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像中的怪物
近得一種古籍影印本，係文物出版社據中國國家圖書館所藏清初刊本《離騷圖》所印。此書為明末畫家蕭雲從所繪，但實際上關於〈離騷〉內容的畫圖並不多，僅有一幅。查文獻，說是散佚了。現存的六十餘幅木版插圖，實際上多為《楚辭》其他篇目的配圖，如〈天問〉、〈九歌〉等。其中，占分量最大的是〈天問〉，插圖多達五十四幅。
〈天問〉是屈原最具想像力的作品，瑰麗奇異，意韻無窮。蕭雲從能夠抓住詩句中的零星描寫，進而畫出一個奇詭的世界，展現了他天才的想像力。
這本書中畫了大量神怪，這也是筆者最感興趣的部分。其中十餘幅作品出現了龍的形象，與傳統印象中的龍不同，該書中所描繪的龍在造型上豐富多變，不妨選幾幅略談。
如〈雄虺九首圖〉，畫一條巨龍，身體向上呈S形飛翔於空中，九個頭朝不同方向噴吐著火焰，宛若一棵分叉的火焰樹。虺在中國古代傳說中，有的說是大蛇，有的說是龍。《述異記》中說：「虺五百年化為蛟，蛟千年化為龍，龍五百年為角龍，千年為應龍。」關於龍這種傳說中的生物，中國古人有著極為細分的名目，《廣雅》中就說：「有鱗曰蛟龍，有翼曰應龍，有角曰虯龍，無角曰螭龍。」此外，還有夔龍、蟠龍之類，不一而足。通俗地說，虺是龍的低階階段。
在東西方神話中，都曾出現過九頭蛇形怪。印度神話中的那伽，多為多頭眼鏡蛇形象，有時是九頭，有時是七頭，大量出現在印度及南亞民族的雕塑中，其多頭分叉狀的造型與〈雄虺九首圖〉極為相似。同樣，希臘神話中也有九頭大蛇怪，名叫海德拉，居住在勒拿大澤中，後來被希臘英雄赫拉克勒斯誅殺。由此可以推測，在東西方神話之間很可能存在某種連繫，多頭蛇形怪的共同點，實則是巨大威能的象徵。
中國典籍中雖然記載了有翼的「應龍」，但在傳統繪畫和雕塑中，龍通常仍是沒有翅膀的，祂依靠某種超越常識的神力飛行；而西方的龍則有兩翼，形象接近恐龍中的翼龍。蕭雲從《離騷圖》中多次出現帶翼的龍，其翼為羽翼，顯然結合了鳥類身體的部件。
在〈湘君湘夫人圖〉中，湘君騎一匹三眼白馬，身披香草樹葉，手捧一束荷花，向漫天花雨的空中望去。湘夫人駕著一條兩翼飛龍，一手持花束，一手馭龍，衣帶飄飛，姿態瀟灑極了。湘夫人控馭的這條龍，面目極其猙獰，兩翼張開如鳥，粗壯的兩隻前爪充滿力量。與傳統繪畫中的龍相比，湘夫人的坐騎少了兩條飄逸的鬍鬚，頭頂為獨角，臉周圍賁張著獅子般的鬃毛，這形象頗似獅子和鷹的形體結合，與西方神話中的獅鷲略近似，只是多了一條中國龍的尾巴和一隻獨角。
〈應龍畫河海圖〉中，波濤洶湧的怒海裡露出一片山峰，一條獨角四翼的巨龍半飛於空中，另一半身體或隱在波濤中，或纏繞於山峰上。龍的周身為火焰所環繞，一個衣袂翻飛的神仙跨坐其上。典籍中記載「應龍」有翼，但未具體說明是兩翼還是四翼，這幅畫中的龍為四翼，顯得十分另類。
〈虯龍負熊圖〉中，一隻熊蹲踞在龍身上，龍邁步而行。與傳統繪畫中或在水中、或在雲中的龍不同，這幅畫中的龍更像一個陸生動物，邁步的樣子很像一匹緩步行走的馬，只是長了鷹的爪子。左前爪向前，右後爪跟進；右前爪踢步，左後爪跟進。畫家很可能觀察了四肢動物的行走規律，因而雖是想像中的動物，卻有現實的參照。
