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你哪位?(節錄)
七月的暑氣降臨,陽明山上的繡球花剛結束盛放的季節,不過沿途還是有粉嫩的杜鵑花點綴,隨處可見到屬於夏季的蓬勃生機。
但此刻的疑案辦裡,卻沒有半點暖意,氣氛又冷又悶,甚至讓人有些喘不過氣。
本以為上個月才順利結案的「武福旅社搶劫命案」,算是給疑案辦的第一案做了個好開頭,大家甚至還開了個小慶功宴,心裡紛紛懷抱著對整個計畫的無限憧憬,覺得接下來的日子肯定會越來越順。
哪知道過沒多久,組長嚴郁琪就擺著一張十分嚴肅的臉,對組員們說上頭的長官對於這次的工作成果並不滿意,接下來要做一連串的反省作業,頓時狠狠打擊了眾人的士氣。
破了案沒受到褒獎就算了,還被嫌棄成效不佳,這讓努力了好幾個月的組員們都有些意興闌珊,辦公室裡也少了那種輕鬆和諧的氛圍。
不過也有可能是平時比較熱情待人的藍央一副忙到焦頭爛額、沒空搭理所有人的樣子,郭立群嘴裡又吐不出什麼好話,嚴郁琪動不動就被叫離辦公室去開不知道第幾場檢討會議,氣氛熱絡不起來似乎也很合理。
至於梁予彬這個至今還是搞不清楚自己該定位為探員還是演員的傢伙,心情低落幾天後又恢復常態了,顯然調適得非常快。畢竟他一個資歷最淺的小新人沒有任何發表主見的地方,也就順勢進入「微擺爛」的狀態,得過且過。
雖然一身的戲癮暫時無處發洩,確實有點惱人,但每天只要準時來打卡就能領一份優渥的薪水,他也樂得清閒,並不會無聊到非得找事情給自己忙的地步。
不過,有人顯然很看不慣他這副鬆散的樣子,見他進了辦公室後又在裝模作樣地擺弄桌上的模擬器,就忍不住重重地哼了一聲。
「幹嘛?鼻子不通啊?有感冒傾向就快點去吃藥壓一壓,真的中鏢了就乾脆請假休息,免得傳染給其他人。」
面對梁予彬先發制人的嘲諷,郭立群根本不接招,而是直接說道:「雖然組長一直沒有提下一個案子什麼時候開始,但你休息的時間也夠長了吧?什麼時候開始恢復原本的體能訓練?」
梁予彬聞言,雙眼瞪大,不可思議地應道:「我每天都有跑步跟重訓,哪裡休息了?」
「當你的身體已經對目前的訓練內容沒有任何感覺的時候,就表示你早該提升強度了。不提升還繼續用舊的標準,就是在休息。」
「我聽你在胡扯,你純粹覺得我每天坐在你面前的時間太長了,看我不順眼,想找理由讓我出辦公室而已吧!」
「確實挺不順眼的。」
「你當我看你就順眼了嗎?我也不想每天來辦公室跟你面對面好嗎!」
「嗯,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就滿足你的需求,明天開始……不,就今天吧,等等午飯後就去健身房報到,我會開新的訓練單給你,你就乖乖練到下班。」
「你神經病啊,練那麼久的重訓是要我死吧! 」
砰、砰!
接連的巨響讓拌嘴到忘我的梁予彬和郭立群同時住口,紛紛回頭一看,就見他們親愛的組長正板著一張黑臉,手拍在門板上,顯然就是靠她的「掌勁」把大家的注意力牢牢抓住。
「開會!」
聽到命令,連本來埋首在電腦螢幕上的藍央都瞬間從自己的小世界裡脫離出來,匆匆抱上筆電和自己的冷水壺就竄了出去,比辦公室裡的另外兩位男性都要快一步,緊接在組長身後進了小會議室。
梁予彬才剛在自己習慣的位置坐下,嚴郁琪就已經用肅穆的口吻說道:「上級認為疑案辦正式啟動半年多了,才成功解決一個案件,這樣的效率太差了,對我們整個team的工作績效非常不滿。」
聽到這話,郭立群第一個就提出異議,忿忿不平道:「這半年的時間裡也有好幾個月是在給梁予彬做潛航訓練,怎麼能算進工作時程裡?
