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金魚缸 /亦林
眼鏡行裡幾抹溶解中的金光
代言人擠滿缸邊海報，說愛著你
微風、生活和被擺設的水草
彷彿靜止在櫥窗，更大的缸
沒有昨天、今天的差別
牠們觀看，十二生肖各自引領車流，奔忙
掉落滿路使用過的早安、晚安
牠們軀體逐漸脹大
漂浮在尺寸漸縮的缸內
轉個頭，量測彼此散光度數
對看顧客近視的目光
計數魚飼料的消失分秒
打著呵欠，穿過城市霧霾的路人……
都如吃多刺魚般無趣
彷彿框住的湖泊河海
可有滲入你們？
儘管繁衍是種共同隱喻
平凡而不平凡的。
你們只想在半透明的日子裡
戴著墨鏡，拖著濕滑身軀
朝著彼此反覆游開
02.
快門 /浮海
「透過攝影，我們才得以認識視覺的無意識。」──華特 · 班雅明（Walter Benjamin）
決意把雙目丟棄前
我佇立橋上，夢見一尾魚
懸在半空，以高樓為景
摻進一張空無的照片
醒來後，瞳孔
獲得了短暫失明的能力
掛於牆上的我背向自己
玻璃窗半開，戰亂新聞中輟
周日的街道只有一雙腳在迷路
人們到站下車，提傘填補
彼此之間的空隙
直至被雨中烈日徹底蒸發
有人爭論
有人低頭走路
有人封閉一扇窗，然後繪出
一幅無臉孔的偷窺
晴雨交錯中
一滴污水正濺落無人冷巷
一個啤酒空瓶即將滾下
一個男孩的目光準備與女孩相接
一隻手剛觸及地攤上的老舊唱片
街上最後一抹影子
沉落之前，記憶的褶痕曾經猶似
大衛像手背上的肌理
猶似永恆──
匆匆眨起的那隻眼睛
03.
沒有盡頭的人──寫於2025與L登記前 /2N
1. 項鍊
那是第一個接濟偷渡者的夜晚
五徇節的教會離邊界很遠
後座沒有人
車子的輪胎
不會說當地方言
從黑人珠寶行
買了一條廉價項鍊
掛在後照鏡下方
就這樣，世界垂下脖子
從此我明白
教宗也有看不見的十字架
2. 廁所六號
坐上賓州的馬桶
腳碰不到地板
夜和日剛磋商出光亮
磁磚縫裡，一滴淚水
流入
前台黑人大媽的眼
冰冷的房間
我掏出一邊的乳房
餵養 黑暗中
不斷生長的路
3. 成長
聯準會降息那一天
我把過去的清單都燒毀了
「美國是一套觀點而非清單」
綠色樹海裡
巴菲特繼續喝可樂
繼續換血
我吃著阿拉巴馬的生蠔
嘴裡有黃瓜的味道
4. 鹽湖
沒有房
沒有工作
睡氣墊床醒來的早晨
我們是兩滴在葉片上滾來滾去的晨露
卑賤到可愛
你穿著黃色塑膠鞋在地球的鏡子上
揹起天空走路
帶有鹽分的請求著──
世界可以等我們嗎？
等等我們
下午就能到愛荷華的我們
5. 飢餓遊戲的南方
某個下午
水車在橋下轉
森林中有小徑，瀑布截胡
伸長腳姆指
死命抓著岩石
生命是潮濕的本質
「我想把全部拿來感受」
不怕他們笑我是富二代
但我是富二代
因為我愛吃薯條
你在對面叫我快跳
腳趾凍僵於艷夏
死都跑不了
（2025春天前賣了車
2020後車廂有一小瓶琴酒）
6. 疫苗
是，我是去過很多地方
這不代表
我對那些我沒去過的地方免疫
梅肯除外——
2021，我們曾在那注射解藥
7. CMU1024
能不能
不要準備好
就出發
像這層皮膚馬上要爆炸
我相信
世界總能
在半路和我們會合
後面是前面的鏡像
照後鏡與擋風玻璃之間
我們被無限延長
8. 風車、方舟、新墨
我好害怕
日子沒有盡頭
但不怕
沒有盡頭的路
公路上
超速照相機
連成一張完整的明信片
像劫匪
被投影得很遠
從渺小
｜
｜
｜ ｜
｜
穿越
｜
｜ ｜ ｜
｜ ｜
｜ ｜
到渺小
百萬公里，只要
一束光
兩面玻璃
04.
