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富家生活實錄

二十世紀初，辛亥革命成功，滿清崩塌，遺老紛紛南來香港。彼等腰纏萬貫，生活奢靡，未抵港前，已先遣家人在港尋覓府邸，以有花廳、飯廳、書房、上房等為對象。稍有名號者，門前懸大燈籠，僱門房看守，豪華氣派十足。香港西化，入鄉隨俗，屋內佈置，中西合璧，奢華程度，尤勝前朝。一般遺老，都有阿芙蓉癖，徹夜不眠，晝間方起，略進點心，即吞雲吐霧，招客刮竹（打牌），生活優游，更有寂寞難耐者，夥同親朋組俱樂部，呼盧喝雉，飛箋召妓，意猶未足，竟蕩遊石塘咀妓寨，斥巨資為妓女脫籍。大清律例，可三妻四妾，遂納為小妾，金屋藏嬌，春色滿園。問鈔票何來？遺老多為官，貪污積聚不少，加以內地大宅、莊園，變賣之，即得巨款，用之不盡。
初時衣著，承襲前朝，男人長衫馬褂，夏葛冬裘，女人穿旗袍、小鳳仙裝。香港為英國殖民地，洋風甚盛，較年輕男女，追求洋化，不屑長衫馬褂，小鳳仙裝，易以西裝革履，西式套裙。富家太太、姨太太、小姐衣飾趨時，多幫襯先施、永安、大新、惠羅等四大公司。為招徠女性長期貴客，都設有成衣部，備有小姐、女士尺寸，選定衣料下單，隔日，即可送貨，快捷便當，豪門淑女、富家閨秀、歡場名花，爭相光顧。
一九二一年七月，清室小清廷內務府發下御書福壽字，遺老名心熾熱，趨之若鶩，得賞賜者有賴際熙、陳念典、蘇志綱、陳伯濤等，皆視為無上光榮，高懸廳內，邀客同賞，光耀門楣。一九二五年後，西潮洶洶而至，代步工具大變身，英國、美國汽車蜂擁而至，昔日四人大轎，東洋車已不足顯富。三十年代初期，不少遺老家中紛紛添置喜臨門、摩利士汽車代步，並僱司機駕駛，羅便臣道、西摩道、九龍塘洋房大宅，都建有車房以備駐車之用。遺老遺少們終日無所事事，不事生產，唯有寄情聲色以遣永日。
其時舞廳不興，遺老多聚於塘西（石塘咀一帶），遣興之所便是妓院，分大、小兩寨，據塘西舊侶所著《塘西花月痕》記載，小小塘西居然有一百間大、小寨，其中約二十間為大寨，佔據一棟三、四層高樓宇，生意鼎盛者，甚至要租下鄰座擴充營業，最出名者便是倚紅、詠樂、賽花、歡得，譽為塘西四大天王；小寨則佔樓一、二層，格調較次，收費亦稍便宜。塘西歷史不長，僅三十年左右，便告煙消雲散，可留下逸事不少，最膾炙人口者，莫如兩大公子爭風呷醋，在妓女面前擺闊，以鈔票煲綠豆沙。我家小叔乃塘西熟客，曾告我此為謠傳，並無其事。是耶非耶，不得而知。
大富人家重節日，端午、中秋、冬至，都得祭祖、設宴，尤其是到新春佳節，家家戶戶，祭祖還神，彼此互拜，熱鬧非常。除夕年夜飯至為隆重，一家齊集慶團圓，遠方遊子亦歸來，圍桌吃飯。大戶人家，多僱有家廚一至二人，節日各自獻身手，粵廚鮑參翅肚，隆重一些，奉上光緒御廚房佛跳牆，鮮入骨髓。家父福建友人程老家廚，最擅炮製，壓軸上枱，濃香撲鼻，可口非常，一二三……不消十數分鐘，全數掃清，不留寸餘。上海馬老闆侍從，愛做黃魚羹，黃魚拆骨清淨熬煮，鮮味不遜佛跳牆。葉家主母不落下風，精烹醃篤鮮，取金華火腿、寧波鹹肉，和以春筍、豆腐，再用花椒、白酒調味，上海名菜得以在香港復活。
有佳餚，不能無美酒，洋酒時興斧頭牌白蘭地、白馬威士忌；中國酒，時藉寒冬，紹興花雕最宜，用錫壺燙之，味濃暖肚，大文豪魯迅至愛，郁達夫亦係捧場客。為示闊綽，大戶人家，農曆年底前，必購大桃花，以丈餘為主，四邊牡丹、水仙、芍藥、素馨圍之，陳設客廳，作點綴，添雅氣。客人至，如入花林，賞花品酒，其樂何如。家傭置臘味、海味、芋頭等備用。廣東人家，正房太太、偏室姨太太、少奶，小姐分批出動，指揮女僕炸油角、煎堆、芋蟹、蒸糕（糯米糕、蘿蔔糕、千層糕）。上海家庭，則備有酒釀丸子、桂圓蓮子茶。大年初一，客人登門拜年，粵人多款以年茶，擺列油角、煎堆、年糕、蘿蔔糕，多則六味、少亦四味。上海人家除丸子、蓮子茶外，必奉糖年糕，分白色、棕色兩種，偶亦有鹹點春捲、薺菜炒年糕等。
其他節日如端午、中秋、遺老，太太、少奶生日，也會在家中擺酒宴客，家族繁多，每月必有壽宴，舊日家庭，幾乎日日吃喝玩樂，快活過神仙，不知人間煩惱。今之佳節，繁文縟節盡消，無復熱鬧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