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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說有光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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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周彬

被安排在成年男人那桌的結果是,聶清舟是被聶爸爸扛回來的,他暈暈乎乎地歪在聶爸爸身上,聶媽媽在旁邊怪道:「幹嘛讓孩子喝這麼多!」
聶爸爸滿臉通紅但是精神好得很,他喝的酒比聶清舟只多不少,奈何是天生好酒量,走路都不晃的。他開心地說:「過年嘛!高興嘛!我們小舟現在這麼優秀,不得讓大家都看看!都誇誇!」
聶清舟突然一個翻身摟住聶爸爸的脖子,含糊不清地說:「叔叔,開心嗎……」
「開心,開心!你看這孩子,喝多了就亂叫人了……」
聶清舟滿足地點點頭,頭一歪再次倒了下去,被聶爸爸聶媽媽放到床上,蓋好被子。

他一覺醒來的時候天還是黑的,只覺得頭疼得厲害,翻過身去看了床頭的鬧鐘一眼—晚上十點半,窗戶外的煙花爆竹聲還不知疲倦地響著。
他大概睡了一個小時,但是神志已經基本清醒了,不僅頭疼還口渴。聶清舟想著這真是久違的宿醉感,他從大學畢業之後就沒喝醉過了吧。他從床上坐起來,默默地按了一下太陽穴,然後起床穿上毛衣,準備去客廳倒杯水喝。
他打開自己的房門,就聽見客廳裡聶媽媽的聲音。
「我總覺得小舟不太對。」
聶清舟的手頓了頓,他悄無聲息地把門關小了一點,只留一條縫。
客廳只開了一盞昏黃的小燈,聶媽媽坐在沙發上,而聶爸爸背對著他坐在另一個沙發上,手裡夾著一根正在燃燒的菸。
「有什麼不對的?別疑神疑鬼的。」聶爸爸皺著眉頭,輕聲說道。
「你不覺得這次回來,小舟變化太大了嗎?雖然說是變得懂事了,但是好像對我們更疏遠了。我總覺得他不對勁,他不像小舟。我記得是不是有什麼說法,像是中邪之類的?」聶媽媽面色憂慮。
聶爸爸立刻喝斥她:「大過年的說什麼呢!小舟變化……是大了點,但他不是變得更好了嗎?妳難道喜歡他從前那不三不四的樣子?」
聶媽媽似乎也覺得自己說的很離譜,她垂下腦袋,肩膀也垂下去,像是有點灰心。
「小舟現在看起來……是挺好的,但是他若不是小舟,好不好和我們又有什麼關係?我現在看著他,有時候覺得挺可怕的。」
「妳別想那麼多,孩子就是暑假看到我們辛苦,懂事了長大了。他不是小舟,還能是誰?」
「……唉,也是,可能是我最近更年期,心情不好,想太多了。」
聶媽媽的聲音低下去,率先認輸了。聶爸爸走到她身邊扶住她的肩膀,安撫著說:「妳就是最近太累了,等小舟上了大學,我們就能輕鬆點了。再苦幾年,把這間房的房貸還了……」
聶清舟靜默無聲地站在門邊聽著,手握在門把手上許久不動,待客廳的燈光終於熄滅時,他才輕輕地把房門合上,沒發出一點聲音。
就像他打開房門一樣,無人察覺。
聶清舟回到床上坐了一陣子,然後披上外套打開房間的陽臺門,走到陽臺上。冬日的風刺骨寒冷,一下子就把他吹透了,他卻渾然不覺,只是絞著雙手,趴在陽臺欄杆上。
屋外的天空裡明明滅滅亮著煙花,爆竹的聲音還熱鬧地響著,聶清舟的眼睛裡裝著滿世界的煙花,卻覺得心裡空得很。
—若不是小舟,好不好和我們又有什麼關係?
—我現在看著他,有時候覺得挺可怕的。
他還是第一次聽別人說他可怕。
不過好端端的一個人身體裡換了另一個靈魂,確實挺可怕的吧。配個氣氛強的BGM都能拍恐怖片了。
他不是聶清舟。雖然他盡力地順從聶家父母的心意,滿足他們的願望,配合他們社交,說寬慰的話,喝他不喜歡的酒,成為一個完美的孩子—就像他一直以來做的那樣,他很擅長此道。
他演不好「聶清舟」,所以他只能換一種方式,盡力讓他們開心一點。
「聶清舟啊聶清舟,你現在在哪呢?你聽到你父母說的話了嗎?他們才不想要你隨便找來的一個優秀體貼的兒子,他們只想要你,是你變好了才有用!」
聶清舟仰頭看著天空,半開玩笑半認真道。
他不是聶清舟。
那麼他是誰,他是周彬麼?
