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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說有光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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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八年後

二○二一年,三月驚蟄。
半夜十一點,某個大禮堂剛辦完一個典禮,燈光璀璨,有人陸陸續續地從裡面走出來。一個穿著黑色絲絨西裝的男人撐著傘站在路邊,雨水從他的傘沿落下來,他身材修長挺拔,時不時掏出手機看一眼,好像有點焦躁。
一輛黑車在他身邊停下,車窗搖下來:「清舟,上車!」
男人收了傘,他的眼睛在燈光下彷彿茶色的玻璃,一瞬間就消失在黑色的車門之後。
坐在前面開車的是個二十六七的年輕男人,梳著青春帥氣的油頭,穿著筆挺的灰色西裝,喜滋滋地說著:「哇哦,聽聽看評審的頒獎詞,『溫暖人心的故事創作者』、『成年人的童話家』、『年度新銳作家清舟』,嘖嘖嘖,我有種預感,清舟你真的要紅了!」
「這種場合下說的話,聽聽就算了。」
「又來了,每次都對自己潑冷水……」
坐在後座的「新銳作家」只是隨手把獎盃放在了一邊,他又看了時間一眼,顯然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戴著一副細黑框眼鏡,頭髮捲曲長過耳際,此時他從口袋裡拿出布擦拭被雨水打濕的眼鏡片,然後掏出一個小皮筋,把頭髮攏了攏在腦後紮了個小揪,把外套脫下來,襯衫袖子一直挽到肘部以上。
開車的小夥子從後視鏡瞥了後面的男人一眼,奇怪道:「清舟,頒獎禮結束的宴會你也不參加,這麼著急要回去要幹嘛?」
二十六歲的聶清舟把耳機塞到耳朵裡,淡然地說:「今晚十一點半,Elaine·X的記錄片上線。」
八年的時間裡他的骨骼又長開了一些,輪廓更加分明,曾經的銳氣隱藏在鏡片之後,他看起來已經是一個成熟的男人。
路過汽車的燈光在他的臉上明明暗暗,像是某種朦朧的打光。
開車的男生—聶清舟的大學室友,他現在的經紀人徐子航恍然大悟道:「哦,Elaine·X,夏儀?剛才你不停跟我確認頒獎禮什麼時候結束,就為了第一時間等記錄片上線,你真是夏儀的無腦狂熱粉絲!」
黑暗的車廂裡,手機螢幕的光映在聶清舟臉上,他淡然地點著手機螢幕,大大方方道:「當了我四年室友三年經紀人,你應該早就習慣了才對。」
「人家追星追追就淡了,你怎麼還能七年如一日,越追越起勁呢?清舟,你也該看看現實世界,考慮一下你的個人問題了吧?就你這外貌你這脾氣,說你空窗八年誰信呢?」
徐子航提到這個話題就恨鐵不成鋼,氣得拍了一下方向盤。
他剛進大學就從學長學姐們的竊竊私語中得知,他們這一屆應用心理學系來了個絕世系草。他走進宿舍看到陽光裡穿著白T恤整理床鋪的聶清舟時,不用別人說他就明白系草是這位室友。
從那之後的大學四年裡,不知道有多少女生來跟他打聽過聶清舟,請他幫忙追求聶清舟。他深深地覺得自己大學桃花運不好,都是被聶清舟壓制的。
