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文
1、 愛，推動太陽和星辰
太陽在燃燒。水，卻異常地冷靜。或者，是處於凝固的狀態，像一塊巨大的冰藍色的果凍。口渴死了，真想咬一口果凍。但果凍能抵擋太陽多久？那表面的水分子，不正是一點一滴地被蒸發掉嗎？但蒸發了的水分子，會慢慢上升，成為雲朵，把太陽覆蓋。空氣中的確有濃重的濕氣，但卻是凝固的，沒有流通感的濕氣。聽說在外太空的某行星上，存在高達攝氏二百度的固態水。因為氣壓特高，水的溶點和沸點也相應提高。那一定是一種感覺有如燃燒的高溫冰。
對了，是高溫冰。
我坐在游泳池邊，頭頂有紅黃藍三色的遮陽傘，但池水和地面的反光，還是毫不留情地烤炙著我裸露著的雙臂和雙腿。在白色背心和紅色短褲裡面，泳衣緊緊包裹著我的身體，鴨舌帽箍著我的腦袋，太陽鏡重重的壓在鼻樑上。頭髮分成兩股，垂在兩肩，頸後有細絲的黏纏，汗水卻來不及滲出便被蒸發。除了間中抬頭看看幾乎無人的泳池，和交換因交疊而有點麻痺的腿，我沒法做出任何動作。沒有任何指標，顯現時間的流動。在泳池對岸的一面石牆上，掛著一個扁圓形的鐘，指針指著下午三時二十五分，但這樣的提示毫無幫助。每一分每一秒，眼前的景象也沒有變化。每一分每一秒之間，彷彿沒有絲毫關係。只是無數把人困在其中，鎖在其中的片刻。片刻，moments，剎那，定鏡，snapshot，tableau，生活的切片……。
是高溫冰。
我有點過於用力地翻了一下書，彷彿想甩開那令人窒息的念頭。那是厚厚的一冊《神曲》中譯本，內附杜雷的漂亮插畫。在昏花花的陽光下，看得並不集中。思緒於書頁和游泳池之間來回飄忽，最強烈的反而是書本沉沉地壓在大腿肌膚上的感覺。我竟然有點享受著這輕微的不適感，好像這是唯一讓我感到實在的東西。甚至是，我不得不認承，身體對於書本的觸覺，讓我感到刺激。我也不知道，究竟是初夏的天氣還是書本的內容，令自己通體發熱。我正在讀的是「煉獄篇」接近尾聲的第三十歌：但丁在維吉爾的帶領下，終於攀上煉獄的頂端，到達伊甸園。花朵如雨點紛紛落下，在眾天使的擁簇中，頭戴橄欖葉頭冠，臉披白紗，身穿綠色斗篷和火紅長袍的貝亞翠絲從天而降。但丁重溫了年少時第一次遇見貝亞翠絲的時候的震撼。他渾身灼熱，一顆心好像快要爆炸一樣。他轉臉向維吉爾尋求慰藉，說：我全身的血沒有一滴不是劇烈震動的！但他發現，他的嚮導，他的老師，他的楷模維吉爾，已經消失無蹤了。
伊甸園！我抬起頭來，環望四周，迷惑地自語：這裡不就是伊甸園嗎？
我此刻才覺察到，自己身處的這個地方，就是一個以伊甸園命名的大型豪華屋苑。我當然早就知道它叫做伊甸園，但「伊甸園」這三個字就像任何一個引經據典的品牌，已經因為習以為常而失去了它深遠的本義，甚至連那粗暴挪用的荒誕感也不再被覺知，只剩下一串空洞的符號和一個簡單的意涵─高級。非常弔詭地，經典就是這樣被貶值的了。不過，我這樣說也未免太過大言不慚了。就算自問沒有積極參與消費經典的行為，我也未曾真正讀過多少經典，而我還常常自稱是念文學出身的呢！我就是帶著這樣的慚愧甚至是贖罪的心情來讀《神曲》的。