這個世界上已經有一個周彬了。過了年周彬該十七歲,他此時此刻在省城,在他的父母身邊度過一個平平常常的新年。
他莫名其妙來到這裡,成為了一個多餘的人,在這個偌大的世界裡,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聶清舟。」
他突然聽到有人喊他的名字,在爆竹聲中聽起來有點含糊和遙遠。
聶清舟愣了愣,低頭看去,夏儀站在他的陽臺底下,裹著一件厚羽絨衣仰著頭,深黑的眼眸裡映著煙火光芒。她腳上還穿著毛絨拖鞋,像是剛剛從家裡跑出來的。
「你為什麼穿得這麼少?你不冷嗎?」她非常直白地發問,說話的時候從嘴裡呼出白色的霧氣。
「我……不冷啊。妳怎麼還沒睡?」
聶清舟心想他剛剛那些話她應該沒聽見吧,他默默把凍紅的雙手放進口袋裡,露出和平常一樣輕鬆的笑容。
夏儀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她呼出一口熱氣搓了搓手,說道:「你比我怕冷,穿得比我少。我覺得冷,你怎麼會不冷?」
頓了頓,她又說:「你不想笑的話,可以不笑的。」
聶清舟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他低頭片刻,然後抬起頭來,嘴角落下去。他把手臂搭在欄杆上俯身靠近她。
「就是吧……我喝了酒,有點頭疼,可能還有點多愁善感。」
夏儀仰著脖子,點點頭:「嗯。」
聶清舟看了她一陣子,在一段微妙的時間裡,他們只是這樣對視著沒有說話。聶清舟突然噗嗤一聲笑起來,他趴在欄杆上,長長的手臂支棱在欄杆外:「我們這樣好像羅密歐與茱麗葉的陽臺私會,不過位置對調了,我現在是茱麗葉,妳是羅密歐了。」
他思索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說道:「羅密歐啊,羅密歐!為什麼妳偏偏是羅密歐呢?」
聶清舟滿眼笑意,模仿著女生的聲調。他好像還有點醉,平時他應該幹不出這麼幼稚的事情來。
夏儀愣了愣,她們實驗班的國文課安排稍有不同,羅密歐與茱麗葉的陽臺節選,她們上學期已經上過。她努力回想這篇課文,但是大部分的內容她已經記不清了,只留下一點印象。
「我在這夜色之中仰視著你,就像一個塵世的凡人,張大了出神的眼睛,瞻望著一個生著翅膀的天使,駕著白雲緩緩地馳過了天空一樣。」
夏儀認真地配合陽臺上的人,背出這一段課文。一朵煙花在夜空中綻開,一瞬間天色明亮,照亮了她深黑的眼眸,和聶清舟臉上的驚愕。
她沉默了一下,問道:「你為什麼臉紅了?」
聶清舟嚴肅道:「凍的。」
頓了頓,他掩飾什麼似的揉了揉眉心,說:「妳記憶力真好哎,但是不要隨便跟別人說這種話,挺危險的。」
夏儀皺皺眉,她不明白這段話有什麼危險的地方,她只是實事求是地說:「我只會跟你說這些話。」
不然難道誰背一篇課文,她都會配合往下背嗎?
