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夜書懷
細草微風岸，危檣獨夜舟。
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
名豈文章著？官應老病休！
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

永泰元年（765）初，杜甫在決定從成都買舟出峽後不久，就順著岷江南下。然後，在尚未進入長江之前，經過一個江上水流浩蕩、月影湧流而江邊平野開闊的某地作了這首詩。杜甫並未指出確切的地點在何處，後人也無從考證。
但是，一般都認為，因為杜甫在成都的大靠山嚴武死於765年四月，所以杜甫於五月離成都東下，〈旅夜〉是東下時在長江上雲安、夔州一帶寫的。這個說法的錯誤我們在講詩時自然可以大致上顯示出來，所以我接著先仔細來說詩。（附論一）
首句「細草微風岸」是說杜甫夜泊江邊時，岸上的草是「細草」，然後吹著「微風」。很多讀者也許會想起〈春望〉（條目九）裡的「城春草木深」。如果在北方的長安，春天（大概是暮春）草就已經茂盛到稱為「深」的程度的話，那麼在氣候溫暖得多的蜀地，什麼時候的草會是「細草」呢？我覺得，那該是農曆二月或甚至是一月底剛長出不久的草吧。宋朝注釋家趙彥材，早就指出：「細草，春時也。」（《九家集注杜詩》）可惜後來大家都沒去注意。第二句「危檣獨夜舟」。「檣」就是桅杆，也就是撐船帆的柱子。「危」是高的意思。檣高應該是要撐較大的帆，那就意味杜甫的舟船不是很小。杜甫此次買舟東下是帶著妻子兒女和家當要由成都順岷江南入長江，再順長江東出三峽到現在的湖北、湖南。船不至於很小是理所當然的。
晚上的時候，杜甫的船桅杆高高的，獨自一艘停泊在江邊。杜甫在船上遙望著江邊和江上景象。廣闊的成都平原上，星星好像垂掛在天際一般。江上月亮的光波閃動，好像在江水上湧流著。（大江指岷江，不指長江。）（附論二）杜甫從秦州、同谷一路流浪到成都後，雖然獲得幾段寧靜生活，但是也遭遇了一些動亂、災難，最後在嚴武幕中又被年輕同僚中傷、排擠（參下首詩）；而且一直僻居成都郊外的落後荒涼地方。現在他終於有機會離開成都，存著希望航向峽外。他首先在岷江上看到廣闊的平野，看到月湧岷江，應該有見到新天地，即將迎向新生活的感覺吧。
有了迎向新生活的感覺，杜甫可能一時把以前一直縈繞心中的靠詩文流傳千古和任官報效國家的心思都拋開了。他說：「名豈文章著」，也就是說，我的名聲豈能單靠作詩為文而彰顯（「著」）呢？（因此可以不去理什麼文章的事了。）又說：「官應老病休」。意思是說，我的官宦之路由於又老又病，想當（「應」）完結（「休」）了吧。這雖有可能是一時故作瀟灑講的話，但未嘗完全違反杜甫的心意。因為反正名位之路崎嶇、遙遠，放棄了，換個新環境，未必不是件好事。
因此，末了杜甫說，他現在一身「飄飄」然（輕盈舒緩，超塵脫俗的樣子，出《史記．司馬相如傳》），就像一隻沙鷗翱翔於廣闊的天地之間一樣，雖然有點寂寞孤單，卻無牽無掛，何樂而不為？
附論
（一）清人浦起龍在〈去蜀〉詩注中指出：
舊譜：嚴武以四月卒，公（杜甫）以五月去。此說殊不確。公於嚴交誼何如，豈有在蜀親見其歿，無一臨哭之語見於詩者，且此後去蜀諸詩，亦絕無嚴卒始去明文也。愚意公之去，在四月以前嚴未歿時。
近人洪業（頁216）亦採此說。依據本詩首句「細草微風岸」的趙彥材注，本詩確應作於四月之前。我在前面已推測詩蓋作於農曆一月底或二月，此處不再重複論列。
（二）「大江」指岷江，而不指長江，除本詩外，還可見〈成都府〉（「大江東流去，遊子日月長。」）及〈水會渡〉（「大江動我前，洶若溟渤寬。」）水會渡在由同谷往成都途中，確切地點不詳。又，譚其驤《中國歷史地圖集》也稱岷江為大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