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書,記憶著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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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庫

那些沒有人記得的書,
迷航在時間之河裡的書,
永遠都在這裡等待新的有緣人,
賦予它新的靈魂。
——卡洛斯.魯依斯.薩豐《風之影.遺忘書之墓》

我沒有想過倉庫會是我出版生涯中最真實和持久的勞動場所。

一九九○年的春天,我走進了一家位在南京東路上的出版社,工作上經常需要和作者聯繫,但都遠不如與「倉庫」的互動關係來得更真實,充滿貼身的肉搏。這樣,當我偶然想著所謂書的時間時,「倉庫」便成了第一個躍入的字詞。

我曾以為出版人應過著一種優雅從容的白領生活,後來知道不是;我也以為出版是一種夢幻的行業,所謂的雲端產業,很快地,位居出版後場的倉庫把我拉回現實的人間。早些年還對出版懷抱著強烈夢想的時候,有一天主管說了,你該去看看你編的書最後所堆放的地方了。就這樣,我去了一趟倉庫,以及此後的無數次。

對於出版社的倉庫該有甚麼樣的想像嗎?我沒有。就好像服兵役時也從沒想過庫房是我最常待的地方,有一整連的軍醫裝備要保養,擔架、帶著血跡的羊毛軍毯、托馬氏架,以及讓你練習人工呼吸的橡膠安妮——那個被許多青春熱血的阿兵哥親吻過的永恆安妮。第一次進入軍醫庫房,在做裝備保養的學長正播放著柴可夫斯基的《一八一二序曲》,他用隨身聽外接一對小喇叭,在庫房裡大聲放送,看見我進來時,他先作勢噓了一聲,然後,我聽到了這部樂曲中最讓人亢奮的加農砲聲,那彷彿是迎接你到來的禮砲。學長異常熱烈的歡迎你,因為往後的一年半,這些裝備都會是你這個二等兵的責任了;然而,在我即將抵達的出版社倉庫,會是甚麼樣子?裏頭會有甚麼出人意表的事物在等著我?騎著摩托車,頂著烈日、灰塵、廢氣,一路經過了承德路,重慶北路,延平北路,塔城街,一直到西寧北路,終於抵達時,我看到一整排連棟的舊式公寓,微敞著紅漆脫落的鐵門,磨石子的地板,鐵鑄的欄杆,所謂倉庫,其實只是一棟普通的五層樓公寓,倉庫就位於二樓。我第一次進到倉庫的作業現場,有點興奮,目光極力搜尋,一排排日光燈,一座座整整整齊齊用角鋼和三夾板釘成的書架,上面堆滿了書,沿著走道排列,陣容壯盛,就像座圖書館。在倉庫工作的黃正用去漬油擦拭著從書店退回的書,之後再去除封底貼著的各個書店標籤,書邊蓋著的書店戳記等會兒還要磨邊處理。他看見我時微笑了一下,有某種安靜,沉著的氣味:又一個新手/朝聖者,他或許心裡這麼想。這裡是台北市的西北區,十分安靜,幾乎沒甚麼商業活動,再過去是堤防,河流,然後是另一個城市。大馬路上車聲稀疏,室內真正的聲響其實來自磨書機,公寓人家的對話以及開關門的聲音,就在相連天井間傳盪。磨書機啟動時揚起的白色書塵,冬天時像雪花般詩意,但在夏天,卻像白色麵粉黏膩,令人發癢躁煩。然而真正惱人的還是經年累月處理書籍的進退貨作業,就像再過去不遠的那條有著潮汐的河流,在河上漂浮的布袋蓮,隨著漲潮退潮,上午漂走,下午又漂回來,彷彿如如不動,一如這些書籍的命運。發書出去,然後退回倉庫,再發出去,然後再退回來,直到終於風漬報廢為止,薛西弗斯也這樣幹事。我明白主管的用意,就是讓你面書思過——為何沒有把書準確地送到讀者的手上——但怎麼說呢?有些人就是天生冥頑不靈。

