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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之歌--關於季節與日常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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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園丁(節錄)

住在一個以中等階級白人為主的郊區小鎮,四周鄰里獨棟而居,是典型的新英格蘭郊區園景:與鄰居藩籬的灌木叢定期修剪得一絲不苟,整整齊齊。碧草如茵的草坪上稀疏坐落著幾株果樹,倚房牆的長年生杜鵑或萱花群前錯落著低矮點綴的一年生各色鳳仙花。
  
大多數的鄰居把所有工作全交給園丁或工人。規律地,他們精準地修剪維護花圃,把杜鵑花叢與黃楊灌木剪成圓滑的橢圓頂,把作為藩籬的高大樹杜鵑則修成如一片平牆,俐落甚至匠氣的外觀,像一座座人工維護的小公園。經過時幾乎聽得到到花叢們喊:疼。然而只要略顯雜長,不免又被修被剪,想打什麼髮型、扮何種造型,花叢們別無選擇,各家工人手中那把利器,決定了她們的外貌。鄰居們每天進出車庫,以遙控器開關,迅速消失於深鎖的鐵門裡,很少見到他們在花園裡出現的身影。即使深受春天花粉熱困擾,我為鄰居們從未停留下來嗅聞一株虎百合、觀賞一朵紅芍藥,深感可惜。
  
當然還是有例外,傍晚或週末,總會見到對門的老鄰居東尼在院裡工作的身影,或和工人們討論著,在樹林裡開出一片適合陰涼植物的花床。
  
想起來,幾乎從未見東尼太太出現過庭院裡。
  
公婆家的花園也是由公公一手設計與種植,唯有窗臺的長花盆,沿著後院階梯上幾盆香草或一年開的花,屬於婆婆管轄。初春,甚至更早的前年秋冬,公公便開始從目錄裡郵購新的花苞花種,挑選特別喜愛的,為花園增色。
  
除了對萱草(日百合)情有獨鍾,園裡收集培植了共五十多種來自各地的日百合花種,公公還是個大型樹杜鵑迷,加入本地各杜鵑花俱樂部之外,一到春天便長途南下羅德島的大型花圃或專業杜鵑培植者的開放花園參訪,自家則種了十幾株罕見的龐大樹杜鵑叢,春夏秋,施肥分枝除蟲澆水,天天在園裡工作。老人家是德國後裔的嚴謹個性,對陽光與土壤都挑剔,一遇到長得不滿意的花卉,或移植,或拔起鏟除,喜歡的與花友互贈或分枝給我們是常事。年輕人隨興種在側院牆邊,老人見了總搖頭:碎石太多,陽光不夠,不可能長得好。安靜地,那樹杜鵑只長綠葉不見動色,誰知,幾年後竟開始開花,由寥寥數朵終至花團錦簇,心裡不禁沾沾自喜,從此在種植上更是大膽不拘。在我眼中,公公與東尼都屬於真正的園丁,都具備專業園丁的一些有趣特質。
  
比如說,他會熱切地歡迎你造訪他的花園,熱情地告訴你各種罕見的收集和繞口的花草名:粉黃雅緻的樹杜鵑是「Capistrano」,潔白罕見的是「Tennessee」。開放花園供同好參觀時,最受青睞的是嬌豔的「Percy Wiseman」和潔白淡黃的「Phyllis Korn」。你若被那三片藍紫如蜘蛛的小花吸引,問他:「這花叫什麼?」他會答花的拉丁文「Tradescantia」而非俗名「Spider lily“ Isis ”(伊希斯)」,並進一步解釋,此株屬於紫鴨跖草科、安德水竹草屬,性喜肥沃溼潤土壤⋯⋯。
  
「進來參觀我的花園!」走過專精園藝人士的花園時,他熱情邀你入後院,但講不到兩句話,他目光神速地瞥到一根雜草,箭步跨入花床,連根拔除,忘了正跟你介紹到他冬天時雌雄培育的珍異日百合。
  
真正的園丁不談顏色多豔或花形如何,他談春天的花園開放計畫、秋天的培土、冬天的溫室。真正的園丁談單複花瓣,知道什麼花如何偏好土的酸鹼性、需要幾個小時日曬、該澆多少水。他會告訴你如何自製堆肥土:最好的土是將表面土與肥料混合,或混入泥苔土,除了改良土壤,等於還施了有機肥。如果有菜園,更要照上面的方式不時添土,因為蔬菜耗用的養分多,需要大量補充。

他分株培育,讓越長越茂密的多年生花卉有更寬闊的成長空間,舉凡萱草、玉簪、牡丹等,每隔三、四年趁冬眠之前分株,以不影響明年的花期。冬天他把雌雄花種交配,在室內培植,春天時移種園裡,期待著不知會開出什麼樣的全新花色。他對易種茂長的單色黃萱草(日百合)或秋菊沒興趣,對陽光挑剔,講究土質。他抱怨割草工人有一次把他的草割太短了,從此修枝剪葉不假他人之手。他們不只種花,也是研究整個種植學、種子學、生物學、化學的博學之士。
  
