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人召見侍女端出來的膳食幾乎原封不動，不禁頭痛不已。
西施不知道怎麼了，一連好幾天胃口不開，問她是否要請疾醫，她卻說自己沒病。
旁邊的寺人悄悄問道：「這是怎麼了？」
寺人召挑了挑眉毛，瞅著那個寺人道：「我怎麼知道？估計也就那位自己知道了。」
夷光最近月事有些不調，日期延後不說，而且量還很少，整天頭昏昏，沒有精神。
這時離鍾堅說好來接她的日子又過了半個月，夷光天天盼天天等，日子過得渾渾噩噩，不知道外頭發生什麼事的時候，齊姜身邊的寺人狐卻來了，通知她後宮諸婦將回王宮的消息。
幾日前，夫差派出的先行使者已經到了姑蘇，向駐守在姑蘇的卿大夫們通報國君不日回朝的消息。齊姜聽聞兒子即將歸來，喜不自勝，不想再泡溫泉了，就算身體還沒完全康復也沒關係，迎接國君和太子回姑蘇才是最要緊的事。
夷光聽完寺人狐的話後，點了點頭，「妾知道了。」
寺人狐離開後，她想著自己等候的那十幾個夜晚，嘴邊露出無聲苦笑。這一回，她真的沒有負他。君夫人的命令，她區區一個妾婦沒有本錢反抗，只得命令侍女寺人們收拾行裝，隨著齊姜回到吳宮去。
吩咐完一切，夷光便趴伏在旁邊的憑几上昏昏睡過去了。
君夫人一聲命下，妾婦們坐在自己的帷車裡，浩浩蕩蕩的回到吳宮。
寺人召長長的舒了口氣。國君回來，那些妾婦們再想找茬也要掂量一下，後宮不像溫泉山那裡，都是君夫人說了算的。
一個侍女捧著好幾個食盒，後頭跟著幾個力大的寺人拿著裝肉的陶三足鼎經過。
「用了多少？」寺人召問道。
侍女搖搖頭，「幾乎都沒吃，你看那人都瘦得能被風吹走了。」
西施不想吃飯，他們也不能逼她。寺人召搖頭嘆氣，突然靈機一動，他們這些下人不能逼西施用食，但後宮裡還有一個人可能勸得動她不是嗎？
君夫人領著諸婦一去溫泉宮就是好幾個月，修明留在後宮天天吃天天吐，終於熬過前三個月的不適時光。寺人召把夷光近一個月以來不思飲食的事告訴了修明，修明在孕中脾氣有些暴躁，一聽完寺人召的稟報，立刻帶領一群隨從朝夷光的宮室浩浩蕩蕩去了。
夷光因為長時間沒好好吃東西，渾身乏力的躺在蓆上，聽到修明到來她也起不來迎接。修明一進內室就坐在侍女擺好的茵蓆上，見到夷光面色蒼白、虛弱消瘦的樣子氣不打一處來。
「就算國君愛妳身輕如燕，能在盤上起舞的樣子，妳也不必如此刻苦吧？」修明氣道。
夷光躺在蓆上，苦笑道：「我這樣子，國君見到恐怕會嚇到。」
「妳還知道！」修明伸手在她額頭上一點，「還好，腦子沒有壞。」她將身子移近一些，擔心問道：「夷光，妳到底是哪裡不舒服？」
夷光搖搖頭，「沒有。」
這個回答讓修明差點兒氣得翻白眼，她捏著夷光的臉龐道：「我們在這裡沒有任何靠山，只有美色和身姿，妳居然還這樣踐踏自己？」
修明從來不認為夫差會對她有什麼男女情愛，就算有，那也是蓆上歡愛時隨口說說罷了。如今她懷上身孕，算是有個依靠，而夷光肚子空空，什麼都沒有，這樣自毀容貌能得到什麼好處？她真想把夷光揍一頓，好讓她清醒一下。
夷光點點頭，「的確如此。」她也不覺得夫差是真的愛她，她不過是個貌美的越女罷了，現在夫差還覺得新鮮所以寵著她，等他身邊有更美更好的女人，不知她的下場會怎麼樣。
「所以啊，妳給我好好用食。」說著，修明從一旁侍女的手裡接過陶碗，陶碗裡燉著上等的魚羹。「妳把姿容毀了，高興的可是那些妾婦們，憑什麼讓她們得意？」
不管怎麼樣，日子還要過，這道理夷光是知道的。她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張開嘴將送來的魚湯喝了下去。
或許是魚帶了腥味，夷光才喝下去馬上全都吐了出來，侍女們又是一番慌亂。最後是修明讓人拿來肉羹和一碗黃粱羹，還盯著夷光全部吃下去才滿意離去。臨走前她千叮嚀萬交代夷光，務必一日兩餐外加果物，半點兒都不許吃少。
夷光被修明這種幾乎填鴨一樣的餵食方式，快速的恢復了紅潤的面色和水嫩的肌膚，只是遠遠瞧著還是有些弱不禁風，尤其是夷光將手撫在胸口上的時候，這種感覺更濃厚了。
夫差回到姑蘇，聽聞吳楚邊境傳來戰事並不意外，這對他來說早已是家常便飯，要是吳楚哪天握手言和，那才教人覺得奇怪呢。他這次回師得也算快，立刻派人去援助。
這一次對魯雖然沒有達到制魯的終極目的，但是收穫邾國這個附庸也是小有收穫。夫差將太子友叫來，詢問他關於這次與魯國交鋒的想法後，才讓他去後宮探視母親齊姜。
幾月的車馬勞頓，夫差想找一點兒美色上的慰藉，便叫人去將夷光召來。夷光早已準備好，接到寺人通報後立刻就出發了。
太子友在前往齊姜宮室的路上見到對面有馬車馳來，還沒出聲叫車夫停下，那輛馬車就先自動停下來了。
對面馬車上坐著的是夷光，她在車上俯下身子，「妾拜見太子。」
太子友見到那個在他夢中出現過好幾次的女子，臉上露出笑容，「庶母安好。」
他扶在車軾上的手，袖子微微有些下落，露出拇指上戴的玉韘。
夷光再次俯下身子行禮，起身時，目光飛快的略過那個少年。不得不說，太子友的容貌秀美，完全繼承了其母齊姜的美貌，加上幾番戰場歷練，這份秀美和陽剛之氣完美的融合，這個十七歲的少年，有著獨一無二的風姿和魅力。
