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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愛情

他說起一段多年前的故事:
幾年前在女性朋友的交友圈裡有位名女人,大家都暱稱她「姚一億」。傳說她憑藉自己的口才手腕,在直銷界屢創銷售佳績,三十歲不到便累積上億資產,隨後轉往房地產界發展十多年,周遊世界各地買房投資,廣交各方好友,人人都讚賞她樣貌出眾,品味卓絕。
第一次見到她是在她的新居落成派對上,座落在精華地段的上百坪豪宅。朋友說:「這是姚小姐在這地區買的第二間房了,兩間房子都是百坪大宅,和之前的房子一樣,裝潢家具都是她一手打點的,壁雕花色,燈飾花瓶都是她自己精心挑選,她是個喜歡掌握一切的女人,」語調曖昧地接著說:「沒有男人掌控得了她,這樣強勢的女人注定單身。」
派對的來客相當多,她身著酒紅削肩禮服穿梭在屋裡,面色和緩,泰然自若,應對得宜。酒酣耳熱之際,眾人鼓吹她跳舞,她託詞說穿高跟鞋不方便,最後拗不過大家的熱情,脫下高跟鞋,熱舞了一小段,之後整晚便沒再穿上鞋。她喝了許多,四處與人談話,開懷大笑,笑聲爽朗,面泛潮紅,可能喝得過多了,步伐踉蹌,重心不穩,我在一旁扶住了她,可惜仍太遲了,她手中的酒杯跌落,碎了一地,她赤腳踩在玻璃碎片上。旁人見狀,連忙喊「叫救護車」,她忍著痛說不用了不用了。兵荒馬亂中,她被送到醫院。
在醫院裡才看清楚她的面容,她的眉眼清秀,膚若凝脂,笑的時候眼角僅有些許的細紋,四十多歲的女人,保養得宜。更讓人驚訝的是她不顧自己的傷,反而先禮貌地開口問:
「還好嗎?」
「應該是妳還好嗎?」
「你說這個啊,」她看著包紮處理過的傷口:「沒事的,小傷,幸好是腳底,就算留下疤痕也沒人看得見。」
「痛嗎?」
「當然痛,玻璃扎進去的時候痛死了。」
「但妳居然一點眼淚都沒掉。」
「我是不哭的。」
「為什麼?」
「眼淚太珍貴了,我不想輕易浪費它。」
「失戀了也不哭?」
「不戀愛就不失戀,不失戀就不哭了。」
那天之後逐漸與她熟識。她經常在家宴客吃飯,請最好的大廚到家裡做飯,開上等的酒,與眾人飲醉談笑,直至深夜時分。因為工作經常出差,一去便是數個月。她出差時會打來越洋電話,說她買了哪些藝術品,哪些名牌包款服裝,吃了哪些美食,看見哪些美景,做了多少好投資,語調輕柔又充滿力量,與她相識近十年,聽她談論過無數的事,但無論談什麼,她從不曾談過愛情。
某次禁不住問她:「去到那麼美的地方,沒想過找個人來段浪漫的戀愛?」
「我是不哭的。」她說。
「戀愛不一定都會讓人流淚。」
「你錯了,沒有一段愛情是不讓人落淚的。」
幾次在用餐的席間,有朋友問她:「為什麼不願意談戀愛?」
「有啊,我和工作戀愛,事業是愛情,愛情是事業,我天天都在戀愛。」她笑答,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一個冬末寒雨綿綿的的夜晚,她打來電話:「過來找我好嗎?」
到了她家,見她喝著酒,展示著她周遊各地買來的戰利品,精美的藝術品,華服首飾高跟鞋,談她又做了哪些投資。整夜,她不斷地喝酒,喝得比往常多,笑得比往常開朗,直至深夜時分,她才逐漸安靜了下來,整個人蜷縮在沙發裡,目光睜睜地望著天花板的水晶吊燈,良久良久,她開口說起二十多年前的故事。
那時她剛從學校畢業,初出社會,在親戚的介紹下進入一間小型的私人會計師事務所工作。事務所的老闆長相斯文俊美,說話聲音總是溫柔,待她特別好。無論她做錯什麼,他總是輕聲說:「沒關係。」