從我所在的角度仰望，面前矗立著一組三座樓高七十層的住宅建築，彷彿攀向天際的神木，但又像隨時會迎面塌下的危牆。在下面的住客會所符合所有人間樂園的要求：健身室、壁球場、網球場、遊戲機中心，還有小型影院和水療按摩部。當然也少不了游泳池。泳池分為室內和室外。室內泳池恆溫，冬天如常開放。室外泳池四周被假山流水、卵石小徑和各種熱帶樹木包圍，氣氛猶如東南亞度假勝地，但羅馬式柱廊和雕塑，裝飾性的瀑布和噴泉，又讓人恍如置身歐洲古代浴場。伊甸園向你發出人間樂園的呼喚，只要你符合進入樂園的資格。我並不符合資格，但我可以進入樂園，並不是因為我讀但丁，而是因為我在會所游泳池當救生員。
高樓造成的壓迫感和大面積玻璃窗的刺眼反光，令我不得不低下頭來。唉！如果現在可以躺在沙灘上就好了！真想在沙灘上聽海浪聲，感受沙子黏在皮膚上的癢癢的觸覺。一年前和阿耀搬出來住，從港島東區搬到老遠的清水灣村屋，便是喜歡它附近有沙灘。夏天一到，便急不及待跑去曬日光浴。俯身躺在草蓆子上，以手臂枕著臉，聞嗅著肌膚上防曬油的椰子味，在半張半合的眼簾間，看著沙丘和人體的起伏，跑來跑去的美腿，腳跟濺起的顆粒，長得可以看出弧度的水平線……。那是多麼的美妙，自在，無憂，無聊，無所事事，無法容忍！日子就這樣過去了，而家姐老是說：阿妹，點解唔好好地搵份工做？媽媽卻一言不發，只是皺著眉抽煙。每次我都辯駁說：不是我不想找工作，是根本就沒有工作可找，如果我還是堅持演戲的話。
對於演戲，家人真的無話可說。當年我能夠考進大學中文系，對她們來說簡直是個奇蹟。她們還以為終於可以放下我這塊心頭大石，預計我將來安安分分地當個中文老師，生活也算是有個保障。可是，我後來卻突然跑去念戲劇。他們的感受只能用晴天霹靂來形容了。這件事我不知道怎樣跟她們解釋。我知道我必須做出一點成績，才能對她們有個交代。一眨眼，從戲劇學院畢業已經一年了，除了在業餘劇團的演出中做過兩次小配角，再沒有其他機會。也不能說完全沒有相關的工作可做。有些同學去了當兒童戲劇班導師，有些參加宣傳禁毒或廉政的教育性巡迴演出，或者在主題公園扮卡通人物。去年萬聖節我也去了扮女鬼，滿身血污躺在棺材裡，每隔兩分鐘彈起來嚇人，弄到腰部酸痛，還試過給男遊客非禮。阿耀的發展卻比我順利多了，很快便被一個朝向產業化轉型的劇團錄用，跟在一位搞笑大師身邊。雖然只是做些跑龍套的角色，畢竟有份穩定收入，又可以持續踏台板，甚至還算是有一點點沾了大師的光而紅起來呢。阿耀不只一次跟我說，他可以跟大師商量，讓我到他們團裡當文職工作，說不定間中會有機會客串演出。我當然是拒絕了。我不想靠他，也不想退而求其次。
老實說，在學的時候我的演戲成績並不特別理想。也許我先天缺乏當一個優秀演員的條件，但我熱愛演戲。我從來沒有後悔過自己當初做的決定。我不是那種爭勝心很強的人，覺得做甚麼也要出類拔萃。為甚麼不能單純地為了享受而去做一件事呢？可是，面對著媽媽和家姐疑問的眼神，我又覺得自己實在有點過分了。用了五年時間，我也沒法證實自己當初放棄教書是對的。這時候，阿耀向我提出了分手。我和他竟然還去了一趟分手之旅。
