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導言

      兩條路在林間分歧,而我——
      我走上人跡更少的那一條,
      這也造就了後來的一切。

      ──羅伯特.佛洛斯特

人就是坐不住,這是天性。人類在地球走動遷徙好幾萬年,遠遠超越其他物種,靠著我們雙腿的力量,直立而行。熱愛移動的本性早已深植,我們就是渴求旅行。

人類尚有另一件與其他物種不一樣的特質:我們會說故事。人類的學名之所以是「智人」( Homo sapiens),絕大程度得歸功於我們對語言的靈活運用,我們懂得利用它建構完整的敘事。我們很愛說故事;說到底,我們就是愛講。怪不得數千年來,我們總是被那些描述人類最初始的冒險遠遊,離開家鄉的故事吸引。

《無盡的旅程》 從中世紀到現代,延伸南北東西,堪稱華美精彩又引人入勝的文學總集,無論是行遍各地的旅人,準備啟程踏上一生探險的讀者,或是只安逸滿足坐在沙發讀萬卷書的人們,都會在此書找到共鳴。

當然,這樣的選集不可能完全包羅萬象,但仍讓涵蓋的面向力求廣泛。本書精選的作品依循三大標準:首先,必須是文學小說,排除非小說的遊記作品;其次,每本書必須至少包含一段可明確對應真實地點的旅程,即便那些地點未被直接點明。為此,《天路歷程》被收錄,也淘汰了但丁的《地獄》。第三,本書期許帶領帶領讀者走訪世界各地的同時,也能成為時光機,因此條目以年代順序排列。本書精選七十五以上的各國作品,第一本《奧德塞》(西元前七二五—六七五年),以《林肯公路》(二〇二一年)作終。其他參考書目則羅列在延伸閱讀篇。

每一篇文章商請五十多位作家或評論者撰寫,他們與讀者無私分享自己選擇小說的原因,解釋它們如何豐富了他們的閱讀體驗,本書也在內文佐以優雅精美的圖像,收錄了大量版畫、插圖、照片與相關地圖。本文集的許多作品反映其所處的時代,但也歷久彌新,永恆不朽。十七世紀末時,松尾芭蕉正如許多心胸開放的探索家,毅然決定拋下熟悉安逸的人生──賣掉位於江戶(今東京)的房子──追隨內心對大自然的渴求。「春霧當空,」他曾這麼寫,「不知不覺地,諸神激發我橫越白河關的念頭。」就這樣,芭蕉跋涉了一千五百哩,記錄沿途所見所感,後世讀者才有幸拜讀《奧之細道》的精彩俳句。

《無盡的旅程》另有不少渴望結識異鄉人,享受新經驗的自由靈魂,例如勞倫斯史登《從法國到義大利的傷懷之旅》的鄉間牧師約里克,總是在酒館流連往返。某些故事也有天真無邪的主角,如馬克‧吐溫筆下的《頑童歷險記》,順著密西西比河漂流的哈克與吉姆視野愈來愈開闊,原本的純真也逐漸逝去,藉此緩緩揭露美國奴隸制度的種種罪惡。當然,並非所有旅程都暗潮洶湧。儒勒‧凡爾納的暢銷作品《環遊世界八十天》就是一部節奏明快、輕鬆有趣的冒險故事,全書重點在於如何贏得賭局,而非深入剖析人物的內心糾葛。與它有強烈對比的便是康拉德的《黑暗之心》,讀者隨著文字走入非洲叢林,探索人類內心的陰暗,更質疑所謂「文明」殖民者才是最殘暴的施害者。

本書旅程的舞台多樣豐富。讀者見識了貧瘠惡地:如保羅‧鮑爾斯《遮蔽的天空》的北非沙漠,以及帕屈克‧懷特《沃斯》的澳洲內陸;另有哈爾多爾‧內斯《來自喀什米爾的大織工》的冰島風光,更不用說《齊瓦哥醫生》漫天白雪的俄羅斯。當然,並非所有的故事都發生在陸地,本書若沒有與大海相關的小說,就不算完整,於是讀者也看到了梅爾維爾的經典大作《白鯨記》與約瑟夫‧奧康納的歷史小說《海洋之星》。當然,我們別忘記那艘不怎麼起眼的船:帶了三個朋友——以及一條狗從倫敦到牛津,傑洛姆傑洛姆的《三人成舟》。賴瑞‧麥克穆崔筆下的《寂寞之鴿》有馬兒載運人類橫越美國西部荒野,挺過一站站的艱困危機。在一些小說裡,火車也是至關重要的角色,如維克拉姆‧塞斯《合適的男孩》,人物們總是搭乘火車橫越印度次大陸;而年輕愛作夢的美國少年則在亞莫爾托爾斯的《林肯公路》搭火車旅行。甚至自行車也出現了,例如H. G. 威爾斯的《機緣之輪:單車漫遊記》及吳明益的《單車失竊記》。但汽車確實才是最終極的逃離工具,也是個人自由的象徵,很少有小說能如傑克凱魯亞克的《在路上》捕捉它的極致魅力。

旅行的世界當然非男性專屬,儘管女性長期以來受盡歧視偏見,無法享有男性想出遊就拋家棄子的特權機會,更鮮少能獨旅體驗世界,分享她們眼底所見。索性這一切正在改變。除了前幾代女性作家的作品——如吳爾芙的《遠航》、曼斯菲爾德的《海上之旅》——我們現在也看到愈來愈多女性作家。包括珍妮特‧溫特森的拿破崙時代小說《激情》、芭芭拉‧金索沃的比屬剛果長篇小說《毒木聖經》,以及諾貝爾獎得主奧爾嘉‧朵卡萩(Olga Tokarczuk )的實驗性沉思錄《雲遊者》(Flights)。

另一個值得期待的現象是:我們正聽見愈來愈多來自世界各地、並非西方的小說家發聲。在現今的全球局勢下,它們格外珍貴,因為野火燎原般的國際危機不斷觸發人類的流離失所以及大規模遷徙。許多小說延續了史坦貝克以同理心書寫《憤怒的葡萄》,呈現人類遷徙與苦難的傳統,今天的我們有幸讀到金翠的《搖籃曲》、莫欣‧哈密的《門》,以及瓦拉莉亞‧路易塞利的《失落兒童檔案》。

世界愈來愈小,人類的連結愈加緊密,探索地球的方式管道也遠超過先人能想像的範疇。然而,分裂無所不在,對彼此的不信任日益滋長,誇張無謂的謊言四處流竄。唯有旅行能對抗此等荒謬現象,成為解方之一,閱讀他人在異鄉或他界的經驗歷程,也能發揮同樣的力量。《無盡的旅程》主張讀者能透過偉大浩瀚的文學作品,佐以實際上路,培養對地球以及其居民更深刻的理解。世界遼闊無邊,就單純交給我們的好奇心帶領,認真投入參與,一場內心的旅程或許就會從此開始,徹底改變你認識的自己。

就讓我們繫好安全帶,享受這趟旅程吧。

      書中自有廣袤天地。
      ──安德魯‧蘭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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