多，少 /漫漁
每日清晨，她端著一杯濃黑的鬱
在窗台為發黃的葉子澆灌
餵貓、按摩貓、梳理貓毛
咖啡杯見底時，她便
鑽進貓眼裡
盤起尾巴，舔拭毛爪
俯視窗外細小的魚貫而行的人群
她的尖耳外翻，偶爾聽到萎黃葉子的抱怨聲：
「昨天太多，今天又太少。」
太陽站到某個定位時，她
登出貓體，登入細小的魚貫而行的人群
抬頭望著自己
卑微的公寓、卑微的窗、卑微的植物
貓眼深深地凝視著她的凝視
陽光突然又把頭埋進雲裡
陰影在她身上潑灑淡灰的鬱
閉眼，雙手掌心朝天
她感覺身上的葉片逐一掉落
在雨不及時的一日，傷感指數
不是太多，就是太少
05.
茶館 /王兆基
寄出求職信，等待
像野放的茶樹，往上生長
在高樓中索取最海的陽光
寂寞男子在茶館裡
面向窗外無聲行走的樹葉
翻開詩集，蟲子在紙上
詩行之外的葉隙
他觀察每一條
光的聲軌
因為失業
06.
樣本觀察 /廖姵穎
捨棄更遠的未來
只為更貼近紋理
一種帶著距離的觸碰
研究樣本，我調整焦距
相片隔著玻璃，成為玻片
壓制脈動只為穩定視野
話語缺席的時刻
你用眼神說著畏懼
視線被壓縮在玻片的氣泡中
在無聲中緩慢游移
淚滴下的那刻
水痕模糊了輪廓 扭曲成像
我們才看清
在壓抑下擴散蔓延的
委屈
07.
軍隊將坦克開進校園時我躲在女廁的第三隔間內 /阿卡
今天是躲藏的第四天
我仍想念那個大鬍子的軍服男人
只遠遠的看見他在操場
變成了這段日子的唯一一張臉
他們帶走所有我認識不認識的人
他們的尖叫聲是一樣的瘋狂
喘息聲 槍聲 下課鈴聲
我所知道的只是背對聲響狂奔
人浪堆疊在穿堂 交界處
血色的浪花也有聲
我們日常所擁有的遠高於生命本身所需
要想存活就要先想屠殺
純淨水、馬桶、一條上吊用繩
衛生紙是超高級消遣品
日夜背誦所記得的所有詩句
清晨是聶魯達、正午波拉尼奧
黃昏我們不讀詩
夜晚留給幾個落魄詩人
遺忘了恐慌，這個處境就是你自找的
只要我們夠困頓
一切都是超實驗性
我開始寫下第一首實驗性的詩
1. 飲盡所有可能的純淨水，包括水箱內
2. 衛生紙並無法止飢
3. 沖水的拉繩無法支撐一般人的重量上吊，除非是小孩
4. 希望會在
先到這裡吧，他們來了。
08.