夷光沒那個膽子大剌剌的打量太子，她只是瞟了一眼便飛快的低下頭，等太子的車駕先行離去，然後讓車夫繼續往吳王所在之處前行。
夫差坐在蓆上，讓夷光為他舞一曲。夷光穿著木屐起舞，木屐敲在地上清脆作響，她身輕如燕，舞動起來輕盈靈動。夫差心情大悅，興致一起，拍手為她伴奏。
面前的女子腰肢纖細不堪一握，身姿如春柳。性情柔和，不若其他妾婦因為出身而帶有驕性傲氣。他在外忙公務戰事已是疲累，不想回到後宮之後還要安撫討好那些妾婦們，他要的是別人服侍他，不是他服侍別人。
夷光腳上的木屐響聲清脆，眼中映出夫差愉悅的笑容，外面穿著的紗衣如同一團輕霧將她包裹其中。夫差看得興起，起身一把將她打橫抱起，轉了兩圈，轉得她頭昏眼花。
夫差將她扔在榻上，對她說：「許久不見妳，寡人心裡甚是想念。」
夷光聽了只是微微一笑，真把這話當真的，那才是沒藥救了。
◎
吳國去找魯國的麻煩未果，西邊楚國又打來了，不過國內種田的還是要種田，畢竟打仗很耗費糧食和財帛，打久了就算是楚國和晉國那樣的大國都要停下喘口氣。
吳王回到姑蘇也有一個多月了，姑蘇城很平靜，沒有什麼大事。
初夏，夷光身上愈發懶散，時常整天什麼都不做，懶洋洋的趴在寢蓆上睡大半天。夫差閒時想要作樂，叫人來召她，她推說自己身上不好，不克前去。
這些日子以來不知是怎麼了，夷光的月事一直不準，而且量很少，可她因為發懶所以不怎麼在意，也不讓人延醫診治。拒絕夫差的召見後，她仍是懶洋洋的躺在蓆上，已經準備好要接受夫差的怒火了，結果夫差的怒火沒等來，倒是把夫差本人等來了。
夫差已經習慣了夷光的溫柔似水，一開始他聽說夷光身體不適，也沒有太在意，另外召了一批女子獻舞作樂，卻發現那些女子竟沒有一個能比得上夷光，而且越看越惱火。過幾天他讓人再去召夷光，寺人還是回覆夷光身體不適，因此他乾脆自己到夷光的宮室去找她。
夷光命人採來酸梅，用蜂蜜沾了裝在陶罐裡拈著吃，她才不管這樣吃會不會發胖，反正她不在乎，至少不比再次遇見鍾堅前在乎。
「西施，國君來了！」寺人召在外頭踮腳一望，見國君朝這裡而來，又喜又怕，顧不得擦去頭上的汗珠，趕緊鑽進宮室通報。
夷光此時手裡正拈著一顆沾著蜂蜜的青梅，聽了寺人召的話，沒有半點兒要起身的意思，而且她的臉上全無脂粉，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也沒有盤髻，只是鬆鬆散散攏在身後，腳上甚至連足襪都沒穿，在重疊的裙裾中露出玉足。
「知道了。」她將那顆青梅放入嘴中，好好的享受一番青梅的酸和蜂蜜的甜後說道。
寺人召差點兒要把眼睛瞪出來了，西施根本不打算好好打扮一番見國君啊！
不等寺人召再勸，夫差已經大步走進來了，寺人召不敢擋夫差的路，趕緊退避到一邊。
夫差見夷光披散烏髮，臉上未染胭脂，肌膚比之前還要細滑白嫩許多，哪有半點兒身體不適的樣子？模樣還比那些妾婦要好上幾分，他心頭的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
他逕自坐下來，一把將夷光扯過來，用手指挑起她的下巴，「寡人召妳，妳推說身體不適，這叫身體不適？」說著手緩緩下移，手指似是制在她的脖子上，寺人召在一旁看得心都要跳出來了。
「妾真的是身體不適，最近不知怎地天天渴睡，妾怕自己要是為國君獻舞到一半，突然倒地睡過去了怎麼辦？」夷光一邊笑著說，一邊臉微微上揚，似是委屈的樣子。
「妳敢嗎？」夫差似笑非笑的低下頭問道。
「妾不敢，可是更不敢在國君面前失儀。」夷光溫言軟語的討好道。
吳語早被她說得比姑蘇人還地道，軟軟的吳語還有示弱的姿態，女子動人的美貌和楚楚可憐的作態，讓夫差心頭的那點兒火氣全沒了。本來他也只是嚇嚇她，若真的把她怎麼樣，他還捨不得，畢竟夷光很對他的胃口，因此他不介意多寬容她一些。
「這會兒的青梅還酸，吃著不怕嗎？」夫差摟著夷光，看著陶罐裡的青梅問道。
「酸，真酸呢。」夷光趴在他的懷裡，輕聲說道：「可是妾就是想吃。」
夫差聽了，也從陶罐裡拿出一顆青梅放入嘴裡。蜂蜜的甜和青梅的酸攙和到一起，酸酸甜甜的，別有一番風味，然後一罐子的青梅就被夫差吃了許多。
宮室裡除了兩人說話的聲音之外，宮人和寺人們安靜的垂著頭，恭立在宮室內。寺人召見夫差和夷光兩人又膩在一起，心裡的一塊大石終於落了地。
「青梅都被國君吃完了。」
「不過是青梅，何以妳饞成這樣？和那山上的狸子一樣。」
「妾才沒有。」
「等到五月，寡人讓人給妳送些好的梅子過來。」夫差揉了揉夷光的腰說道。他想要寵誰就寵誰，才不管其他人怎麼看。
夷光笑道：「那妾先謝謝國君了。」
「最近太湖的魚也上來了，一起用吧。」
宮室裡的香暖暖的，也不濃烈，熏著叫人覺得舒服。夫差這幾日從戰事上稍微鬆懈一點兒，與大夫們謀劃怎麼讓魯國人服軟，想著要收服哪些小國，還有齊國與楚國的事，這些做起來可真是挺煩人的。
夷光見夫差閉上了眼，伸出細白如春蔥一樣的手指替他揉按額角。她一雙手柔若無骨，力道恰到好處，夫差在她的懷中舒適的小憩一會兒，休息夠了才起身。
「把魚羹拿上來吧。」夫差吩咐道。
吳國處在水鄉，湖泊豐富，吳人也多食用魚蝦之類。這時候的飲食雖然不甚精緻，但已經非常好了，就連豹子肉也能吃到，烤肉都裹了一層的蜂蜜。
