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意外的懿旨 突如其來的驟雨給初夏連日的悶熱帶來一絲清涼。 悶雷低低嘶吼,急促的雨聲似鼓點,將輾轉反側的溫眠拉入更黑沉的夢。 同樣的疾風驟雨澆在身上冰冷刺骨,耳邊揮之不去的是鞭撻的哀嚎和女孩們驚恐無助的哭泣…… 溫眠猛地睜開眼睛捂著胸口喘了幾口氣,茫然地看著床頂淡青色的床幔,一時之間不知自己在何處。 空氣裡淡淡的奶香味讓她漸漸冷靜了下來。 溫眠側過頭看到睡得香甜的女兒,才六個月小小的一團,白胖的小手還抓著她的衣衫,一拱一拱的往她身上蹭。 她似是抓住了救命草一樣,輕輕地靠過去把女兒攬入懷裡。 都過去了。溫眠心中默念,她已經到了京城,回了雲陽侯府。 興許是回到侯府後長輩對她流落在外這些年的盤問勾起了她壓在心底多年的噩夢,想到這些日子在侯府所觀察的人和事,溫眠對前路很是擔憂和迷茫。 她的生母在她出生不久後便過世了,她六歲時在花燈節上被拐走,流落在外十幾年,曾生過一場大病,對於幼時在侯府生活過的記憶都記不太清楚了。 侯府的一切對她來說是陌生的,縱使她有幸被尋回,可這十幾年的時間過去,一個失了生母的庶女本就單薄的親情還能剩幾分呢? 祖母知她未落入風塵鬆了口氣,見她年紀輕輕喪夫如此命運多舛,自然是憐惜的,然而也只是憐惜而已;至於父親和嫡母,一個怕是早已不記得還有這麼一個庶女,另一個只盼著她早日改嫁,莫要耽誤了下面弟妹的親事…… 溫眠想到前幾日嫡母找她說的一些話,便是告訴她幫她物色了一門親事,過些日子便帶她去寺廟上香藉機相看一番。 溫眠是不願的,夫君待她恩重如山,他亡故還不到一年,她的孩子還這麼小,她根本生不出再嫁的心思。 可嫡母話裡話外的意思,她再不儘早嫁出去便會有礙於後面的弟弟妹妹議親。 雲陽侯府對於溫眠來說不是一個家,只是一個能讓她安然將女兒養大的地方。所以,縱使受再多的委屈,她也甘之如飴。 只是她沒想到侯府這麼快便容不下她。 如今她又該如何是好? 溫眠心亂如麻,低下頭對上小嬰兒一雙圓溜溜烏黑的眼睛,那玉粉團子臉上帶著剛醒的懵懂,一臉無邪的對著她笑,笑得格外沁甜。 溫眠看著女兒可愛的模樣心中有些酸脹,伸手將香軟的孩子抱到懷中親了親她的額頭,「沅沅,娘會想法子的。」 此時外頭已有了動靜,聽到奶娘小聲與人說話,「秀青姑娘怎比平日早去了廚房拿食盒?」 秀青回道:「老夫人壽辰,闔府上下都忙著壽宴,廚房那邊便讓我們早些領了飯過來。」 奶娘驚喜道:「那豈不是府裡會很熱鬧,若是能去瞧瞧便好了。」 「小聲些,那豈是我們能去瞧的。」 溫眠朝窗外望去,眼神微暗。 老夫人身邊的余嬤嬤昨日便過來了一趟,婉轉的表達讓她留在佩蘭院安心照顧女兒,不用去正院請安,也不用去榮安堂拜壽。 她剛喪夫,新寡的身分不適宜出現在那種場合。 更何況她走失了十幾年,才回到侯府,對於她的流言蜚語不少。 溫眠本就不喜出現在這種場面,不用去面對眾人的打量議論還能落得輕鬆。可畢竟她住在侯府又是祖母壽辰,還是得備好禮,將一幅親手畫的麻姑獻壽圖交給余嬤嬤,讓其交給老夫人,算是盡一份她的孝心。 