拆衣櫃的工序 /黑麥
搬完新家 但是留在租屋
的衣櫃還得移走
父親先用雙手
將底下的抽屜扯出
接著 輪流用螺絲刀和
衝擊起子 拔出卡進木頭裡的
釘子 我和父親各站一側
他蹲下時 我感受到他那邊
傳來的衝擊 起子的聲音彷彿
在鑽我的腦袋 我猶如身處
Cult片 也許 我說也許
下一秒父親的頭顱
或是身體的某個部分 就會像
丟進油鍋幾分鐘後的水煮蛋
爆炸 然後在廚房的每個角落都能
見到蛋黃 這是件可怕的事情
我的腦子裡不應該跳出這種想像
我停止放映這不會賣座的影片
將拆下的木板先抬出房間
留父親繼續肢解衣櫃
有釘子勾了一下我的後背
是毒蛇的利齒嗎 我的肉比我的嘴
先叫了出來 我和父親
誰都不能死 否則
原定要用十幾年還清的房貸
還得往後推幾年
我的膝蓋和腳後跟隱隱作痛
也許是我體內的螺絲歪了
或者已經生鏽
倒是父親的身體比我還好
除了衣櫃 他還拆了其他傢俱
我們叫了輛車 到其他地方
處理這些殘肢
父親的身體比我好
也許是他比我更清楚
錢比任何東西都重要
09.
體內雜訊 /無花
1.〈骨〉
那天做出誤判，提前一個公車站
下車，得多步行二點四公里才抵
達山腹。盤踞此境之風極度蠻橫
，更可怕的是風向不定。台灣的
傘自有牽制台灣強風的能耐，傘
骨不停反向折疊，我才不至於被
吹散。那段路沿途只有稻田、山
巒和手中傘，被無向之風調戲。
2.〈單耳〉
老覺得耳洞詭祕
陽光照不進去
你的奶音掉
不進去
耳屎成分：
[(情話+2x謊言)*Ｎ(bf)] / 前任音階
眼前逐漸壯大的笠雲
是山不想被邪風
捂住的
單耳
3.〈男體〉
你在彩虹道上
陪他們站成
雲
每一朵雲，如你。縱使
天生擁有各異的原色和山體
4.〈子宮〉
台東美術館內並無任何鎮館畫
作，水泥骨架上陳列恆光、綠
植、枝幹，葉梢展示難以掌控
的風。木質階梯繞著樹幹，伸
向天際。走累了的步履無妨陪
風，一陣一陣躺下。樹蔭底，
一名外來者撥弄五線譜，我耳
根內的黑白鍵隨之改變了聽風
的節奏。與他扮演盜竊時光的
共犯，陷入彼此回憶的子宮。
5.〈身高〉
道路筆直，因此處之風被設計
成不會拐彎。完成十座碓石，
五十四個形狀詭異的石頭陪我
聽了徹夜浪聲。它告誡我和台
東山群，夙願不宜長得太高。
6.〈懷胎〉
十月。
脈相平穩。
佇立於太平洋和瑪尼堆之間。等你
提前下站。
10.
出盡法寶 /管偉森
1. 竹蜻蜓
不能是蝴蝶，不能是蜜蜂
沿著童話的航線自轉
我們在疏離中的撲翼
愛的反重力，懸繞在墜落之前
2. 任意門
再也沒有到不了的遠方
每當我轉動門把
你總能夠精準反鎖
再加裝門鈴地唱道：
「不開不開不能開……」*
3. 如果電話亭
我會試著說：如果……
電話那頭卻總是：對不起
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
無法接通，或已關機
那頭總是：請稍後再撥
4. 縮小燈
那些日益膨脹的日子
我每天早中晚各用一組
照住那個無知的自我
連照三遍，只照小了眼睛
5. 翻譯蒟蒻
低卡高纖熱量低，像某種密語
是最粗飽的溫柔，儘管
你不想再聽我野蠻的譯換
而我也沒有戒口的打算
6. 石頭帽
套不套住都無所謂了，為此
我在你最不在意的時候
撿起每塊路過的碎石
代為負重，著緊前行
7. 尋人手杖**
找tupperware、找錢、找時間
這些畢竟都不是人
找過去、找你、找自己
我從來沒見過它倒下
還揚言指出明確的方向
* 歌詞來自童謠《大野狼》
** 靈感來自馬來西亞Youtuber詩敏：「你連在小學不見的tupperware都找不回，還想找回自己。」
金魚缸 /亦林
眼鏡行裡幾抹溶解中的金光
代言人擠滿缸邊海報，說愛著你
微風、生活和被擺設的水草
彷彿靜止在櫥窗，更大的缸
沒有昨天、今天的差別
牠們觀看，十二生肖各自引領車流，奔忙
掉落滿路使用過的早安、晚安
牠們軀體逐漸脹大
漂浮在尺寸漸縮的缸內
轉個頭，量測彼此散光度數
對看顧客近視的目光
計數魚飼料的消失分秒
打著呵欠，穿過城市霧霾的路人……
都如吃多刺魚般無趣
彷彿框住的湖泊河海
可有滲入你們？
儘管繁衍是種共同隱喻
平凡而不平凡的。
你們只想在半透明的日子裡
戴著墨鏡，拖著濕滑身軀
朝著彼此反覆游開
02.