一次加班晚了,他開車送她回家,路途上,他提議去吃消夜。用餐時兩人不斷地說話談天,那是他們兩個人第一次親密地靠近彼此,也是她墜入情網的初始。她是掙扎的,因為她知道他已結婚生子,然而,青春年華正盛的她,如何強行克制滿溢的情愛?他一步步地靠近她,她一次次地回應他,不過幾個月的時間,她已把全部的自己都交給了他。
他總是告訴她:「我不愛我老婆了,總有一天我會離開她。」她比誰都相信他所說的。他們熱戀了半年,她發現自己懷孕了,將這個消息告訴他後,他微笑不語,不久後又說:「為了孩子好,妳先辭職待產吧。」他將她安置在郊區的狹窄套房裡,自此,她整日待在房裡等他。一開始,他天天來見她,後來變成隔兩天、隔三天、隔一週,她愈來愈慌張,她想打電話給他,但她曾答應他,若他不找她,她絕不能主動聯繫他。
等待過於磨折,她按捺不住思念,於是偷偷躲在公司樓下等他下班,但迎接她的卻是他摟著另一個女孩的畫面。第一次看見時,她忍住不語,她相信他會回心轉意,她決定等他。連續幾日,她都躲在公司樓下,看他摟著另一個女孩下樓,驅車離開。她愈看愈覺得熟悉,她發覺那個女孩多麽神似過去的她自己,她才驚覺他所說的愛都是謊言。她哭著衝上前與他爭論,他先是不語,將身旁的女孩趕離現場。她見女孩離開,氣得與他大鬧,不斷質問他,他冷冷地說:「要不妳真以為我會喜歡上妳這種窮人家的女兒嗎?」她氣得捶打他,他拉住她的手,狠狠地賞了她幾巴掌,將她推倒在地,隨即驅車離去。當時的她悲痛欲絕,癱軟無力,下身滿是血,孩子就這樣流掉了。
「你無法相信吧?這麼可笑的八點檔連續劇的情節竟在我身上發生過,有時我自己想起來都難以置信。」她說。
孩子流掉後,她躲在屋裡痛哭了三個月。直到房東來拍門催討房租,她發現自己身無分文,別說房租了,銀行戶頭裡連下個月的生活費都沒有,她才醒悟過來。從此之後,她拚命地賺錢,想方設法,各種可以賺到大錢的工作她都願意做,肉體與靈魂都不重要,她滿心滿眼地想著要報復,她要賺很多錢,只因為他的那句:
「要不妳真以為我會喜歡上妳這種窮人家的女兒嗎?」
「從那之後我就告訴自己不可以哭。」說完故事,她沉默地喝著酒,過了許久後才又開口:
「真愛是不存在的,對吧?」
「這世界唯一不存在的事物是妳不相信的事物,只要妳願意相信,那些事物都是存在的。」
「那我想我不再相信愛情了。」
「妳曾經相信過,它就永遠存在。」
「不,不存在的,」她抬頭看了看天花板,面色木然地說:「我見到他了。前幾天在一場海外的商會晚宴上,我看見他了。
「二十年了,我曾想像過無數次與他再次相遇的場景,我以為我不會害怕了。但再次見到他的那刻,我的心跳不斷加快,快得讓我窒息。我第一次明白什麼是『近郷情怯』,關於愛情,他曾是我的歸郷。
「我曾經在心裡想像過無數次與他重遇的畫面,想過千百遍再次見到他時要對他說的話,然而,見到他的那一刻,我慌了手腳,只能全力壓抑自己的惶恐與無助,當朋友介紹我們認識的時候,我努力克制自己卻還是語氣顫抖地說:『曹先生,你好。』話還沒說完,我已經緊張地低下頭不敢再看他。但讓我最意想不到的,我對他而言竟然真的是個陌生人,他像是從來不曾認識我一樣地回說:『姚小姐,初次見面,妳好。』我以為他是像我一樣故作鎮定,於是鼓起勇氣,抬起頭看著他,我用盡全力看進他的眼底,我看不到絲毫假裝的痕跡,他是真的不記得我了。
「他不記得我了。
「這二十年來在我心底反反覆覆、縈繞不去,讓我痛苦也讓我成長,讓我決定此生不再愛人,不再落淚的男人,他居然已經不記得我了,這世上再也沒有任何一件事情可以如此重傷我。」
語落,她沉默了許久。
直到凌晨時分,因為隔日還有工作,與她告辭時,她說:「我送你下樓吧。」在電梯裡,彼此依然沉默著。出了電梯,她陪著我走在一樓大廳到門口的那段路。我走在前,她走在後。在即將走到門口時,她突然說:「你會不會覺得我很傻?」