我也說不出那是怎樣的一種心態。我們懷著依依不捨之情，一起去了台灣東部，重溫以往曾經在那裡有過的快樂時光。他幾乎說服了我，我們不適合對方。三年的戀情已經說明了這個事實。我們之間已經沒有火花，平淡如水。他甚至說到，我們對劇場的看法也有很大的分歧。我心裡其實知道，真正的原因很簡單。他作為一頭典型的雄性動物，覺得我不夠女性化。但我還是懷著能化解一切的希望而出發。來到花蓮的民宿，站在露台上，看著一望無際的太平洋水平線，他卻終於坦白向我吐露，他和班上的另一個女同學戀上了。他倆現在都是搞笑大師旗下的演員。我老早應該察覺到種種跡象，但我卻是那麼的遲鈍。奇怪的是，我一點憤怒的感覺也沒有，甚至覺得他和那位漂亮女生十分匹配。一直錯置了的是我自己。我和他共同出現在花蓮民宿的露台，也同樣是錯置。我內心完全慌亂了，虛虛的沒有半點現實感。我不知道如何糾正這錯置。我當晚就帶著行李，坐火車離開花蓮。我拒絕讓阿耀跟我一起走，也拒絕讓他送我到火車站。要走的話，我一個人走。看著既內疚而又擔心的他，我還強笑著向他說：我OK呀！再見！
我沒有立即回V城，我去了高雄，找我爸爸。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一個月後我才回來。我終於安靜下來，清算這幾年的成果，或一無所成。除了失戀的痛苦，我也失去了自從念戲劇以來最堅實的夥伴。我現在只能單獨作戰了。老實說，我很想回家，很想哭著投向家人的懷抱。我知道媽媽和家姐一定會毫無保留地歡迎我，但如果這時候回到老家的庇蔭下，那就等於退回起點，一切也就等於白費了。為了長期堅持下去，我必須找一份臨時性的工作，以解經濟上的燃眉之急。剛好夏天又來了，於是我去了當救生員。
今天是我第一天到游泳池上班。我並不覺得當救生員是自暴自棄，但確實是從沒想過自己真的會這樣做。五年前大學畢業的那個夏天，去一間中學面試之後，經過學校附近的公眾游泳池，看見那個招請救生員的通告。當時的心態也不是認真的，只是有一股衝動想把身上的套裝西裙狠狠扯掉，便把心一橫跑去考了救生員資格。後來接到戲劇學院的取錄通知，當救生員的事便忘得一乾二淨了。想不到五年後的今天，這資格竟然派上用場，感覺倒不是命中注定，而更像被自己開了個玩笑。
不知甚麼時候，游泳池來了一個女泳客。巨型冰藍色果凍被切開，池面隨著女子的出水和入水動作，盪開了弧形的波浪。女泳客穿著紫色運動式泳衣，戴著銀色泳帽和泳鏡，看不清楚樣子，但從身材判斷，已經不是青春少艾的年紀。女子以正宗的姿勢和不緩不急的節奏，來回交替游著自由式和蛙式。我不由得被那優美的泳姿吸引著。自如的肢體動作，均勻的呼吸韻律，清脆的划撥和踢水，全都令我自愧不如。我總覺得自己游泳太用力，太心急。那並不是出於搏鬥之心，而是不敢把自己完全交給水。我常常做夢，全身赤裸著置身於泳池裡，池水像膠質一樣有巨大的阻力，無論如何使盡全身的力氣，卻依然像在泥淖中爬行一樣，寸步難移。像溜冰一樣無礙地滑行，那才是我心中至為美妙的狀態。眼前的女泳者給我滑行的感覺，就像與水融成一體，流動不居。
