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他的過客
秋闈後的第二個月，初雪剛過，紛紛細雪薄鋪街巷，兩旁青石黛瓦、白牆朱柱都成了畫中水墨。伴著咯吱咯吱的軋雪聲響起，無瑕積雪被碾出轍痕，一輛馬車緩緩地駛過靜謐石巷。
馬車小窗上懸著的氈簾厚重密實，冷不丁被挑開一線縫隙，一隻女人的手破開遮擋，隨意擱在窗框上。那手白如嫩藕，在寒峭的空氣裡又似玉石，纖細的手腕上戴著只小指寬的薄金鐲，看去無甚重量，細看又能發現，這只看似鏤空的鐲子實乃累絲而成，是難得的精工之作，非大富之家不能有。鐲上又墜下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鈴鐺，叮叮噹噹地隨著馬車行進作響，惹來過街的行人矚目，轉頭一望來，只瞧見微掀的氈簾後少女模糊的側影。
江南多美人，女子婉約溫柔，聲音也一個賽一個的動聽。
「今日秋闈放榜，娘子不去縣衙前看榜？」清脆的聲音響起。
原來車裡坐著兩個人，一個是主子姑娘，一個是貼身丫鬟。問話人便是這丫鬟。
「既是放榜，必定人多，我才不去湊這熱鬧。」那雙手的主人開了口，削蔥似的手指輕輕敲著窗框。她這一開口，說的雖是官話，卻透著南方水鄉的獨特韻味，聲音綿長而嫵媚。
「您不想知道陸家郎君中榜沒有？」
「以他的才學，即便不中解元，也必定在桂榜頭三。」女子無一絲猶豫道。
「我可聽說，今年參加鄉試的學子裡有好幾位都是名氣在外的大才子，別說江寧府，單咱們縣就出了三位少年天才。雖然陸郎君學識過人，中榜無虞，但若說桂榜頭三……娘子就這般信任他？」丫鬟嗤嗤笑著，意味深長道。
「我是相信自個兒的眼光。」她聲調微揚，自信滿溢。
「那看來老爺與娘子同樣有眼光。」丫鬟又打趣道。
「去！」她卻不樂意了，「莫拿我同阿爹比。他那是鑿渠挖塘地養魚，哪條魚長得肥美就捉哪條，我不一樣……」只聽言語間頓了一頓，說話人似乎坐直了腰桿，「陸徜可是我打小就一眼相中的，除了他我可再沒瞧上過別人。」
她與她爹不同，是真心喜歡陸徜。
「娘子，您這麼死心塌地待他，難道就不擔心他……他……」丫鬟壓低聲音，欲言又止，有幾分看破不點破的意味。
「擔心什麼？擔心他看不上我？」她並無丫鬟的諸多顧慮，接話道。
陸徜看不上她，都已經寫在臉上了，她又何須別人點破？更不必他人來勸。
可那又如何？
「人總該為自己想要的東西爭上一爭，我也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堂堂正正地爭取，若他陸徜真不願意，我還能強搶不成？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盡力便可。」她說得敞亮瀟灑，沒有怨氣亦無擔憂。
說話間，馬車行速漸緩，長康巷到了。
