而他們則散落在屋子各處。母親聊些家常,我們也跟著扯些無關痛癢的事。「點心是什麼?」「鳳梨。」那陣子天天都有鳳梨。不知道為什麼,我們總跟鳳梨過不去。既然每頓都有,我們乾脆一邊拍著桌子,一邊異口同聲地唱起歌來:「鳳—梨!鳳—梨!鳳—梨!」家裡從來沒有冰淇淋、水果派、米納斯甜點(doces mineiros)或可麗餅,甚至沒有糖,連汽水也沒有,只有加了代糖的無糖果汁!我母親對身材管理近乎著魔,她深知我們全家骨子裡的義大利血統,從小就教導我們要討厭胖子、鄙視肚腩、無視甜食,去體驗橘子、蘋果、梨子、蜜柑,以及一顆「鳳—梨」的甜美!
我趁沒人注意,偷偷溜了出去。跑到海灘上去踢球。就在正對面,十一號海灘救生亭前,那裡有沙灘排球和足球的沙地球場。排球場現在還在那兒,但足球場已經塞不下了。海浪拍打沙灘時的景色極美。後來海平面升高,伊帕內瑪、科帕卡巴納、雷布隆那寬闊的沙灘帶變窄了。
金石堂門市 全家便利商店 萊爾富便利商店 7-11便利商店
World wide
活動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