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書試閱

引子

  在上海念醫學院時,有一位吳老教授曾告訴我們,醫院各科室醫師們心中都有一把尺,只是心照不宣。
  怎麼說呢?吳老教授回想起來,他以前工作過的一家南方醫院有個順口溜是這樣的:「金眼科,銀外科,混吃混喝營養科,普普通通大內科,吵吵鬧鬧小兒科,又髒又累婦產科,千萬莫進傳染科,挨打受氣精神科,死都不去急診科。」
  當然,這個順口溜並沒有排出醫院所有的科室,但我們不得不承認,精神科怎麼都會是倒數的那幾個,因為選擇精神科的人初衷很多都不是為了救死扶傷,比如,有的人是想做醫生,但又暈血,所以權衡之下就來了精神科。
  為什麼精神科醫師會處於醫院科室鄙視鏈的末端呢?說到底,這是由於社會大眾普遍對精神病人抱持偏見,甚至是敵視。比如,有的家庭出了精神病人,這家人就可能會有放棄親人的念頭,恨不得一輩子不要再有那樣的負擔。
  在我曾經工作過的廣西南寧青山醫院,我碰上許多奇奇怪怪的病人,見證許多荒誕的故事。這麼多年過去了,我依然會夢到那裡。這或許是因為我在那裡遇到了可以讓我銘記一生的人,又或許是因為這一系列荒誕故事背後的真相太過震撼,畢竟我做夢都沒有想到,X會鬧出這麼恐怖的事情來……
  是的,最後的結局出乎意料,但首先還是讓我們從頭說起吧。

第一章 白馬王子症候群

  This is the story of how I died. Don't worry, this is actually a very fun story and... 不知為何,我的腦海裡迴蕩起這句英文歌詞,我知道這歌詞出自迪士尼童話電影《魔髮奇緣》,可這與我有什麼關係呢?也許這和我已經死了有關係吧。
  對,我已經死了。