江寧縣長康巷，貧苦百姓的聚集地，豆腐塊似的屋舍密集挨著，院裡隨意圍出雞籠鴨舍，用來圍擋的木柵欄經不住風吹雨打，早已腐壞，眼下俱被薄雪覆蓋，不見了平時的髒亂，倒也生出些陶公筆下世外桃源般的淡泊寧靜。
陸徜的家就在這長康巷巷尾老槐樹旁邊。
長康巷狹窄，馬車進不去，只能停在巷口。風有些大，馬車簷角掛的兩盞銅燈被吹得亂晃，上頭漆金的「簡」字十分打眼。不消說，這是江寧府簡家的馬車，車上坐的那位正是簡家的姑娘簡明舒。
馬車上的人已經下來，地上的薄雪被她們踩得嘎吱嘎吱響，夾雜幾聲風中的鈴音，很是悅耳。
這趟出來，除了車夫，簡明舒只帶了丫鬟小蜻蜓。兩個人手裡都沒空著，各自提了幾盒點心、補品，沉甸甸的，名家閨秀不免走得有些艱難，沒幾步簡明舒額上就見了汗。
「娘子既備了這些禮，也不帶些小廝隨行。」小蜻蜓邊走邊抱怨。禮帶得多了，她一個人拎不動，好在簡明舒不拿主子架子，也幫著拎。
「曾姨和陸徜都喜靜怕鬧，人來多了不好。」簡明舒口中的「曾姨」，就是陸徜母親曾氏。
更重要的原因是，陸徜那人本就不喜簡家素日裡財大氣粗的做派，她若帶的人多了，難免顯得咄咄逼人，是以每回探望陸徜他娘，她都輕車從簡。
「陸徜是個什麼人物？還要娘子這般委屈遷就！」小蜻蜓替自家主子不值。
「幾步路的事，委屈什麼？」她可沒那麼驕矜。
因著陸家近在眼前，小蜻蜓沒再接話，卻免不了鼻子裡「哼」了兩聲。陸家比巷子裡前幾戶人家看著還要貧寒些，外頭僅用木柵欄圍了個院子，養了幾隻雞鴨，院前翻著兩小畦菜地，裡頭是一間平房隔出三間屋，陸徜和他娘各住去一間，剩下那一間壘灶擺桌，既是灶間又是飯堂，還兼著會客的廳室。
眼下院裡沒人，積雪已經被清理乾淨。簡明舒來過幾次，對這裡熟稔，自己開了柵門，帶著小蜻蜓往裡邊走，瞧見牆根下泛潮的柴火，心裡又想該給他們送點炭過來禦寒，倒是前一陣子忙忘了。可轉念一想，陸徜那脾氣，怕也不會收，只得搖搖頭作罷。
「可稀奇了，簡家姐姐今兒沒去衙門前看榜，竟跑來了這裡？」老槐樹底下忽然傳來一聲嗤笑。
簡明舒轉頭望去，只見槐樹下走出個纖瘦的小娘子，模樣頗俊，眼角挑得正高，邊說邊繞過柵欄進院來。
這人簡明舒認得，是東明私塾裡趙夫子的女兒趙嫻。
「簡老爺去了衙門看榜，預備來個榜下捉婿，簡姐姐卻來這守著。你們簡家真是撒了張天羅地網，叫人逃都沒處逃。」趙嫻笑吟吟地進來，雖是打趣，但話裡話外全是奚落嘲諷。
大安朝崇文輕商，十年寒窗只盼一朝榜上有名，於是也不知從哪年哪月起，坊間興起榜下捉婿的習氣來。各地鄉紳富戶欲以金銀之勢，在放榜當日爭搶榜上仕子為貴婿，藉此躋身名流之列，是以稱其為「捉」，被相中後與女家結了親的女婿也稱「臠婿」。
簡家是江寧府頗有名氣的老字號金鋪，財大氣粗金銀不缺。簡家老爺不甘心一輩子做個商賈，只可惜髮妻早亡，膝下長成的就只有一個嫡女簡明舒，便心生捉婿之意。
不過簡老爺這捉婿技高一籌，與其叫捉，不若稱之為「養」。江寧府每年都有好些貧寒學子因囊中羞澀，油米難繼，簡老爺就從這些學子中挑選幾位以金銀資助栽培，待桂榜題名再從中擇婿——至於為何在鄉試桂榜就動手而非來年金榜，那不是廢話嗎，等人進了京，哪還有他的分，現在出手，他最不濟也能撈個舉人做女婿。
