襪子
人一生不斷購買的，往往只是童年的缺口……
「你知道你有幾雙襪子嗎？」
妻子坐在床上，摺疊堆積如山的襪子，甜甜望著我：「你是一隻蜈蚣，有一百多雙襪子耶！」
我打開兩個櫃子，數一數，真的有一百多雙。
學生時代穿白襪的習慣，一直延續到不惑之年。直到一次辦理外交禮儀講座時，禮賓司官員分享，正式場合穿著，不能著白襪，襪子要配合鞋子的顏色，例如黑鞋配黑襪，咖啡色鞋配咖啡色的襪子。隔日便開始大量購買，並「囤積」深色的紳士襪。
某日造訪擔任心理師的友人，見到他四壁淨絜，房無長物，衣櫃裡就四雙襪子，幾件常穿的衣褲。他用心理學的專長回覆我的好奇。「英國精神分析學家唐納德（Donald Woods Winnicott），討論客體關係時提出，人之所以會買超過自己的需要，是因為心中有缺口。『囤物癖』其實是源於童年的匱乏。有些物件其實是童年的替身。」
是啊！襪子是我童年鬆垮的回憶。正如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所說：「童年從未消失，它只是以另一種形式存在。」
小學時，襪子穿久，就會鬆垮，掉落腳踝，最後全部沉入鞋內，帶來一天的不適。
雖然央求母親買新襪，但她總想複製自己的成長經驗，貼在我身上：「綁條橡皮筋就可以了，以前我們這樣做，一雙襪子可以再穿好久。」然而橡皮筋總會順著小腿肚下滑，因此小學的記憶，充塞每天拉扯襪子的尷尬時刻。沙特說：「他人的目光，使我成為他所看見的樣子。」討厭那些投射的目光，因此自己在經濟許可之後，不斷購買新襪。
心理師友人服務過不同的世代，以人類學的角度分析，男生穿中筒襪一成不變，但從女性襪子的長度，就可以判斷她們的年齡。
嬰兒潮和X世代女性，穿中、低筒襪；三十歲的千禧世代喜歡露出腳踝，穿隱形襪；但十幾、二十幾歲的Z世代，又流行回來穿中筒襪。「反正襪子不僅表現出對上一代的叛逆，也是在找回身分認同。」真的如同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所言：流行是至高無上的，其符號是武斷隨意的。
一位女性友人，是朋友圈的時尚達人，櫃子裡塞滿了兩百多雙，各種顏色造型的絲襪。「不是我喜歡追求時尚，因為我有蘿蔔腿，超自卑，一定要靠絲襪去美化我的腿型，沒穿絲襪，我不敢出門。」
原來時尚也牽涉到自卑。
前年造訪凡爾賽宮時，法國友人侃侃說起太陽王路易十四（Louis XIV）的諸多軼事。他提到，路易十四只有一百六十公分上下，便以馬蹄為靈感，吩咐鞋匠製作出一款增高的鞋子，於是有了高跟鞋。路易十四的高跟鞋上，還會配上白色褲襪，衣著拉高，秀出大腿，讓自己顯高。路易十四說：「朕即國家。」於是連高跟鞋都變成權力與流行的象徵。
其實自己也曾擁有一雙拉至大腿的黑絲襪。
工作使然，必須常站，一條條青蛇就慢慢自腳踝、小腿，攀爬至膝蓋內側。每當穿著短褲，視之駭人，因此外出一律穿著長褲與襪子。即使是夏天，一樣想方設法，將浮出肌膚的蜘蛛般青脈，密密實實遮住。
一日妻閱讀健康資訊，告知靜脈曲張源於血液淤積，若血栓跑到肺臟，可能發生致死的肺栓塞，因此三令五申，要求立即就醫。醫師檢查，建議開刀，進行靜脈切除。
