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編，不瞞你說……

桌上電話一響，整組人幾乎全彈了起來，又是那個徐中芳嗎？
一個月前她第一次來電，說她對編輯上有一些建議，電話轉到了主編耶律非手上：
「你好，我是徐中芳。我在民國××年得過貴報的文學獎。」
「徐小姐您好。」
「我有個建議，你們可以邀請我參加你們的朗誦會啊。」
「抱歉近期都排滿了。」
「那之後呢？明年也可以啊。」
「暫時可能不適合。」
「你可以說明為什麼不適合嗎？」
「因為考慮到跟讀者的互動，我們主要是邀請目前還在線上創作的作家。」
「我正在寫一本小說。」
「那很好，請您專注寫小說。」
「那我寫完可以登在副刊上嗎？」
「這……我可能要讀了小說之後才能決定。」
「我得過你們的文學獎。」
「我知道。」
「我現在就可以跟你說一下我的小說內容。」
「喔不用，您先寫吧，口述跟文字的表現還是不一樣的。」
「但是你聽了我小說的內容就知道我真的是很有才華的作家。你覺得可以登，我再寫……」
「抱歉，我們沒辦法這樣。」
「為什麼沒辦法？」
「抱歉，我還在忙……」
﹡﹡﹡
第二天，電話再響。
「耶律主編我跟你說，我看了你們這幾個月邀請的朗誦會作家，都不怎麼樣。」
「喔那真的很抱歉，沒辦法滿足所有的讀者，但是現場氣氛都很好，他們也都很受讀者歡迎。」
「你聽過有一句成語：『曲高和寡』嗎？」
「當然，但是朗誦會這種事，多少總要有一些讀者參與才好。」
「你真的很俗氣，文學不是這樣的。這真的不是文學的時代了。」
「給您這種感覺，我很抱歉。」
「我還是跟你說一下我想要寫的小說。」
「真的不用，小說是要寫下來的，不是用說的，您跟我說真的沒有用。」
「你不懂文學。」
﹡﹡﹡
第三天，電話又響。
「耶律主編，我跟你說，我去買了你們上個月朗誦會作家的新書，我根本不知道她在寫什麼！」
「她的小說要慢慢看，其實不難懂。」
「那你可以跟我說她到底在寫什麼，好在哪裡嗎？」
「她寫出了這一代年輕人的無望感，但我沒有時間仔細分析，過兩個禮拜應該會登一篇相關的書評，再請您參考。」
「我的意思是，以她那種文字水準，你們沒有理由不邀請我去朗誦。」
「您如果很喜歡朗誦，現在網路直播很方便，您可以在臉書直播你的朗誦。」
「你這種話一點誠意都沒有！你根本不懂文學！」
﹡﹡﹡
第四天，電話又響……
第五天，電話又響……
第六天，電話又響……
第七天，電話又響……
第八天，電話又響……
…………
一個月後，耶律非辦公桌上電話又響。
「喂─」
「耶律主編，我想請教你，你們朗誦會邀請作家的標準是什麼？」
「我高興邀請誰就邀請誰！」
「耶律主編，你說話的口氣怎麼那麼傲慢？我想跟你請教一下我正要寫的小說。」
「媽的你要寫就去寫關我屁事！」
「耶律主編，不瞞你說，我現在正在臉書直播中……」

我有筆，但是……

耶律今天擔任接線生。
「喂─我要投稿。」
「歡迎。」
「那你方便筆記嗎？」
「啊？」
「我講給你記……」
「不方便。」
「你沒有筆嗎？」
「我有筆。但是是您要投稿不是我要投稿啊。」
「我今天不方便寫。」
「那等您方便的時候再寫。」
「那我不知道你們的地址。」
「我可以告訴您，您記下來。」
「可是我沒有筆。」
「那等您有筆的時候再打過來。」
「好，打同樣的電話嗎？」
「同樣的電話。」
「同樣的時間嗎？」
「可以。」
「但是你幫我記不是比較方便嗎？」
「不方便。」
「你不是說你有筆嗎？」
耶律終於忍耐不住，說了一句震古鑠金的名言：
「有筆就會寫作嗎？」

我只想一槍斃了它！

談討厭的詞彙時，作家劉靜娟留言：「我看到『小鮮肉』或『爸爸的前世情人』也不喜歡。」片刻後追加一句：「強調一下，是非常不喜歡！」我回應：「我也是！我也是！」廖玉蕙回應：「我更是！我更是！」李燕瓊回應：「我最是！我最是！」
我想她們可能不會有我那麼討厭看到這個詞吧，我每日校對的版面不止聯副，還有家庭、繽紛，那「前世情人」啊，根本陰魂不散。
多年前（民國八十八年），簡媜就曾在一篇散文〈我有惑〉裡說道：「我討厭一個字。」那個字叫作「ㄅㄧㄤˋ」，大概那段時期的電視廣告，整天ㄅㄧㄤˋ來ㄅㄧㄤˋ去，對一切的讚美都以ㄅㄧㄤˋ字概括，辭彙之貧乏，令人髮指。那節文字，簡媜的小標題是：「文字穀倉長霉了」。
幾年前有一回聽人讚美某人處事淡定，詩人陳義芝在我耳邊說：「欸，我很討厭『淡定』這兩個字，你會不會？」去年最兇猛的世說新語是「洪荒之力」，聽多了耳朵也長繭。這些字詞剛出來都很新鮮，辭彙本身沒有問題，一氾濫便成為災難。文字不怕淺顯，最怕俗，爛。
今日回首檢視，我覺得這些詞還算好，它們各自成為了某一個年分，或某一段時期的座標，沒有人再說「ㄅㄧㄤˋ」了，「淡定」、「洪荒之力」都少了，「小鮮肉」或許不久也會壽終正寢，被別的新辭取代。在我眼裡，最老而不死的就是那個「爸爸的前世情人」了。從「幾百年前」就讀到作者以它代稱女兒，到現在仍然滔滔為禍，身為一個主編，我只想一槍斃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