我坐在倒L形游泳池直角內側的池畔，面向著泳池的直長邊，和對面高聳如崖壁的住宅高樓。我後面是泳池圍欄，右面則是L形的短邊，也即是按摩浴池的位置。左面是腰豆形的兒童嬉水池，一位穿鮮黃色兩截式泳衣的年輕母親坐在池邊，陪著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在玩水，他們的菲籍女傭拿著毛巾在一旁侍候。小男孩穿著藍色湯馬斯火車頭吹氣救生衣，手裡拿著水槍，不停向母親射水。母親不停無效地躲閃，也不知是生氣還是樂在其中，男孩卻發出哨子般的笑聲。我忍不住也笑了出來，卻恐怕被認為無禮，立即把臉別過另一邊去。這樣的一轉臉，卻出其不意地碰上了一個形狀奇特的側面。那是一個少年的如完美球體一樣的頭部。雖然隔著按摩池的闊度，但那側影卻彷彿就在跟前一樣，清晰無比。少年彎著身子，雙肘抵著金屬圍欄，看著外面的風景，對孩子尖銳的嬉笑聲毫無所覺。藍色貼身泳褲凸顯出少年臀部的狹小，上身肋骨畢現，手腳瘦長如竹，貼著腦袋的烏黑短髮像個堅固的圓形頭盔，和通體白晃晃的膚色形成強烈對比，看上去就像科幻秘談裡的外星人。我回過頭去，心想：外面有甚麼好看呢？我合上書，站起來，輕輕跺著有點麻痺的腿，漫不經意地走近圍欄。
圍欄外面，稍低一個層階的是伊甸園的平台花園。平台花園的外面，是分隔著伊甸園和對面的樓房的大街。從泳池的角度無法看到大街上的情景，因為除了平台花園，下面還有五層高的大型購物廣場。從圍欄向左望去，也即少年所在的一側，是從前的九龍城碼頭，現在則建成了一條沿岸輕便鐵路，從南面的紅磡，穿過土瓜灣，一直連向東面的城中之城，也即是舊啟德機場重建而成的新區。向右望去，在高樓群的包圍中，有一大片凹陷區，下面是舊煤氣公司倉庫，倉庫旁邊是由屠宰房改建而成的牛棚藝術村，對面則是稱為十三街的老街區。十三街上的舊樓一看就知道有好幾十年歷史，一律樓高七層，可以猜想是機場還在附近的時候，在高度管制下的產物。區內新建的樓宇都是水晶巨塔一樣的高級住宅，高度一下子躍升到超過三、四十層，和中間的舊街區產生極大的反差。在這當中樓高七十層的伊甸園獨領風騷。我突然聯想到但丁的世界模型，從地獄到煉獄再到天堂，是一個垂直下降和爬升的旅程。下面水深火熱，上面星雲飄逸。
我今早就是穿過下面那舊街區走過來的。因為不時會到牛棚藝術村裡的後進劇場看演出，我對這一帶並不陌生。今天從清水灣出來，我考慮過坐巴士到鑽石山鐵路站，從那裡轉乘沙中線到土瓜灣站，沿著宋皇臺道走過來。但我結果坐小巴去了將軍澳，再轉乘往尖沙咀的長途巴士，在馬頭圍道下車。從那裡拐進馬頭角道，穿過十三街和牛棚藝術村，也可以直達伊甸園。早上十時的長途巴士沒有多少乘客，我坐在上層的中段，戴著耳機，望著左邊的城中之城在懸浮粒子組成的毒霧中移動的剪影。只不過是六月初的天時，外面已經酷熱如地獄，車廂裡卻寒冷如冰窖。我身上只穿著單薄的T恤，唯有緊緊地抱著背包，做出聊以自慰的取暖姿勢。
整個城市都在利用空調來對抗地獄般的天氣，但誰說地獄一定是酷熱的？我想起在《神曲》「地獄篇」的末尾讀到，在地獄深處的最底層，其實是冰。永恆的寒冰把罪人的靈魂封住，把他們的形體動作凝固如劇場的tableau vivant。而在寒冰窟的中央，是巨人般的撒但，邪惡的墮落天使，下半身封在冰裡，同樣不能動彈，肩上的三張臉在分別嚙咬三個最叛逆的罪人。令我最為驚訝的不是這個畫面的恐怖和殘酷，而是在中世紀的宗教宇宙觀裡，原來地球是世界的中心，而中心的中心是位於地心的地獄底層，也即是封鎖在那裡的撒但的肚臍！所有的天體，包括太陽、星辰和在最外圍的天堂玫瑰，原來都環繞著這個邪惡的中心旋轉！我從小在教會學校念書，十歲的時候領洗，但卻從不知道在天主教的教義裡，曾經有過這樣離奇的想法。不知怎的，這個發現令我好幾天持續不安。