女兒如今待字閨中，今秋的這場鄉試，正是他收網之機。
而陸徜……正巧是他魚塘中的一尾魚。
簡明舒望望屋內燈火，也跟著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趙家妹妹。我記得令尊也是這屆的考生，今日放榜，妹妹怎不去看榜，反也跑到這裡來？」
趙嫻之父已逾四旬，只過了童試，是位秀才，家裡一窮二白，金榜題名的心思卻從沒放下過，可惜鄉試考了三年又三年，仍舊沒有結果。
「我阿爹寒窗苦讀不為沽名釣譽，我自然當以平常心待之。」趙嫻說話間走進小院，瞥了簡明舒手上拎的禮一眼，掩唇一笑：「又來送東西給曾姨？陸哥哥那頭行不通，就打起曾大娘的主意？這般糾纏可有意思？」
趙嫻與簡明舒雖有貧富之差，但自恃秀才女兒的身分，看不起出身商賈的簡明舒。
簡明舒只是笑：「所以趙妹妹來這是平常心，我來就是死纏爛打？我以為妳同我一樣的心思呢？噢，不，妳連禮也出不起，打算空手套白狼？」
都是為了陸徜來的，誰又比誰清高？
心思被揭穿，趙嫻面上一紅，正要反駁，眼角餘光掃過槐樹陰影，忽改主意，人往簡明舒走了幾步，伸手要搶她手中的禮物。小蜻蜓正站邊上，眼見對方動手，護主心切，急忙一步攔在二人中間。
只聞嘩啦啦一聲，小蜻蜓手裡的禮掉了一地。趙嫻卻好似被人推搡一般，腳步不穩往柵欄門處跌去。
頎長人影正緩緩而來，才進門，便見纖細柔弱的女人迎面跌來，掐著時機往他懷中鑽。
伸個手就能將溫香軟玉入懷，那人卻倏地往旁邊一閃，叫趙嫻撲了個空，假摔變成真摔，她噔噔幾步撲在柵欄上。
又聞哢嚓兩聲，腐朽的柵欄被她撞斷，趙嫻連人帶柵欄一起摔在地上，疼得兩眼冒星。
簡明舒的目光在半空中與來人交會，還沒品出情緒來，就聽見他的聲音。
「妳們在我家做什麼？」
——陸徜回來了。
趙嫻猶未死心，抬頭梨花帶雨道：「陸哥哥，我來瞧曾姨的，正巧遇上簡姐姐，見她主僕二人手裡拎得多，有心幫忙，可她卻指使丫鬟將我推倒。」
「娘子，我連她的指甲蓋兒都沒碰著！」小蜻蜓氣壞了，急對簡明舒說道。
簡明舒點點頭卻不急著分辯，只看陸徜。
陸徜的目光與她再度撞上。
雪時天光陰沉，將長巷陋屋照出了幾分蕭瑟，簡明舒站在那裡，一身的鵝黃，胸口壓著沉甸甸的黃金瓔珞，紅撲撲的臉蛋兒明豔俏麗，彷彿能將周圍照亮一般。與她一比，還倒在地上的趙嫻便纖弱得叫人生憐，惹人心疼。
可惜，陸徜不懂憐香惜玉，亦無心為她斷案，連扶也不打算扶，只道：「妳阿爹中榜了，不過因為太過興奮暈在榜前，如今已被人抬回家中。」
幾句話就讓趙嫻跳了起來，滿面喜色，再顧不上和簡明舒爭風吃醋，嘴裡說著擔心父親的話，人已匆匆往外走去。
「等等！」陸徜卻叫住她，「撞壞的柵欄，記得讓妳阿爹明日找人來修！」
趙嫻的臉色便又不好，恨恨地看了簡明舒一眼，羞憤而去。
簡明舒噗哧笑出聲——在鐵面無私上，陸徜從沒讓她失望過。