快門 /浮海
「透過攝影，我們才得以認識視覺的無意識。」──華特 · 班雅明（Walter Benjamin）
決意把雙目丟棄前
我佇立橋上，夢見一尾魚
懸在半空，以高樓為景
摻進一張空無的照片
醒來後，瞳孔
獲得了短暫失明的能力
掛於牆上的我背向自己
玻璃窗半開，戰亂新聞中輟
周日的街道只有一雙腳在迷路
人們到站下車，提傘填補
彼此之間的空隙
直至被雨中烈日徹底蒸發
有人爭論
有人低頭走路
有人封閉一扇窗，然後繪出
一幅無臉孔的偷窺
晴雨交錯中
一滴污水正濺落無人冷巷
一個啤酒空瓶即將滾下
一個男孩的目光準備與女孩相接
一隻手剛觸及地攤上的老舊唱片
街上最後一抹影子
沉落之前，記憶的褶痕曾經猶似
大衛像手背上的肌理
猶似永恆──
匆匆眨起的那隻眼睛
03.
沒有盡頭的人──寫於2025與L登記前 /2N
1. 項鍊
那是第一個接濟偷渡者的夜晚
五徇節的教會離邊界很遠
後座沒有人
車子的輪胎
不會說當地方言
從黑人珠寶行
買了一條廉價項鍊
掛在後照鏡下方
就這樣，世界垂下脖子
從此我明白
教宗也有看不見的十字架
2. 廁所六號
坐上賓州的馬桶
腳碰不到地板
夜和日剛磋商出光亮
磁磚縫裡，一滴淚水
流入
前台黑人大媽的眼
冰冷的房間
我掏出一邊的乳房
餵養 黑暗中
不斷生長的路
3. 成長
聯準會降息那一天
我把過去的清單都燒毀了
「美國是一套觀點而非清單」
綠色樹海裡
巴菲特繼續喝可樂
繼續換血
我吃著阿拉巴馬的生蠔
嘴裡有黃瓜的味道
4. 鹽湖
沒有房
沒有工作
睡氣墊床醒來的早晨
我們是兩滴在葉片上滾來滾去的晨露
卑賤到可愛
你穿著黃色塑膠鞋在地球的鏡子上
揹起天空走路
帶有鹽分的請求著──
世界可以等我們嗎？
等等我們
下午就能到愛荷華的我們
5. 飢餓遊戲的南方
某個下午
水車在橋下轉
森林中有小徑，瀑布截胡
伸長腳姆指
死命抓著岩石
生命是潮濕的本質
「我想把全部拿來感受」
不怕他們笑我是富二代
但我是富二代
因為我愛吃薯條
你在對面叫我快跳
腳趾凍僵於艷夏
死都跑不了
（2025春天前賣了車
2020後車廂有一小瓶琴酒）
6. 疫苗
是，我是去過很多地方
這不代表
我對那些我沒去過的地方免疫
梅肯除外——
2021，我們曾在那注射解藥
7. CMU1024
能不能
不要準備好
就出發
像這層皮膚馬上要爆炸
我相信
世界總能
在半路和我們會合
後面是前面的鏡像
照後鏡與擋風玻璃之間
我們被無限延長
8. 風車、方舟、新墨
我好害怕
日子沒有盡頭
但不怕
沒有盡頭的路
公路上
超速照相機
連成一張完整的明信片
像劫匪
被投影得很遠
從渺小
｜
｜
｜ ｜
｜
穿越
｜
｜ ｜ ｜
｜ ｜
｜ ｜
到渺小
百萬公里，只要
一束光
兩面玻璃
04.
