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一個人?的武林──漫談洪凌《洪荒瀰漫超銀河》
(寫於二〇二四年)

洪凌寫武俠小說?看到本書簡介的時候,我不禁嚇了一跳,隨後細想了一會兒,其實也沒那麼突兀。就我個人對洪凌創作的理解,他的作品原本就橫跨旁若文學諸類型;雖然貼上的是科幻標籤,然而卻泰半以廣袤的超宇宙作為舞台,在大量運用再定義過的科幻/科技術語與耽美瑰麗的文字包裝中,探索感官、性別、情慾的多重可能。由於洪凌學養豐富、見多識廣,信手拈來往往就是內含寓意的用典;資訊密度極高的內容,逼使讀者收攝心神,努力從字裡行間看出增進故事理解的蛛絲馬跡。於是曲諧共鳴的讀者翩然投身共舞;頻率不搭者只能徒呼負負、望卷興嘆。在這種情況下,再納入幾個舞刀弄劍,江湖殺伐的橋段,似乎也不是什麼難事。
果不其然,洪凌畢竟是洪凌。縱使齊名的「劍皇刀王」兩者的主要兵器直接致敬古龍《圓月彎刀》 ,以鐵血江湖著稱的武俠作家柳殘陽甚至在故事中留名,全書大半篇幅還是洪凌慣常的書寫模式:讀者如果只是呆呆想看主要角色實際執劍逞威,往往只能瞥見巨量無名雜魚武者以數量級單位成建制被消滅一筆帶過;真正極強武者的絕頂交鋒,早已化為一場場名為情慾交流的「肉搏廝殺」,背後更隱藏著無比凶險的計中計、局中局。只是撇開外顯皮相,直接從人物關係此一層面來看,本書隱隱與柳殘陽出道作《修羅七絕》 有某種程度上的相合,我姑妄稱之為「一個人的武林」。
略過甫開場的背景交代與快轉過的拜師修練過程,《修羅七絕》的主人翁濮陽維正式邁入武林時,戰力即凌駕眾人之上;且身為「冷雲幫」二代幫主,襄助他的左右手,不論是師尊當年留下來的舊部,還是平輩論交的道上成名人物,無不比他長個至少一輩。然而,不管這些輔弼之人原本名號多響,到頭來只能幫忙打團體戰,遇上扎手的前輩高人,還是得仰賴濮陽維自己立威。回過頭來看看我們的洪荒劍皇司徒滐,他是故事中的絕對核心人物,該親自上陣的場面絕對挺身而出,不過他身邊的醫尊、魔尊、愛侶、馬兒、貓兒 一樣不少,而且功能齊全,成為周旋於超宇宙間論劍鬥智過程的最穩固後盾。
偏偏最親密的對象往往帶來最致命的危機。《修羅七絕》中與濮陽維命運糾纏的三名女角 都算不上蛇蠍美人,可是她們表達關愛或負氣的不理智行為無可避免地造成男主角更大的麻煩。相較於柳殘陽貶抑女性的書寫,洪凌在處理司徒滐和髑孤 刀王(們)的情慾抒發與智計設局時,可以明顯感受到至強兩造的相愛相殺,差可比擬科幻學者Istvan Csicser-Ronay, Jr.所提出「科幻七美」中,sublime與grotesque的平等並立。
鬥智場面中,有兩個地方不得不提。首先是藥與毒的一體兩面。「藥即是毒,毒即是藥」不僅日常生活中常被提及,更散見於各式武俠作品,甚至成為練功升級型主角快速成長的利器。在本書的第五章,洪凌將藥與毒的兩面性融入極強兩造的力智技鬥爭當中,自有其特殊的詮釋。再來則是克蘇魯神話的嵌合運用。異端邪神在洪凌作品中軋角色跑龍套早已不足為奇,每次出現就是對讀者神祕學背景知識的小測驗;而且洪凌的「借用」不只是借個名字而已,就算戲份再小,也會根據神格賦予相對應的劇情。無怪乎位階不足的宇宙魔女Shambleau 只能在本書中當個雜魚。這回克蘇魯群魔在劇情中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第三章的黃衣王和Nyarlathotep是本書中的科幻元素擔當,也是局中局中局所要剷除的對象;而「殘陽」/Azathoth的神性與《莊子‧應帝王》中混沌開竅典故完美契合,構成第六章的劇情骨幹。值得注意的是,克蘇魯諸神在其他作品裡勘稱無可名狀的最深層恐懼,然而在本書中,卻是至高存有殫精竭慮亟欲翦除的對象,閱讀起來不免也帶有反差的趣味。