1 神諭

  《增廣賢文》有句老話說:生不論魂,死不認屍。意思是說,人活著看不見自己的靈魂,認不得靈魂長什麼樣,人死後繼續輪迴,不會記得原來的肉身。可我並沒有輪迴,自從我死後,我一直停留在中國南方的這座小城裡,更確切地說,我一直停留在楊柯身邊,哪裡都沒有去。
  我是怎麼死的呢?這個問題一直困擾著我,因為殺害我的兇手是一個我沒想到的人。
  那晚我趕回青山醫院後被盧蘇蘇的討債人桶了幾刀,雖然後來楊柯救了我,將我送到了醫院,但牛大貴又忽然衝進病房,朝我的心臟猛刺了很多刀。我是醫生,一看就清楚那傷勢已回天無力,我必死無疑。可我心中仍有許多問號:牛大貴不是得紅斑性狼瘡死了嗎?他怎麼可能還活著?這病是我們診斷的,絕對不可能有錯,牛大貴也絕不會有詐死的可能,陰謀論可敵不過科學。
  問題是我確實死了,而且死了很久。按照心理學上講的悲傷五階段——否認、憤怒、討價還價、沮喪、接受——我已經到了接受的階段,楊柯也一樣。
  不信你看,早上六點,天還沒亮透,楊柯就一如既往地早起,只是沒有再去晨跑了。自從我死後,楊柯不僅中斷了晨跑的習慣,連鬍子也懶得刮了,雖然樣子看起來像老了十歲,但人依舊帥氣。看著楊柯刷牙洗臉,換上筆挺的西裝,穿上擦得發亮的皮鞋,我很想上前打招呼,奈何怎麼努力都沒用,他就是聽不到,也看不見。
  在楊柯繫鞋帶時,我就想,我怎麼像個跟蹤狂,成天跟在他身邊。如果我有良心,至少應該回家看看父母才對。要知道,我媽當時才做完手術,儘管我知道她沒有得癌症,病應該已經好了,但我起碼應該回家再看老人家一眼吧。奇怪的是,我怎麼都無法離開楊柯身邊,彷彿有什麼力量束縛了我。
  我想不通的問題還有很多,舉個例子,那晚是誰闖進了楊柯家,他安裝的監視器最後拍到了什麼畫面,我一直不知道答案。楊柯似乎也不著急,從不主動去瞭解,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還有一件事,我也日夜掛念著。記得武雄摔下樓梯重傷後曾告訴我們,X不是一個人,而是代表了四支筆,是一個四人團隊,每支筆代表一個人。X有兩代,第一代有主任何富有、楊柯的父親楊森、一個武雄也不知姓名的小女生,至於最後一個人是誰,他也不知道;第二代X則有武雄本人、小喬、張七七,第四個人與第一代X情況一樣,武雄同樣不知道對方是誰。他們一直是用書信聯繫的,對方也許是醫院的人,也許是醫院外面的人。
  至於X是用來幹麼的,武雄解釋那是一個遊戲,可惜他氣數已盡,話沒說完就昏迷了。楊柯後來在太平川的簽書會上打電話告訴我,武雄小腦的延髓有淤血,壓迫到了呼吸中樞,已經不能自主呼吸,只能上呼吸器了。接著,楊柯就撞見了正在簽書的我,但我為了救盧蘇蘇,沒有與他對質,轉身就跑掉了。
  據我的觀察,楊柯似乎並不氣我隱瞞身分的事,他每天只是如同行屍走肉般地上下班,生活沒有半點娛樂。
  去醫院的路上,我坐在副駕駛座上,楊柯面無表情地開著車,到一個紅綠燈路口時,他放了一首歌:鄭中基的《超人》。以前我們去芒山鎮的路上,他也放過這首歌,它的粵語版叫《有種》,是電影《行運超人》的主題曲。可是歌剛開個頭,楊柯的手機就響了,因為在開車,他就用藍牙耳機接了電話:「喂,副主任?陳僕天以前的病人?好的,我來吧,我馬上就到醫院了。」
  我以前的病人?見狀,我不禁犯嘀咕,季副高怎麼忽然打電話跟楊柯討論我的事?該不會是哪個病人投訴我了吧?這也太不厚道了,我都死那麼久了,還不放過我。
  話說回來,以前還真有一些家屬來青山醫院探望病人後投訴的,他們會說你們給我親人亂吃藥,把人都吃傻了。實際上,精神科藥物都會有許多副作用,常見的有腸胃不適、噁心嘔吐、睡眠不好、頭痛頭暈,嚴重的還會引發藥源性帕金森氏症、急性肌張力障礙、遲發性運動障礙等,但停藥以後,這些副作用會逐漸消失。某些人說,有些病好轉之前會先惡化,也是有點道理的。但需要說明的是,有副作用並不代表病人就不應該吃藥了,重要的是要選擇合適的藥物,並進行藥物調整,遵循醫囑。
  就在我胡思亂想,以為自己又要倒楣時,楊柯已經來到了醫院,並且大步流星地走到了門診部的一科診間。那裡有個打扮精緻的女生在等著,宋強也在,見楊柯來了,他就說有病人以前掛了陳醫生的號,現在來找麻煩了。
  「她怎麼來了?」
  遠遠地,我就瞧出來那個女生是誰了——她叫阿麗,是我剛來青山醫院不久後診治過的一個病人。實話實說,我診治過太多病人了,某些病人可能早就不記得了,除非先給我看一眼我寫過的病歷。可阿麗我一直有印象,這倒不光是她和楊柯的堂妹楊果患過同一種罕見的恐縮症,而是她後來住院了兩天,因為移情的關係喜歡上了我,所以即便結束了治療,她還是經常穿得漂漂亮亮的來找我,有時是假裝病情復發了,有時是隨便找個藉口。