手術後，護理師教導如何穿上黑色絲質的彈性襪。第一次穿上彈性襪，發覺自己碩大的蘿蔔腿，竟然不見了，忍不住與妻自嘲：「你看，讓我最自卑的蘿蔔腿不見了。」正摺疊襪子的妻，蹙眉搖頭：「小腿是人的第二個心臟，醫學報導說，小腿粗的，心血管疾病機率降低百分之六十，你哪裡需要自卑？」
怎麼可能不自卑？
高中時上體育課須著短褲，一群已初涉情事的帥氣同學們，老喜歡對我的蘿蔔腿指指點點。「超壯的小腿！」「你約會時不要穿短褲喔，不然女生會嚇到。」他們說的漫不經心，換來我的銘記在心。
是啊！所以我永遠追不到理想的女孩。即使陽光普照的日子，反身睇見背影，感覺影子都想逃離開那雙蘿蔔。有好長的時間，外出只敢穿長褲。
「看你現在一天到晚穿短褲。」妻將摺好的襪子放到我手上：「你現在不自卑了吧？」呵呵，村上說得對，人會因為某個微小的瞬間，與過去的自己和解。
看著捧在手心，整疊的襪子，成雙成對的微小瞬間，我不禁揚起嘴角，對著那個晨起時，老因為找不到適合襪子而苦惱的自己，幸福地傻笑。
石頭記得
機器會故障，我們會遺忘，但是，天地就是一臺錄音機。
所以，當肺吶的氣流還在流動，就大聲地唱吧！
人間的情，不捨的愛，石頭會記得……
「這些錄音帶要怎麼處理？」假日整理臥室的妻，望著二百多卷的錄音帶，搖頭嘆氣：「二十年沒聽了，只會積灰占空間，是否可以考慮丟棄？」
知道家中的Sony錄音機已經故障，印刻在磁帶裡的聲紋，就像遁入外太空的喉音，再也無法被另一人讀取。這些卡帶，此刻存在，真的是時代的眼淚嗎？
書架上的海德格看著我，告訴我「此在」的道理：我不是脫離世界的觀察者，而是已然「拋入」世界、並在其中與事物、他者、過去與未來緊密交織的存在。有這些卡帶，時間才不會成為線性流逝的背景。
「給我一點時間，我想想。」我仍然不捨那些通過記憶的「存在可能性」。海德格又叨叨絮絮：存在本質是「與時間共在」的，過去、現在和未來是自我理解中不可分割的整體。
而卡帶是所有青春的載體，怎能分割？
我失神趺坐在地上，像離別筵上送客，無意識地打開第一個卡匣。
那是一九七七年九月發行的金韻獎第一集，一打開，往事霸圖如昨。十一歲的我，擁有的第一卷卡帶。我哼起了A面第二首〈如果〉：
如果，你是朝露，我願是那小草。
如果，你是那片雲，我願是那小雨！
是念文藻語專的女孩邰肇玫、施碧梧，在上課時傳紙條寫成的歌。施碧梧二〇一一年早歸大化，邰肇玫也辛苦抗癌多年。朝露與小草，最是人間留不住。
拿出第二卷，是一九八一年滾石發行的楊芳儀、徐曉菁重唱專輯。兩人是東吳大學日文系的同班同學，也是金韻獎民歌手。那年楊芳儀要嫁到美國，在電視上不斷唱著〈就要揮別〉……
五月的風，不要嘆息，
迷濛的眼睛，請別哭泣，
青山萬里，流水一溪，
不是流浪，是去追尋……
民歌手大都非職業歌手，一個個從大學畢業後，多半搭著當年留學的潮流，到美國去了。看著她們在電視上揮手，執手相看淚眼。念國三的我，無語凝咽。
金韻獎歌唱比賽在這一年停辦，民歌時代也戛然而止。
曾是民歌手的鄭華娟說：「最令我著迷的是『時代』，一個時代的感覺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在大家所稱的『民歌時代』，創作者的那種文采是非常迷人的，Style是正確的，大家拚命作自己的歌，覺得不能讓自己所生存的時代和土地丟臉。一個時代不是好與不好，而是看能產生的生命力有多強。」
