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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灣路七號男子宿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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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江灣路七號是棟占地約一百坪的六房別墅,它位於流金江畔,坐北朝南,被諸多銀杏與梧桐樹環抱。東邊比鄰處,是間創意咖啡廳、夜晚兼作酒吧,西側則是一座小小的私人博物館。
這棟別墅的擁有者叫張宇文,是一名年輕的電影導演,二十七歲,未婚。
張宇文出生在一個物質條件豐厚但雙親不睦的家庭。他的外祖父是位在地名醫,外祖母則是藥劑師,他們生下了漂亮的獨生女即張宇文的母親,卻讓她嫁給了不該嫁的人。張宇文從童年時代起,幾乎就沒見過自己的父親,最終母親也受夠了沒完沒了的等待,將他扔給外祖父與外祖母照顧,自己則奔向了新的生活。
失望之餘,兩位老人付出了所有來撫養外孫,跟隨外祖父與外祖母長大的宇文在十六歲那年主動提出改名換姓。兩位老人對這個回報充滿感動,作為回贈,他們把最重要的資產也即江灣路七號作為遺產,留給了張宇文。
張宇文從小較為孤獨,身邊只有書籍──文豪們筆下的故事,故事內所演繹的人生,都是他童年最好的陪伴。正因諸多故事的薰陶,張宇文選擇了一生的事業,報考了影視學院的導演系,通俗地說,就是拍點肥皂劇討生活。
在他大考結束那年,父母終於如願以償地離了婚,組建了各自的家庭,老死不相往來。念大學後,外祖父與外祖母又在一年內相繼過世,除卻房子外,老人家還把一輩子的積蓄都留給了外孫──彼時外科醫生的收入還是非常豐厚的。這導致張宇文二十二歲那年,已擁有了足夠生活一輩子的存款,以及一間豪華別墅。
上天彷彿總垂青那些與世無爭的人,大學畢業後,張宇文外祖父生前的朋友,為他介紹了一份工作,於是畢業沒多久,張宇文便跟著業界裡一位德藝雙馨的老導演開始學習拍戲,鞍前馬後地充當跑腿。
人生往往比電影更具轉折性,數部電影上映後,張宇文所追隨的老導演接到一部大片,卻在拍攝過程中遭到一樁公司洗錢案牽連,進了局子,繼而判了好幾年,奈何電影已經快收尾,師父鋃鐺入獄,為了不讓投資打水漂,只好讓薄有資歷的徒弟硬著頭皮頂上。於是張宇文戰戰兢兢,拍完了這部戲,師父成為劣跡導演後遭銀幕除名,「導演」一欄裡,明晃晃地署上了「張宇文」的名字。
該片上映後,口碑票房雙豐收,如是,他掙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以前他的家庭不知血汗錢掙得辛苦,導致張宇文也向來視金銀為糞土,成名後,常有人朝年輕的張導哭訴創業艱難,他便好言安慰並慷慨解囊。在大大小小的失敗投資裡,最終有兩名小導演脫穎而出,給予這位散財童子豐厚的回報。
這兩名導演一名票房仆街,口碑卻走了狗屎運,捧回來一座國際大獎的獎盃;另一名則誤打誤撞,出了爆紅之作,票房掙得盆滿缽滿。在這兩部作品裡,張宇文都是主要投資人,於是一夜間,他既回收了天量資金,又賺到了金牌投資人的頭銜。
這麼一來,張宇文直到二十六歲這年,存款達到了天文數字,已足夠他好幾輩子吃喝不愁了。
珍‧奧斯丁告訴我們,但凡有錢的單身漢總想找個老婆。這一真理放之四海皆準,鑽石單身漢張宇文卻一直沒有向社會徵婚,緣因他是個同性戀,眾所周知的,有錢的同性戀比有錢的直男更難找老婆。
父親在成長路上的缺席,令他多少有點缺乏安全感,而父母的相處模式在長大後,也令他對男女之情本能地敬而遠之。知道自己喜歡同性,是在國三那年,當時張宇文很喜歡與一名健壯陽光的國二學弟,甚至發展到為他夜不能寐、日不能食。對照讀過的諸多名著,他很快就明白到那是愛情,從而確認了性取向。但同性戀者會在社會活動中被貼上諸多標籤,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張宇文始終沒有對外公布自己的性取向。