  不過,阿麗是危險性低的病人,與那種要死要活的糾纏者不一樣。我看阿麗還是個高中女生,年紀尚小,被她圍堵過幾次也沒有報警,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算了。
  這天,我以為阿麗不知道我死了,又想找藉口來見我,沒想到她開口就說:「我知道是誰殺了陳醫生。」
  也許季副高先提醒了楊柯,所以他毫不驚訝:「那去找員警吧。」
  「他是你同事,你都不關心他怎麼死的嗎?」說著說著,阿麗順了順烏黑的長髮,一股玫瑰香氣隨即撲鼻而來。我們經常遇到胡鬧的病人,早就見怪不怪了,楊柯果然不客氣地趕人:「死都死了,關心又能怎樣?再說,他不在了,我還樂得清靜呢。」
  「你……」我和阿麗異口同聲,只是沒人聽得見我罷了。
  「我還要忙,走了。」楊柯面無表情,根本不想應付工作之外的人。
  看人要走了,學過一點皮毛功夫的阿麗就趕緊上前,拽住楊柯的手臂,湊過去說了一句話。那句話說得很小聲,不只我沒聽見,宋強也沒有聽見。奇怪的是,楊柯馬上愣住了,看樣子,似乎阿麗說了什麼不得了的事。
  顯然,阿麗是有備而來的,看人停住了腳步,就乘勝追擊:「好,我承認,這大半年來,我一有時間就偷偷跟蹤陳醫生,所以我什麼祕密都知道,包括他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我也都知道。」
  「什麼?」我大吃一驚,原來這大半年來,我被阿麗跟蹤過,這是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
  要知道,當初為了避嫌和提高治療效果,楊果被分到了我這邊,阿麗是楊柯的病人。直到她住院,我倆的交集才多了起來。當時我們接觸的時間不長,就算有移情,阿麗也不該陷得那麼深吧。而且論長相的話,楊柯比我英俊多了,怎麼會有人看上我這種窮小子呢?
  不管怎樣,阿麗耳語的那句話作用非常大,想必她確實跟蹤了我,然後看到了什麼吧,不然怎麼唬得住楊柯。因此,緩了幾秒鐘後,楊柯就吩咐宋強先去住院樓,他一個人留下來就好。
  宋強有點不放心,走之前不專業地當面問:「她說了什麼呀?」
  「不用你管,」楊柯黑著臉趕人,「走吧。」
  宋強不敢反抗楊柯,楊柯一說完這句話,他就夾著尾巴,一溜煙地跑了。可是,我和宋強一樣好奇,這嬌小的阿麗到底說了什麼,能讓楊柯這種臭脾氣的人那麼配合。
  「進來說吧。」楊柯一邊走進診間一邊解開黑色西裝外套的扣子,自顧自地坐了下來。
  阿麗很熟悉青山醫院,像回家一樣,看楊柯買帳了,就跟進來坐下,然後眼神惆悵地問:「你想他嗎?」
  「說正事。」楊柯提醒。
  「為什麼他死了,你們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阿麗不死心地問。
  楊柯面露不悅,似乎下一秒就要說:你是他什麼人?可他沒有回嗆,還是保持專業地問「有些人不會把難過都寫在臉上。」
  「是嗎?」阿麗半信半疑。楊柯轉了轉手中的筆,平靜卻不容置疑地說:「繼續剛才的話。」
  「我會繼續的,但是你要先幫我一個忙。」阿麗本來很自信,但此話一出,她就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
  「我不像你,沒時間玩遊戲,你不說就算了。」冰冷的楊柯一點也不配合。
  阿麗不住校,只要不上課,確實挺自由的,要不然她當初也不會去六合武館學武術了。或許正因如此,她才有時間跟蹤我。我記得阿麗的脾氣挺火爆的,被楊柯那麼一激,我以為場面會變得難堪,可她顯然會看人臉色,見楊柯沒有我那麼好說話,便尷尬地笑了笑,認輸了。這時,診間外響起很清脆的高跟鞋聲,我一聽就知道是岳聽詩,果然沒多久,她就帶著一個七八歲大的小病人從一科診間外經過。發現楊柯和阿麗在裡面時,岳聽詩的眼神變得複雜了起來,雖然她只掃視了一秒不到。楊柯不在乎岳聽詩怎麼看他,只有阿麗回味了那個眼神,然後與其他精神病人一樣,離題千里地問:「那個女醫生是不是跟陳醫生有一腿?」
  楊柯沒有回答,眼神變得威嚴起來。阿麗見狀,像一隻小白兔那樣,乖乖地拿出手機,並滑出了一張照片讓楊柯過目:「這是上帝的神諭吧?」
  「什麼鬼東西?」站在一旁的我忍不住湊過來瞄了一眼。
  楊柯不以為然,畢竟有的精神病人喜歡誇大其詞,可接過手機一瞧,他就皺起了眉頭。