多，少 /漫漁
每日清晨，她端著一杯濃黑的鬱
在窗台為發黃的葉子澆灌
餵貓、按摩貓、梳理貓毛
咖啡杯見底時，她便
鑽進貓眼裡
盤起尾巴，舔拭毛爪
俯視窗外細小的魚貫而行的人群
她的尖耳外翻，偶爾聽到萎黃葉子的抱怨聲：
「昨天太多，今天又太少。」
太陽站到某個定位時，她
登出貓體，登入細小的魚貫而行的人群
抬頭望著自己
卑微的公寓、卑微的窗、卑微的植物
貓眼深深地凝視著她的凝視
陽光突然又把頭埋進雲裡
陰影在她身上潑灑淡灰的鬱
閉眼，雙手掌心朝天
她感覺身上的葉片逐一掉落
在雨不及時的一日，傷感指數
不是太多，就是太少
05.
茶館 /王兆基
寄出求職信，等待
像野放的茶樹，往上生長
在高樓中索取最海的陽光
寂寞男子在茶館裡
面向窗外無聲行走的樹葉
翻開詩集，蟲子在紙上
詩行之外的葉隙
他觀察每一條
光的聲軌
因為失業
06.
樣本觀察 /廖姵穎
捨棄更遠的未來
只為更貼近紋理
一種帶著距離的觸碰
研究樣本，我調整焦距
相片隔著玻璃，成為玻片
壓制脈動只為穩定視野
話語缺席的時刻
你用眼神說著畏懼
視線被壓縮在玻片的氣泡中
在無聲中緩慢游移
淚滴下的那刻
水痕模糊了輪廓 扭曲成像
我們才看清
在壓抑下擴散蔓延的
委屈
07.
軍隊將坦克開進校園時我躲在女廁的第三隔間內 /阿卡
今天是躲藏的第四天
我仍想念那個大鬍子的軍服男人
只遠遠的看見他在操場
變成了這段日子的唯一一張臉
他們帶走所有我認識不認識的人
他們的尖叫聲是一樣的瘋狂
喘息聲 槍聲 下課鈴聲
我所知道的只是背對聲響狂奔
人浪堆疊在穿堂 交界處
血色的浪花也有聲
我們日常所擁有的遠高於生命本身所需
要想存活就要先想屠殺
純淨水、馬桶、一條上吊用繩
衛生紙是超高級消遣品
日夜背誦所記得的所有詩句
清晨是聶魯達、正午波拉尼奧
黃昏我們不讀詩
夜晚留給幾個落魄詩人
遺忘了恐慌，這個處境就是你自找的
只要我們夠困頓
一切都是超實驗性
我開始寫下第一首實驗性的詩
1. 飲盡所有可能的純淨水，包括水箱內
2. 衛生紙並無法止飢
3. 沖水的拉繩無法支撐一般人的重量上吊，除非是小孩
4. 希望會在
先到這裡吧，他們來了。
08.