溫眠帶著沅沅起身,沒讓秀青和奶娘等太久。 用過早飯後,溫眠拿著一支小鼓在逗沅沅,她伸著小手想抓,那小鼓如魚兒一般溜走,急得她奶聲奶氣啊啊了兩聲。 這時遠處隱約傳來絲竹聲,即便這個院子有些偏遠都能聽到,小奶娃軟軟的貼在溫眠的懷裡,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望著絲樂傳來的方向,似乎想往那邊去。 溫眠也往那個方向看去,祖母壽辰眾多賓客來府裡恭賀,定是請了戲班子熱鬧一番。 溫眠見孩子聽著絲樂之聲總想往那邊去,便抱著她走出房門來到小院裡。 佩蘭院不大,周圍種了些蘭草,左邊有著一棵銀杏樹,樹下放著一張躺椅,院牆上攀爬著開著嬌豔的薔薇花,有著淡淡的花香飄過來。 溫眠懷裡粉妝玉琢的小娃娃被鮮花和樹枝間跳躍的雀鳥吸引,便也很快不鬧著想去聽那樂曲音了。 候在一旁伺候的丫鬟秀青看著這一幕,情不自禁地跟著微笑起來,實在太賞心悅目了。 她在侯府伺候這麼久,也見過不少高門貴女,可像三姑娘這般身段和模樣實在罕有。 她心中不由暗道一聲可惜,若是三姑娘自小在京中長大,憑這副相貌便是庶女也能許個好人家,雖跟夫人的嫡女大姑娘比不了,可跟施姨娘生的二姑娘那般嫁個小官還是能夠的。 興許憑著這副容貌,能嫁的比二姑娘還好哩。 秀青目露惋惜,這三姑娘實在運氣不好,雖生在侯府,可幼時走失了,再尋回來時卻喪夫帶有一女,這回老夫人壽宴也沒讓她在賓客前露臉,這往後的日子只怕不好過。 雲陽侯府溫老夫人的壽辰,侯府門前車馬駢闐,府中早早便請了京中當紅的戲班子、雜耍團,讓前來賀壽的勳貴女眷們好好熱鬧一番。 一個婆子快步走了過來,朝雲陽侯夫人徐氏行禮,低聲道:「夫人,齊國公府的馬車快到了。」 徐氏停下與賓客寒暄,留下兒媳小徐氏招待,她帶著僕婦前往大門。 留在正廳裡的女眷們也都心中了然,雲陽侯府的大姑娘就是嫁入齊國公府。 齊國公府乃是沈太后的母家,如今的齊國公是沈太后的同胞弟弟,若是齊國公夫人前來賀壽那確實讓雲陽侯府增色不少。 一輛氣派的馬車停了下來,僕婦掀開車簾扶著一位打扮華貴的女子走了下來,跟在女子身後的是幾個捧著禮盒的嬤嬤丫鬟。 雲陽侯夫人往那馬車裡再瞧,也沒見有人下來,眼中不由閃過一絲失望。 那華貴女子快步走到雲陽侯夫人面前行了一禮,抬起頭眼眶紅了一圈,「母親近來身體可好?」 雲陽侯夫人握住她的手拍了拍,「怎就妳一人?」 溫盻有點猶豫地說:「婆母身子有些不爽利,便……」 雲陽侯夫人心中知曉,齊國公夫人自視甚高,不會輕易前來拜壽。她又問:「那硯哥兒呢?」 溫盻面上一僵,歎了一聲,「婆母說硯哥兒風寒才好,擔心出來一趟又病了,過些日子太后娘娘要接他進宮,怕誤了正事。」 雲陽侯夫人臉色有些難看,她那外孫才四歲,能有什麼正事。不過涉及宮裡的太后娘娘,她只能忍著道:「是這個理,太后娘娘那邊自然為重。」 雖是涉及到太后娘娘,可在這種重要的日子沒讓硯哥兒過來,更像是種敲打,她不由問道:「可是跟二爺吵架了?」 她女兒嫁的是齊國公府的二公子,當初若不是大公子有二十五歲之前不能成婚的奇怪批命,不然她心中最佳的女婿該是大公子啊。 