當然,他也幾乎沒有朋友。
直到讀大學時,張宇文本想試試在校園中尋覓自己一生的愛情,找到可託付之人,過上兩個男生養隻寵物的生活。然而影視學院裡的男生皆為俊男,無論直男還是彎男,生活作風之開放令其震驚,甚至可用淫亂來形容。
學院裡無論攻受,三個月換一次男友是常態,偶爾還有聚眾等劇情上演,猶如令人進了GV片場。在大學經歷四年洗禮後,張宇文連番受到驚嚇,差點就斷了談戀愛的念想,幸而天底下的老實人雖不多,卻終未絕種,二十二歲那年,畢業後進入社會,張宇文成功地放下顧慮,談成了一段戀愛。
他的感情不甚熾烈,對大多數的事秉持平靜而理性的態度,是那種哪怕告白被拒,也會冷靜分析自己哪裡犯了錯誤的雙魚座。因緣際會下,有一名表演系的學弟瘋狂追求他,朝他告白,他便接受了,認為試試也好。確定關係後,他在學校外租了兩房一廳,與學弟過起了小日子。在這段關係裡,他自然而然地當攻,承擔了更多的社會責任,而學弟是受,不僅衣食住行由張宇文全包,學費也要他幫忙付。張宇文覺得這理所當然,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已經出社會了要打拚,有錢沒時間,人在事業上升期總是很忙,只能用錢來彌補自己的陪伴。
學弟讀完四年大學,學費付訖,便果斷把他給甩了,去找了位長得醜但看上去比張宇文更有錢的中年人──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攀高枝是人生的常態,這很合理。可惜這位前任有所不知的是,被自己無情拋棄的張宇文才是最大的金主,張宇文實在比他日常表現出的更富有,只是忙得不會花錢,學弟甩他,無異於撿了芝麻扔西瓜。
這些都不重要了,張宇文度過了數年空窗的生活,多少覺得有點空虛,仍然對愛情帶有少許期待。是的,對未來、對人生都有期待,但不多。
他不想再滿身大汗地當劇組苦力,哪怕導演已經是影視圈食物鏈的頂層,他想成為作家,就像卡夫卡與杜思妥也夫斯基那樣,留下一點驚世之作,否則人生太沒念想。
於是吃穿不愁的他,用一年時間寫出了一部描繪世間百態的大作,親手將它送到熟人介紹的出版社。結果遭到了重大打擊,該出版社一致推舉出副主編,讓二老闆親自上陣,將張宇文的作品批駁得體無完膚。
「怎麼說呢?」副主編思考著合適的詞,透過介紹人的態度可以看出,面前此人來頭不小,他已經盡量收斂了,沒有對他破口大罵,並把稿子摔在對方臉上斥責他浪費大家時間。
坐在對面的張宇文,笑容則僵在臉上。
「很假。」副主編搜腸刮肚,最後說:「是的,假,現實裡不會有這樣的人。」
張宇文想說「可是」,然而他沒有說出口,只是茫然地點頭。
作家與導演都以講故事為生,卻處於兩個完全不同的領域,這名副主編在出版業界有相當威望,張宇文相信他的眼光,也相信自己的作品確實連狗屎也不如。
「你主業是做什麼的?」副主編岔開話題問:「你挺有錢吧?」
張宇文小心翼翼地答道:「只能說,不用為三餐奔波。」
副主編:「這就對了,我猜測你接觸的人實在太少,而且你也沒有真正地去觀察人。你不需要求生,不用看人眼色,也不用去猜測別人內心真正的想法,你筆下角色們的動機、目標,都不真實。換句話說,不貼合現實生活,就像許多演員,在光鮮亮麗的舞臺上表演,一眼看上去很熱鬧,卻不能讓人產生共鳴。」
「嗯……是的。」張宇文有點垂頭喪氣,接受了這個批評。
「如果你想寫出好作品。」副主編又說:「就要多和人打交道,不能閉門造車。你一個人住?」
「對。」張宇文這一年裡,每天都待在家寫這部作品,故事裡的角色們都是他幻想出來的,他擅長從文學名著裡尋找人物原型,並根據自己的想像力重新演繹、發揮。在戲裡,他為編劇創造的角色們進行再加工,令他們行事誇張且個性鮮明,每個角色都有自己獨特的標籤,猶如從漫畫中走出來的人物,經過了演員的再次詮釋,顯得很生動。然而一旦剝除了片場的光暈渲染與表演藝術的外衣,只剩下文字時,張宇文的創作弱點便暴露無遺。