聶清舟嗆了一下,他小聲咳嗽起來,擺著手道:「別別別,別說了!妳再說下去我就要危險了。」
他迅速地轉換話題:「妳不冷嗎?快回家吧。」
夏儀抬頭看他,確認道:「你沒事了?」
「妳……妳是看到我站在陽臺上,覺得我不開心,所以來找我的嗎?」
「嗯。」夏儀想了想,補充道:「你很少不開心。」
「妳最近怎麼對我這麼好啊?」
聶清舟有點受寵若驚。
「你是我的債主,我還欠你一部手機。」
夏儀的回答出乎聶清舟的預料,且讓他哭笑不得。但是夏儀的眼睛亮亮的,她平靜而真誠地說:「我只是做了以前你為我做的事情而已。」
頓了頓,她重複了聶清舟曾經對於她的稱呼:「債主大人。」
「噗嗤……哈哈哈哈哈。」
夏儀面無表情地說出這四個字,有種別樣的喜感。聶清舟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他趴在欄杆上盡力俯下身去,因為眼裡帶淚而閃閃發光,他對夏儀說:「我現在很開心,謝謝妳!夏儀,新年快樂!」
原本他覺得自己在虛空的宇宙裡環遊,因為她,他覺得自己的雙腳又落回了地面上,在這個世界裡擁有了屬於自己的一個位置。
夏儀點點頭,她從懷裡拿出一根棒棒糖,然後用力扔了上去,聶清舟伸出手穩穩地抓住了糖果。
他想,夏儀從窗戶裡看到他站在陽臺上,大概是以為他菸癮又犯了,所以特地帶了糖,從家裡跑出來找他吧。
就和他曾經一口氣跑上七樓,給了她一根棒棒糖一樣。
「新年快樂。」
夏儀仰著頭,輕聲說道。



之後的日子聶清舟還表現得和之前一樣,和聶家父母相安無事,彷彿那個夜晚他偷聽到的對話,都隨著酒勁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
大年初六聶家父母就要回省城繼續他們繁重的工作了,走的那天他們想和夏奶奶一家打聲招呼,卻發現夏家雜貨關著,沒人在家。後來聶清舟才知道,那天他們是去虞平市的某個監獄,探望夏儀和夏延的爸爸了。
聶清舟就像過年前把聶家父母接回來一樣,坐公車把他們送到虞平火車站,目送他們上火車離開。
然後他在大廳裡等待了片刻,買了後一班火車的車票,坐車去了省城。
他坐在吵鬧的車廂裡,撐著下巴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風景,手裡的車票上分明印著目的地,他卻有一種不知去往何處的茫然。他只是想去看看十七歲的這個自己,至於這次行動更深層次的動機,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他只是覺得,或許自此以後的十年裡,他都不會再有勇氣和時間,去見一見同一個世界裡的另一個自己。
比起虞平火車站,聶清舟對省城火車站熟悉得多。下車之後他背著包在客流中穿行,熟練地找到了火車站旁邊的公車站。他仰著頭看著那些熟悉的線路名字,隨著記憶復甦,那些沿著公車站展開的時間軌跡一點點呈現在他的腦海裡。
高一的寒假,現在這個時間他應該在補習,補習物理,物理老師在梧桐苑社區,四點半下課。
然後他就會在梧桐路二十七號的公車站牌等車。
聶清舟思考片刻便完成規劃,坐上了一四二路公車,四點整的時候他在梧桐路二十七號的站牌下車。這條市區裡的老街兩邊種了無數高大的梧桐樹,在冬日裡沒了葉子光禿禿的,像是站在街兩邊叉著腰聊天的巨人。
這個時間車站沒有什麼人,聶清舟站在鋪著紅磚的地面上,看著車站海報裡某個明星拿著洗髮水光彩照人的樣子,不禁覺得有點好笑。
旁邊一個大爺看他一直盯著這個海報看,笑道:「哎呦,小夥子追星啊。」
聶清舟搖搖頭,他走到海報前的椅子上坐下來,說道:「幸好我不追他。」
他好久沒見過這個明星了,都忘了這個明星曾經怎樣風光無限,廣告海報曾經怎樣鋪天蓋地。十年後這個明星早因為形象崩塌而銷聲匿跡,他的同事喜歡這個明星,還為此傷心很久,只覺得癡心錯付。
就像是電影倒帶的畫面似的,這個明星由崩塌的碎片復甦,又神采奕奕出現在他身後的海報裡。
聶清舟在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裡,最普通的公車站中,等待另一個時間線裡的自己出現。
四十分鐘過去,車來了一趟又一趟,車站裡的人來來去去,聶清舟終於聽見遠處傳來一陣說笑聲。他轉過頭去,就看見了三個穿著正一中學制服的男生,一邊聊天一邊朝這裡走過來。
左邊第二個男生一百八十出頭的個子,戴著一副細框黑色眼鏡,單肩背一個銀灰色背包,男生習慣性地拿左手食指關節推了推眼鏡,看起來斯文又清傲。
聶清舟的手指節還懸在眉心處—他正在做和男生一模一樣的動作。
在那一瞬間聶清舟被鋪天蓋地而來的荒誕和怪異感吞沒,以至於全身顫慄。