謝謝民歌，留取那個年代最純真的能量。
因為被家人流放在南部念私中三年，雙胞胎哥哥和我對〈就要揮別〉這首歌特別有感，三年前揮別了家鄉，現在要揮別南部，回到中部參加高中聯考。
我考得比預期好，上了第二志願，但或許是累了，決定要休息一年重考。
國四這一年，寄宿在臺中市三民路舊市議會附近，在錄音機裡放著「鄭怡、王新蓮、馬宜中」的合集，每天設定讓〈風中的早晨〉和〈微風往事〉喚我起床。
隔年重考，雖然考上第一志願，但那是一所和尚學校，青春的荷爾蒙風暴亟需一首歌停歇。一九八二年年底，那首經典出現了，是歌林唱片為林慧萍發行的〈倩影〉。
高一寒假參加救國團營隊，隊服教唱這首歌，並告知背後的故事。傳說創作者載著女友發生車禍，他受了重傷，但女友卻不幸香消玉殞，為了紀念女友，寫下了這首歌：
忘不了你的倩影，此時此刻浮現腦海。
還記得我倆諾言，明年此時再相逢。
努力翻箱倒櫃，終於找到這卷被我聽爛的卡帶，其中的〈往昔〉及〈流星〉構築了一個中學生對愛情所有的想望。但想望終究是抓不住的音符，高中三年就是無法脫單。
打開下層櫃子，映入眼簾的，是一九八六年滾石唱片為了臺北市圓山動物園搬遷到木柵，錄製的〈快樂天堂〉：
大象長長的鼻子正昂揚，
全世界都舉起了希望……
告訴你一個神祕的地方，
一個孩子們的快樂天堂……
這首歌真的帶我抵達初戀的天堂。隔年參加救國團辦理的大專編輯營，認識一位高挑的眷村女孩。在八天的營隊中，我教她唱〈快樂天堂〉，她教我唱于台煙的〈想你的夜〉和〈化妝舞會〉。
杜牧說，好夢由來最易醒，我的夢很快就醒了。
那個女孩半年後芳蹤杳杳，只留下一句話：「你很棒，但我們不適合，相信我，以後一定會有更好的女孩等著你。」
其實當下，我不相信她。我哪裡夠好？哪裡去找比她更好的女孩？
但謝謝那位女孩的祝福，幾年後，我真的遇見了如夢似幻的女子。我苦命追逐，她總是不斷遠曳，直到那一天，她寄來一卷卡帶：「聽了，你會懂。」
是杜德偉的〈鍾愛一生〉。聽完，我真的懂了：
帶著你美麗的愛情
來打動我的心
在我青春尚未褪色前
請與我見面
用你最深情的眼睛
痴情讓我傾心
用我最需要的溫柔
在我還能負載你的愛
那一刻，時間過得好慢；一段旋律就能召回整個時代。那一刻，每個音符都像時間的門。那一刻，每個音符都活成永恆。
至今，相知相守逾三十載。我怎麼捨得丟棄那卷卡帶？但是，紅顏須辭鏡，春花易辭樹，紅顏春花，終須捲入時間的黑洞，我們一生轟轟烈烈的愛戀，誰能聽見？誰能記取？
日前讀到一篇報導，化為解人：
上世紀末葉，雲南沙林地區的一位農民，在山谷裡忽逢大雨。雨後岩石傳出千軍萬馬奔騰以及兵器碰撞聲。科學家實地探究，發現這裡的石頭是含有釩鈦成分的磁石，將幾世紀前，古戰場戰士對陣、金戈殺伐的聲響給錄記下來。此後經年，在雨後氣息中，充滿溼氣的山谷，化作一臺千年不滅的錄音機，將那日，每個人對世間的最後嘶喊，如實播放出來。
原來，機器會故障，我們會遺忘，但是，天地就是一臺錄音機。
所以，當肺吶的氣流還在流動，就大聲地唱吧！
人間的情，不捨的愛，飄飛的雨絲會記得，海德格記得。暗聽過你我呢喃話語的石頭，也會記得……
人一生不斷購買的，往往只是童年的缺口……