溫盻面色一白,咬了咬牙,低聲嘟囔,「不過是拌了幾句嘴。」 得了!雲陽侯夫人一聽便聽出門道了,這就是齊國公夫人心有不滿在敲打啊,不過這會也不是細問的時候。 「妳先去榮安堂吧,妳祖母和妹妹都等妳許久了。」雲陽侯夫人所說的妹妹則是她的嫡幼女四姑娘溫渺。 溫盻欲言又止,「母親,聽說……」 雲陽侯夫人打斷她,眼神示意,「阿盻,不該提的人莫提。」 溫盻點了點頭,帶著丫鬟僕婦往榮安堂的方向而去。 榮安堂裡雲陽侯溫老夫人被眾星拱月,各種祝福的吉祥話哄得她笑容滿面。 見到嫁到齊國公府的大姑娘溫盻隻身過來了,心中有疑慮,面上卻還是開懷的模樣。 戲臺上的戲子粉墨登場,鼓樂喧天。 在場的賓客看著戲曲,吃著佳餚,暗地裡也在看雲陽侯府的熱鬧。 雲陽侯府這幾年在走下坡路,縱使將嫡長女嫁入了齊國公府也沒能給多少助力,雖然二公子也不錯,可齊國公府最受重視的還是大公子。 這老夫人的壽宴雖然來了不少賓客,可身分貴重的沒有幾個,不是說一些國公府和侯府沒來人,而是來的小一輩的。 若是雲陽侯府年輕一輩沒能支稜起來,這侯府爵位能不能傳到下一代還不好說呢。 宴正開席,眾人吃得正酣,突然有小廝和僕婦神色焦急匆忙地往前院和後院奔來,氣喘吁吁的指著後頭,「侯爺,夫人!宮……宮裡來人了。」 這一聲喊得眾人都停了下來。 雲陽侯和雲陽侯夫人一怔便趕忙帶著人前去相迎。 其餘的女眷賓客們有些面面相覷。 有女眷奉承道:「莫不是太后娘娘知道老夫人過壽特地下旨賞賜吧?」 很快有女眷接話,語氣滿是豔羨,「那可是天大的面子呀,老夫人可真是好福氣。」 這話一出眾人紛紛附和。 溫老夫人聽著喜笑顏開,她覺得定是大孫女嫁進齊國公府,太后娘娘才給了如此榮寵。 不過也有一些女眷心底暗暗嘀咕,雲陽侯府老夫人真在太后娘娘那兒這麼得臉嗎?怎麼平日裡也沒見太后娘娘召見老夫人進宮說說話啊。 少時只見威勢的內廷侍衛開道,後面跟著幾位身穿太監服飾的公公,還有一位身著宮裝的姑姑。 站著前頭的公公目不斜視,捧著手中的絹軸,尖細的嗓子喊道:「奉太后娘娘懿旨,雲陽侯府三姑娘溫眠聽旨!」 從那一句奉太后娘娘懿旨剛出聲,侯府眾人都跪了下來。 只是後面那一句讓許多人反應不過來。 居然不是為老夫人壽辰而來! 雲陽侯府三姑娘接旨? 這雲陽侯府哪來的三姑娘?不是只有已經嫁出去的大姑娘溫盻、二姑娘溫晴,和未出嫁的四姑娘、五姑娘嗎?何時多了一個三姑娘? 此時有些年長的勳貴女眷們突然想起了一樁舊事。 十幾年前倒是有個三姑娘,長得玉雪可愛,可……可她不是六歲在花燈節上被拍花子抱走了,一直沒找到,都當她是死了嗎? 難不成已經尋回來了? 宣旨的趙公公在人群裡掃視一圈,未見有人上前接旨,他朝雲陽侯溫容嵩看去,「侯爺,貴府三姑娘呢?」 向來沉穩的溫容嵩此時也露出窘迫之色,「小女尚未在此,已派人去喚她過來了,還請公公稍等片刻。」說完不由埋怨地看了雲陽侯夫人徐氏一眼。 趙公公面露驚訝,「貴府壽宴,怎麼三姑娘未在席上?諸位大人、夫人們先請起吧!