2 香水

  所謂上帝的神諭,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就是浴室的一面鏡子,上面有一行幾近透明的模糊字體:阿文,快去找陳僕天醫生看病,你病得很嚴重了。
  看楊柯一臉不解,阿麗就識相地解釋,阿文是她哥哥,他們一家是一九九○年代從雲南文山州的平遠街鎮(現為平遠鎮)遷到廣西來的。說起這次遷徙,阿麗說以前平遠街鎮很亂,外人可能不知道,但他們從小就聽說,臭名昭著的張子強團夥被剿滅時,他囤的武器很多都是國產的,包括衝鋒槍之類的槍械,全是在平遠街鎮買的。
  為什麼張子強不去更亂且槍支氾濫的越南、柬埔寨或緬甸購買呢?這是因為當年的平遠街鎮是亞洲非常有名的黑槍中心。至於為什麼那裡會是黑槍中心,就與一些歷史有關了,眼看阿麗越說越遠,楊柯故意清了清嗓子,示意她言歸正傳。
  思緒被拉回來後,阿麗就說現在平遠鎮已經很太平了,人們安居樂業,他們一家人半年前還回去玩過一陣子。可回來後,他們家卻不太平了,因為回來沒幾天,她哥哥阿文就在路上被一個騎摩托車的外送騎士撞倒,之後得了怪病。
  怎麼個怪法呢?阿麗歪著頭望了一下外面人來人往的走廊,然後嘆了口氣,說她哥哥當時覺得背部很疼,醫生檢查後卻說只是背部拉傷,並沒有骨折之類的重傷,休養幾天就好。問題是大半年過去了,阿麗哥哥的背還是會疼痛,一點好轉的跡象也沒有,去醫院檢查,醫生總說查不出問題。
  這近一個多月,阿麗開始懷疑哥哥的精神有問題,比如他經常軀體僵直或者有幻視、幻聽。起初,阿麗還以為是自己想太多了,可就在前幾天,她去她哥哥位於雙擁路社區的家串門子,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當時,阿文神祕兮兮地拉著妹妹去浴室,指著一面鏡子說,上面多出了一行字:阿文,快去找陳僕天醫生看病,你病得很嚴重了。見狀,阿麗推測字跡是用護唇膏寫上去的,也許是哥哥會夢遊,自己裝神弄鬼卻不自知。考量其可能是夢遊所致,阿麗旁敲側擊地想勸哥哥來青山醫院看看病,但她哥哥覺得精神病很丟人,死活不肯來,所以她思索要不要請楊柯過去瞧瞧。
  這話一聽完,楊柯就一針見血:「你哥哥知道陳僕天這個人嗎?」
  阿麗呆了一下,想通了其中的意思後,就解釋:「他知道我來過青山醫院,住過院,也聽我提過陳醫生的事,但他們並沒有見過面,所以我也很意外。但如果不是我哥夢遊自己寫上去的,不會真有上帝吧?」
  上帝?我心想,阿麗不是傾向信佛教嗎,上次武館還帶他們去湖南山上的一家寺廟清修來著,怎麼才一段時間不見,信仰就變了?
  這時,阿麗卻好像頭暈,忍不住揉了揉太陽穴,試圖緩解症狀。我站在附近,能聞到阿麗身上有一股濃烈的玫瑰香氣。要不是沒人聽得見我說話,我一定會勸阿麗少噴點香水。
  楊柯本想問些什麼,醫務科的小助理卻打電話來,通知楊柯立刻去市一院收一個病人,末了還強調那邊的醫生催得很急。阿麗沒有掛號,也不是真正的病人,楊柯沒理由繼續應付下去。掛了電話後,他站起來說自己要出去一趟。罕見的是,楊柯居然主動將自己的私人電話號碼給了阿麗,並表示會繼續剛才的話題。
  「她到底跟你說了什麼呀,你這種人也會心甘情願被人牽著鼻子走?」我很是納悶。
  「好……」阿麗也站了起來,可忽然就怔住了。
  「怎麼了?」楊柯注意到了她的異常。
  「我好像看到陳醫生了,他就在門旁邊。」阿麗瞪大了眼睛,指著我說。
  楊柯當然不會買帳,只翻了個白眼,就急匆匆地連絡人,跟著醫院的車去了市一院。在路上,市一院的醫生打電話解釋,他們那邊有個男病人,二十八歲,主訴背部疼痛六個月。這症狀始於他被機車撞倒後,而疼痛的位置位於背部右下側,為非放射性疼痛,沒有加重也沒有緩解的跡象。
  醫生說,這個男病人沒有骨折,只是後背有拉傷,但他一直喊痛。為此,市一院給男病人做了許多檢查,例如電腦斷層、胸部X光、腦電圖、心電圖、血液、尿液檢查等,但檢驗結果均未見明顯異常。主治醫師也曾給這個男病人做了下背痛、身心症的診斷,然後予以各類藥物治療,可惜症狀還是沒有明顯的好轉。
  最近,男病人又來做檢查,可這次不僅限於抱怨背痛了,還說自己看到了一些奇奇怪怪的畫面,聽到了一些恐怖的聲音。市一院的醫生見多識廣,一看就知道這是非典型的病例,便馬上催青山醫院派人來。
  我卻覺得這未免太巧了,聽這介紹,男病人分明就是阿麗的哥哥阿文。果不其然,楊柯一趕到市一院,那邊的醫生就證實了我的猜測。當時,市一院門診部的長椅上坐滿了人,我卻一眼就分辨出了誰是阿文——他弓著背,垂著腦袋,有個年輕女人在一旁不停揉搓他的背部,似乎想幫他緩解疼痛。
  在楊柯去辦手續時,我遠遠地看著阿文,心想這個男生白白淨淨的,油頭梳得整整齊齊,藍色牛仔外套與灰色長袖T恤的搭配也挺講究,要不是背痛的關係,他看起來就是一個神采奕奕二十歲出頭的小夥子。不過,人類終究是視覺動物,因為阿文有點美少男的樣子,萬人迷一般的他得到了一些護士的噓寒問暖。不同於醫師,她們一點也不著急把人送走,有的還幫忙出主意,說要不要再做些什麼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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