「你知道你有幾雙襪子嗎？」
妻子坐在床上，摺疊堆積如山的襪子，甜甜望著我：「你是一隻蜈蚣，有一百多雙襪子耶！」
我打開兩個櫃子，數一數，真的有一百多雙。
學生時代穿白襪的習慣，一直延續到不惑之年。直到一次辦理外交禮儀講座時，禮賓司官員分享，正式場合穿著，不能著白襪，襪子要配合鞋子的顏色，例如黑鞋配黑襪，咖啡色鞋配咖啡色的襪子。隔日便開始大量購買，並「囤積」深色的紳士襪。
某日造訪擔任心理師的友人，見到他四壁淨絜，房無長物，衣櫃裡就四雙襪子，幾件常穿的衣褲。他用心理學的專長回覆我的好奇。「英國精神分析學家唐納德（Donald Woods Winnicott），討論客體關係時提出，人之所以會買超過自己的需要，是因為心中有缺口。『囤物癖』其實是源於童年的匱乏。有些物件其實是童年的替身。」
是啊！襪子是我童年鬆垮的回憶。正如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所說：「童年從未消失，它只是以另一種形式存在。」
小學時，襪子穿久，就會鬆垮，掉落腳踝，最後全部沉入鞋內，帶來一天的不適。
雖然央求母親買新襪，但她總想複製自己的成長經驗，貼在我身上：「綁條橡皮筋就可以了，以前我們這樣做，一雙襪子可以再穿好久。」然而橡皮筋總會順著小腿肚下滑，因此小學的記憶，充塞每天拉扯襪子的尷尬時刻。沙特說：「他人的目光，使我成為他所看見的樣子。」討厭那些投射的目光，因此自己在經濟許可之後，不斷購買新襪。
心理師友人服務過不同的世代，以人類學的角度分析，男生穿中筒襪一成不變，但從女性襪子的長度，就可以判斷她們的年齡。
嬰兒潮和X世代女性，穿中、低筒襪；三十歲的千禧世代喜歡露出腳踝，穿隱形襪；但十幾、二十幾歲的Z世代，又流行回來穿中筒襪。「反正襪子不僅表現出對上一代的叛逆，也是在找回身分認同。」真的如同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所言：流行是至高無上的，其符號是武斷隨意的。
一位女性友人，是朋友圈的時尚達人，櫃子裡塞滿了兩百多雙，各種顏色造型的絲襪。「不是我喜歡追求時尚，因為我有蘿蔔腿，超自卑，一定要靠絲襪去美化我的腿型，沒穿絲襪，我不敢出門。」
原來時尚也牽涉到自卑。
前年造訪凡爾賽宮時，法國友人侃侃說起太陽王路易十四（Louis XIV）的諸多軼事。他提到，路易十四只有一百六十公分上下，便以馬蹄為靈感，吩咐鞋匠製作出一款增高的鞋子，於是有了高跟鞋。路易十四的高跟鞋上，還會配上白色褲襪，衣著拉高，秀出大腿，讓自己顯高。路易十四說：「朕即國家。」於是連高跟鞋都變成權力與流行的象徵。
其實自己也曾擁有一雙拉至大腿的黑絲襪。
工作使然，必須常站，一條條青蛇就慢慢自腳踝、小腿，攀爬至膝蓋內側。每當穿著短褲，視之駭人，因此外出一律穿著長褲與襪子。即使是夏天，一樣想方設法，將浮出肌膚的蜘蛛般青脈，密密實實遮住。
一日妻閱讀健康資訊，告知靜脈曲張源於血液淤積，若血栓跑到肺臟，可能發生致死的肺栓塞，因此三令五申，要求立即就醫。醫師檢查，建議開刀，進行靜脈切除。