也是,所有的作家都需要觀察人,需要有特殊的生活經歷,才能寫出好作品。
張宇文帶著自己的書稿,備受打擊後回家去,他總結了自己畢業後這數年的事業之路,一切都順風順水,金錢與資歷猶如送上門來一般,導致他早已忘了科班創作課程上,恩師所講的,人物創作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接觸人、觀察人。
張宇文不但沒有怨恨副主編,反而很感激他為自己指點出了一條明路。他沒有放棄,他還是想成為作家,想名垂青史。然而將人生目標定為「名垂青史」的人大抵不會成功,反而容易遺臭萬年,唯獨真正熱愛並為其付出一生的事業才能常青不朽。
第二天,他重振精神,搭乘地鐵,觀察社畜們疲憊的臉色,又來到江南的分租套房附近,看出出進進的人。
江南與江北,流金江隔開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他明白到自己要關注現實,首先就要走進現實、貼近現實,他既高又帥,氣質很好,在江南污水橫流的樓房外看小吃攤時,不少人也在好奇地觀察他,認為這個人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確實,張宇文小時候在江南區生活過一段時間,但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回來了,他已經快要不屬於這裡。他鼓起勇氣與人搭訕閒聊,但這麼做實在太奇怪了,最後他匆忙離開了那裡,緊接著,他誕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我可以把房子租出去!江灣路七號一共有六個房間,我自己住一間,出租其中的四間,觀察租客們的生活。
張宇文對這個突如其來的想法充滿鼓舞,第二天,他又把這個想法修正為「把房子出租給與自己有著相同性向的男性」。,畢竟女孩子考慮到安全問題,大多不會選擇與陌生男性合租,而既然只租給男人,那麼限定GAY也不是不可以,GAY只是其中一個身分而已嘛。
張宇文很有行動力,第二天下午就把房源掛在了當地的租屋網上,為了不讓人知道自己太有錢,他偽裝成一位二房東,理由是「幫身在國外的朋友看守房子」,限定房客為「男性同性戀者」。這相當有效,畢竟直男大多恐同,對基佬們避之唯恐不及,讓他們生活在很多GAY裡無異於激發對方的被害妄想。女孩子們也不會來,畢竟哪怕全是GAY也仍是男生,存在著諸多不方便,就算有女生好奇上門,直接勸退即可。
他把房租價格訂得相當便宜──畢竟目標只是就地找幾個樣本,方便他觀察取材。
當天晚上,他就收到了一百二十七條訊息。張宇文決定憑直覺簡單篩選一番,挑選出合適的室友兼任觀察對象,將江灣路七號變成自己的取材地,足不出戶,就能積攢小說素材,何樂而不為?

咖啡館「晴天貓」的桌前。
「你叫嚴峻?」張宇文物色到了第一名租客,並主動出擊,打量坐在桌子對面的人,而嚴峻也在觀察張宇文。
嚴峻是名高個子,身材瘦而勻稱,五官挺深邃,膚色是小麥色,穿著剪裁合體的西裝,很有風度。
「對。」嚴峻說:「我在朝凌大廈上班,你確定你這房子的房租沒標錯?」
「沒有。」張宇文在先前已經想好了一套說辭,答道:「這是我朋友的產業,我幫他看房子,有點人氣就行,房租不是最主要的。」
嚴峻點點頭,張宇文又多看了他兩眼,問:「你做什麼的?」
「銷售員。」嚴峻簡單扼要地答道,半分鐘後,又補充了一句:「設備銷售。」
「你是什麼型號?」張宇文隨口問,繼而意識到自己有點冒犯,說:「抱歉,我只是好奇,我是說,你是攻嗎?或者說1?」
嚴峻很少碰到這種在現實裡當面問攻受的場合,現實生活裡,他是個深櫃,「型號」二字提醒了他的性取向,讓他驚覺『哦原來我是GAY啊,差點就忘了,好險』,又彷彿把他描述成一種新款設備,讓人多少覺得有點不自在,但他很需要便宜的房子,而且面前這人看上去也不像喜歡製造麻煩的二房東。
「我……應該是攻吧?」嚴峻說:「我還沒有做過受,你呢?」