陸徜聽到笑聲望過去，清冽的眸子有了兩分情緒，眉頭微蹙：「『空手套白狼』？誰是狼？」
「……」簡明舒笑不出來了。
這話怎就叫他聽了去？
陸徜盯著她——陸家這對父女一個將他當魚，一個將他當狼，爭相給他下套，著實可恨。
陸徜的問題，簡明舒一下子不知如何作答，只能乾眨眼。
他身上穿著套淺青襴衫，這是明德書院入學前發的仕子服，已經穿了三年，洗到泛白；腳上是曾姨納的千層底布鞋，身上則連個扇袋都沒掛；頭髮規規整整束在網巾中，露出俐落清俊的臉龐，一雙眼尤為明亮通透。
簡明舒就愛看他，這人雖通身無半分貴重之物，可乾乾淨淨看著就舒服。
小蜻蜓卻替自家主子不值。
在家裡明明是個有主意的人，嘴皮子功夫也不弱，偏偏一到陸徜跟前，縱有十八般武藝，一樣也使不出來。也不知陸徜給她灌了什麼迷魂湯，叫人看著乾著急。
簡明舒沉默了一會兒才訕笑著岔開話：「怎麼還穿舊衣，我前兩天不是讓人給你拿了兩身新衣？」
陸徜很少收簡家饋贈之物，簡明舒知道他的脾氣秉性，也不大送，就連今日過來，帶的也都是曾姨常用的藥材、愛吃的點心。因想著今日放榜，是他的好日子，前幾天才讓人送了兩套他平日也穿的棉布衣裳過來，沒挑貴重面料，就怕他拒絕。
陸徜還沒回答，小蜻蜓已神色古怪地湊到她耳畔小聲道：「娘子，衣裳昨日被退回去了。」
「那你不早說？」簡明舒頓感尷尬，咬牙小聲回道。
「怕您傷心沒敢說。」小蜻蜓愁道。
陸徜瞧見這主僕二人互相咬耳朵，也沒當回事，邁開步子往屋裡去，邊走邊問：「妳們來我家有事？」
秋闈後的第二個月，初雪剛過，紛紛細雪薄鋪街巷，兩旁青石黛瓦、白牆朱柱都成了畫中水墨。伴著咯吱咯吱的軋雪聲響起，無瑕積雪被碾出轍痕，一輛馬車緩緩地駛過靜謐石巷。
馬車小窗上懸著的氈簾厚重密實，冷不丁被挑開一線縫隙，一隻女人的手破開遮擋，隨意擱在窗框上。那手白如嫩藕，在寒峭的空氣裡又似玉石，纖細的手腕上戴著只小指寬的薄金鐲，看去無甚重量，細看又能發現，這只看似鏤空的鐲子實乃累絲而成，是難得的精工之作，非大富之家不能有。鐲上又墜下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鈴鐺，叮叮噹噹地隨著馬車行進作響，惹來過街的行人矚目，轉頭一望來，只瞧見微掀的氈簾後少女模糊的側影。
江南多美人，女子婉約溫柔，聲音也一個賽一個的動聽。
「今日秋闈放榜，娘子不去縣衙前看榜？」清脆的聲音響起。
原來車裡坐著兩個人，一個是主子姑娘，一個是貼身丫鬟。問話人便是這丫鬟。
「既是放榜，必定人多，我才不去湊這熱鬧。」那雙手的主人開了口，削蔥似的手指輕輕敲著窗框。她這一開口，說的雖是官話，卻透著南方水鄉的獨特韻味，聲音綿長而嫵媚。
「您不想知道陸家郎君中榜沒有？」
「以他的才學，即便不中解元，也必定在桂榜頭三。」女子無一絲猶豫道。
「我可聽說，今年參加鄉試的學子裡有好幾位都是名氣在外的大才子，別說江寧府，單咱們縣就出了三位少年天才。雖然陸郎君學識過人，中榜無虞，但若說桂榜頭三……娘子就這般信任他？」丫鬟嗤嗤笑著，意味深長道。