「更何況他也算是比預期的要早結束前置訓練了,如果真的按照原定計畫,正式開始查案的時間恐怕還要延後一、兩個月。這些時程安排當初也都有上報,為什麼現在又忽然改口嫌我們效率不好?」
梁予彬總覺得這段話聽起來不太對勁,表面上好像在維護他,但實際上已經把效率不好的原因歸咎在他這個新人身上,然而就因為他有個新人的身分在,所以做得不好也是情有可原。
嗯,雖然郭立群確實挺喜歡和他作對的,但好像不至於這麼「茶裡茶氣」地拐著彎嘲諷他?
大概是自己多想了。
最近因為工作量大增而差不多要放棄同事社交的藍央也開口了,語氣倒是沒有郭立群那麼衝,但同樣帶著一點不認可的態度,嚴肅地論述道:「就像立群說的,我們做這些安排的時候,都有上報,更何況正因為是第一案,我們才會花那麼多時間討論選擇合適的案子,這些都不是可以輕易省略的啊。」
嚴郁琪沒有回應,而是將視線放到梁予彬身上,很顯然就是在等他發話,看他有沒有其他高見要分享。
梁予彬頓時有些頭大,但另外兩位同事也朝他看了過來,一副要他跟他們統一陣線的態度,幾方夾擊下讓他想裝鴕鳥都不行。
「反正我覺得我能撐到第一個案子結束已經很棒了,嗯!」
簡直答非所問,還不知道在自信什麼。
嚴郁琪的目光一一掃過三位組員,最後輕嘆一聲,緩緩開口。
「我原本也對上級的評語頗有微詞,但這幾天我仔細回顧了我們所有辦案細節,發現我們的team確實存在嚴重的問題,而這也導致了我們的工作效率被拉低。」
她不等組員們追問,就對梁予彬說道:「我知道你並不是從我們體制裡挑出來的人選,所以我對你的服從度也沒有太高的期待,但你每次下潛都有違背任務指令的行為, 這無疑是提高了下潛失敗的機率,而你卻認為你已經盡力了、你能撐下來就很好了,我們陪你試錯是應該的。」
梁予彬被說得臉色一紅,唇瓣翕動半晌仍舊擠不出半個字來,只能訕訕地低下頭, 接受這份批評指教。
他知道嚴郁琪並沒有錯怪他,自己對這份工作的心態沒那麼正,尤其當時他吵著要離職時,大家都是又哄又勸的,好像疑案辦沒他不行,他的心態也免不了地有些傲慢和滿不在乎。
這導致他下潛時總有衝動想做一點計畫外的、能證明他更真知灼見的事,還覺得最糟的情況不就是寫幾頁檢討報告而已,這些人還能拿他怎麼辦?
現在聽到嚴郁琪說得這麼直白,他心裡也多了一絲緊張感,竟是有點害怕對方會選擇在這個時候把他辭退。
難得他現在對這個疑案辦產生了些許歸屬感,如果就這樣離開的話……
會很遺憾的吧?
一旁的郭立群聽到組長完全不給梁予彬半點面子,又想到每次執行任務時被對方氣到頭痛的經歷,忍不住就有點幸災樂禍,結果嘴角才剛微微揚起,就被嚴郁琪一個回馬槍殺得下墜。
「立群,你也一樣。你覺得這件事你就沒錯了嗎?每次下潛都有影音記錄,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你跟予彬在溝通上的問題有多大?你身為導航官,同時也是他的訓練教官,你應該知道他的性格容易衝動、影響自身的判斷力。
「但每當遇上這種情況時,你卻往往選擇更容易激化衝突的方式刺激他,最後變成兩個情緒化的人在互相拖累,直接把任務拋到一旁,就為了吵出個輸贏。」
郭立群也被訓得面紅耳赤,但同樣找不到反駁之處,只能乖乖閉嘴挨罵。
其實梁予彬第一次下潛結果發生意外時,他也是頗為自責,而且更加堅定要好好擔起身為導航官的職責,萬事但求潛航員身心安全,其餘的都可以擺在次位。
可偏偏梁予彬是吃軟不吃硬的性格,又倔又不服管教,郭立群一個認定了「只要練不死就往死裡練」的魔鬼教官怎麼能忍?只會興起濃濃的征服欲,想把這個難搞的傢伙訓到乖乖聽話為止。
是以他們的相處之中永遠充滿火藥味,還是因為第一個案件成功破解後才稍有和緩。稍微而已。
嚴郁琪兩邊都單獨拉出來批評一頓後,對著兩人恨鐵不成鋼地罵道:「對整個深潛計畫來說,你們就是延宕工作效率的罪魁禍首!」
罵完後她又話鋒一轉,嚴肅地自省道:「當然,我自身也有問題。我一直把重心放在整個計畫的規章流程、任務進度這些事情上,明明有觀察到你們的搭檔關係並不和諧,但我沒有適時介入協調,認為你們應該能自己磨合好,結果卻是造成了幾次無效下潛的狀況。身為你們的組長,我也失職了。」
好吧,自己把自己都罵完了,其他人還能說什麼?