我轉過身看著她:「我不覺得。」
「真的嗎?我為了一個男人,為了一段愛情,徹底失去自己,幾乎毀掉自己的一生,我這一輩子除了這個男人與這段愛情,我是一無所有的,我後來的生命都是為了報復他而活,而他根本沒愛過我,這根本不算是愛,這樣難道不傻嗎?」
「如果,」我看著她,她的眼裡像是有一個宇宙,一個含著光與水的宇宙,「如果一段愛情結束了,但它仍然可以影響妳的一生,讓妳願意背負這段愛情繼續活下去,這就不只是愛情,它是妳的生命。妳用一輩子告訴自己,妳真真切切地愛過一個人,愛得那麼深那麼痛,而後來的妳也因此活得那麼努力與認真,只因為妳想證明妳是愛過的。妳所擁有的遠遠勝過於那個人帶給妳的傷害與痛苦,那他愛或不愛妳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妳愛過,妳活過,妳並不是一無所有。」
她給了我一個淡然的微笑,與我點頭道別。
她轉過身走向電梯,步伐愈來愈慢,直到走到電梯前,她緩緩蹲下身子,用雙臂緊緊環抱住自己,發出嚶嚶之聲,肩膀略略起伏,接著嚎啕大哭了起來,哭得渾身顫抖,撕心裂肺。
這是相隔了二十多年後的眼淚,那一點一滴的淚都是熾熱的吧?那是一整個宇宙的眼淚,是含著光與水的眼淚,整個宇宙的淚水是為了要哭盡一身的傷悲。
我看著她,猶豫著是否要向前時,我的背感到一陣暖熱,轉過身看見落地窗透進了滿滿的陽光,連綿多日的雨已停歇,而日已破曉,冬已遠,天已亮。
▎泡麵

有位朋友經常吃泡麵,開心時吃泡麵,鬱悶時吃泡麵,午餐時吃泡麵,晚餐時吃泡麵,消夜更要吃上一碗。曾到他住處拜訪過幾次,單身男子的公寓,廚房的櫥櫃裡堆著十多包泡麵。他看著便笑了笑:「一個人住,半夜餓了,吃這個簡單方便。」
有次三五朋友聚會喝酒,喝到深夜時分,他竟嚷嚷著想吃泡麵,可時候已晚,朋友們各自散了,送他回到家,為他煮了碗麵,加了顆蛋,他捧著熱呼呼的麵,吹著熱氣,氤氳裡,酒後吐真言。
「小時候,我老爸常煮泡麵給我吃。」
父母在他十二歲時離異,母親不久便改嫁他人,他跟著父親生活。父親是上班族,學歷不好,職位不高,為了多點收入,經常加班工作,忙得沒時間照顧他,每日留給他三餐的費用要他自己想辦法打發。父母離婚那年,他剛升上中學,第一次學校期考考了倒數第三,老師囑咐成績單要家長簽名後繳回,拖延到最後期限的前一晚,父親加班至深夜回來,他佇在客廳裡,父親脫了鞋,坐在沙發上望著他,他怯生生地由身後拿出成績單遞給父親,接著緊閉雙眼不敢看父親的表情,原以為會招來一頓責罰,但父親看了成績單卻笑著說:「果然是我兒子。」聽到父親的回答,他也笑了笑。
「肚子餓了吧?」父親問。
他點了點頭。父親到廚房裡煮了一鍋泡麵,加了兩顆蛋,父子倆就這樣靜默地吃麵,沒再多說什麼。
從那之後,每次期考結束給父親在成績單上簽名時,父親都會煮泡麵給他吃。父親不懂做菜,從未曾下廚,只會煮泡麵,每次煮麵什麼都不加,只加蛋。後來他離家讀大學、當兵、工作,除了過年過節外幾乎不回家,原本關係不甚親密的兩人更日漸疏遠。
「大學時,同學朋友們手頭不闊綽,到了月底時,常有人天天吃泡麵;當兵時,吃膩了軍中糟糕的伙食,泡麵竟變成了美味佳餚;出了社會,經常趕工作而錯過晚餐,回到家實在是累壞了,偏偏肚子又餓得不得了,出門買東西吃嫌麻煩,只好煮泡麵吃。」他說。
他嘴上埋怨著父親沒出息,感嘆大學時同學們都忙著玩,他成天忙著打工,忙得連寒暑假都沒回家,出了社會後為償還學貸,成天拚命地工作,經常做得昏天暗地,沒日沒夜,幾年前父親罹患重病,住院治療,他忙得連父親病了都沒能常去探望,唯有週末才能抽空去看看他。