魚羹還是溫熱的，庖廚細心的將魚腥味盡可能的去除。夷光平日喜歡吃蝦，不過最近也不吃了，討厭那股腥氣。夫差的好意，她也不好推卻，勉強吃了幾口就「嘩啦」一聲全吐了出來。她蹙著眉手捂著嘴，想要忍住不適，嘔吐感卻是排山倒海而來，吐得一塌糊塗。
「怎麼了？」
夷光見夫差想要湊過來，趕緊伸出一隻手將他推遠。
「請疾醫！」夫差不是什麼都不知道的少年，一見到夷光吃魚羹嘔吐，心裡略略有底。
果然疾醫一來，望聞問切之後，滿臉笑容的對夫差道：「恭喜大王，西施有孕了。」
西施在後宮受盡寵愛，幾乎一枝獨秀，承寵日久，有孕也不是什麼稀奇事情。
夷光卻是一臉訝異，問道：「可是我這月事還有啊？」
「婦人有身，偶見小紅並不稀奇，還要多多歇息。」
寵愛的兩名越女先後有孕，夫差不由得大樂，下令賜給夷光魯縞齊錦。魯縞非常輕薄。如今時至夏季，一日比一日熱，穿著魯縞正好解暑。
夷光躺在蓆上，見宮室裡的人個個歡天喜地，她本該高興的，可她的心裡卻是沉沉的，手不自覺的抓緊袖邊。
這個孩子在她的肚裡多久了？夷光回想自己月事出現反常的時間，好像是在夫差回來之前。但是她很快的又安慰自己，事無絕對，說不定只是意外，這孩子……
越女有孕的消息一下子就傳開來了，夫差對這個新得來的孩子很是高興，朝夷光宮室裡送去的錦帛等物品都沒斷過，還命人打造青銅器物賞賜。
這麼一忙活，不知有多少人咬碎了銀牙，才剛剛懷上還沒生就這樣了，以後怎麼得了？不過又想著兩個越女都有身孕，那麼國君應該有空來看她們了吧？
修明一聽夷光有孕的消息就樂了，挺著快五月的肚子在侍女的攙扶下來到夷光的宮室。
夷光這會兒正趴在蓆上休息，聽到修明來了，趕緊起來把她扶到堂上。
「妳身子沉著呢。」夷光一邊扶著一邊道。
「妳也是啊。」修明不甘示弱，「而且以前在村裡的時候，那些婦人大著肚子還能和男子一樣下田呢。我這個還早，算什麼。」修明說著，一手撐在腰上，慢慢跪坐在茵蓆上。她現在的月份肚子還不算很大，但瞧著還是有些行動不便。
修明坐在蓆上，接過侍女奉上的溫熱蜜水，對夷光笑道：「這下子好了，我們的孩兒真的能夠做兄弟了。」
夷光也笑，但是笑得有些苦澀，這個孩子的父親到底是誰，她實在說不準。
◎
楚國王孫公子勝被迎回楚國，得到了很好的待遇，被封在白地，按照楚國的習慣，眾人稱他為白公。
鍾合不管郢都上下對那位迎回來的王孫如何，現在他正在家裡教訓兒子。小兒子身上的白色中衣被打得破爛不堪，底下也已是皮開肉綻，鮮血淋漓。
「豎子！豎子無狀！」鍾合被氣得老臉幾乎漲成紫色，他狠狠的再朝小兒子抽了幾鞭。
鍾堅咬緊牙關，發出幾聲悶哼，背上的鞭笞痛入骨髓。鍾秩跪坐在一旁，見弟弟被父親打成這樣，才想開口求情，立刻被暴怒中的父親用鞭子一指。
「誰替這個豎子求情，我就連他一塊打！」
這話並不是開玩笑的，鍾秩立刻就閉了嘴。
負責按住鍾堅的兩名家臣，見鍾堅被打成這樣心有不忍，抬頭看了看暴怒中的鍾合。其中一個家臣對一旁的僕從使眼色，僕從會意，趕緊偷偷去了。
鍾合又打了一會兒，終是打累了，將鞭子丟回到堂上。
「我兒啊！」帶著哭音的女聲由遠而近，鍾氏主母快步趕來，她連鞋也顧不得穿，直接撲到鍾堅身邊，見到小兒子身上破爛的衣衫和道道血痕，立即大哭起來。「夫君，你怎能如此狠心啊！」
鍾合氣得發笑，「妳我之前就是太由著這個豎子了！妳知道他做了什麼？他竟然不顧令尹之命，要跳車留在姑蘇！連令尹之命都敢違抗，這豎子當真本事了！」
鍾合罵得口渴，叫僕從奉上水，喝到一半把手中的杯子一摔，嚇得僕從們噤若寒蟬。
鍾夫人不知道小兒子竟然連令尹之命都敢違抗，頓時呆若木雞，愣愣的看著鍾堅。
旁邊一名家臣見鍾堅垂著頭未出聲，仔細看了看，大喊道：「不好，少主暈過去了！」
「疾醫！快叫疾醫來！」鍾夫人這下子真的慌了，抱著小兒子大哭起來，「我年近三十才得這個幼子，如今你怎能不爭氣拋下母親？」
一時間僕從和家臣忙得腳不著地，趕緊將被打成血人一樣的鍾堅送進房裡。鍾合見狀心裡不由得擔憂，畢竟他只是想教訓兒子，沒想過要打死他。
鍾堅趴在蓆上讓瘍醫替他上藥，藥敷在傷口上鑽心的痛讓他醒過來，瞪大眼咬著牙硬是不發一聲，等到瘍醫將藥上完，僕從們一看，發現人又暈過去了，然後又是一番忙亂。
夜深了，寢室裡只點著一盞豆燈，守夜的僕從跪在鍾堅的寢蓆旁打瞌睡。鍾堅皺著眉從昏睡中醒來，稍稍一動就扯動背上的傷口，如火燒一樣的痛。
「來人……」他嘴唇乾裂，嘶啞的喚道：「酒，給我酒……」
「酒？」僕從聽到聲音醒來，聽聞鍾堅要酒喝，愣了一下，勸道：「少主背上有傷，喝酒難以痊癒，不如喝水吧？」
鍾堅有氣無力的點了點頭，僕從趕緊端來裝著溫水的杯子送到鍾堅的唇邊。乾裂的嘴唇和喉嚨得到滋潤，感覺舒緩了一些，他又道：「拿酒來，我不喝，只是嗅一嗅。」
僕從難以違抗鍾堅的命令，況且他說了只是聞聞，便取來裝了一半的青銅酒杯放在鍾堅手裡。鍾堅嗅著杯中淡淡的酒香，雙手幾乎在哆嗦。昏睡的時候沒有知覺，但是醒來後，背上的痛楚便一陣接著一陣，不讓他安生。
「今日……今日外面怎樣了？」他不得不說些話分散注意力，讓自己好過一些。
「奴也不知。要不，明日將家老喚來詢問？」僕從道。
鍾堅搖了搖頭，他嗅著酒香，緩緩的閉上了眼睛。