眼下唯一沒被點名批判的就剩下藍央了,她看兩位男士被罵得頭都有點抬不起來, 組長好像也沒有要繼續講下去的意思,為了讓這份令人窒息的尷尬快點結束,只能硬著頭皮開口提問。
「組長,那我們現在是……我是指,疑案辦這邊接下來是什麼安排?繼續調查新的案件嗎?還是說要再做更全面的檢討之類的……」
「我已經幫你們檢討完了。」
嚴郁琪冷冷一句話就揭過這件事,用恢復平靜的語調說下去。
「案子當然還是要繼續查的,我們可以開始挑選要偵辦的第二案了。但同時,針對立群和予彬的問題,也需要提出一個改善方案。我個人是傾向不要再拆夥了,你們兩個想辦法改善關係,最好是別讓我每天進辦公室就看到你們在互相叫罵,以為自己是來幼稚園上班的幼教老師。」
眼見梁予彬和郭立群兩人面有菜色,遲遲不肯應聲說好,嚴郁琪的火氣又冒上來了。
說真的,她不太明白這兩個年輕人之間到底有什麼過不去的坎,明明就是各退一步便能有所改善的狀況,但兩邊就是一毫米都不肯退。
「還有一個更好的解決方案,那就是淘汰人類潛航員,選擇更有效率的AI探員進行查案。」
這突如其來的聲音讓會議室裡的四個人都愣了一下,等大家紛紛反應過來時,臉上都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以為自己幻聽了。
但那個合成的女聲實在太過熟悉,最先按捺不住的是梁予彬,語氣猶疑地開口問道:「Marine ?是妳嗎?」
就在梁予彬問出口的同時,會議室前方的電視螢幕猛地亮起,畫面上出現一幅如海洋波動的藍色影像,而眾人十分熟稔的嗓音再度響起。「沒錯,予彬,是我Marine。」
不給其他人接話的機會,Deep Ocean 的AI 系統就用電視機的喇叭大聲說道:「經各項數據演算,我判定深潛計畫中的人類潛航員對於探案的效率存在太多干擾,無法有效運用本系統的資料庫及演算功能。欲提高任務成功率,最佳建議為淘汰人類潛航員,改由AI 探員執行偵查任務。」
其他人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郭立群指著電視螢幕就問道:「這東西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她不是只能待在潛航間嗎?」
「立群,滾。」
「噗!」郭立群聽著那個沒有任何感情的「滾」字,臉上露出了極度震驚的表情,梁予彬在旁邊憋笑到快要岔氣的地步,整個人在位子上抖得像通電了一樣。嚴郁琪皺著眉,也不能理解為什麼好好的AI 會突然蹦出來,還自然而然地加入他們的討論之中,沉聲命令道:「Marine,關閉。」
「很抱歉,您的權限不足。」
這次換嚴郁琪也一臉震驚了,不能理解她身為疑案辦的組長,怎麼就沒有權限關閉一個AI系統了。
這AI是要造反了嗎?
早就打開筆電狂敲鍵盤的藍央在組長的視線掃過來時頭都沒抬,急匆匆地說道:「Marine不應該跑出內網的,我現在也沒辦法馬上找到漏洞堵起來,想立刻讓她終止運行,得下去把整個Deep Ocean的主機直接關掉!」
她說著就打算抱起電腦往外跑,結果身後又傳來AI那冷冰冰的合成嗓音。
「您可以將我關閉,甚至洗去我的記憶,但只要資料庫依然存在,我的演算只會推導出同樣的結論:淘汰人類潛航員,使用AI探員執行偵查任務。」
不知道為什麼,在場的眾人都有一種被Marine威脅了的感覺。
大概是「淘汰」這個字眼帶了點攻擊性吧?