嚴峻判斷這個連名字都還未曾自我介紹的二房東也許挺有錢,他的膚色很白證明他不用風裡來雨裡去地奔波討生活,身材勻稱表示他不用透過暴飲暴食來排遣壓力,沒有黑眼圈則證明他擁有充足的睡眠,說話喝咖啡的節奏也是慢悠悠的。慢,這一點很重要,是嚴峻區分客戶身家的其中一個重點評價標準,凡事不著急的人,物質條件大抵是富足的。
「我也沒有做過受。」張宇文想了想,答道:「和上一任談戀愛是當攻。」
有時不知為什麼,張宇文總想找個人聊聊自己的感情,因為他的生活圈子裡根本就沒有GAY。
嚴峻認真地說:「你單身?」
「是的。」張宇文看著他的真誠的眼神,問:「你想看看房嗎?」
「我現在就可以。」嚴峻說:「我今天請了半天假,坐車去?」
「就在隔壁。」張宇文拿了帳單,去吧檯結帳,說:「走吧。」
嚴峻一語不發,跟在張宇文身後,走路動作十分有力。出門前他把自己收拾得乾淨有精神,也在網路上查過,江灣路七號是棟別墅。
「就在這裡。」張宇文按指紋開了門,說:「不能帶約會對象來過夜。」
「朋友可以過夜嗎?」嚴峻問。
「最好不要,偶爾來做客可以。」張宇文不想總有人進進出出,他不需要這麼多的觀察對象:「盡量自己居住吧,這也是房租訂得比較低的其中一個原因。」
嚴峻走進簡易的前院花園,這裡收拾得很乾淨,花盆疊放在一起,院子角落裡有一個水缸,裡頭養了開花的睡蓮。
「有人打掃嗎?」嚴峻問。
「有。」張宇文說:「兩位阿姨,每天會來,一位做飯、買菜,另一位收拾公共區域,但屋主不想她們動裡面的東西……」說著又打開了玄關門,過了玄關,面前是個相當大、挑高兩層的客廳,另一旁是餐廳,有供十二人坐的長桌。
嚴峻看了眼樓梯,隨手摸了摸茶几的尖角,裡面的擺設雖然陳舊,卻擦拭得很乾淨,包括擺設也沒有積灰塵。
「一樓有三個房間。」張宇文挨個帶嚴峻去看,三間臥室各自朝南、朝北與朝東,每個房間都約十坪左右。
「二樓也有三個。」張宇文說:「我住在主臥,你如果想來,可以自己選房間。」
嚴峻沒有說話,片刻後又道:「小孩子可以偶爾過來嗎?」
「?」張宇文不明所以,看著嚴峻,嚴峻說:「我……姪女,我哥的親女兒,他們兩口子都要上班,有急事的話,晚上偶爾會把小孩托給我,幫忙帶小孩的時候,我就得去托嬰中心接她,十點之後,送她回家。」
張宇文沒想到這層,這是他計畫外的狀況。
「多大?」張宇文問。
嚴峻說:「剛滿十一個月,不過你可以放心,她不哭也不吵,不會每天都來,偶爾。」
沒有得到張宇文的答覆,嚴峻覺得像個默許,他耐心地等待了數十秒,又問:「可以?」
「可以啊。」張宇文想了想,沒有理由和一個嬰兒過不去,答道:「哭鬧也沒有關係,小孩天生就要哭鬧的。」
嚴峻這一刻簡直如釋重負,說道:「謝謝,謝謝您的理解。」
張宇文心中如是想,他完全可以住進來以後再說這件事,帶個嬰兒在這裡照料兩、三小時不是什麼嚴重的事。可見嚴峻是個誠實的人。這對銷售人員來說不是個有用的特質,太誠實的銷售人員,大多掙不到錢。
「我願意租這裡。」嚴峻說:「我想住樓下朝東那個房間。」
「嗯。」張宇文沒想到嚴峻這麼快就決定了,問:「你不回去再考慮一下嗎?」
「不了。」嚴峻說:「江灣路地鐵站到我公司樓下不用轉車,非常方便,我正想在這附近找新房。水電和網路費怎麼算?」
張宇文本想說包在房租裡,但房子已經很便宜,再這麼半賣半送顯得有詐,於是答道:「如果沒有大量用電器的話,每月兩百,多的話就要攤了。」
「好的,好的。」嚴峻環顧四周,房間很乾淨,他選擇的這間臥室裡有單獨的洗手間與浴室,把門一關就像個單身公寓。
「你還挺帥的。」張宇文隨口說道。這是他混跡劇組的心得,習慣性地誇幾句那些小演員們,帶給人突如其來的快樂。
「啊?」嚴峻受到表揚,臉上客套與滿意的笑消失,繼而換上了真正的笑,這種笑容帶著少許大男生被誇獎了的羞澀。
「你也長得很好看。」嚴峻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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