「我是相信自個兒的眼光。」她聲調微揚，自信滿溢。
「那看來老爺與娘子同樣有眼光。」丫鬟又打趣道。
「去！」她卻不樂意了，「莫拿我同阿爹比。他那是鑿渠挖塘地養魚，哪條魚長得肥美就捉哪條，我不一樣……」只聽言語間頓了一頓，說話人似乎坐直了腰桿，「陸徜可是我打小就一眼相中的，除了他我可再沒瞧上過別人。」
她與她爹不同，是真心喜歡陸徜。
「娘子，您這麼死心塌地待他，難道就不擔心他……他……」丫鬟壓低聲音，欲言又止，有幾分看破不點破的意味。
「擔心什麼？擔心他看不上我？」她並無丫鬟的諸多顧慮，接話道。
陸徜看不上她，都已經寫在臉上了，她又何須別人點破？更不必他人來勸。
可那又如何？
「人總該為自己想要的東西爭上一爭，我也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堂堂正正地爭取，若他陸徜真不願意，我還能強搶不成？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盡力便可。」她說得敞亮瀟灑，沒有怨氣亦無擔憂。
說話間，馬車行速漸緩，長康巷到了。
江寧縣長康巷，貧苦百姓的聚集地，豆腐塊似的屋舍密集挨著，院裡隨意圍出雞籠鴨舍，用來圍擋的木柵欄經不住風吹雨打，早已腐壞，眼下俱被薄雪覆蓋，不見了平時的髒亂，倒也生出些陶公筆下世外桃源般的淡泊寧靜。
陸徜的家就在這長康巷巷尾老槐樹旁邊。
長康巷狹窄，馬車進不去，只能停在巷口。風有些大，馬車簷角掛的兩盞銅燈被吹得亂晃，上頭漆金的「簡」字十分打眼。不消說，這是江寧府簡家的馬車，車上坐的那位正是簡家的姑娘簡明舒。
馬車上的人已經下來，地上的薄雪被她們踩得嘎吱嘎吱響，夾雜幾聲風中的鈴音，很是悅耳。
這趟出來，除了車夫，簡明舒只帶了丫鬟小蜻蜓。兩個人手裡都沒空著，各自提了幾盒點心、補品，沉甸甸的，名家閨秀不免走得有些艱難，沒幾步簡明舒額上就見了汗。
「娘子既備了這些禮，也不帶些小廝隨行。」小蜻蜓邊走邊抱怨。禮帶得多了，她一個人拎不動，好在簡明舒不拿主子架子，也幫著拎。
「曾姨和陸徜都喜靜怕鬧，人來多了不好。」簡明舒口中的「曾姨」，就是陸徜母親曾氏。
更重要的原因是，陸徜那人本就不喜簡家素日裡財大氣粗的做派，她若帶的人多了，難免顯得咄咄逼人，是以每回探望陸徜他娘，她都輕車從簡。
「陸徜是個什麼人物？還要娘子這般委屈遷就！」小蜻蜓替自家主子不值。
「幾步路的事，委屈什麼？」她可沒那麼驕矜。
因著陸家近在眼前，小蜻蜓沒再接話，卻免不了鼻子裡「哼」了兩聲。陸家比巷子裡前幾戶人家看著還要貧寒些，外頭僅用木柵欄圍了個院子，養了幾隻雞鴨，院前翻著兩小畦菜地，裡頭是一間平房隔出三間屋，陸徜和他娘各住去一間，剩下那一間壘灶擺桌，既是灶間又是飯堂，還兼著會客的廳室。