可是這位系草壓制了他這麼多年,徐子航還慷慨地使出十足的力氣助攻了好幾次,系草愣是天天圖書館、體育場、教室、食堂四點巡迴,一個女朋友都沒交。
要不是聶系草喜歡一個叫夏儀的女歌手,海報專輯周邊堆滿了寢室,他都要懷疑聶系草已經看破紅塵了。
此時後視鏡裡依然帥氣逼人的聶系草只是抬了一下眼皮,瞥了高速公路的路況一眼:「注意安全駕駛啊。」
「我注意著呢!我問你,朝悅的陶編輯是不是對你有意思?」
「好像是。」
「好像什麼好像,人家跟我打聽你好幾次了。大美女啊,要家世有家世,要學歷有學歷,性格也好,你就不考慮考慮人家?」
「她條件這麼優秀,還是不要在我身上耽誤時間了吧。」
「為什麼啊?哎呦聶清舟,你連接觸都不願意?你趕緊交個女朋友吧,不然隔三差五就有女生來問我你的事,把我的桃花都擋沒了!」
聶清舟伸出食指放在唇邊,看也不看徐子航:「噓,別說話,影片上線了。」
徐子航一口氣憋了回去,他瞪了後視鏡裡滿眼放光的聶清舟一眼,憤憤道:「天天看夏儀,看再多有什麼用?夏儀還能嫁給你?」
聶清舟笑了笑,沒說話。
頓了頓,徐子航又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語:「夏儀就這麼有魅力?我四歲的姪女都喜歡她,天天『小儀姐姐』的叫,把她親姐和親小姨都弄糊塗了……對哦,夏儀小名該叫什麼?小儀、阿儀、儀儀,這不是一叫『姨』就差一輩嘛。」
徐子航這人想法天馬行空嘴又碎,沒人陪他聊天,他能自己跟自己聊半小時。他以為這次聶清舟肯定也沒聽,但後視鏡裡聶清舟的嘴角卻彎起來。
「夏夏。」
他看著手機螢幕裡的畫面,彷彿嘆息般輕聲說:「她叫夏夏。」

這的名字的含義,穿越太平洋波濤洶湧的海面,橫跨一整個北美大陸,指向紐約郊區別墅裡的一個女孩。
她皮膚白皙,五官英氣,有一雙深黑色的眼眸,和長到腰際的波浪黑髮。她正在鍵盤上彈奏,旋律從她手中跌宕繾綣地流瀉而下,旁邊電腦螢幕裡出現一段段波形。旋律告一段落,她一推桌面,就像一根羽毛隨風而起,隨著椅子滾輪的轉動自然地轉到了電腦前面,調出鼓組做節奏。
一隻手伸出來擋住她的螢幕,左右搖晃。夏儀怔了一下,抬頭看向旁邊穿著白色休閒西裝的三十中旬的女人—她的經紀人邦妮。
「Elaine……夏夏!」邦妮不滿地皺起眉頭:「又沒聽到我喊妳呀?」
邦妮是華裔,中文還帶著點從父母那裡學來的捲舌腔。
夏儀睜著布滿紅血絲的眼睛,目光熾熱。她揉了揉眼睛,然後抬起頭向後靠,以一種把整個身體重量交給椅背的姿態閉上雙目。
「抱歉,沒聽到。」
邦妮皺著眉,碰碰夏儀的額頭:「妳昨晚是不是又通宵了?最近妳特別興奮,這不是好兆頭,我們需不需要去見一下史蒂夫醫生?」
「不用,我會注意的。」夏儀輕聲說。
夏儀的回答言簡意賅,冷靜理性,很符合她一貫的風格。自從七年前邦妮見到還在上大學的夏儀一直到今天,夏儀的脾氣也沒有多少改變。
邦妮給夏儀揉揉肩膀:「我剛回絕了雅各,妳回國前我不再幫妳安排工作了。妳這段時間一定要按時睡覺,好好休息,如果情緒起伏太大一定要告訴我。最重要的是—能不碰音樂儘量別碰。」
「妳可是我的經紀人。」
「我和文森特不一樣。我是經紀人,但不是劊子手。」
夏儀閉著眼睛,長髮順著椅背垂落,像是黑色的瀑布。