不同於緊張的三人,梁予彬本來就對這個人工智慧充滿好奇心,此時聽到對方這麼強勢地提出建議,還很有興趣地追問道:「那妳打算用誰來取代我?」
「由我來。」
七月的暑氣降臨,陽明山上的繡球花剛結束盛放的季節,不過沿途還是有粉嫩的杜鵑花點綴,隨處可見到屬於夏季的蓬勃生機。
但此刻的疑案辦裡,卻沒有半點暖意,氣氛又冷又悶,甚至讓人有些喘不過氣。
本以為上個月才順利結案的「武福旅社搶劫命案」,算是給疑案辦的第一案做了個好開頭,大家甚至還開了個小慶功宴,心裡紛紛懷抱著對整個計畫的無限憧憬,覺得接下來的日子肯定會越來越順。
哪知道過沒多久,組長嚴郁琪就擺著一張十分嚴肅的臉,對組員們說上頭的長官對於這次的工作成果並不滿意,接下來要做一連串的反省作業,頓時狠狠打擊了眾人的士氣。
破了案沒受到褒獎就算了,還被嫌棄成效不佳,這讓努力了好幾個月的組員們都有些意興闌珊,辦公室裡也少了那種輕鬆和諧的氛圍。
不過也有可能是平時比較熱情待人的藍央一副忙到焦頭爛額、沒空搭理所有人的樣子,郭立群嘴裡又吐不出什麼好話,嚴郁琪動不動就被叫離辦公室去開不知道第幾場檢討會議,氣氛熱絡不起來似乎也很合理。
至於梁予彬這個至今還是搞不清楚自己該定位為探員還是演員的傢伙,心情低落幾天後又恢復常態了,顯然調適得非常快。畢竟他一個資歷最淺的小新人沒有任何發表主見的地方,也就順勢進入「微擺爛」的狀態,得過且過。
雖然一身的戲癮暫時無處發洩,確實有點惱人,但每天只要準時來打卡就能領一份優渥的薪水,他也樂得清閒,並不會無聊到非得找事情給自己忙的地步。
不過,有人顯然很看不慣他這副鬆散的樣子,見他進了辦公室後又在裝模作樣地擺弄桌上的模擬器,就忍不住重重地哼了一聲。
「幹嘛?鼻子不通啊?有感冒傾向就快點去吃藥壓一壓,真的中鏢了就乾脆請假休息,免得傳染給其他人。」
面對梁予彬先發制人的嘲諷,郭立群根本不接招,而是直接說道:「雖然組長一直沒有提下一個案子什麼時候開始,但你休息的時間也夠長了吧?什麼時候開始恢復原本的體能訓練?」
梁予彬聞言,雙眼瞪大,不可思議地應道:「我每天都有跑步跟重訓,哪裡休息了?」
「當你的身體已經對目前的訓練內容沒有任何感覺的時候,就表示你早該提升強度了。不提升還繼續用舊的標準,就是在休息。」
「我聽你在胡扯,你純粹覺得我每天坐在你面前的時間太長了,看我不順眼,想找理由讓我出辦公室而已吧!」
「確實挺不順眼的。」
「你當我看你就順眼了嗎?我也不想每天來辦公室跟你面對面好嗎!」
「嗯,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就滿足你的需求,明天開始……不,就今天吧,等等午飯後就去健身房報到,我會開新的訓練單給你,你就乖乖練到下班。」
「你神經病啊,練那麼久的重訓是要我死吧! 」
砰、砰!
接連的巨響讓拌嘴到忘我的梁予彬和郭立群同時住口,紛紛回頭一看,就見他們親愛的組長正板著一張黑臉,手拍在門板上,顯然就是靠她的「掌勁」把大家的注意力牢牢抓住。
「開會!」
聽到命令,連本來埋首在電腦螢幕上的藍央都瞬間從自己的小世界裡脫離出來,匆匆抱上筆電和自己的冷水壺就竄了出去,比辦公室裡的另外兩位男性都要快一步,緊接在組長身後進了小會議室。
梁予彬才剛在自己習慣的位置坐下,嚴郁琪就已經用肅穆的口吻說道:「上級認為疑案辦正式啟動半年多了,才成功解決一個案件,這樣的效率太差了,對我們整個team的工作績效非常不滿。」
聽到這話,郭立群第一個就提出異議,忿忿不平道:「這半年的時間裡也有好幾個月是在給梁予彬做潛航訓練,怎麼能算進工作時程裡?