同行之人還算厚道，當時鍾堅跳車未遂，只是將他按下，一路飛馳進了楚國的邊境。之後只告訴了鍾合一人，畢竟鍾氏在楚國是大族，和王室有聯姻，賣個人情總是不錯的。鍾合聽後大怒，把鍾堅綁來便是一番鞭笞。
手裡的青銅酒杯慢慢的傾斜，最終掉在地上，裡面的酒液灑了出來，酒香四溢。僕從被酒香引得肚子裡的酒蟲咕咕叫，趕緊將肚子捂住，偷偷打量蓆上的人，發現鍾堅雙目闔上，呼吸均勻，似又睡過去了。將地上抹乾淨，收起酒杯，僕從老老實實的繼續跪坐守候。
◎
越女得寵多時，如今雙雙有孕，有心人想著夫差是否轉寵他人。畢竟重身的婦人不可能侍寢，之前那兩個越女把夫差霸得太厲害，如今兩人先後懷孕，夫差身邊有了空位，那些妾婦們不由得蠢蠢欲動。
修明度過前三個月的不安穩時日，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她是安靜不下來的性子，喜歡到處轉悠，這會兒夷光的胎還未安，就乾脆自己坐著馬車到夷光的宮室去探望。
夷光自從被診出有孕的這兩月，奉上的肉食只多不少。那些寺人侍女們巴不得夷光能多吃一些，對腹中的小公子有好處。她自己卻是心事重重，有些食不下嚥。
算算時間，鍾堅、夫差兩人前後不到半個月，她不確定孩子是誰的，也不能問疾醫。想來想去，最後一發狠，決定不管如何，只要生下來就只能是夫差的孩子，吳國的公子。
想明白之後，她的食欲轉好，就連肉羹也能下肚了。也是夷光運氣好，她不像修明那樣頭三個月吐得一塌糊塗，除了腥味重的東西不太能接受，一般的食物她吃得很歡，肉用蜂蜜塗了放在火上烤，金黃黃的看著就有食欲。
修明一上堂，看到夷光白裡透紅的好氣色，滿意的對她笑道：「這才好。」
夷光見修明挺著大肚子前來，趕緊叫侍女將厚厚的茵蓆搬上來給她坐。
倒是修明一見厚厚的茵蓆，眉頭就皺了起來，「天熱，暑氣重，妳倒是狠心。」
「室中有冰，瞧，那麼大的冰鑒呢。」夷光用下巴指了指放在宮室角落的冰塊。因為懷孕，宮人不敢多用，一只三足鼎內放了冬日時收集的冰塊，宮室內雖然沒有冷如秋冬，但也比外頭舒適不少。
修明哼哼唧唧的，直到侍女奉上一杯溫熱的蜜水才安靜下來。喝完蜜水，她靠在憑几上和夷光說起後宮的事情。
「那些妾婦，當初妳我受寵的時候，她們一起使勁的為難我們。如今我們懷上了，她們倒是撕破臉鬥起來了。」修明有些得意的說道。後宮裡，除非是出自同一國的媵婦，不然彼此之間能心平氣和的笑一笑就不錯了。
「她們開始爭了？」夷光笑了笑，「沒用的。」
在她們進宮之前，沒聽過哪個妾婦受寵，可見夫差之前對她們就沒多大興趣，又怎可能在這段時間突然發現那些妾婦傾國傾城，一見難忘了？
「妳說的沒錯。」修明想起季姜等妾婦的臉孔，不由得冷笑一聲。「她們想趁我們有身的時候博得國君的寵愛，也得看看她們之前被冷落了多久。」
「或許有那麼幾個出色的……」夷光淺笑道，結果挨了修明一記白眼。
「見新忘舊乃是男人本性，看范大夫這回上貢會不會又送來美人。」修明笑了。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但是男人喜歡新鮮是本性。她們懷孕暫且退出爭寵，可是那些妾婦們當真以為這樣機會就會來了嗎？每次征戰過後，被送入後宮的亡國之姬只多不少啊。
「說起來，倒是有一年多沒有見到范大夫了。」說起范蠡，夷光才發現自己已經想不起那個男人長什麼樣子了。
本來她對范蠡就沒有什麼好感，後來她和鍾堅私奔時被他追回來，印象更不好了。但她也不恨他，范蠡不過是將他的本職做好罷了。想在吳宮生存，只有在夫差面前奪得寵愛，其他都不重要，久而久之，夷光幾乎都要忘記這個男人了。
修明雙頰緋紅，嘴角微微翹起，雙眼裡含著一份甜蜜。這次范大夫來吳國進貢，要是和以前一樣來後宮看她們就好了。她不介意再把那個仲姒請來，只要仲姒還活著的話。
夷光瞧著修明的神態，知道她對范蠡還沒忘情。修明心裡喜歡的是范蠡，但這和她在夫差面前爭寵毫不衝突。夷光低頭撥弄腰下的那組玉雜佩，手指從玉珩上捲起的雲紋滑過。其實她和修明某種程度上還是很相像的。
「這次進貢，希望是范大夫前來。」她壓低聲音悄悄道：「他若能進吳宮見妳就更好了。」
修明聽了，心裡高興得很，可還是捧著肚子假裝嗔怒瞪了夷光一眼。
「六個月了吧？」夷光見修明有些不耐的揉揉後腰，出聲問道。
「哪裡才六月。」修明有些不高興的嘟起嘴，「之前可不是……」她笑看了一眼夷光，想起宮人所說的「身懷王子要言行謹慎」之後，將話吞了回去，只是眼裡的光彩兩人心照不宣。
「這幾日，國君都有來看妳吧？」修明說起另外一個話題。身後一名眉清目秀的小侍女持扇，為她搧風消除暑熱。
夷光有孕，夫差有時候會過來瞧瞧她怎麼樣了。肚子裡的孩子月份不大，重重衣裳之下看著也不顯。夷光吃得多，卻不會發胖，於是送過來的好東西就更多。
「來過，不過也就那麼幾次。」夷光答道。她心裡其實不想夫差常來，她現在一看到他心裡就不太對勁。
「有來就好。」修明悠然的靠在憑几上，道：「只要妳我能生下公子，好好養大，將來不管再進多少美人，妳我也只管笑看。」
修明的話非常實在，後宮婦人若生下孩子並將其養活，基本上她的未來也就有著落了。雖然夷光覺得這話聽來有些刺耳，但也沒辦法否認，這就是事實。