眼下院裡沒人，積雪已經被清理乾淨。簡明舒來過幾次，對這裡熟稔，自己開了柵門，帶著小蜻蜓往裡邊走，瞧見牆根下泛潮的柴火，心裡又想該給他們送點炭過來禦寒，倒是前一陣子忙忘了。可轉念一想，陸徜那脾氣，怕也不會收，只得搖搖頭作罷。
「可稀奇了，簡家姐姐今兒沒去衙門前看榜，竟跑來了這裡？」老槐樹底下忽然傳來一聲嗤笑。
簡明舒轉頭望去，只見槐樹下走出個纖瘦的小娘子，模樣頗俊，眼角挑得正高，邊說邊繞過柵欄進院來。
這人簡明舒認得，是東明私塾裡趙夫子的女兒趙嫻。
「簡老爺去了衙門看榜，預備來個榜下捉婿，簡姐姐卻來這守著。你們簡家真是撒了張天羅地網，叫人逃都沒處逃。」趙嫻笑吟吟地進來，雖是打趣，但話裡話外全是奚落嘲諷。
大安朝崇文輕商，十年寒窗只盼一朝榜上有名，於是也不知從哪年哪月起，坊間興起榜下捉婿的習氣來。各地鄉紳富戶欲以金銀之勢，在放榜當日爭搶榜上仕子為貴婿，藉此躋身名流之列，是以稱其為「捉」，被相中後與女家結了親的女婿也稱「臠婿」。
簡家是江寧府頗有名氣的老字號金鋪，財大氣粗金銀不缺。簡家老爺不甘心一輩子做個商賈，只可惜髮妻早亡，膝下長成的就只有一個嫡女簡明舒，便心生捉婿之意。
不過簡老爺這捉婿技高一籌，與其叫捉，不若稱之為「養」。江寧府每年都有好些貧寒學子因囊中羞澀，油米難繼，簡老爺就從這些學子中挑選幾位以金銀資助栽培，待桂榜題名再從中擇婿——至於為何在鄉試桂榜就動手而非來年金榜，那不是廢話嗎，等人進了京，哪還有他的分，現在出手，他最不濟也能撈個舉人做女婿。
女兒如今待字閨中，今秋的這場鄉試，正是他收網之機。
而陸徜……正巧是他魚塘中的一尾魚。
簡明舒望望屋內燈火，也跟著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趙家妹妹。我記得令尊也是這屆的考生，今日放榜，妹妹怎不去看榜，反也跑到這裡來？」
趙嫻之父已逾四旬，只過了童試，是位秀才，家裡一窮二白，金榜題名的心思卻從沒放下過，可惜鄉試考了三年又三年，仍舊沒有結果。
「我阿爹寒窗苦讀不為沽名釣譽，我自然當以平常心待之。」趙嫻說話間走進小院，瞥了簡明舒手上拎的禮一眼，掩唇一笑：「又來送東西給曾姨？陸哥哥那頭行不通，就打起曾大娘的主意？這般糾纏可有意思？」
趙嫻與簡明舒雖有貧富之差，但自恃秀才女兒的身分，看不起出身商賈的簡明舒。
簡明舒只是笑：「所以趙妹妹來這是平常心，我來就是死纏爛打？我以為妳同我一樣的心思呢？噢，不，妳連禮也出不起，打算空手套白狼？」
都是為了陸徜來的，誰又比誰清高？
心思被揭穿，趙嫻面上一紅，正要反駁，眼角餘光掃過槐樹陰影，忽改主意，人往簡明舒走了幾步，伸手要搶她手中的禮物。小蜻蜓正站邊上，眼見對方動手，護主心切，急忙一步攔在二人中間。
只聞嘩啦啦一聲，小蜻蜓手裡的禮掉了一地。趙嫻卻好似被人推搡一般，腳步不穩往柵欄門處跌去。
頎長人影正緩緩而來，才進門，便見纖細柔弱的女人迎面跌來，掐著時機往他懷中鑽。
伸個手就能將溫香軟玉入懷，那人卻倏地往旁邊一閃，叫趙嫻撲了個空，假摔變成真摔，她噔噔幾步撲在柵欄上。
