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老童年:美好,很久之後才明白

9特價270
貨到通知
下次再買
【內文節選一】(選自輯二「滋味的輪廓,在歲月裡生了根」)

熱天的麻芛湯

到第二市場,吃今年第一碗麻芛。

小時候的夏日記憶之一,就是午後和阿嬤坐在鋁盆前摘麻葉。麻芛很特殊,只有夏天、在臺中才吃得到。

一大束截斷的黃麻枝,又直又粗,葉脈梗硬。阿嬤教我摘取枝葉尾端較軟心幼嫩的小葉子,拇指食指捏住對折的葉面,往下以手勢巧勁拖扯,讓葉片順利褪下,葉脈留著。我性子急,總是施力過猛,葉片還沒褪盡就把整葉弄斷了。葉片被我捏出湯汁,指甲縫、手指頭都染綠了,得一兩天才洗得掉。殘脈剩葉,常要阿嬤加工善後。

費事之處,不僅是葉脈褪不完全,吃來粗澀刮喉。碎葉蒐集完畢,還要在水龍頭下,以手指掌力反覆沖洗搓揉。像洗衣服一樣,揉散碎葉的組織紋理,逼出麻葉苦澀的質地,在水流洗滌下,稀釋沖散碎葉附著的苦汁。如此這般,再三再四,數十分鐘,揉到葉爛如泥,軟黏生芡,而後一把一握,以指爪拳掌仔細瀝乾水分。煮的時候,加入地瓜,或魩仔魚,水滾後放入準備好的麻葉,稍稍攪拌調味,一鍋麻芛湯便大功告成了。

「微微苦,微微甘,解毒素、降肝火,對身體很好。」這是阿嬤口中天然的消暑聖品, 清熱退火,天氣愈熱,愈適合喝。幼年時我很喜歡用麻芛湯泡飯,可以連續喝下好幾碗湯飯,喝得大汗淋漓、津津有味。一家人都喜歡的滋味,累月經年,成為一幕幕夏日限定,美好的餐桌風景。

後來,為什麼家裡很少煮麻芛湯了呢?

時代變遷,黃麻漸漸種得少了,日常市集不容易買,食材處理也麻煩,阿嬤老邁,我長大離鄉……,記憶裡的餐桌風景,在歲月裡淡淡流失為遙遠的心境。

歷經至親輪番的老病死苦後,我終於回到生長之地,安居下來。

入夏之際,每當路過市場、攤販、飲食店,見到兼賣「麻芛湯」的店家,都會特別多看幾眼,想著哪天嚐看看這家的口味吧!

大多數的時候,我會到第二市場來。武德宮對面的小麵攤。像現在這樣窄擠克難,大熱天坐在攤頭爐火旁,一盤炒麵、一碗麻芛湯。小麵攤檯面不大,攤旁外接爐火上,熱著一大鍋翠綠濃稠的麻芛湯。舀湯的婦人,忙著盛碗裝袋,雙手沒停過。「我女兒早上來買了沒? 拿鍋子來裝的。」老太太嗓門很大,看起來相當健朗。「好多人拿鍋子來買,不知道妳女兒是哪一個。「穿紅衣,買兩百元……「老太太不斷描述,試圖喚起婦人的印象。」歹謝啦,人太多,記不住啊!「我先回家看看。」「要煮最後一鍋了,要買要趕緊來哪!」

婦人將一大袋番薯塊小心倒入滾湯裡,一旁麻芛已瀝乾水分,像水餃餡料滿滿裝了一鋁盆。

結帳離開時,麻芛已經倒入湯裡了。大火下,滾燙熱湯不斷湧冒起綠色的泡泡。熱天的麻芛湯,微微苦,微微甘,像是我心底的鄉愁。

【內文節選二】(選自輯三「給一個晶瑩的瓶子,你要裝什麼?」)

母親的嫁衣

我的衣櫃中有一襲華麗的旗袍,黑色絲緞上盛放著奇彩瑰麗的花朵,花色寶綠菊黃,星星點點細碎銀閃著金蔥鑽粉,削肩立領,襯著黑滾邊隱釦右衽,也許是我的錯覺,每次打開衣櫥,我總隱約感覺這塊衣料徐徐散出幽微淡香。

輕輕撫摸緞面上翠嫩鮮亮的花形,腦海裡出現的卻是母親穿上這襲短袍,睫毛彎彎,水汪汪的大眼凝神,洋娃娃似的,望向鏡頭中的虛無。黑白照片上,那麼清澈無辜的眼神,光陰靜止在膠捲的瞬間,母親是隻翩然待飛的彩蝶,裹上這襲花火迸放的旗袍,像是所有女孩夢想過的童話,身旁的伊人會給她一生無憂,幸福快樂的日子。

日子的樂苦,是那麼容易可以說清的嗎?母親五十歲罹患癌症,五十八歲離開人世。當年那位二十二歲出閣的女孩,凝眸站在我的記憶深處,那襲巧緻玲瓏的旗袍安靜吊掛起我對母親無從投遞的思念,打開衣櫃,望見她的青春牽念掛懸在那兒,我總不由得偷偷想起她。