她彎了彎嘴角,沒有說話。
邦妮突然想起什麼,從自己的包裡面拿出一本書,笑道:「妳看我幫妳搞來了什麼?清舟的新書,前天才上市,今天潔西嘉幫我人肉搬運回來的。她出差這麼久才回來,就等著帶書給妳呢。」
夏儀瞬間睜開眼睛,她的眼裡燃起另一種溫和喜悅的光芒,把那種不安定的燥熱壓制下去。她從邦妮手裡抽走那本綠色封皮的書,迫不及待地拆封。
她的開心溢於言表,連謝謝都忘記說了。
邦妮對於夏儀的舉動一點也不意外,她長長鬆了一口氣,心想這個叫「清舟」的作家,出書出得真是時候。
看到他的新書,夏儀的狀態總能安穩很長時間。

半路上聶清舟的手機就開始不停地震動,等到了他家樓下時,徐子航終於忍不住問:「你不會有情況了吧?誰催命似的找你啊!」
聶清舟拿起外套和雨傘,從車裡走出去,輕描淡寫地回答:「字幕組。」
「字幕組?」
徐子航懷疑自己的耳朵,只聽聶清舟說路上小心,就「砰」一聲關上門,撐著傘在夜雨裡朝社區大門走去。
聶清舟回到家裡,把東西往沙發上一擺,繞開客廳那架占地巨大的鋼琴,走到他的書房裡。
他坐在椅子上打開電腦,群裡面的人已經熱熱鬧鬧地@他一輪了。
『呼叫Boat!人呢?@Boat。』
『不會都有事吧,B神也要請假?@Boat。』
『之前B神說他今晚有事可能來不了。』
『太不巧了吧(哭臉)。』
聶清舟在鍵盤上飛快地打字。
Boat(翻譯&校對):『我來了,分軸好了嗎?』
『哇!B神來了。』
『(撒花表情)』
『(撒花表情)』
Boat(翻譯&校對):『……說了別這麼喊我。』
V5(組長&審片):『B神,小曲請假了,紀錄片一個半小時呢,還沒有英文字幕,時間緊任務重,這次要靠你了!』
清風明月(翻譯):『組長剛剛壓榨完我,又來壓榨B神了。』
V5(組長&審片):『B神要狠狠地榨,你的聽譯水準我不放心。』
777(翻譯&校對):『清風上次用字幕軟體還搞出快十個錯來,B神校對都哭了!』
清風明月(翻譯):『(舉刀)』
聶清舟推起眼鏡,捏捏眉心。
Boat(翻譯&校對):『別鬧了,這次我的多久?』
V5(組長&審片):『二十四分鐘。』
清風明月(翻譯):『B神,我的才八分半鐘,組長這是要你的命啊!』
聶清舟看了鐘錶一眼,雙手交握抬到頭頂,抻了抻筋。
Boat(翻譯&校對):『給我吧,兩點前回你。』
777(翻譯&校對):『我靠這是聽譯啊,B神是真肝帝。』
馮等等(壓制):『我都懷疑B神是不是跟軸君妹妹一樣,過的是美國時間。』
哎咦哎咦(時間軸):『哈哈哈哈哈哈,熬夜修仙。』
聶清舟跟他們又說了兩句,然後戴上耳機,打開了影片。
已經過了零點的高層公寓裡安靜得只剩時鐘的滴答聲,書房裡唯一的光源—電腦螢幕將聶清舟的臉照亮,他的眼睛裡出現了他最喜歡的那個女孩。
他撐著下巴,嘴角上揚。
影片裡的女生皮膚白皙,眼睛深黑,她有一頭及腰的波浪黑髮,用皮筋紮著垂在後背。
她的姿態非常放鬆,甚至沒有化妝,穿著紫灰色寬鬆T恤,俯身在白色鋼琴上,隨著手下彈出的和絃哼唱著旋律,就像是閒來無事在玩鋼琴的孩子。
那旋律卻非常好聽,扣人心弦。
她對旁邊的編曲師說道:「William,What do you think of this melody?」(William,你覺得這段旋律怎麼樣?)