咱家跟侯爺討杯熱茶喝著,等等這位三姑娘……」 這一來一去的對話倒是讓在場的賓客心中明瞭,老夫人壽宴侯府的親眷都在宴席上,偏偏那位三姑娘不在,是為了讓她避嫌呢,雖說能理解,但到底做得不敞亮、不厚道。 溫眠帶著女兒在佩蘭院裡玩了一陣子,沒多久孩子便打起哈欠犯睏了。 母女倆依偎靠著床榻正昏昏欲睡時,砰的一聲,院門被推開。 余嬤嬤帶著幾個婆子奔進來,上氣不接下氣喊道:「三姑娘,三姑娘!快!快!宮裡來人了,快快隨老奴前去接旨!」 溫眠還迷糊著便被余嬤嬤火燒火燎的請了起來,說是太后娘娘來了懿旨,指明了要她去接旨。 溫眠原本疑惑的雙眸漸漸清明起來,她等待許久的一個機會或許真的來了。 她囑咐秀青和奶娘照顧好睡著的女兒,隨余嬤嬤離開。 余嬤嬤生怕三姑娘走得太慢,便讓幾個孔武有力的婆子抬著軟轎前來。 一行人用最快的速度到了前院,溫眠從轎子上下來,往裡頭走。 打眼望去,兩旁站立著侍衛和侍女,屋裡頭坐著許多貴客,溫眠一踏進去所有的目光都投向她。 這一瞬間溫眠身子有些僵硬,有怯有懼,她曾想到昔日的時光裡,夫君曾扶著她的腰說:「阿眠,妳這腰要挺直,在院子裡學的那些習慣都要改過來。莫怕,會好的。」 溫眠知道自己不能退縮。 眾人只見穿著一身丁香色裙裳的女子走了進來,她梳著婦人頭,膚若凝脂,款款玉步向前走來,腰肢纖細,那一搖一曳之間是說不出的韻味,而那容貌更是難得的殊色! 眾人的目光中有透出好奇打量,有被深深吸引驚豔讚歎,亦有憐憫惋惜,還有許些晦澀不明。 溫眠看著屋子裡這麼多人,本能的朝正位之人行了一禮,穩住聲音,「父親,女兒來遲,還請見諒!」 雲陽侯皺了皺眉,嗯了一聲,斂了斂衣袖,正色道:「這位是前來宣旨的趙公公。」 溫眠轉身朝趙公公福了一禮。 那位趙公公露了個笑臉,卻側過身避開了禮,「妳便是三姑娘?」 溫眠頷首,小聲回道:「正是。」 「那便接旨吧!」 話音一落,溫眠看了一眼四周緊跟著眾人一道跪了下來。 趙公公將手裡的絹軸展開,高聲道:「奉聖母皇太后娘娘懿旨,雲陽侯府三姑娘溫眠三日後進宮於長春宮與欣太嬪相聚,賜宮人賀氏教其宮規,待三日後一道回宮。」 「臣女謝太后娘娘隆恩。」溫眠雙手接過趙公公遞過來的絹軸。 那位身穿宮裝的賀姑姑朝她行了一禮,「奴婢賀芸見過姑娘。」 溫眠見她三十左右年紀,面容秀美和氣,將扶起她,「賀姑姑不必多禮,往後還有勞姑姑多指點。」 雲陽侯府的女眷們見狀神色有些複雜,而其他賓客心中有些驚訝,這居然是聖母皇太后娘娘的懿旨! 可跟雲陽侯府有姻親關係的不是母后皇太后娘娘的娘家嗎? 陛下自三年前登基後宮中兩宮太后並尊,尊先帝皇后沈氏為母后皇太后,尊生母梁氏為聖母皇太后。 禮法上嫡母沈氏母后皇太后尊於生母梁氏聖母皇太后,但論親厚那自然是生母更親。 雲陽侯府什麼時候跟陛下生母聖母皇太后娘娘搭上線了? 而這位三姑娘跟宮中的欣太嬪又是什麼關係? 宣完懿旨的太監要回宮覆命帶著內侍離開,雲陽侯及夫人則重新招待賓客返席。 儘管壽宴再重開,可許多賓客們卻沒了興致,只想回去找知曉內情的長輩問問清楚,不久後賓客們便陸陸續續的跟主家告辭,各自歸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