黑邊眼鏡男生被他身邊的人一把摟住,那人說道:「周彬,你要去文組班還是理組班啊?」
「理組班吧,你呢?一定是文組班了吧?」周彬笑著說道。
對方仰天長嘆:「我又不像你一樣,我這水準,就只配文組班了。」
「你的水準,嘖嘖嘖。作文大賽省特等獎,全國一等獎的水準?」周彬嘖嘖感嘆。
他們熱熱鬧鬧地笑起來,聊著聊著周彬就走到了車站,他轉身朝其他人擺擺手道別,那些人就沿著路繼續往前走。
周彬臉上的笑意褪下去。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看了看周圍的人群,戴上耳機把手插在口袋裡,漫不經心地望著車來的方向。
今天他的運氣很好,他要等的公車很快就來了,周彬像往常一樣上車,找到一個靠窗的位子坐了下來。
他沒有注意到在他的那聲「滴學生票」之後,那個把硬幣丟進錢箱的人,也沒有注意到這個年輕的男生坐在自己後排的位子上。
聶清舟絞緊了雙手,認真地端詳著周彬,彷彿周彬才是那個怪異的天外來客。
十七歲的男生耳朵裡塞著耳機,有些疲憊地靠著車窗,目光茫然無焦點地望著車外擁擠的馬路和人群。他的後腦有兩個髮旋,隨著車的震動而搖晃著,陽光透過錯落的樹幹,落在他的臉上,因為車輛行駛而光影交替。
聶清舟從小就很好奇,別人眼裡看到的自己是什麼樣子,沒想到今天這輩子他真的有機會體驗一下。
原來在別人眼裡,十七歲的他就是這樣的。
剛剛那個朋友的名字他還記得,趙成言,他們高一在同個班。趙成言才是真正的國文天才,他家是書香門第,他讀古文就跟讀白話文一樣輕鬆,甚至能寫出處處用典的古體詩來。趙成言的文章總是能被貼在班級後面,很多篇都擊中過他,感動過他,讓他覺得望塵莫及。
趙成言在作文大賽裡一路闖進全國前十,而他早早止步於省賽。
聶清舟手臂搭在窗框上,撐著下巴看著面前慵懶疲憊的少年,一些東西更加清晰地從腦海裡浮現出來。
他嫉妒過趙成言,或許這個十七歲的他,此時此刻正嫉妒著趙成言。
他很少嫉妒別人,不知道為什麼,他很早就明白所有東西都有代價—競賽拿獎的人從小就搞競賽,不知道為此犧牲了多少玩樂時間;家境優渥的人因為父母太忙,從小跟保姆一起長大,內向孤獨。這種事情他看得太多了。
但是唯獨對於寫作這件事,他曾有過最大的羞愧和嫉妒,他為自己的文筆不如人而羞愧,他想如果有一天他能像趙成言那樣,寫出這麼精彩的文章就好了。
可能只有那樣的人,才有資格以寫作為生吧。
他也知道趙成言童年被如何被按在書堆裡強迫讀書,全家對他有怎樣變態的高要求,可他還是想要,他願意承受這些。
那種強烈的嚮往,也隨著時間流逝,慢慢被他遺忘了。
聶清舟想他真是個懦弱的人。因為有不能實現的夢想而痛苦,所以選擇忘記。
在正一中學,趙成言這樣才華橫溢的人一抓一大把。他見過太多太多優秀的人,見過真正的天才,他知道自己只不過是比較聰明,又稍微肯努力,所以才能在這種地方混到中游。
正一帶給他很多東西,讓他見識到更廣闊的世界,更優秀的老師和同學,更自由開放的思想。讓他學會謙遜與自省。
但是在正一的三年是他人生中最壓抑、最掙扎、最焦慮的三年。在周圍所有人明亮的光環之下,他找不到自己的光亮,以至於在後來的很多年裡,他始終裹足不前。
前座的少年不知道想到了什麼,長長地嘆息了一聲,拿出手機低頭看了幾眼。然後他在廣播報到站的時候,從位子上起身背著書包,拖著腳步走下車。
聶清舟也在這站下車,他目送年輕的自己走進一個社區,身影消失在小路與樹叢之間,沒有再跟上去。
他是想來看看十七歲的自己的,他也見到了。
他要說什麼嗎?像那些科幻大片裡一樣,給這個孩子一些關於未來的忠告?可萬事終有因果,總有苦難磋磨也會有好事發生,因為這一切的存在,他才會是今天的他。
二十七歲的他已經是個大人了,他該照顧這個十七歲的自己,不要讓他遭受從未來而來的,匪夷所思的難題。
聶清舟呼出一口氣,然後笑起來:「就當是重返十年前,打個故地重遊體驗卡。」
他邁步走進這個他生活了十幾年的社區。
社區的路現在還是磚路,後來在業主的集體要求下,這條磚路被扒掉鋪上了柏油馬路。雖然行車變得方便了多,但是他還是覺得,現在鋪滿梧桐樹葉的紅色磚路更好看一些。
他拎著背包在社區裡漫無目的地走著。迎面走過來的是五幢的老爺爺,退休教師,再過三年就因病離世了。坐在亭子裡聊天的三幢吳阿姨,再有一年會發現自己的老公出軌,離婚帶著孩子搬出社區。
回到熟悉的地方,他又見了很多曾以為一輩子再也看不到的人。他明明在往前走,卻莫名覺得自己在一步步倒退,退到記憶的深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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