真正的園丁來到你的花園,總讓你覺得你的花園簡直是一場悲劇。他無法忍受你的雜草亂長,評你有一半以上的花日照不足,難成大器。他大步踩進你的花叢,嚇飛幾隻蜂蝶,彎腰拔起一根根雜草,如在自己花園般的反射動作,忘了那並非他自家的庭院。有別於東尼與公婆家,家裡的院子完全符合「大事先生處理,小事我來就行」的原則,先生負責大工程,對我種什麼花、種在哪裡,從不干預,只在有時去買工具時經過花圃,或巧遇鍾意的大型花種,知道節儉成性的我肯定捨不得購買,他會主動搬回家,隨著我的指令:「這裡挖個多寬多深的洞,那裡需要填新土。」出力幫忙;其它則任我實驗。
  
非真正園丁的我,無事愛回憶《小甜甜》卡通的浪漫玫瑰園,想像《唐頓莊園》影集的英式花園、《紅樓夢》裡小橋閣樓、假山拱橋、隱密的後花園兒女私情,或,日式花園的清簡:砂礫庭園裡自在散落著幾顆岩石與石燈籠,無為無染,適合沉靜冥思。
  
帶著花園新手的無知與好奇一腳踏進花草世界,我種淺、錯置、拔錯許多好花,放縱過許多雜草,不顧真正園丁的建議:應學習自製堆肥土。依然偷懶地鋪上買來、不夠有機的木屑,甚至購買現成的肥料與殺蟲劑。

我任蒲公英、紫羅蘭蔓生,直到她們一發不可收拾地吃掉半邊花圃。
  
我老想:雜草不也是植物嗎?只因它們生命強韌難以駕馭,只因不開盛大美麗的花朵,而被嫌棄拔除?我總記得多年前的晚春,第一次發現草坪上冒出幾株野紫羅蘭時,多麼開心地細瞧那心形綠葉、小巧紫花,幻想開滿整片草地的盛況。(真正的園丁獲悉後當然直搖頭:「紫羅蘭基本上是雜草!」)
  
浪漫疏懶下,我的院裡雜草蔓生,有時拔掉一些好讓花有呼吸和展現的機會。大多時候,搞不清何時該使用預防劑、何時得施以芽後除草劑,直到雜草如無情的敵人一步步侵占牢據,甚至喧賓奪主,威脅花叢蔬菜的成長,我才見識到它們的威力。
  
常見的是田薊,這些帶刺的葉子開著紫花,迅速深植,拔掉草身時,根底已蔓延,啃噬著草坪。接著加入派對的是三片小葉環繞的酢漿草和皇后的士兵,士兵們可長至兩英尺高,細毛絨葉,開五朵小白舌花。草坪一旦貧瘠出現空隙,其它像是高長強韌的馬唐草、長細簡潔的莎草、寬平葉開展如蓮花座的車前草等等,便不顧一切地侵犯。一不小心,還會誤撞灌草層間、老園丁曾耳提面命要小心的三葉毒葛,一碰上,皮膚紅腫刺癢,難過不已。雖叨唸雜草兩句,連日拔除後受腰痠背痛之苦,然而經過蒲公英時,我想到它解毒消腫、利尿緩瀉的藥效,依然慣於拾起,把種子吹入空中,任棉絮隨風飛。清楚記得那年夏天,幼小的孩子如何專注地蹲在草地上,以那肥嘟的小手拔起第一朵白棉球,嘟起小嘴使勁地吹,棉絮散開,心願的種子隨風飄。依然記得,學步後的他,第一次拔起那朵紫色小野花,朝我奔來:「For you, mama !」之後,一次又一次地,或散步時或騎車或滑板時,每經過草地,他一貫停下,拔起一朵小野花或集成一串小花束:「送給妳,媽媽!」回想,他從來沒有送花給父親,但是,花與媽媽,花與女孩,親密結合,男孩天生的浪漫。縱然,當我們越行越遠,離土的小花逐漸在我的背包裡枯萎,但那甜美的一刻已在一個母親的心裡成了永恆。
  
造訪公公的花園時,他解說的一切,我下次照樣全忘光,別處見到同花種時也不見得總能辨識。我依然老是叫錯花名、問錯問題,認不出眼前的鬱金香是冠軍種子的第幾代繁殖。
  
儘管如此,我還是習慣跟在老人身後,禮貌地點點頭,聽他說著要把剛培育出的、黃花蕾絲繾綣、典雅而柔美的日百合,取命「愛麗絲」以紀念亡母。而我更鍾愛的,是坐在老人花園的長搖椅上,跟婆婆喝冰紅茶閒聊、看孩子在杜鵑叢裡躲進躲出,當噴水器一啟動,水花飛濺在陽光裡,他驚喜雀躍,笑容如花綻放。
  
所幸,我的不上道、不內行並不影響專業園丁分享的雅興。群蜂花香的園裡,老園丁右手拔草,左手摘除枯萎的花首,突然,一個箭步,俐落地折下一束盛開的粉杜鵑,遞到我面前,對其他訪客笑說:「你們看,像不像個待嫁娘,秋瑩手上抱著一束捧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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