這只是其中一間的倉庫,我們有時也像游牧人一樣探勘書籍的寄居之所,轉換陣地,尋找另一個更大貨棧。與書籍的肉搏意義在此,當我們早已習於在出版社乘坐電梯上下樓時,倉庫卻像是一個單兵戰鬥場,一樓二樓,二樓一樓,左腳右腳,右腳左腳,揹著書反覆登樓,直到汗流浹背,筋疲力竭為止。重複的勞動,像進行陶侃搬磚的行業儀式,我有時疑惑,我是屬於坐在辦公室的白領階層?還是以體力謀生的藍領?確認的事實是,書,是我工作的神主牌,得好生伺候。不過這種勞動卻讓工作顯得某種真實的負重。坐在室內編著書時,總幻想書在書店會有很好的陳列位置,並且自動地銷售——但書最後卻退回倉庫,像經過一場旅行,在不同的地方待著,被翻動,被拾起,被貨運的箱型車載運,擲回倉庫,重摔在地,中途已暗伏著白蟻。但倉庫還不是書的最終站,書本最終會回到紙廠,不管是被遺忘或毀損的書。我曾趕上士林紙廠最後幾日的回收處理作業,目送裝滿一部箱型車的書,最終只賣得二百多元,剛好購買幾罐啤酒。書的告別式。當然有時白蟻也會幫忙處理書本後事,不管新書或舊書,他們清空了書的內裡,留下無法處理的硬殼或塑膠封套。曾在搬書時,使勁搬起後卻發覺很輕,輕得異常,原來牛皮紙封裡頭的書早被蛀空一半,徒留著外包裝的完整。

像座圖書館的倉庫,堆滿了書又裝滿遺忘,它同時也是寶庫,曾有過一個臨時工讀生(後來成為一個大作家),在一整天的整理舊書的勞動後,喜孜孜地在倉庫中一角找出一批意想不到的絕版書,比當日的臨時工資還高:倉庫也是遊民和野貓的避難所,你很清楚地知道是否有其他人進來過,那漂浮在空氣中,一種嗆鼻的焦油味,以及殘留地上的泡麵、舊報紙、碎紙屑,破碗等等,都洩露這種隱蔽不了的跡息。倉庫也曾遭過小偷,但甚麼書都沒少,只掉了一台收音機,顯然,收音機比起書更具實用價值。貓是繼著遊民小偷之後,竄進了倉庫,倉庫的生物系統更豐富了,因為跳蚤也跟著貓進來,跳蚤會在你進行倉庫盤點時,發起攻擊,讓你抱頭鼠竄。但是,還有一種生物,蠹魚,我始終好奇牠到底從何而來?早就寄生在紙頁之間?或是在陰雨連綿的日子,從雨絲的垂落中游進空氣之中,再游入倉庫?蟑螂就更不必說了,在有人類以前,他們早已開始活動。於是,當你在倉庫作業,你經常會與這個生態系統照面。倉庫到底是書的終點?還是起點?在這行二十餘年的我,經常這樣問。讀到西班牙小說家卡洛斯.魯依斯.薩豐所寫的《風之影》的第一章〈遺忘書之墓〉我突然想,作為一種存在記憶實體的意像,再沒有比倉庫更來得寫實魔幻:當一座圖書館消失的時候,當一間書局倒閉的時候,當一本書迷失在記憶中的時候……知道這個地方的人,我們都確定絕對能在這個地方找得到。出版社的倉庫既不為人知也不足人道,幾乎就是「遺忘書之墓」的真實版。但它比想像中更迷人,充滿著許多遺忘的書籍與出版的軼事,當然還有時間難言的氣味。它也具有廢墟的元素,斜射的光線,在光線中飄動的游塵,半傾圮的書架,在紙頁間飄動流竄,一種無氣味的腐朽隨著時日蔓延,你甚至也不懷疑,沒多久倉庫的一角會生長出藤蔓,沿著過道,包覆所有的書,魔幻寫實,在這裡證成。然而,更深重的影響是遺忘,那些沒有人記得的書,迷航在時間之河裡的書,將被遺忘沉埋……。

如果你問我倉庫何以讓人如此印象深刻,那是因為我想念單純的勞動,想念與書體肉身接觸的真實感,想念紙張與油墨帶著某種神聖的氣味。與其說我愛勞動,不如說更想念在搬書勞動後的痛飲一罐啤酒,沁人心脾。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轉換倉庫陣地的間隙,突然下起傾盆大雨,在滂沱大雨中等待雨停的空檔,和同事一起啜飲啤酒,打開箱型車的後車廂,頓時成了避雨的天地,聽著午後雷雨大珠小珠亂彈般打在車蓋上,這聲音圈成了一個世界,時間也好像凝止,只有風的吹拂流動。路旁不時飛濺起的大片水花,霎時間也變得無所謂,已經濕透了的衣服,已經無分雨水或汗水。單純只屬於書人們的空間,倉庫的時光。

因為搬書,所以你更清楚書的重量與時間俱來︰書放得愈久,空氣中的溼氣浸潤到紙頁間,重量就增加了,形成了時間的重量,再也難以分割。當我開始回望我出版生涯,我卻突然發覺在倉庫的時間是唯一真實的時光,沒有欺瞞,沒有背叛。那些少有人記得的書和軼事,我們記得。

二○一二年四月,《文訊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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