家裡四個女兒,我最小,身形瘦高與母親當年最為相像。因此,當她拿出壓箱寶要我們試穿,姊姊半嗔半笑指我:好的都給妳占盡了!那是大學一年級,等著過新年的寒假,他們不知道,我處於一場彆扭而隱晦的愛戀裡,情路迢遙無有盡頭,因愛而來的等待、焦慮、猜測、不安左右著我。家人相處時,我很少說話,總是心事重重的樣子。母親坐在床畔,要我套上這件旗袍。解開暗釦,笨手笨腳拉下沿胸腰側邊密縫的暗鍊,緊致貼身的剪裁,教我不知該高舉雙手先套入上半身為好,還是雙腳踏入裙中再依序穿上才對,手腳並用折騰半天,額頭背脊發熱冒汗,才把旗袍穿上。一穿上,還來不及釦好衣襟,就惹來姊姊們七嘴八舌大呼小叫,媽呀,妳當年是幾腰呀!

母親抿著嘴笑,我的臀圍大,兩條腿站入裙中,腿肉迅速夾繃貼緊。母親伸手為我理平身側布料,不理會三姊的幸災樂禍,旗袍快被妳的肉爆開啦,母親細心抓齊暗鍊夾縫,像幼時那樣,怕我穿不來穿不好。

我伸長脖子,母親為我釘上旗袍上的領釦。大功告成之際,眾人簇擁著我對鏡前後顧盼,「挺胸!」「閉氣縮小腹!」「大腿肉夾緊!」「手臂太粗壯了!」鏡子中,灰姑娘的三個姊姊頻頻發射揶揄砲火。

彷彿仙女的魔法棒指向我,穿上旗袍,我是獨別於其他姊妹,唯一穿得下母親華麗嫁衣的人。像是灰姑娘穿上玻璃鞋的瞬間,一種對幸福的渴望和想像洶湧而來。

不知怎地,母親突然拍一下我的後臀,笑說,肉這麼多!我也嗔怨,肉多還不都是遺傳妳……,話還沒說完,姊姊又立刻插嘴,至少媽二十二歲時肉比妳少多了,妳穿起來像肉粽!女兒多,母親聽我們從小到大吵鬧鬥嘴慣了,奇怪的是,她也不嫌煩,總笑笑的不動怒。「妳們喔,龜笑鱉無尾啦!我可是……」,翻出老相簿,一張張凝縮時光的黑白照片,是母親據以傲然宣示青春的證書。即使相紙早已褪色泛黃大半,母親依然是我們四姊妹公認,無人能及的當齡美女。

歷經家庭革命後,穿上這襲旗袍,成為人妻人母的她,覺得快樂嗎?母親的婚姻,是她不顧純樸山村中外公外婆的反對,不顧民俗差七歲相剋大凶的恫嚇,以死明志爭取來的。「伊若是窮得拉犁仔甲,我也會幫忙伊推。」外公氣得心臟無力險些中風,不能明白女兒在眾多開名車的追求者中,為何偏偏揀上這個騎「VESPA」的。

吊掛在我衣櫃中的旗袍,是一則捍衛愛情的傳奇,也是一句勇於實踐生命渴望的承諾。有次返家,病中的母親惦記老久似地說,「給妳的那件旗袍,妳帶去臺北放吧,哪天領獎可以穿。」她從不問我的曲折,卻樂於幫我把臺北載運回家的獎座擦拭閃亮。「哪有人領獎穿這樣?這麼瑞氣千條,人家不發獎金給我們怎麼辦?」母親笑了,她乾癟的唇,微微向上拉提成一彎弧線。那時,醫院早已宣告放棄積極治療她體內恣意蔓生的癌細胞。母親的肉身,彷彿在無數的瞬間,一吋一吋,急速皺縮、乾燥、變形、扁小……,她瘦弱的身形,僅剩描上邊框的影子,卻念茲在茲交代我,記得帶走、穿上她的旗袍。

為了讓她高興,我去房間櫥櫃中拿那件旗袍,興致勃勃在她病榻前說要試穿。母親珍藏了三十多年的青春標本,布料上的煙花,還像當空燃放起的那樣奪目燦爛;黑緞如夜,灑上細碎的亮點,三十多年後,依舊閃耀著星光滿天的感動。

「不知道還穿不穿得下哩!」距離上次試穿,我早已不是懷著苦情戀愛夢的大一少女。

勉強把身體縮緊,將裙口從頭頂往下套,裙布擠縮卡緊在腰臀之間,我使力將肘關節扭成最大的角,屏氣凝神將手臂穿入削肩袖口,好不容易才搞定上身;可是腰臀間卡緊的旗袍裙布,並沒有順勢往下鬆動的跡象,母親要我把雙腿併攏一點,我彎身吃力地將裙角幾釐米幾釐米往下拉,最終滿身大汗地穿上這襲旗袍。