手術後，護理師教導如何穿上黑色絲質的彈性襪。第一次穿上彈性襪，發覺自己碩大的蘿蔔腿，竟然不見了，忍不住與妻自嘲：「你看，讓我最自卑的蘿蔔腿不見了。」正摺疊襪子的妻，蹙眉搖頭：「小腿是人的第二個心臟，醫學報導說，小腿粗的，心血管疾病機率降低百分之六十，你哪裡需要自卑？」
怎麼可能不自卑？
高中時上體育課須著短褲，一群已初涉情事的帥氣同學們，老喜歡對我的蘿蔔腿指指點點。「超壯的小腿！」「你約會時不要穿短褲喔，不然女生會嚇到。」他們說的漫不經心，換來我的銘記在心。
是啊！所以我永遠追不到理想的女孩。即使陽光普照的日子，反身睇見背影，感覺影子都想逃離開那雙蘿蔔。有好長的時間，外出只敢穿長褲。
「看你現在一天到晚穿短褲。」妻將摺好的襪子放到我手上：「你現在不自卑了吧？」呵呵，村上說得對，人會因為某個微小的瞬間，與過去的自己和解。
看著捧在手心，整疊的襪子，成雙成對的微小瞬間，我不禁揚起嘴角，對著那個晨起時，老因為找不到適合襪子而苦惱的自己，幸福地傻笑。
石頭記得
機器會故障，我們會遺忘，但是，天地就是一臺錄音機。
所以，當肺吶的氣流還在流動，就大聲地唱吧！
人間的情，不捨的愛，石頭會記得……
「這些錄音帶要怎麼處理？」假日整理臥室的妻，望著二百多卷的錄音帶，搖頭嘆氣：「二十年沒聽了，只會積灰占空間，是否可以考慮丟棄？」
知道家中的Sony錄音機已經故障，印刻在磁帶裡的聲紋，就像遁入外太空的喉音，再也無法被另一人讀取。這些卡帶，此刻存在，真的是時代的眼淚嗎？
書架上的海德格看著我，告訴我「此在」的道理：我不是脫離世界的觀察者，而是已然「拋入」世界、並在其中與事物、他者、過去與未來緊密交織的存在。有這些卡帶，時間才不會成為線性流逝的背景。
「給我一點時間，我想想。」我仍然不捨那些通過記憶的「存在可能性」。海德格又叨叨絮絮：存在本質是「與時間共在」的，過去、現在和未來是自我理解中不可分割的整體。
而卡帶是所有青春的載體，怎能分割？
我失神趺坐在地上，像離別筵上送客，無意識地打開第一個卡匣。
那是一九七七年九月發行的金韻獎第一集，一打開，往事霸圖如昨。十一歲的我，擁有的第一卷卡帶。我哼起了A面第二首〈如果〉：
如果，你是朝露，我願是那小草。
如果，你是那片雲，我願是那小雨！
是念文藻語專的女孩邰肇玫、施碧梧，在上課時傳紙條寫成的歌。施碧梧二〇一一年早歸大化，邰肇玫也辛苦抗癌多年。朝露與小草，最是人間留不住。
拿出第二卷，是一九八一年滾石發行的楊芳儀、徐曉菁重唱專輯。兩人是東吳大學日文系的同班同學，也是金韻獎民歌手。那年楊芳儀要嫁到美國，在電視上不斷唱著〈就要揮別〉……
五月的風，不要嘆息，
迷濛的眼睛，請別哭泣，
青山萬里，流水一溪，
不是流浪，是去追尋……
民歌手大都非職業歌手，一個個從大學畢業後，多半搭著當年留學的潮流，到美國去了。看著她們在電視上揮手，執手相看淚眼。念國三的我，無語凝咽。
金韻獎歌唱比賽在這一年停辦，民歌時代也戛然而止。
曾是民歌手的鄭華娟說：「最令我著迷的是『時代』，一個時代的感覺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在大家所稱的『民歌時代』，創作者的那種文采是非常迷人的，Style是正確的，大家拚命作自己的歌，覺得不能讓自己所生存的時代和土地丟臉。一個時代不是好與不好，而是看能產生的生命力有多強。」