西施不知道怎麼了，一連好幾天胃口不開，問她是否要請疾醫，她卻說自己沒病。
旁邊的寺人悄悄問道：「這是怎麼了？」
寺人召挑了挑眉毛，瞅著那個寺人道：「我怎麼知道？估計也就那位自己知道了。」
夷光最近月事有些不調，日期延後不說，而且量還很少，整天頭昏昏，沒有精神。
這時離鍾堅說好來接她的日子又過了半個月，夷光天天盼天天等，日子過得渾渾噩噩，不知道外頭發生什麼事的時候，齊姜身邊的寺人狐卻來了，通知她後宮諸婦將回王宮的消息。
幾日前，夫差派出的先行使者已經到了姑蘇，向駐守在姑蘇的卿大夫們通報國君不日回朝的消息。齊姜聽聞兒子即將歸來，喜不自勝，不想再泡溫泉了，就算身體還沒完全康復也沒關係，迎接國君和太子回姑蘇才是最要緊的事。
夷光聽完寺人狐的話後，點了點頭，「妾知道了。」
寺人狐離開後，她想著自己等候的那十幾個夜晚，嘴邊露出無聲苦笑。這一回，她真的沒有負他。君夫人的命令，她區區一個妾婦沒有本錢反抗，只得命令侍女寺人們收拾行裝，隨著齊姜回到吳宮去。
吩咐完一切，夷光便趴伏在旁邊的憑几上昏昏睡過去了。
君夫人一聲命下，妾婦們坐在自己的帷車裡，浩浩蕩蕩的回到吳宮。
寺人召長長的舒了口氣。國君回來，那些妾婦們再想找茬也要掂量一下，後宮不像溫泉山那裡，都是君夫人說了算的。
一個侍女捧著好幾個食盒，後頭跟著幾個力大的寺人拿著裝肉的陶三足鼎經過。
「用了多少？」寺人召問道。
侍女搖搖頭，「幾乎都沒吃，你看那人都瘦得能被風吹走了。」
西施不想吃飯，他們也不能逼她。寺人召搖頭嘆氣，突然靈機一動，他們這些下人不能逼西施用食，但後宮裡還有一個人可能勸得動她不是嗎？
君夫人領著諸婦一去溫泉宮就是好幾個月，修明留在後宮天天吃天天吐，終於熬過前三個月的不適時光。寺人召把夷光近一個月以來不思飲食的事告訴了修明，修明在孕中脾氣有些暴躁，一聽完寺人召的稟報，立刻帶領一群隨從朝夷光的宮室浩浩蕩蕩去了。
夷光因為長時間沒好好吃東西，渾身乏力的躺在蓆上，聽到修明到來她也起不來迎接。修明一進內室就坐在侍女擺好的茵蓆上，見到夷光面色蒼白、虛弱消瘦的樣子氣不打一處來。
「就算國君愛妳身輕如燕，能在盤上起舞的樣子，妳也不必如此刻苦吧？」修明氣道。
夷光躺在蓆上，苦笑道：「我這樣子，國君見到恐怕會嚇到。」
「妳還知道！」修明伸手在她額頭上一點，「還好，腦子沒有壞。」她將身子移近一些，擔心問道：「夷光，妳到底是哪裡不舒服？」
夷光搖搖頭，「沒有。」
這個回答讓修明差點兒氣得翻白眼，她捏著夷光的臉龐道：「我們在這裡沒有任何靠山，只有美色和身姿，妳居然還這樣踐踏自己？」
修明從來不認為夫差會對她有什麼男女情愛，就算有，那也是蓆上歡愛時隨口說說罷了。如今她懷上身孕，算是有個依靠，而夷光肚子空空，什麼都沒有，這樣自毀容貌能得到什麼好處？她真想把夷光揍一頓，好讓她清醒一下。
夷光點點頭，「的確如此。」她也不覺得夫差是真的愛她，她不過是個貌美的越女罷了，現在夫差還覺得新鮮所以寵著她，等他身邊有更美更好的女人，不知她的下場會怎麼樣。
「所以啊，妳給我好好用食。」說著，修明從一旁侍女的手裡接過陶碗，陶碗裡燉著上等的魚羹。「妳把姿容毀了，高興的可是那些妾婦們，憑什麼讓她們得意？」
不管怎麼樣，日子還要過，這道理夷光是知道的。她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張開嘴將送來的魚湯喝了下去。
或許是魚帶了腥味，夷光才喝下去馬上全都吐了出來，侍女們又是一番慌亂。最後是修明讓人拿來肉羹和一碗黃粱羹，還盯著夷光全部吃下去才滿意離去。臨走前她千叮嚀萬交代夷光，務必一日兩餐外加果物，半點兒都不許吃少。
夷光被修明這種幾乎填鴨一樣的餵食方式，快速的恢復了紅潤的面色和水嫩的肌膚，只是遠遠瞧著還是有些弱不禁風，尤其是夷光將手撫在胸口上的時候，這種感覺更濃厚了。
夫差回到姑蘇，聽聞吳楚邊境傳來戰事並不意外，這對他來說早已是家常便飯，要是吳楚哪天握手言和，那才教人覺得奇怪呢。他這次回師得也算快，立刻派人去援助。
這一次對魯雖然沒有達到制魯的終極目的，但是收穫邾國這個附庸也是小有收穫。夫差將太子友叫來，詢問他關於這次與魯國交鋒的想法後，才讓他去後宮探視母親齊姜。
幾月的車馬勞頓，夫差想找一點兒美色上的慰藉，便叫人去將夷光召來。夷光早已準備好，接到寺人通報後立刻就出發了。
太子友在前往齊姜宮室的路上見到對面有馬車馳來，還沒出聲叫車夫停下，那輛馬車就先自動停下來了。
對面馬車上坐著的是夷光，她在車上俯下身子，「妾拜見太子。」
太子友見到那個在他夢中出現過好幾次的女子，臉上露出笑容，「庶母安好。」
他扶在車軾上的手，袖子微微有些下落，露出拇指上戴的玉韘。
夷光再次俯下身子行禮，起身時，目光飛快的略過那個少年。不得不說，太子友的容貌秀美，完全繼承了其母齊姜的美貌，加上幾番戰場歷練，這份秀美和陽剛之氣完美的融合，這個十七歲的少年，有著獨一無二的風姿和魅力。
夷光沒那個膽子大剌剌的打量太子，她只是瞟了一眼便飛快的低下頭，等太子的車駕先行離去，然後讓車夫繼續往吳王所在之處前行。