一二三木頭人。我穿上旗袍,木立在母親床前苦笑。太緊了,完全動彈不得啊。

一邊吃力脫下這太過緊繃的旗袍,我笑著跟母親說,「等我回臺北,穿上馬甲塑身衣,把肉壓緊後,再穿這個就很鬆了啦!」她又笑了,這回微微咧開嘴,露出一排牙。

將旗袍帶至臺北後,衣櫃裡自然多了一件珍藏的心事。在一整櫃都市流行的衣裙洋裝間,吊掛著一襲來自母親的青春遺產。

拿出旗袍,我認真穿上緊得教人無法呼吸的窒息塑身衣,依照專櫃小姐的教法,確定把肉正確箍緊之後,竟然輕而易舉就裹上了這襲豔麗。

對著落地穿衣鏡,凝眸顧盼。光陰的故事熨貼在這身旗袍上,順著胸口的呼吸起伏,像是一部無聲的電影,悠緩流入我的腦海。母親已然病逝多年,肉身火化為灰,一襲青春的嫁衣還像昨日才訂作的幸福想像。旗袍穿脫之間,悲歡的光影流轉在兩代人身上。穿上母親追尋愛情的堅持與勇氣,想像著,像她一樣以愛投注一生的可能。【內文節選三】(選自輯四「不動聲色地存在,又怕被遺忘」)

囝仔歌

不識字的阿嬤很喜歡唱歌。她隨口哼起日本歌謠,語調輕快溫柔。昏昏欲睡的午晝或熱夏睡不著的夜晚,我膩在她身旁,她歌聲幽幽淺淺,在耳畔縈繞。我曾問她:「阿嬤,妳在唱啥?」她說的日語我也不懂,挨在她身邊撒嬌時,我央著她唱,胡亂隨曲調哼造歌詞。她有時會解釋歌曲:古時候,有個阿嬤撿到一顆桃子,剖開時,桃子裡竟然有個小孩!我聽得一愣一愣,懷疑自己該不會和桃太郎一樣,是顆被撿回家的日本桃子。

我當然不是日本桃子,是道地的臺灣囝仔。除了桃太郎,阿嬤還會唱很多囝仔歌。有的僅是唸歌般取其韻律音調,諸如「大塊呆,炒韭菜」,或是「白鷺鷥,車畚箕」;又如一個可憐秀才的寫照:「嘴齒疼,糊下頦;目睭疼,糊目眉;腹肚疼,糊肚臍。」詞句形象鮮明,充滿喜感和趣味,唸著唸著,琅琅上口,沒來由便歡喜起來。

我成天唸唱那些歌曲,隨意混搭或改編,阿嬤也任我亂唱亂唸,童言無忌,高興就好。看到新娘車經過,便唸「新娘新娘水噹噹,褲底破一孔」;看到姊姊翻出英語課本,也愛不懂裝懂唸幾句:「ABCD 狗咬豬,阿婆坐飛機」;遭姊姊白眼時,嘻皮笑臉唸渾話:「小姐小姐別生氣,明天帶妳去看戲!」

家門前道路拓寬,我在騎樓下看工人刨路重鋪柏油。熱燙生煙的柏油興發我的想像,邊哼著「點仔膠,黏到腳」,邊吞口水。見山不是山,見柏油想著「買豬腳」,毋須深究心理學,童謠的魔力無理而妙,唸著哼著,在心裡生了根,多唸幾回,彷彿就這麼長大了。

進幼稚園、上小學。回家後,我像個小跟班,黏著阿嬤展示在學校習得的新把戲。從前她教我「一的炒米香,二的炒韭菜」,這回我教她「炒蘿蔔,炒蘿蔔,切!切!切!包餃子,包餃子,捏!捏!捏!」配合動作,在她的手臂上又切又捏。又要她在我唸完「七角八角手插腰,十角十一角打電話」時,配合接電話。

「鈴鈴鈴」我假裝電話鈴聲,問:「喂,阿嬤在不在?」照劇本,她必須說:「不在不在,她不在!剛剛去買菜!」一次、兩次、三次,我不停吵著阿嬤接電話,她一邊忙做菜,一邊不厭其煩接電話。我們不斷變換角色和對答內容,阿嬤沒讀過書,沒學過國語,卻能以國語接聽電話。孩童發音口齒不清,傳唱到最後,張冠李戴丈二金剛是常有的事。小學時,玩火車過山洞遊戲,配樂除了「火車快飛」,還有一首「城門城門雞蛋糕」。許多年後,我才意外得知口中的「雞蛋糕主題曲」竟然是瞎扯淡,詞義早在孩童臭乳呆的傳唱下走了樣。

偶爾,我會想起阿嬤教我唱的囝仔歌,想起幼時純真無憂、歌不及義,一副無所謂的快樂。那段快樂的時光,已經離我很遠了,依稀仍有些旋律、詞句在心底飄蕩。不知道現在的孩童唱不唱阿嬤哼的那種囝仔歌,是否也有肆無忌憚,隨口哼、放聲唱的快樂?
金石堂門市 全家便利商店 ok便利商店 萊爾富便利商店 7-11便利商店
World wide
活動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