謝謝民歌，留取那個年代最純真的能量。
因為被家人流放在南部念私中三年，雙胞胎哥哥和我對〈就要揮別〉這首歌特別有感，三年前揮別了家鄉，現在要揮別南部，回到中部參加高中聯考。
我考得比預期好，上了第二志願，但或許是累了，決定要休息一年重考。
國四這一年，寄宿在臺中市三民路舊市議會附近，在錄音機裡放著「鄭怡、王新蓮、馬宜中」的合集，每天設定讓〈風中的早晨〉和〈微風往事〉喚我起床。
隔年重考，雖然考上第一志願，但那是一所和尚學校，青春的荷爾蒙風暴亟需一首歌停歇。一九八二年年底，那首經典出現了，是歌林唱片為林慧萍發行的〈倩影〉。
高一寒假參加救國團營隊，隊服教唱這首歌，並告知背後的故事。傳說創作者載著女友發生車禍，他受了重傷，但女友卻不幸香消玉殞，為了紀念女友，寫下了這首歌：
忘不了你的倩影，此時此刻浮現腦海。
還記得我倆諾言，明年此時再相逢。
努力翻箱倒櫃，終於找到這卷被我聽爛的卡帶，其中的〈往昔〉及〈流星〉構築了一個中學生對愛情所有的想望。但想望終究是抓不住的音符，高中三年就是無法脫單。
打開下層櫃子，映入眼簾的，是一九八六年滾石唱片為了臺北市圓山動物園搬遷到木柵，錄製的〈快樂天堂〉：
大象長長的鼻子正昂揚，
全世界都舉起了希望……
告訴你一個神祕的地方，
一個孩子們的快樂天堂……
這首歌真的帶我抵達初戀的天堂。隔年參加救國團辦理的大專編輯營，認識一位高挑的眷村女孩。在八天的營隊中，我教她唱〈快樂天堂〉，她教我唱于台煙的〈想你的夜〉和〈化妝舞會〉。
杜牧說，好夢由來最易醒，我的夢很快就醒了。
那個女孩半年後芳蹤杳杳，只留下一句話：「你很棒，但我們不適合，相信我，以後一定會有更好的女孩等著你。」
其實當下，我不相信她。我哪裡夠好？哪裡去找比她更好的女孩？
但謝謝那位女孩的祝福，幾年後，我真的遇見了如夢似幻的女子。我苦命追逐，她總是不斷遠曳，直到那一天，她寄來一卷卡帶：「聽了，你會懂。」
是杜德偉的〈鍾愛一生〉。聽完，我真的懂了：
帶著你美麗的愛情
來打動我的心
在我青春尚未褪色前
請與我見面
用你最深情的眼睛
痴情讓我傾心
用我最需要的溫柔
在我還能負載你的愛
那一刻，時間過得好慢；一段旋律就能召回整個時代。那一刻，每個音符都像時間的門。那一刻，每個音符都活成永恆。
至今，相知相守逾三十載。我怎麼捨得丟棄那卷卡帶？但是，紅顏須辭鏡，春花易辭樹，紅顏春花，終須捲入時間的黑洞，我們一生轟轟烈烈的愛戀，誰能聽見？誰能記取？
日前讀到一篇報導，化為解人：
上世紀末葉，雲南沙林地區的一位農民，在山谷裡忽逢大雨。雨後岩石傳出千軍萬馬奔騰以及兵器碰撞聲。科學家實地探究，發現這裡的石頭是含有釩鈦成分的磁石，將幾世紀前，古戰場戰士對陣、金戈殺伐的聲響給錄記下來。此後經年，在雨後氣息中，充滿溼氣的山谷，化作一臺千年不滅的錄音機，將那日，每個人對世間的最後嘶喊，如實播放出來。
原來，機器會故障，我們會遺忘，但是，天地就是一臺錄音機。
所以，當肺吶的氣流還在流動，就大聲地唱吧！
人間的情，不捨的愛，飄飛的雨絲會記得，海德格記得。暗聽過你我呢喃話語的石頭，也會記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