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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時間化妝:飛行醫生撼動人心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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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人的信任

我是受到皇家飛行醫生服務隊的浪漫和前景吸引,前來內陸城市卡爾古利─博爾德。也因為求職信寄丟了。我二十八歲時,人生懸而未決,但我需要改變,需要離開那間城市全科診所診療室的四面牆。我開始覺得那裡跟棺材一樣了。
在一九八八年冬天抵達卡爾古利前,我獲得最好的建議是「帶件毛衣去」。我原本以為沙漠裡的礦城會很熱,結果那裡的冬天很冷──夜間只有攝氏五到十度,而那時正是許多急救飛行任務發生的時候。
我以為每天都要做攸關生死、拯救性命的決定,天天都要當英雄。確實是有這樣的日子啦,但多數時候只是盡忠職守罷了。敬業的護理師要在狹小嘈雜的機艙陪病人坐幾個小時(機上不一定有醫師在),監控病人的狀況,施予藥物、氧氣和輸液,確保他們穩定、平安。飛行員和工程師讓飛機順利飛行,至於醫師──我、彼得、賈斯汀,或是後來成為塔斯馬尼亞產科醫師的克莉絲汀.曼利──則在接到偏鄉護理站、沙漠社區或鐵路小鎮打來緊急醫療電話時,就會「搭便機」出任務。一九八○年代,以東金礦區為基地的皇家飛行醫生服務隊在內陸地區開設全科門診、在卡爾古利診療室看病,而他們從荒野帶回病人時,還要在皮卡迪利街的地區醫院巡房。
正因以社區為中心,皇家飛行醫生服務隊才有豐富的通訊管道與在地知識,而我相信這正是拯救生命的關鍵。接到緊急電話時,你知道跟你通話的是誰,也能感受到情況的急迫性。你是可靠的聲音、能在危機時提供實用建議與情緒支援的聲音。
在我的行醫生涯中,正是在澳洲內陸那些僻靜的角落,得到病人最大的信任。那是建立在尊重、幽默和坦誠上,一種實實在在的默契。荒野地區沒有權力、地位和評判的立足之地,而是人們互相照顧、努力求生的地方。尤其,內陸孩子給我的信任,更是我留下來的原因。我逐漸明白,當一名飛行醫生,重要的不全是腎上腺素、鮮血和膽識。更需要熱情、仁慈與尊重。

「妳得飛去李奧諾拉的醫院看診。」彼得說。
李奧諾拉是採金礦小鎮,位於卡爾古利北方兩百三十公里。我原本可以開車去,但我的公務車是小型車,沒有(袋鼠)防撞桿。搭飛機去比較快。鄰近社區需要援助時,派遣飛機也是皇家飛行醫生服務隊支援地方的一種方式。
這並非不尋常的請求,但這一天,醫院的病人已經爆滿,偏偏還有一位沒預約的年輕女性突然要臨盆了。李奧諾拉地區醫院在護理主任(人稱護理長)莎迪.坎寧的監督下,提供高效率的醫療服務。莎迪是西澳第一位原住民護理師,也是「失竊的一代」的一員,四歲時就被迫離家,送往瑪格麗特山傳教所。當時西澳並不接受原住民女性做護理工作,因此莎迪轉往墨爾本受訓。一九五六年她獲李奧諾拉地區醫院派任為護士,現稱護理師,沒多久就當上護理長,一直當到一九九○年退休。我很榮幸在飛去李奧諾拉一家全科診所幫忙的那天,見到這位傳奇人物。莎迪集合病人,進行檢傷分類,還在休息時間協助鎮上的全科醫師在其中一間病房接生嬰兒。