冬日早晨,他到醫院陪父親,父親當時食慾不佳,吃得極少。
他問父親想吃什麼,父親笑著說:「如果可以,真想吃碗熱騰騰的泡麵,還要再加顆蛋。」
他聞言也笑了。
過後不久,父親走了。
父親是他唯一的親人。
他從沒對父親說過體己話,更不曾對父親表達過感謝之意。他吃盡碗中的麵,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看著空碗,瞇著眼,笑著說:「泡麵真不健康啊,你看這碗底這麼油膩,可我實在是愛吃泡麵。」
他對父親的愛,藏在每碗吃得一點不剩的,碗底朝天的泡麵裡。
▎怪物

喜歡自己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這世界上有許多人每天都想殺死自己,可能一次,也可能無數次,在你所無法想像的痛苦之中,他們想方設法,勉強地支撐著自己,才僥倖存活下來。
這世界最大的痛苦,不是他者給的痛苦,是己身所生育的痛苦。因為切切實實地知道痛苦源自於自己,卻苦無方法尋獲一個可能的途徑將之斬除,於是痛苦又生痛苦。痛苦的蔓生,無可遏止,逐日育成一個內在的地獄,如獸之淵藪的地獄,內在的地獄延及外在的生活,致使一切千瘡百孔,最後他們無可避免地成了別人眼中的怪物。
太宰治於《人間失格》中寫及一段話語:「因為我更像一個醜陋的怪物,雖然很想普普通通地活得像個人,但社會卻一直將我當作一個怪物。」
喜歡自己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沒有人想要成為怪物,那些被眾人以為是怪物的人們,或許都曾努力地想普普通通地活得像個人。





▎原諒

有位朋友每年到了春節都說:「該死的,真不想回家,不想看到我老爸。」
他與父親不和是從大學開始的,因由複雜,難以說明,至今十多年,彼此仍未找到和好的契機。
前些年,送了他一本北野武的《菊次郎與佐紀》,他讀完後萬分不能理解,特別是當中的一段話:「我認為,一個人是不是長大成熟,由他對父母的感情方式來判定。當你面對父母,覺得他們『好可憐』、『很不容易』時,就是邁向成熟的第一步。不論多大年紀,還把『不能原諒我爸』掛在嘴上的人,充其量只是個小鬼。」
他覺得原諒父親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
我覺得他誤解了北野武所說的「原諒」。
很多時候,人的不幸、痛苦、糾結、掙扎與無法原諒,最後受困的並不是對方,更多是自己,甚或是在一旁默默愛護著你的人。
北野武所談的成熟,或許不是要人原諒所憎恨的他者,不是原諒那些錯誤與傷害,而是希望人原諒那個受困流浪於痛苦之中,無盡地用痛苦來傷害他人,甚至自我傷害的自己。北野武談的成熟,更多是與自己的和解。
人總是比較愛自己的,但原諒自己似乎不那麼容易,因為我們總以為痛苦也是一種自愛的方法,如同我們總是背棄承諾一般,我們用痛苦來完整自己的卑微,認為這是較淒美的方式。
這個月開始讀路遙的百萬字長篇小說《平凡的世界》,他淡淡地在書中寫了一段話:「每個人都有一個覺醒期,但覺醒的早晚決定個人的命運。」
水泥之地無法開出花,痛苦之境似乎也是如此,然而,要從水泥之地走到沃土,每個人都需要一個覺醒期,有的人很短,有的人很長,有的人走了一輩子,仍走在痛苦之境裡。
一輩子的不原諒或許才是最深的痛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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