夫差坐在蓆上，讓夷光為他舞一曲。夷光穿著木屐起舞，木屐敲在地上清脆作響，她身輕如燕，舞動起來輕盈靈動。夫差心情大悅，興致一起，拍手為她伴奏。
面前的女子腰肢纖細不堪一握，身姿如春柳。性情柔和，不若其他妾婦因為出身而帶有驕性傲氣。他在外忙公務戰事已是疲累，不想回到後宮之後還要安撫討好那些妾婦們，他要的是別人服侍他，不是他服侍別人。
夷光腳上的木屐響聲清脆，眼中映出夫差愉悅的笑容，外面穿著的紗衣如同一團輕霧將她包裹其中。夫差看得興起，起身一把將她打橫抱起，轉了兩圈，轉得她頭昏眼花。
夫差將她扔在榻上，對她說：「許久不見妳，寡人心裡甚是想念。」
夷光聽了只是微微一笑，真把這話當真的，那才是沒藥救了。
◎
吳國去找魯國的麻煩未果，西邊楚國又打來了，不過國內種田的還是要種田，畢竟打仗很耗費糧食和財帛，打久了就算是楚國和晉國那樣的大國都要停下喘口氣。
吳王回到姑蘇也有一個多月了，姑蘇城很平靜，沒有什麼大事。
初夏，夷光身上愈發懶散，時常整天什麼都不做，懶洋洋的趴在寢蓆上睡大半天。夫差閒時想要作樂，叫人來召她，她推說自己身上不好，不克前去。
這些日子以來不知是怎麼了，夷光的月事一直不準，而且量很少，可她因為發懶所以不怎麼在意，也不讓人延醫診治。拒絕夫差的召見後，她仍是懶洋洋的躺在蓆上，已經準備好要接受夫差的怒火了，結果夫差的怒火沒等來，倒是把夫差本人等來了。
夫差已經習慣了夷光的溫柔似水，一開始他聽說夷光身體不適，也沒有太在意，另外召了一批女子獻舞作樂，卻發現那些女子竟沒有一個能比得上夷光，而且越看越惱火。過幾天他讓人再去召夷光，寺人還是回覆夷光身體不適，因此他乾脆自己到夷光的宮室去找她。
夷光命人採來酸梅，用蜂蜜沾了裝在陶罐裡拈著吃，她才不管這樣吃會不會發胖，反正她不在乎，至少不比再次遇見鍾堅前在乎。
「西施，國君來了！」寺人召在外頭踮腳一望，見國君朝這裡而來，又喜又怕，顧不得擦去頭上的汗珠，趕緊鑽進宮室通報。
夷光此時手裡正拈著一顆沾著蜂蜜的青梅，聽了寺人召的話，沒有半點兒要起身的意思，而且她的臉上全無脂粉，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也沒有盤髻，只是鬆鬆散散攏在身後，腳上甚至連足襪都沒穿，在重疊的裙裾中露出玉足。
「知道了。」她將那顆青梅放入嘴中，好好的享受一番青梅的酸和蜂蜜的甜後說道。
寺人召差點兒要把眼睛瞪出來了，西施根本不打算好好打扮一番見國君啊！
不等寺人召再勸，夫差已經大步走進來了，寺人召不敢擋夫差的路，趕緊退避到一邊。
夫差見夷光披散烏髮，臉上未染胭脂，肌膚比之前還要細滑白嫩許多，哪有半點兒身體不適的樣子？模樣還比那些妾婦要好上幾分，他心頭的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
他逕自坐下來，一把將夷光扯過來，用手指挑起她的下巴，「寡人召妳，妳推說身體不適，這叫身體不適？」說著手緩緩下移，手指似是制在她的脖子上，寺人召在一旁看得心都要跳出來了。
「妾真的是身體不適，最近不知怎地天天渴睡，妾怕自己要是為國君獻舞到一半，突然倒地睡過去了怎麼辦？」夷光一邊笑著說，一邊臉微微上揚，似是委屈的樣子。
「妳敢嗎？」夫差似笑非笑的低下頭問道。
「妾不敢，可是更不敢在國君面前失儀。」夷光溫言軟語的討好道。
吳語早被她說得比姑蘇人還地道，軟軟的吳語還有示弱的姿態，女子動人的美貌和楚楚可憐的作態，讓夫差心頭的那點兒火氣全沒了。本來他也只是嚇嚇她，若真的把她怎麼樣，他還捨不得，畢竟夷光很對他的胃口，因此他不介意多寬容她一些。
「這會兒的青梅還酸，吃著不怕嗎？」夫差摟著夷光，看著陶罐裡的青梅問道。
「酸，真酸呢。」夷光趴在他的懷裡，輕聲說道：「可是妾就是想吃。」
夫差聽了，也從陶罐裡拿出一顆青梅放入嘴裡。蜂蜜的甜和青梅的酸攙和到一起，酸酸甜甜的，別有一番風味，然後一罐子的青梅就被夫差吃了許多。
宮室裡除了兩人說話的聲音之外，宮人和寺人們安靜的垂著頭，恭立在宮室內。寺人召見夫差和夷光兩人又膩在一起，心裡的一塊大石終於落了地。
「青梅都被國君吃完了。」
「不過是青梅，何以妳饞成這樣？和那山上的狸子一樣。」
「妾才沒有。」
「等到五月，寡人讓人給妳送些好的梅子過來。」夫差揉了揉夷光的腰說道。他想要寵誰就寵誰，才不管其他人怎麼看。
夷光笑道：「那妾先謝謝國君了。」
「最近太湖的魚也上來了，一起用吧。」
宮室裡的香暖暖的，也不濃烈，熏著叫人覺得舒服。夫差這幾日從戰事上稍微鬆懈一點兒，與大夫們謀劃怎麼讓魯國人服軟，想著要收服哪些小國，還有齊國與楚國的事，這些做起來可真是挺煩人的。
夷光見夫差閉上了眼，伸出細白如春蔥一樣的手指替他揉按額角。她一雙手柔若無骨，力道恰到好處，夫差在她的懷中舒適的小憩一會兒，休息夠了才起身。
「把魚羹拿上來吧。」夫差吩咐道。
吳國處在水鄉，湖泊豐富，吳人也多食用魚蝦之類。這時候的飲食雖然不甚精緻，但已經非常好了，就連豹子肉也能吃到，烤肉都裹了一層的蜂蜜。