這條龍狀貌極為怪異，頭頂無角，周身無鱗，頭頂上頂著一坨螺旋形的蜷曲毛髮，毛髮垂下到臉的兩側，彷彿燙了個時髦的捲髮。兩條飄逸的長鬚也不見了，卻把一條舌頭吐在外面，龍脊上無火焰狀脊板，同樣為漩渦狀捲毛遮蔽。蹲伏在龍身上的熊樣子像一隻猿猴，披頭散髮，兩耳戴環，穿著枝條和樹葉編成的衣服。整幅畫充滿了魔幻色彩，令人腦洞大開。
〈共牧微命圖〉所畫的是一種名叫「歧首之蛇」的怪物，根據是〈天問〉中的「中央共牧，後何怒？蜂蛾微命，力何固？」畫面上，一條雙頭龍正在草澤中自相撕咬，細長的身軀翻滾，尾巴翹向天空，周圍飛起一群蜂蛾。據漢代學者王逸的注解，這種蛇，或者龍，生活在中州，兩個頭之間不和，經常為爭搶牧草的種子而「殘齧」。傳統的注疏往往將這一形象解釋為「蠻夷自相殘害」，然而歷代注本的解釋都不統一，使其成為最不可解的詩句。雙頭龍的形象也出現在北歐神話中，牠居於地穴，咬著世界之樹的根。
在西方神話中，最偉大的英雄往往以屠龍英雄的形象出現，如希臘神話中的伊阿宋、西歐神話中的聖喬治、北歐神話中的貝奧武夫。蕭雲從筆下，同樣出現了這樣一位屠龍英雄，那就是后羿。畫中濁浪滔天，一條龍飛於空中，似欲逃遁，但卻被后羿射出的箭貫穿了龍睛。畫中的后羿面似銀盆，內穿甲衣，外罩袍服，腰懸箭袋，一手持弓，另一隻手似乎剛剛鬆開弓弦，飛出去的箭正中目標。一美人倚在他的懷中，視線與后羿完全一致，似乎后羿半擁美人，張弓搭箭，談笑間就將惡龍降伏了。比之於西方神話裡英雄驚心動魄的故事，后羿降龍實在是輕描淡寫。
這部書中還畫了其他一些神話中的怪物，有的能在域外神話中找到對應的形象，有的則只有中國神話裡才有。或許，我們可以做一個假設，中國神話並非完全的誕生於本土文化土壤，很可能結合了外來神話的形象，這實在是一個值得探索的題材。
近得一種古籍影印本，係文物出版社據中國國家圖書館所藏清初刊本《離騷圖》所印。此書為明末畫家蕭雲從所繪，但實際上關於〈離騷〉內容的畫圖並不多，僅有一幅。查文獻，說是散佚了。現存的六十餘幅木版插圖，實際上多為《楚辭》其他篇目的配圖，如〈天問〉、〈九歌〉等。其中，占分量最大的是〈天問〉，插圖多達五十四幅。
〈天問〉是屈原最具想像力的作品，瑰麗奇異，意韻無窮。蕭雲從能夠抓住詩句中的零星描寫，進而畫出一個奇詭的世界，展現了他天才的想像力。
這本書中畫了大量神怪，這也是筆者最感興趣的部分。其中十餘幅作品出現了龍的形象，與傳統印象中的龍不同，該書中所描繪的龍在造型上豐富多變，不妨選幾幅略談。
如〈雄虺九首圖〉，畫一條巨龍，身體向上呈S形飛翔於空中，九個頭朝不同方向噴吐著火焰，宛若一棵分叉的火焰樹。虺在中國古代傳說中，有的說是大蛇，有的說是龍。《述異記》中說：「虺五百年化為蛟，蛟千年化為龍，龍五百年為角龍，千年為應龍。」關於龍這種傳說中的生物，中國古人有著極為細分的名目，《廣雅》中就說：「有鱗曰蛟龍，有翼曰應龍，有角曰虯龍，無角曰螭龍。」此外，還有夔龍、蟠龍之類，不一而足。通俗地說，虺是龍的低階階段。
在東西方神話中，都曾出現過九頭蛇形怪。印度神話中的那伽，多為多頭眼鏡蛇形象，有時是九頭，有時是七頭，大量出現在印度及南亞民族的雕塑中，其多頭分叉狀的造型與〈雄虺九首圖〉極為相似。同樣，希臘神話中也有九頭大蛇怪，名叫海德拉，居住在勒拿大澤中，後來被希臘英雄赫拉克勒斯誅殺。由此可以推測，在東西方神話之間很可能存在某種連繫，多頭蛇形怪的共同點，實則是巨大威能的象徵。