又聞哢嚓兩聲，腐朽的柵欄被她撞斷，趙嫻連人帶柵欄一起摔在地上，疼得兩眼冒星。
簡明舒的目光在半空中與來人交會，還沒品出情緒來，就聽見他的聲音。
「妳們在我家做什麼？」
——陸徜回來了。
趙嫻猶未死心，抬頭梨花帶雨道：「陸哥哥，我來瞧曾姨的，正巧遇上簡姐姐，見她主僕二人手裡拎得多，有心幫忙，可她卻指使丫鬟將我推倒。」
「娘子，我連她的指甲蓋兒都沒碰著！」小蜻蜓氣壞了，急對簡明舒說道。
簡明舒點點頭卻不急著分辯，只看陸徜。
陸徜的目光與她再度撞上。
雪時天光陰沉，將長巷陋屋照出了幾分蕭瑟，簡明舒站在那裡，一身的鵝黃，胸口壓著沉甸甸的黃金瓔珞，紅撲撲的臉蛋兒明豔俏麗，彷彿能將周圍照亮一般。與她一比，還倒在地上的趙嫻便纖弱得叫人生憐，惹人心疼。
可惜，陸徜不懂憐香惜玉，亦無心為她斷案，連扶也不打算扶，只道：「妳阿爹中榜了，不過因為太過興奮暈在榜前，如今已被人抬回家中。」
幾句話就讓趙嫻跳了起來，滿面喜色，再顧不上和簡明舒爭風吃醋，嘴裡說著擔心父親的話，人已匆匆往外走去。
「等等！」陸徜卻叫住她，「撞壞的柵欄，記得讓妳阿爹明日找人來修！」
趙嫻的臉色便又不好，恨恨地看了簡明舒一眼，羞憤而去。
簡明舒噗哧笑出聲——在鐵面無私上，陸徜從沒讓她失望過。
陸徜聽到笑聲望過去，清冽的眸子有了兩分情緒，眉頭微蹙：「『空手套白狼』？誰是狼？」
「……」簡明舒笑不出來了。
這話怎就叫他聽了去？
陸徜盯著她——陸家這對父女一個將他當魚，一個將他當狼，爭相給他下套，著實可恨。
陸徜的問題，簡明舒一下子不知如何作答，只能乾眨眼。
他身上穿著套淺青襴衫，這是明德書院入學前發的仕子服，已經穿了三年，洗到泛白；腳上是曾姨納的千層底布鞋，身上則連個扇袋都沒掛；頭髮規規整整束在網巾中，露出俐落清俊的臉龐，一雙眼尤為明亮通透。
簡明舒就愛看他，這人雖通身無半分貴重之物，可乾乾淨淨看著就舒服。
小蜻蜓卻替自家主子不值。
在家裡明明是個有主意的人，嘴皮子功夫也不弱，偏偏一到陸徜跟前，縱有十八般武藝，一樣也使不出來。也不知陸徜給她灌了什麼迷魂湯，叫人看著乾著急。
簡明舒沉默了一會兒才訕笑著岔開話：「怎麼還穿舊衣，我前兩天不是讓人給你拿了兩身新衣？」
陸徜很少收簡家饋贈之物，簡明舒知道他的脾氣秉性，也不大送，就連今日過來，帶的也都是曾姨常用的藥材、愛吃的點心。因想著今日放榜，是他的好日子，前幾天才讓人送了兩套他平日也穿的棉布衣裳過來，沒挑貴重面料，就怕他拒絕。
陸徜還沒回答，小蜻蜓已神色古怪地湊到她耳畔小聲道：「娘子，衣裳昨日被退回去了。」
「那你不早說？」簡明舒頓感尷尬，咬牙小聲回道。
「怕您傷心沒敢說。」小蜻蜓愁道。
陸徜瞧見這主僕二人互相咬耳朵，也沒當回事，邁開步子往屋裡去，邊走邊問：「妳們來我家有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