夏儀出道以後的七年裡,大大小小的節目聶清舟全都看過,當她開口說話的時候他依然會不由自主地笑起來。
聶清舟聚精會神地看著。
三十多歲的黑人編曲師鼓掌驚嘆道:「Amazing!You know what? I think we''re gonna have another big hit.」(太驚人了!妳知道嗎,我覺得我們又要有一首大熱曲產生了。)
夏儀彈著鋼琴重複一遍剛剛的旋律,然後淡淡地說:「But I think the rhythm can be adjusted here.I want to use something heavier, like a military drum.And here I''m going to change the chord to BM7……」(但在這邊的節奏型需要調整一下,我想用比較重的鼓點聲,比如說軍鼓。然後在這裡,我要把這個和絃換成Bm7……)
夏儀的聲音模糊,而旁白的聲音出來,說這就是那首占據榜單十二週週冠的單曲——〈Losing Me〉的誕生過程。
她的編曲師說,夏儀對編曲的框架構十分完善,他的工作相對而言會很輕鬆。在他看來和夏儀合作最痛苦的應該是填詞人——因為夏儀常常用中文唱Demo,詞格對不上。
一個高馬尾的金髮女歌手出現在畫面裡,她現在也正當紅,瞪大了眼睛舉起手,以誇張的語氣說:「Elaine is so crazy,If you've seen her compose, you'll understand.」(Elaine太瘋狂了,如果妳見過她作曲,妳就會明白。)
這叫Donna·Harrod的歌手說,她曾經當面向夏儀邀曲,夏儀問她想要什麼風格,她說抒情搖滾。於是夏儀就抱著吉他坐下了,她隨意地開始哼旋律,每一段都很好聽,然後她開始錄吉他、鍵盤、用合成器做鼓點、貝斯、音效,分主歌副歌錄人聲旋律。
從她邀曲到她聽到第一版Demo,只過去了二十分鐘的時間。
Donna·Harrod說,任誰說二十分鐘給你一個Demo,你都會覺得他是在敷衍你,除了夏儀——因為夏儀真的只需要二十分鐘。
她笑得得意,說你們肯定不相信,她去年的熱門歌曲〈Falling asleep on the moon〉就是這麼來的。
—夏儀就是魔術師,她是音樂的魔術師。去年有二十一週的週冠單曲是她寫的,現在向她邀曲的人已經排起了長隊,她還要製作自己的專輯。
—人們就是喜歡她,不管是她唱的歌,還是她寫的歌,只要出現Elaine大家就買帳。所以誰不想要她的曲子呢?你能拿到Elaine的曲子,就已經預定了週冠了。
聶清舟目光灼灼地看著影片,嘴角越升越高,他喃喃說道:「有這麼誇張嗎?」
心裡卻想著,我們夏儀真厲害啊。



邦妮推開夏儀房間的門時,她正蓋著一條毯子窩在沙發上沉睡,懷裡還抱著剛剛得到的新書。
夏儀總是在狹小的地方蜷縮起來睡覺,相比於房間裡那張巨大舒適的床,她更喜歡旁邊的沙發。史蒂夫醫生這是因為她長年受到精神疾病困擾,神經緊張,缺乏安全感所致。
邦妮從她懷裡把書拿出來,幫她把毯子拉到肩頭,然後低頭看向手裡這本書。
綠色的封面上寫著書的名字—《十三個朱莉站在橋上》,書腰上則是寫著「星海獎得主聶清舟最新力作,《被觀測者》暖心番外故事,在現實中遇見天馬行空的想像力」。
夏儀買的那本《被觀測者》已經被她翻得捲邊了,那可是她最喜歡的一本書。
「邦妮。」
邦妮聽見夏儀的聲音,她看向沙發,只見夏儀已經睜開了眼睛,窩在毯子裡安靜地看著她。她這一覺應該睡得很不錯,看起來臉色紅潤,眼裡的血絲也下去不少,像是個陶瓷做的娃娃。
「不餓嗎?蘿拉帶了好多好吃的,吃點東西吧。」邦妮坐在她身邊的沙發上,笑道。
一旦開始作曲夏儀的作息就變得非常混亂,她這一覺從中午睡到晚上八點,連晚飯都沒有吃。
「現在還不餓,想看完再吃。」夏儀從邦妮手裡把書拿回來,靠在抱枕上,手指摩挲著書的封面。
邦妮好奇地看著書,問道:「這本書講什麼啊?」
夏儀想了想,睜著她那雙亮亮的眼睛,認真地說道:「第一,朱莉站在橋上,她覺得這世界很糟糕,自己非常平庸,活著沒有意思,所以她想要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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