「我把這位先生移到前面了。」莎迪說。那位男士從礦場來到鎮上,嚴重呼吸困難。他很年輕,身強體壯,但此刻站在我面前上氣不接下氣。這家醫院有X光機。有人已經幫他照了胸部X光。我把那張黑白X光片舉到窗前,那清楚顯示肺塌陷──一種自發張力性氣胸。這不是全科醫療平常會見到的問題。他有一邊的肺破裂了,而他每一次吸氣,空氣都會累積在胸腔裡那一個肺的周圍,壓迫他另一個肺。我幫他插入一根胸腔引流管來排出那些滯留的空氣。
「謝謝妳。」他說,又能順暢呼吸了。莎迪把他安置在一個顯眼的角落,我繼續幫下一位病人看診。
一個孩子用半閉著的眼盯著我,四肢僵硬、呼吸短淺,身邊放了嘔吐碗。他有發燒、頸部僵硬和畏光等症狀:典型的腦膜炎症狀──腦和脊髓周圍組織發生感染,有危及生命之虞。我動用結合多種強力抗生素的雞尾酒療法,目前實務證明治療疑似腦膜炎的最佳組合。莎迪用點滴把那些藥注入小病人的手臂,然後在我趕去診療其他病患時照顧他。
大家都知道,麻煩事有一就有二,無三不成禮。
接著,一名女子坐在我對面,用手遮住咳嗽,咳嗽帶痰,而她每一次吸氣,肩膀都會拱起。我檢查她的脈搏──快到沒辦法計數。X光片顯示她的肺裡有一塊不透光的白色楔形,符合肺炎的症狀。她需要用點滴注射一些抗生素,也需要吸氧氣。我們開始治療,我也把她的名字加進我要帶回卡爾古利醫院的病人名單。飛行員必須重新制定飛行計畫和多一些燃料。他的載重會增加,而且我們無加壓的飛機得低空飛行,才符合空中運送氣胸病患的指導原則。
我站在李奧諾拉機場的停機坪,稍作停留。真是難忘的一天。我的三名病患被妥善安置在皇家飛行醫生服務隊可靠的Piper PA-31-310 Navajo C型飛機上,呼號「VH-EGP」。E指「Echo」(回音),G指「Golf」(高爾夫),P指「Papa」(爸爸)。然後我笑了。飛機側面寫著她的名字──莎迪.坎寧。我知道我的病人會一路平安:因為莎迪要跟我們飛回家了。
賈斯汀跟我和我的病人小隊在卡爾古利醫院碰頭。
「聽說妳有個大日子。」他大笑。
「你也是呀。」我說,瞄了一眼住院名單。賈斯汀剛從中央沙漠巡迴門診回來。他將兩名隱瞞懷孕的年輕女子送進醫院了。她們之前一直不敢進行產前照護,卻很相信賈斯汀。他是定期前往她們社區的飛行醫生,她們也才願意到場看他的診。兩名女子答應和賈斯汀一起飛過來,到卡爾古利醫院住兩天,做血液檢查和超音波,確認預產期,確定妊娠健康。她們沒辦法提供自己的出生年月日,我們也沒問。
建立醫病信任需要時間,尤其是在飛行醫生服務範圍內的孤立社區。我發現,佩戴皇家飛行醫生服務隊的徽章是「預審通過」的標誌。一九八○及九○年代,荒野地區的民眾將皇家飛行醫生服務隊視為他們的「安全斗篷」,而這個概念從約翰.弗林創立這個代表性組織之初,就跟它綁在一起了。我知道,當皇家飛行醫生服務隊到訪偏遠社區,有病人在診所或護理站外面排隊,等著來看診時,我就是獲得民眾接納了。不過,我真正覺得自己「獲得認可」的那天,是在沃伯頓(米爾提亞拉)。有位老先生請我幫他檢查一些醫療問題。他住在社區外圍,不肯來鎮上,所以我們前往探訪。當地的護理師開著政府配的四輪傳動車,載我到他的營地。