至於其他出現在書中的彩蛋 ,冬星(Gethen)無疑是其中最顯眼的一顆。畢竟故事已經夠百轉千迴,洪凌並沒有橫生枝節,把冬星之主的肚子搞大 ;不過這個來自於Ursula K. Le Guin《黑暗的左手》(1969)的典故,對於科幻文類中的性與性別議題有著深遠的影響。讀者可以直接透過Le Guin更關注於該議題的短篇集《世界誕生之日諸物語》(2002)補充先備知識,或能更加理解本書中的性描寫。接下來我要打開的彩蛋,則直指臺灣科幻發展初期的往事。「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儘管典出《紅樓夢》,鄭文豪於一九八三年即以〈無為有處〉為題,寫出文藝科幻短篇 ;洪凌則另闢精妙場域,作為司徒滐與同伴開會的場所。前段提及的《莊子內篇‧應帝王》混沌開竅之事,臺灣科幻作品中最著名的引用,則是許順鏜的第一個短篇〈渾沌之死〉,探索異星文明的干涉問題。或許這兩處只是引用相同典故的純粹巧合,然而早期臺灣科幻推廣係由張系國一脈獨大,洪凌本身的出道也和張系國後期的《幻象》雜誌有關,可以當成讀者看到黑影就開槍的美麗誤會。
終於扯回洪凌的創作軌跡。細心的讀者大概會發現,本書正文有三處Coda底下附帶了QR Code。前兩處掃進去的內容乃是更直白地剖析故事謎局,有助於讀者對當下劇情的理解;全書完結的最後一處,則指向洪凌創作初期的〈記憶是一座晶片墓碑〉。當五性別中的α、β、Ω不單只是性別種類 ,而是活生生的個體時,所跑出來的故事,已經陳述於洪凌三十年前創作初期的諸作品。而最後司徒滐對於奧梅嘉的喊話,大概可以反映多年來作者自己的創作歷程。只要Ω入局撩下去,她就不能照字面解釋成「終結」,頂多算是「最新的終點」。本書如是,未來洪凌的新作品亦如是。

許順鏜,《人會夢想成為AI嗎?》
(寫於二〇二五年)

早在一九八〇年代,許順鏜就透過「哈姆雷特」前兩篇重現Asimov式的人工智慧道德辯證;結合工程師實務背景與觀念思辨的完整推演,就成為他創作裡最鮮明的特色。到了AI已經滲進日常,和人類活動難解難分的當下,重拾這個主題,自然就別有一番滋味。
開場作〈靜子〉乍看之下不太「許順鏜」,反而顯得格外亮眼。主角機器人始終掛在嘴邊「自己沒有情感」,舉手投足卻無不流露出對女兒「靜子」的哀悼與憐愛。直到另一名機器女兒「京子」娓娓道出:靜子如何透過幾十年來持續分享人生,調造出一個和自己完美同步的機器分身,此時人類與AI已經幾無二致。〈投胎記〉以一則諷刺故事凸顯當多數人選擇死後上傳系統;企圖以AI分身獲得「永生」,難保換來的是恐怕隨時可降頻,甚至遭到刪除的數位無間地獄。〈天國的護照〉則以AI+VR的瀕死經驗研究,即時捕捉臨終前後腦內景象,甚至做到與死者「對話」,並同步轉播給全世界觀看;偏偏在deepfake氾濫的時代,即使這類體驗極具說服力,其真實性仍然無從覈實,唯一能檢驗的方法仍然只有親自「過去」。
這三篇幾乎構成全書的概念核心,而「人會不會想變成AI」這個命題,也因此轉化成工程師版的靈魂難題:倘若蒐集「足夠」的個人資料,經由AI模型訓練並實作出一個會說話、會反應、會表現情緒的系統,那個東西算不算「同一個人」?許順鏜在這幾篇裡採取的立場顯然相當功能導向:只要語言與行為模式達成一致,就可以視為同一主體。這個角度確實提供了某種心靈可被上傳/下載/複製/搬移的解方,但仍有其他相同主題的科幻作品著重於「意識的連續性」,也就是不論線上活動還是驅動另一具肉體,「執行決策者」都必須是那一個人類意識。這種基本立場的分歧,剛好也替跨文本閱讀增添一層值得細細咀嚼的樂趣。