拆衣櫃的工序 /黑麥
搬完新家 但是留在租屋
的衣櫃還得移走
父親先用雙手
將底下的抽屜扯出
接著 輪流用螺絲刀和
衝擊起子 拔出卡進木頭裡的
釘子 我和父親各站一側
他蹲下時 我感受到他那邊
傳來的衝擊 起子的聲音彷彿
在鑽我的腦袋 我猶如身處
Cult片 也許 我說也許
下一秒父親的頭顱
或是身體的某個部分 就會像
丟進油鍋幾分鐘後的水煮蛋
爆炸 然後在廚房的每個角落都能
見到蛋黃 這是件可怕的事情
我的腦子裡不應該跳出這種想像
我停止放映這不會賣座的影片
將拆下的木板先抬出房間
留父親繼續肢解衣櫃
有釘子勾了一下我的後背
是毒蛇的利齒嗎 我的肉比我的嘴
先叫了出來 我和父親
誰都不能死 否則
原定要用十幾年還清的房貸
還得往後推幾年
我的膝蓋和腳後跟隱隱作痛
也許是我體內的螺絲歪了
或者已經生鏽
倒是父親的身體比我還好
除了衣櫃 他還拆了其他傢俱
我們叫了輛車 到其他地方
處理這些殘肢
父親的身體比我好
也許是他比我更清楚
錢比任何東西都重要
09.
體內雜訊 /無花
1.〈骨〉
那天做出誤判，提前一個公車站
下車，得多步行二點四公里才抵
達山腹。盤踞此境之風極度蠻橫
，更可怕的是風向不定。台灣的
傘自有牽制台灣強風的能耐，傘
骨不停反向折疊，我才不至於被
吹散。那段路沿途只有稻田、山
巒和手中傘，被無向之風調戲。
2.〈單耳〉
老覺得耳洞詭祕
陽光照不進去
你的奶音掉
不進去
耳屎成分：
[(情話+2x謊言)*Ｎ(bf)] / 前任音階
眼前逐漸壯大的笠雲
是山不想被邪風
捂住的
單耳
3.〈男體〉
你在彩虹道上
陪他們站成
雲
每一朵雲，如你。縱使
天生擁有各異的原色和山體
4.〈子宮〉
台東美術館內並無任何鎮館畫
作，水泥骨架上陳列恆光、綠
植、枝幹，葉梢展示難以掌控
的風。木質階梯繞著樹幹，伸
向天際。走累了的步履無妨陪
風，一陣一陣躺下。樹蔭底，
一名外來者撥弄五線譜，我耳
根內的黑白鍵隨之改變了聽風
的節奏。與他扮演盜竊時光的
共犯，陷入彼此回憶的子宮。
5.〈身高〉
道路筆直，因此處之風被設計
成不會拐彎。完成十座碓石，
五十四個形狀詭異的石頭陪我
聽了徹夜浪聲。它告誡我和台
東山群，夙願不宜長得太高。
6.〈懷胎〉
十月。
脈相平穩。
佇立於太平洋和瑪尼堆之間。等你
提前下站。
10.
出盡法寶 /管偉森
1. 竹蜻蜓
不能是蝴蝶，不能是蜜蜂
沿著童話的航線自轉
我們在疏離中的撲翼
愛的反重力，懸繞在墜落之前
2. 任意門
再也沒有到不了的遠方
每當我轉動門把
你總能夠精準反鎖
再加裝門鈴地唱道：
「不開不開不能開……」*
3. 如果電話亭
我會試著說：如果……
電話那頭卻總是：對不起
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
無法接通，或已關機
那頭總是：請稍後再撥
4. 縮小燈
那些日益膨脹的日子
我每天早中晚各用一組
照住那個無知的自我
連照三遍，只照小了眼睛
5. 翻譯蒟蒻
低卡高纖熱量低，像某種密語
是最粗飽的溫柔，儘管
你不想再聽我野蠻的譯換
而我也沒有戒口的打算
6. 石頭帽
套不套住都無所謂了，為此
我在你最不在意的時候
撿起每塊路過的碎石
代為負重，著緊前行
7. 尋人手杖**
找tupperware、找錢、找時間
這些畢竟都不是人
找過去、找你、找自己
我從來沒見過它倒下
還揚言指出明確的方向
* 歌詞來自童謠《大野狼》
** 靈感來自馬來西亞Youtuber詩敏：「你連在小學不見的tupperware都找不回，還想找回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