魚羹還是溫熱的，庖廚細心的將魚腥味盡可能的去除。夷光平日喜歡吃蝦，不過最近也不吃了，討厭那股腥氣。夫差的好意，她也不好推卻，勉強吃了幾口就「嘩啦」一聲全吐了出來。她蹙著眉手捂著嘴，想要忍住不適，嘔吐感卻是排山倒海而來，吐得一塌糊塗。
「怎麼了？」
夷光見夫差想要湊過來，趕緊伸出一隻手將他推遠。
「請疾醫！」夫差不是什麼都不知道的少年，一見到夷光吃魚羹嘔吐，心裡略略有底。
果然疾醫一來，望聞問切之後，滿臉笑容的對夫差道：「恭喜大王，西施有孕了。」
西施在後宮受盡寵愛，幾乎一枝獨秀，承寵日久，有孕也不是什麼稀奇事情。
夷光卻是一臉訝異，問道：「可是我這月事還有啊？」
「婦人有身，偶見小紅並不稀奇，還要多多歇息。」
寵愛的兩名越女先後有孕，夫差不由得大樂，下令賜給夷光魯縞齊錦。魯縞非常輕薄。如今時至夏季，一日比一日熱，穿著魯縞正好解暑。
夷光躺在蓆上，見宮室裡的人個個歡天喜地，她本該高興的，可她的心裡卻是沉沉的，手不自覺的抓緊袖邊。
這個孩子在她的肚裡多久了？夷光回想自己月事出現反常的時間，好像是在夫差回來之前。但是她很快的又安慰自己，事無絕對，說不定只是意外，這孩子……
越女有孕的消息一下子就傳開來了，夫差對這個新得來的孩子很是高興，朝夷光宮室裡送去的錦帛等物品都沒斷過，還命人打造青銅器物賞賜。
這麼一忙活，不知有多少人咬碎了銀牙，才剛剛懷上還沒生就這樣了，以後怎麼得了？不過又想著兩個越女都有身孕，那麼國君應該有空來看她們了吧？
修明一聽夷光有孕的消息就樂了，挺著快五月的肚子在侍女的攙扶下來到夷光的宮室。
夷光這會兒正趴在蓆上休息，聽到修明來了，趕緊起來把她扶到堂上。
「妳身子沉著呢。」夷光一邊扶著一邊道。
「妳也是啊。」修明不甘示弱，「而且以前在村裡的時候，那些婦人大著肚子還能和男子一樣下田呢。我這個還早，算什麼。」修明說著，一手撐在腰上，慢慢跪坐在茵蓆上。她現在的月份肚子還不算很大，但瞧著還是有些行動不便。
修明坐在蓆上，接過侍女奉上的溫熱蜜水，對夷光笑道：「這下子好了，我們的孩兒真的能夠做兄弟了。」
夷光也笑，但是笑得有些苦澀，這個孩子的父親到底是誰，她實在說不準。
◎
楚國王孫公子勝被迎回楚國，得到了很好的待遇，被封在白地，按照楚國的習慣，眾人稱他為白公。
鍾合不管郢都上下對那位迎回來的王孫如何，現在他正在家裡教訓兒子。小兒子身上的白色中衣被打得破爛不堪，底下也已是皮開肉綻，鮮血淋漓。
「豎子！豎子無狀！」鍾合被氣得老臉幾乎漲成紫色，他狠狠的再朝小兒子抽了幾鞭。
鍾堅咬緊牙關，發出幾聲悶哼，背上的鞭笞痛入骨髓。鍾秩跪坐在一旁，見弟弟被父親打成這樣，才想開口求情，立刻被暴怒中的父親用鞭子一指。
「誰替這個豎子求情，我就連他一塊打！」
這話並不是開玩笑的，鍾秩立刻就閉了嘴。
負責按住鍾堅的兩名家臣，見鍾堅被打成這樣心有不忍，抬頭看了看暴怒中的鍾合。其中一個家臣對一旁的僕從使眼色，僕從會意，趕緊偷偷去了。
鍾合又打了一會兒，終是打累了，將鞭子丟回到堂上。
「我兒啊！」帶著哭音的女聲由遠而近，鍾氏主母快步趕來，她連鞋也顧不得穿，直接撲到鍾堅身邊，見到小兒子身上破爛的衣衫和道道血痕，立即大哭起來。「夫君，你怎能如此狠心啊！」
鍾合氣得發笑，「妳我之前就是太由著這個豎子了！妳知道他做了什麼？他竟然不顧令尹之命，要跳車留在姑蘇！連令尹之命都敢違抗，這豎子當真本事了！」
鍾合罵得口渴，叫僕從奉上水，喝到一半把手中的杯子一摔，嚇得僕從們噤若寒蟬。
鍾夫人不知道小兒子竟然連令尹之命都敢違抗，頓時呆若木雞，愣愣的看著鍾堅。
旁邊一名家臣見鍾堅垂著頭未出聲，仔細看了看，大喊道：「不好，少主暈過去了！」
「疾醫！快叫疾醫來！」鍾夫人這下子真的慌了，抱著小兒子大哭起來，「我年近三十才得這個幼子，如今你怎能不爭氣拋下母親？」
一時間僕從和家臣忙得腳不著地，趕緊將被打成血人一樣的鍾堅送進房裡。鍾合見狀心裡不由得擔憂，畢竟他只是想教訓兒子，沒想過要打死他。
鍾堅趴在蓆上讓瘍醫替他上藥，藥敷在傷口上鑽心的痛讓他醒過來，瞪大眼咬著牙硬是不發一聲，等到瘍醫將藥上完，僕從們一看，發現人又暈過去了，然後又是一番忙亂。
夜深了，寢室裡只點著一盞豆燈，守夜的僕從跪在鍾堅的寢蓆旁打瞌睡。鍾堅皺著眉從昏睡中醒來，稍稍一動就扯動背上的傷口，如火燒一樣的痛。
「來人……」他嘴唇乾裂，嘶啞的喚道：「酒，給我酒……」
「酒？」僕從聽到聲音醒來，聽聞鍾堅要酒喝，愣了一下，勸道：「少主背上有傷，喝酒難以痊癒，不如喝水吧？」
鍾堅有氣無力的點了點頭，僕從趕緊端來裝著溫水的杯子送到鍾堅的唇邊。乾裂的嘴唇和喉嚨得到滋潤，感覺舒緩了一些，他又道：「拿酒來，我不喝，只是嗅一嗅。」
僕從難以違抗鍾堅的命令，況且他說了只是聞聞，便取來裝了一半的青銅酒杯放在鍾堅手裡。鍾堅嗅著杯中淡淡的酒香，雙手幾乎在哆嗦。昏睡的時候沒有知覺，但是醒來後，背上的痛楚便一陣接著一陣，不讓他安生。
「今日……今日外面怎樣了？」他不得不說些話分散注意力，讓自己好過一些。
「奴也不知。要不，明日將家老喚來詢問？」僕從道。
鍾堅搖了搖頭，他嗅著酒香，緩緩的閉上了眼睛。
同行之人還算厚道，當時鍾堅跳車未遂，只是將他按下，一路飛馳進了楚國的邊境。之後只告訴了鍾合一人，畢竟鍾氏在楚國是大族，和王室有聯姻，賣個人情總是不錯的。鍾合聽後大怒，把鍾堅綁來便是一番鞭笞。