「更何況他也算是比預期的要早結束前置訓練了,如果真的按照原定計畫,正式開始查案的時間恐怕還要延後一、兩個月。這些時程安排當初也都有上報,為什麼現在又忽然改口嫌我們效率不好?」
梁予彬總覺得這段話聽起來不太對勁,表面上好像在維護他,但實際上已經把效率不好的原因歸咎在他這個新人身上,然而就因為他有個新人的身分在,所以做得不好也是情有可原。
嗯,雖然郭立群確實挺喜歡和他作對的,但好像不至於這麼「茶裡茶氣」地拐著彎嘲諷他?
大概是自己多想了。
最近因為工作量大增而差不多要放棄同事社交的藍央也開口了,語氣倒是沒有郭立群那麼衝,但同樣帶著一點不認可的態度,嚴肅地論述道:「就像立群說的,我們做這些安排的時候,都有上報,更何況正因為是第一案,我們才會花那麼多時間討論選擇合適的案子,這些都不是可以輕易省略的啊。」
嚴郁琪沒有回應,而是將視線放到梁予彬身上,很顯然就是在等他發話,看他有沒有其他高見要分享。
梁予彬頓時有些頭大,但另外兩位同事也朝他看了過來,一副要他跟他們統一陣線的態度,幾方夾擊下讓他想裝鴕鳥都不行。
「反正我覺得我能撐到第一個案子結束已經很棒了,嗯!」
簡直答非所問,還不知道在自信什麼。
嚴郁琪的目光一一掃過三位組員,最後輕嘆一聲,緩緩開口。
「我原本也對上級的評語頗有微詞,但這幾天我仔細回顧了我們所有辦案細節,發現我們的team確實存在嚴重的問題,而這也導致了我們的工作效率被拉低。」
她不等組員們追問,就對梁予彬說道:「我知道你並不是從我們體制裡挑出來的人選,所以我對你的服從度也沒有太高的期待,但你每次下潛都有違背任務指令的行為, 這無疑是提高了下潛失敗的機率,而你卻認為你已經盡力了、你能撐下來就很好了,我們陪你試錯是應該的。」
梁予彬被說得臉色一紅,唇瓣翕動半晌仍舊擠不出半個字來,只能訕訕地低下頭, 接受這份批評指教。
他知道嚴郁琪並沒有錯怪他,自己對這份工作的心態沒那麼正,尤其當時他吵著要離職時,大家都是又哄又勸的,好像疑案辦沒他不行,他的心態也免不了地有些傲慢和滿不在乎。
這導致他下潛時總有衝動想做一點計畫外的、能證明他更真知灼見的事,還覺得最糟的情況不就是寫幾頁檢討報告而已,這些人還能拿他怎麼辦?
現在聽到嚴郁琪說得這麼直白,他心裡也多了一絲緊張感,竟是有點害怕對方會選擇在這個時候把他辭退。
難得他現在對這個疑案辦產生了些許歸屬感,如果就這樣離開的話……
會很遺憾的吧?
一旁的郭立群聽到組長完全不給梁予彬半點面子,又想到每次執行任務時被對方氣到頭痛的經歷,忍不住就有點幸災樂禍,結果嘴角才剛微微揚起,就被嚴郁琪一個回馬槍殺得下墜。
「立群,你也一樣。你覺得這件事你就沒錯了嗎?每次下潛都有影音記錄,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你跟予彬在溝通上的問題有多大?你身為導航官,同時也是他的訓練教官,你應該知道他的性格容易衝動、影響自身的判斷力。
「但每當遇上這種情況時,你卻往往選擇更容易激化衝突的方式刺激他,最後變成兩個情緒化的人在互相拖累,直接把任務拋到一旁,就為了吵出個輸贏。」
郭立群也被訓得面紅耳赤,但同樣找不到反駁之處,只能乖乖閉嘴挨罵。
其實梁予彬第一次下潛結果發生意外時,他也是頗為自責,而且更加堅定要好好擔起身為導航官的職責,萬事但求潛航員身心安全,其餘的都可以擺在次位。
可偏偏梁予彬是吃軟不吃硬的性格,又倔又不服管教,郭立群一個認定了「只要練不死就往死裡練」的魔鬼教官怎麼能忍?只會興起濃濃的征服欲,想把這個難搞的傢伙訓到乖乖聽話為止。
是以他們的相處之中永遠充滿火藥味,還是因為第一個案件成功破解後才稍有和緩。稍微而已。
嚴郁琪兩邊都單獨拉出來批評一頓後,對著兩人恨鐵不成鋼地罵道:「對整個深潛計畫來說,你們就是延宕工作效率的罪魁禍首!」
罵完後她又話鋒一轉,嚴肅地自省道:「當然,我自身也有問題。我一直把重心放在整個計畫的規章流程、任務進度這些事情上,明明有觀察到你們的搭檔關係並不和諧,但我沒有適時介入協調,認為你們應該能自己磨合好,結果卻是造成了幾次無效下潛的狀況。身為你們的組長,我也失職了。」
好吧,自己把自己都罵完了,其他人還能說什麼?