接下來兩篇則是老嫗能解的工程師寓言。〈巴別之塔〉重述經典故事,寫成最直白的系統災難:一旦把「互相理解」外包給AI,人類自己的理解能力就會自動退化,連基本維護都無法完成。〈波莉〉裡的超級鸚鵡被強化操壞,就算故事直接痛訴AI沒同理心,順便尻洗矽谷巨頭的倫理系統,卻也狠狠地直指現代LLM的本質,也不過就是合宜資料餵養訓練下的產物。出面訐譙的飼主女博士彷彿Susan Calvin驚鴻一瞥,卻也只停留在點到為止的致敬層級。
〈愛仙寺〉系列兩篇雖然有劇情包裝,本質卻是說教意味濃厚的「AI正確使用小指南」。第一篇告訴我們,AI說的話要三思,更多時候只是把我們丟給他的東西收化運發一氣化九百;第二篇則針對執迷不悟的人士,該戒斷的時候還是得拔插頭、沒收手機。夾在兩篇中間的〈實夢〉反而寫得幽默直白,乾淨俐落地點出沉浸式體驗的威力與資本力量的無遠弗屆。正在享受一個月免費體驗服務的讀者看到這裡,雞皮疙瘩恐怕會不由自主地浮起來。
〈薛弗〉這個全書最長的篇章,彷彿是張派門徒時期,受到第一波科幻譯本爆發潮啟蒙的許順鏜再現。篇後附記直接指出人物發想自薛西弗斯神話和C. J. Cherryh,〈柯林斯城傳奇〉(”The Dark King”,收錄於張系國 譯,《海的死亡》),然而創作形式卻在地化為追求「天下第一劍」的武俠套路。不死的祝福/詛咒讓主角得以一路由東向西遊歷(剛好和Cherryh寫的方向相反),微妙地反映出近代以來反覆重演的歷史意象。而不斷挑戰/維持「第一劍」的求道過程,也把原本薛西弗斯想盡辦法逃避死亡的姿態,提升至卡謬式存在主義的自我對決。至於AI是否會如同薛弗,在無限的未來追求存在的意義,就比較像是為了把本篇納進本書而外掛的後設說明。
完稿於二〇二〇年的〈透明疫情〉和〈火星之魂〉這兩篇湊成的小系列算是反映時事的產物:疫情和火箭大亨的指涉十分明顯,看點反而在於後篇登陸火星的過程與後續發展的靈魂轉化。最後健一的靈魂狀態決心向外迎向未知,活脫脫就是Clarke《二○○一太空漫遊》(2001: A Space Odyssey)裡star child的再現。這樣的安排似乎反而回應了全書核心概念:人格資料上傳到雲端AI跑模型,終究還是落入下乘,而且AI沒事還有可能搞叛變(想想HAL);超昇後的精神體/靈體才是真‧王道。
全書以兩個警世的極短篇作結。竊以為〈巴別之後〉是Bradbury《火星紀事》(The Martian Chronicles)中〈細雨將至〉(”There Will Come Soft Rains”)的反向翻拍:原本是人類走光,機器依舊忠實運轉;到這裡倒變成AI一罷工,文明就毀滅,簡直活像是按下紅色自爆鈕。〈文明身後事〉更以外星旁觀者的口吻警告我們:當意識上傳、AI接手、物質文明全面改用可崩解的環保材質之後,古代人好歹有巨石陣,現代人類究竟還會留下什麼可供憑弔?
也因此,放在卷首的自序其實更適合在讀完全書後回頭重讀。小說有時難免為了遷就劇情,而無法攤開思維與概念的全貌;但在這篇自白中,我們更能體會到作者如何一步步透過創作來發掘、反映、設想與追問,並且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眺向更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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