手裡的青銅酒杯慢慢的傾斜，最終掉在地上，裡面的酒液灑了出來，酒香四溢。僕從被酒香引得肚子裡的酒蟲咕咕叫，趕緊將肚子捂住，偷偷打量蓆上的人，發現鍾堅雙目闔上，呼吸均勻，似又睡過去了。將地上抹乾淨，收起酒杯，僕從老老實實的繼續跪坐守候。
◎
越女得寵多時，如今雙雙有孕，有心人想著夫差是否轉寵他人。畢竟重身的婦人不可能侍寢，之前那兩個越女把夫差霸得太厲害，如今兩人先後懷孕，夫差身邊有了空位，那些妾婦們不由得蠢蠢欲動。
修明度過前三個月的不安穩時日，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她是安靜不下來的性子，喜歡到處轉悠，這會兒夷光的胎還未安，就乾脆自己坐著馬車到夷光的宮室去探望。
夷光自從被診出有孕的這兩月，奉上的肉食只多不少。那些寺人侍女們巴不得夷光能多吃一些，對腹中的小公子有好處。她自己卻是心事重重，有些食不下嚥。
算算時間，鍾堅、夫差兩人前後不到半個月，她不確定孩子是誰的，也不能問疾醫。想來想去，最後一發狠，決定不管如何，只要生下來就只能是夫差的孩子，吳國的公子。
想明白之後，她的食欲轉好，就連肉羹也能下肚了。也是夷光運氣好，她不像修明那樣頭三個月吐得一塌糊塗，除了腥味重的東西不太能接受，一般的食物她吃得很歡，肉用蜂蜜塗了放在火上烤，金黃黃的看著就有食欲。
修明一上堂，看到夷光白裡透紅的好氣色，滿意的對她笑道：「這才好。」
夷光見修明挺著大肚子前來，趕緊叫侍女將厚厚的茵蓆搬上來給她坐。
倒是修明一見厚厚的茵蓆，眉頭就皺了起來，「天熱，暑氣重，妳倒是狠心。」
「室中有冰，瞧，那麼大的冰鑒呢。」夷光用下巴指了指放在宮室角落的冰塊。因為懷孕，宮人不敢多用，一只三足鼎內放了冬日時收集的冰塊，宮室內雖然沒有冷如秋冬，但也比外頭舒適不少。
修明哼哼唧唧的，直到侍女奉上一杯溫熱的蜜水才安靜下來。喝完蜜水，她靠在憑几上和夷光說起後宮的事情。
「那些妾婦，當初妳我受寵的時候，她們一起使勁的為難我們。如今我們懷上了，她們倒是撕破臉鬥起來了。」修明有些得意的說道。後宮裡，除非是出自同一國的媵婦，不然彼此之間能心平氣和的笑一笑就不錯了。
「她們開始爭了？」夷光笑了笑，「沒用的。」
在她們進宮之前，沒聽過哪個妾婦受寵，可見夫差之前對她們就沒多大興趣，又怎可能在這段時間突然發現那些妾婦傾國傾城，一見難忘了？
「妳說的沒錯。」修明想起季姜等妾婦的臉孔，不由得冷笑一聲。「她們想趁我們有身的時候博得國君的寵愛，也得看看她們之前被冷落了多久。」
「或許有那麼幾個出色的……」夷光淺笑道，結果挨了修明一記白眼。
「見新忘舊乃是男人本性，看范大夫這回上貢會不會又送來美人。」修明笑了。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但是男人喜歡新鮮是本性。她們懷孕暫且退出爭寵，可是那些妾婦們當真以為這樣機會就會來了嗎？每次征戰過後，被送入後宮的亡國之姬只多不少啊。
「說起來，倒是有一年多沒有見到范大夫了。」說起范蠡，夷光才發現自己已經想不起那個男人長什麼樣子了。
本來她對范蠡就沒有什麼好感，後來她和鍾堅私奔時被他追回來，印象更不好了。但她也不恨他，范蠡不過是將他的本職做好罷了。想在吳宮生存，只有在夫差面前奪得寵愛，其他都不重要，久而久之，夷光幾乎都要忘記這個男人了。
修明雙頰緋紅，嘴角微微翹起，雙眼裡含著一份甜蜜。這次范大夫來吳國進貢，要是和以前一樣來後宮看她們就好了。她不介意再把那個仲姒請來，只要仲姒還活著的話。
夷光瞧著修明的神態，知道她對范蠡還沒忘情。修明心裡喜歡的是范蠡，但這和她在夫差面前爭寵毫不衝突。夷光低頭撥弄腰下的那組玉雜佩，手指從玉珩上捲起的雲紋滑過。其實她和修明某種程度上還是很相像的。
「這次進貢，希望是范大夫前來。」她壓低聲音悄悄道：「他若能進吳宮見妳就更好了。」
修明聽了，心裡高興得很，可還是捧著肚子假裝嗔怒瞪了夷光一眼。
「六個月了吧？」夷光見修明有些不耐的揉揉後腰，出聲問道。
「哪裡才六月。」修明有些不高興的嘟起嘴，「之前可不是……」她笑看了一眼夷光，想起宮人所說的「身懷王子要言行謹慎」之後，將話吞了回去，只是眼裡的光彩兩人心照不宣。
「這幾日，國君都有來看妳吧？」修明說起另外一個話題。身後一名眉清目秀的小侍女持扇，為她搧風消除暑熱。
夷光有孕，夫差有時候會過來瞧瞧她怎麼樣了。肚子裡的孩子月份不大，重重衣裳之下看著也不顯。夷光吃得多，卻不會發胖，於是送過來的好東西就更多。
「來過，不過也就那麼幾次。」夷光答道。她心裡其實不想夫差常來，她現在一看到他心裡就不太對勁。
「有來就好。」修明悠然的靠在憑几上，道：「只要妳我能生下公子，好好養大，將來不管再進多少美人，妳我也只管笑看。」
修明的話非常實在，後宮婦人若生下孩子並將其養活，基本上她的未來也就有著落了。雖然夷光覺得這話聽來有些刺耳，但也沒辦法否認，這就是事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