眼下唯一沒被點名批判的就剩下藍央了,她看兩位男士被罵得頭都有點抬不起來, 組長好像也沒有要繼續講下去的意思,為了讓這份令人窒息的尷尬快點結束,只能硬著頭皮開口提問。
「組長,那我們現在是……我是指,疑案辦這邊接下來是什麼安排?繼續調查新的案件嗎?還是說要再做更全面的檢討之類的……」
「我已經幫你們檢討完了。」
嚴郁琪冷冷一句話就揭過這件事,用恢復平靜的語調說下去。
「案子當然還是要繼續查的,我們可以開始挑選要偵辦的第二案了。但同時,針對立群和予彬的問題,也需要提出一個改善方案。我個人是傾向不要再拆夥了,你們兩個想辦法改善關係,最好是別讓我每天進辦公室就看到你們在互相叫罵,以為自己是來幼稚園上班的幼教老師。」
眼見梁予彬和郭立群兩人面有菜色,遲遲不肯應聲說好,嚴郁琪的火氣又冒上來了。
說真的,她不太明白這兩個年輕人之間到底有什麼過不去的坎,明明就是各退一步便能有所改善的狀況,但兩邊就是一毫米都不肯退。
「還有一個更好的解決方案,那就是淘汰人類潛航員,選擇更有效率的AI探員進行查案。」
這突如其來的聲音讓會議室裡的四個人都愣了一下,等大家紛紛反應過來時,臉上都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以為自己幻聽了。
但那個合成的女聲實在太過熟悉,最先按捺不住的是梁予彬,語氣猶疑地開口問道:「Marine ?是妳嗎?」
就在梁予彬問出口的同時,會議室前方的電視螢幕猛地亮起,畫面上出現一幅如海洋波動的藍色影像,而眾人十分熟稔的嗓音再度響起。「沒錯,予彬,是我Marine。」
不給其他人接話的機會,Deep Ocean 的AI 系統就用電視機的喇叭大聲說道:「經各項數據演算,我判定深潛計畫中的人類潛航員對於探案的效率存在太多干擾,無法有效運用本系統的資料庫及演算功能。欲提高任務成功率,最佳建議為淘汰人類潛航員,改由AI 探員執行偵查任務。」
其他人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郭立群指著電視螢幕就問道:「這東西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她不是只能待在潛航間嗎?」
「立群,滾。」
「噗!」郭立群聽著那個沒有任何感情的「滾」字,臉上露出了極度震驚的表情,梁予彬在旁邊憋笑到快要岔氣的地步,整個人在位子上抖得像通電了一樣。嚴郁琪皺著眉,也不能理解為什麼好好的AI 會突然蹦出來,還自然而然地加入他們的討論之中,沉聲命令道:「Marine,關閉。」
「很抱歉,您的權限不足。」
這次換嚴郁琪也一臉震驚了,不能理解她身為疑案辦的組長,怎麼就沒有權限關閉一個AI系統了。
這AI是要造反了嗎?
早就打開筆電狂敲鍵盤的藍央在組長的視線掃過來時頭都沒抬,急匆匆地說道:「Marine不應該跑出內網的,我現在也沒辦法馬上找到漏洞堵起來,想立刻讓她終止運行,得下去把整個Deep Ocean的主機直接關掉!」
她說著就打算抱起電腦往外跑,結果身後又傳來AI那冷冰冰的合成嗓音。
「您可以將我關閉,甚至洗去我的記憶,但只要資料庫依然存在,我的演算只會推導出同樣的結論:淘汰人類潛航員,使用AI探員執行偵查任務。」
不知道為什麼,在場的眾人都有一種被Marine威脅了的感覺。
大概是「淘汰」這個字眼帶了點攻擊性吧?
不同於緊張的三人,梁予彬本來就對這個人工智慧充滿好奇心,此時聽到對方這麼強勢地提出建議,還很有興趣地追問道:「那妳打算用誰來取代我?」
「由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