那天氣溫一定有攝氏四十度以上,但這位老先生正一邊搧著營火冒的煙,一邊從灰燼裡拔出一條袋鼠尾巴,放到嘴裡啃。我坐在一片胭脂紅、彷彿浸過鮮血的泥土上,旁邊是火堆和袋鼠被肢解的部位。他拿給我一塊煮熟的袋鼠尾巴,那可是人家眼中的人間美味。我知道接受他的好意很重要。所以我接過他的禮物──沾了血,毛茸茸,皮還附著在上面。老先生看穿我的表情。「妳不必吃啦!」他大笑,一邊把肉從我手裡拿走。
就在那一刻,我知道自己已經通過考驗。我是那位先生的醫師。他尊敬我。

病人的信任,醫師的正直,我認為自從擔任飛行醫生以來,這些價值觀已經日益消蝕。醫病關係的雙方當然都有過失。而我們都可以把那些事情做得更好。我相信,在二○二○年代,我們需要修補醫師和病人之間的裂痕,重建民眾對醫療體系的信心,這樣整個醫療體系才能提供高水準的服務。

▍在天使的翅膀上飛行

伊鳳.杜賓森是卡爾古利皇家飛行醫生服務隊的飛行員。她擁有雙重飛行技術,既是受過訓練的直升機機師,也是固定翼飛行員。她的飛行時數達數千小時。
那時我剛和伊鳳及飛行護理師莎莉完成一趟醫療後送飛行,把一名病患從卡爾古利醫院轉送到伯斯的詹達科特機場(西澳一座通用航空機場)。我們的病患已經被救護車接走,轉往主要的創傷中心「皇家伯斯醫院」。我和莎莉坐在Navajo雙引擎無加壓機型的後座,等待伊鳳用那純熟的技術穩穩地載我們飛回家。這趟航程的時間和搭商用噴射機差不了多少──大約一小時,如果遇到強逆風會慢一點。
「兩位女孩在後面還好嗎?繫好安全帶了嗎?」
莎莉豎起大拇指,隨後戴上耳機,阻隔引擎的噪音。當我們從機庫滑行出發時,我問莎莉:「要是引擎故障怎麼辦?」這個「要是」已經在我腦海好一段時間了,我想知道答案,想為最壞的情況做好心理準備。在飛機還安全停在地面時提這個問題,似乎還算合理。莎莉解釋,「理論上」當一具引擎停止運轉,飛機會向一側偏航。如果飛機升力夠,飛行員會「順槳」──也就是改變螺旋槳的角度來降低飛機受的阻力,接著關閉故障的引擎,然後祈求平安無事,繼續飛行。
我們起飛後往伯斯山飛去,那分隔了大海的藍、森林的綠,與穀物田的金黃和遠方沙漠綿延無盡的紅。我看著詹達科特皇家飛行醫生基地的建築、旁邊航空俱樂部的機庫、停泊的飛行器、汽車和簡易跑道愈退愈遠:又一次例行的升空。我閉上眼睛,又張開,看到莎莉臉色緊繃慘白,也感覺飛機正向右傾斜。
我們呆坐著,像兩眼瞪大的木偶,緊握十指,咬緊牙根,緊到下巴疼痛不堪,尖叫聲在腦海爆裂開來。
「兩位女孩還好嗎?」伊鳳說,聲音平靜得就像二○○九年駕駛空中巴士A320迫降紐約哈德遜河上的「薩利機長」一樣。
「是引擎故障了嗎?」我問。
「是。我們要折返,降落詹達科特。」伊鳳說。
接近詹達科特時,我從橢圓形的窗戶看出去,看到緊急救援車輛,一條條白色、藍色、紅色的光束,像迪斯可舞廳的頻閃燈,照映出跑道。
我們平安降落、走出飛機,我的兩條腿抖得像我媽做的鳳梨布丁和綠色果凍。我跪在停機坪上,像網球名將諾瓦克.喬科維奇那樣親吻大地。伊鳳在跟機械工程師說話。我跑過去擁抱她。「謝謝妳關對引擎。」
「不用客氣。」她大笑。