中國典籍中雖然記載了有翼的「應龍」，但在傳統繪畫和雕塑中，龍通常仍是沒有翅膀的，祂依靠某種超越常識的神力飛行；而西方的龍則有兩翼，形象接近恐龍中的翼龍。蕭雲從《離騷圖》中多次出現帶翼的龍，其翼為羽翼，顯然結合了鳥類身體的部件。
在〈湘君湘夫人圖〉中，湘君騎一匹三眼白馬，身披香草樹葉，手捧一束荷花，向漫天花雨的空中望去。湘夫人駕著一條兩翼飛龍，一手持花束，一手馭龍，衣帶飄飛，姿態瀟灑極了。湘夫人控馭的這條龍，面目極其猙獰，兩翼張開如鳥，粗壯的兩隻前爪充滿力量。與傳統繪畫中的龍相比，湘夫人的坐騎少了兩條飄逸的鬍鬚，頭頂為獨角，臉周圍賁張著獅子般的鬃毛，這形象頗似獅子和鷹的形體結合，與西方神話中的獅鷲略近似，只是多了一條中國龍的尾巴和一隻獨角。
〈應龍畫河海圖〉中，波濤洶湧的怒海裡露出一片山峰，一條獨角四翼的巨龍半飛於空中，另一半身體或隱在波濤中，或纏繞於山峰上。龍的周身為火焰所環繞，一個衣袂翻飛的神仙跨坐其上。典籍中記載「應龍」有翼，但未具體說明是兩翼還是四翼，這幅畫中的龍為四翼，顯得十分另類。
〈虯龍負熊圖〉中，一隻熊蹲踞在龍身上，龍邁步而行。與傳統繪畫中或在水中、或在雲中的龍不同，這幅畫中的龍更像一個陸生動物，邁步的樣子很像一匹緩步行走的馬，只是長了鷹的爪子。左前爪向前，右後爪跟進；右前爪踢步，左後爪跟進。畫家很可能觀察了四肢動物的行走規律，因而雖是想像中的動物，卻有現實的參照。
這條龍狀貌極為怪異，頭頂無角，周身無鱗，頭頂上頂著一坨螺旋形的蜷曲毛髮，毛髮垂下到臉的兩側，彷彿燙了個時髦的捲髮。兩條飄逸的長鬚也不見了，卻把一條舌頭吐在外面，龍脊上無火焰狀脊板，同樣為漩渦狀捲毛遮蔽。蹲伏在龍身上的熊樣子像一隻猿猴，披頭散髮，兩耳戴環，穿著枝條和樹葉編成的衣服。整幅畫充滿了魔幻色彩，令人腦洞大開。
〈共牧微命圖〉所畫的是一種名叫「歧首之蛇」的怪物，根據是〈天問〉中的「中央共牧，後何怒？蜂蛾微命，力何固？」畫面上，一條雙頭龍正在草澤中自相撕咬，細長的身軀翻滾，尾巴翹向天空，周圍飛起一群蜂蛾。據漢代學者王逸的注解，這種蛇，或者龍，生活在中州，兩個頭之間不和，經常為爭搶牧草的種子而「殘齧」。傳統的注疏往往將這一形象解釋為「蠻夷自相殘害」，然而歷代注本的解釋都不統一，使其成為最不可解的詩句。雙頭龍的形象也出現在北歐神話中，牠居於地穴，咬著世界之樹的根。
在西方神話中，最偉大的英雄往往以屠龍英雄的形象出現，如希臘神話中的伊阿宋、西歐神話中的聖喬治、北歐神話中的貝奧武夫。蕭雲從筆下，同樣出現了這樣一位屠龍英雄，那就是后羿。畫中濁浪滔天，一條龍飛於空中，似欲逃遁，但卻被后羿射出的箭貫穿了龍睛。畫中的后羿面似銀盆，內穿甲衣，外罩袍服，腰懸箭袋，一手持弓，另一隻手似乎剛剛鬆開弓弦，飛出去的箭正中目標。一美人倚在他的懷中，視線與后羿完全一致，似乎后羿半擁美人，張弓搭箭，談笑間就將惡龍降伏了。比之於西方神話裡英雄驚心動魄的故事，后羿降龍實在是輕描淡寫。
這部書中還畫了其他一些神話中的怪物，有的能在域外神話中找到對應的形象，有的則只有中國神話裡才有。或許，我們可以做一個假設，中國神話並非完全的誕生於本土文化土壤，很可能結合了外來神話的形象，這實在是一個值得探索的題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