伊鳳在擔任皇家飛行醫生服務隊的飛行員期間,有兩次名留青史的公路迫降紀錄:第一次是一九七○年代,在米卡薩拉和紐曼之間接走一個寶寶。第二次是一九八○年代,和飛行護理師莎莉.威爾森及葛瑞格.墨菲醫生(我就是接手他的職務)一同執行任務。米卡是西澳中西部的一個與世隔絕小鎮,距離皮爾巴拉地區的紐曼鎮約四百二十公里。那個當年出車禍的寶寶,後來住在美國,透過臉書聯絡上伊鳳,詢問伊鳳是不是多年前救過她的飛行員。後來,兩人在澳洲重逢了。
我在伊鳳退休後和她聯繫,一方面查核以上事實,一方面感謝她英勇、果決、安全地飛行。她告訴我,她做過好多次迫降墜機的噩夢。
我以前從沒想過,擔任飛行醫生隊的飛行員要承受這麼大的精神創傷──你沒有副機長,只有星星和你的機智作伴。

莎莉和我搭計程車到伯斯機場,準備轉機到卡爾古利,當時承蒙安捷航空贊助(但它後來破產,由澳洲航空壟斷接手)。我選的位置在飛機中段、機翼上方──這是我一直覺得最安全的座位。但我往外看,竟然看到機翼冒出煙霧,隨後聞到機艙裡有燃料的味道。
「不好意思,機長看得到那裡的煙霧嗎?」我問空服員。就這一次,難得按呼叫鈕沒有被白眼。
結果,那班飛機取消了。
如果你問,這類災難故事真的有一堆啦。我想,我們都為乘著「命運的翅膀」翱翔神魂顛倒。說來神奇,在我任職皇家飛行醫生服務隊期間,幾乎所有千鈞一髮最後都成功降落。如果有任何未來皇家飛行醫生服務隊的病人讀到這裡,請放心,接受航空醫療後送的生還機率極高。這個服務隊的飛行員個個身經百戰、歷練豐富。
在皇家飛行醫生服務隊裡,各基地之間總存在著一股較勁的意味,比如西部行動基地(位於伯斯的詹達科特)和卡爾古利的東金礦區基地。每當這兩支飛行醫生服務隊的大家庭聚會時,飛行員、醫生和護理師都會輪番講述他們的「要是……會怎麼樣」故事。
我最愛的是一次從小麥帶區瓦利湖的返程。我奉命運送一名病情穩定、行動自如的病患到卡爾古利醫院做檢查。但我忘了問那名病患有沒有坐過小飛機。當我們抵達泥土路面的簡易跑道,病人顯然受到驚嚇,竟溜進灌木叢裡迅速抽了一根菸。匆忙中,他把還在悶燒的菸頭丟在那裡,結果引燃灌木叢,而且火勢迅雷般蔓延開來。飛行員拿著滅火器衝出飛機,把火撲滅,然後若無其事地回到座位,確認我們是否繫好安全帶。
排名第二的故事,是西部行動基地執行的一次夜間緊急飛行任務:那次是前往偏遠的西南部地區接回一名病患。那架雙引擎渦輪螺旋槳的塞斯納Conquest C441飛機從詹達科特出發,一切如常,但就在飛機全速前進、螺旋槳全速旋轉,準備起飛的剎那,一隻袋鼠竟然跳到飛機正前方──直接撞個正著。飛行員是把飛機拉高了,但那隻活潑好動的袋鼠已經撞上鼻輪(前起落架)。若是撞擊點往左或往右偏離一公尺,就會損壞螺旋槳,導致飛機翻覆,進而釀成災難性的摔機。飛行員隨即改道飛往伯斯機場,並低空盤旋,讓機械工程師目視檢查起落架,同一時間,消防車、警車和緊急救援車輛呼嘯衝向停機坪。最終,飛行員用有風險的鼻輪成功降落,避免機腹著陸的災難。
隔天早上,當工程師把撞到袋鼠的飛機頂起來檢查損壞狀況時,飛機的鼻輪竟然從金屬支柱鬆脫,直接落在機庫地板上。有時,現實中的飛行醫生隊員的親身經歷,可是比編劇為飛行醫生電視劇構思的情節還刺激、更令人腸胃翻滾絞痛。我媽會說:「皇家飛行醫生服務隊是在守護天使的翅膀上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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