在馬頭圍道下車，全身的毛孔立即由緊縮狀態被粗暴地張開。還未走到十三街，汗便從後頸如泉湧出。陽光明明是猛烈的，抬頭卻看不到藍天，上空只見黃澄澄一片，像忽爾被拋擲到一個大氣層濃稠混濁的行星。於是四周的景物也浸沉在怪異的色調中，有著一種陰暗的光澤。牛棚十三街就如往常的牛棚十三街，沒有顯著的變化，但又好像有甚麼不同。周圍有一種不自然的寂靜，好像時空被淘洗乾淨，只剩下極為單薄的當下。我明明認得這熟悉的路途，也清楚地看到自己要去的地方，但當時卻有迷路的感覺，好像被困在那裡，寸步難行。就在牛棚藝術村對面，十三街的不知哪一條街的街口，一團黑影突然撲出，嚇得我尖叫了出來。定睛一看，那是一條毛色髒黑、滿身癩皮的流浪狗，體形不大，也沒有咬噬或攻擊的意圖，但卻把我的去路攔住，在行人路上來回游走。從牠的跑姿可以看到牠的左前腿有點痂，但這讓牠看來更形醜惡。面對著這樣的一隻病犬，我卻束手無策。我並不特別怕狗，但我盡量和牠們保持距離。小時候因為在鄉下親戚家被狗追，摔倒在路旁的雜物堆上傷了臉，到現在左頰還留下隱約的疤痕。
正當我進退不得之際，又閃出來一個更大的黑影。那是個一頭蓬髮滿臉鬍子的大漢，身上的衣服和皮膚幾乎融成一體，破爛和髒污程度如同那條黑狗的放大版。漢子左肩掛著個像盾牌般的生鏽車輪蓋，右手撐著一枝長竹桿，桿子頂端用繩子綑著一枝大號開叉毛筆。單看外貌有點像個造型過於誇張的舞台角色，但那陣咄咄迫人的體臭卻向我證明他是個貨真價實的流浪漢。我從前在附近碰見過他，但如此近距離面對面相遇卻是第一次。流浪漢拄著桿子，站在我跟前，用那雙如火輪運轉的眼睛盯著我的臉，嚇得我動彈不得。繼續前行既無可能，轉身逃跑又怕會更加激怒對方；向他微笑可能會被理解為冒犯，但尖叫出來卻又會曝露出弱點。我唯有硬著頭皮，裝作天真無知地問：請問伊甸園點樣去？流浪漢的眼珠子開始滾動，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後一言不發地回轉身，用竹桿把地上的黑狗趕開，像是帶路似的向前邁步。我除了乖乖地跟在他後面，也別無他法。當時黑狗、流浪漢和女孩排成直線默默前行的景象，一定是相當詭異而滑稽的吧！
來到分隔十三街舊區和伊甸園的土瓜灣道，流浪漢也沒等交通燈轉色便直接橫過，竹桿子在地上撐一下進一步的，狀似撐著渡船過河，黑狗則小心翼翼地走在他的腳下。我忍著那股保護網似的體臭，緊貼在他後面，對他的默劇功駕不由得心裡讚嘆。並不減速的車輛在我們前前後後掠過，有的大聲響號。我們就像渡過一條風高浪急的河，好不容易到了對岸，船夫也無收取任何酬勞，只是以他那炙熱的眼神再瞪了我一下，便轉身橫過對岸去。待他回頭之後我才發現，自己的臉上不經意地掛著微笑。
我微笑著回過神來。一轉眼，那個憑欄少年不知哪裡去了。躡足回到遮陽傘下面的白色塑膠椅子上。那種椅子輕軟軟的，坐著很不踏實。我有一種身不由己的感覺。我嘗試把專注力集中在那個女泳者身上，但卻沒法再找到剛才的慰藉。相反，我感到了莫名的荒謬。女泳者的態度越是認真，周圍的環境便越是顯得格格不入。泳池的設計其實完全不適合游泳。不規則的形狀加上多餘的裝飾，只適宜嬉水或者穿很少布料的泳衣曬太陽。這裡比較像一個舞台，上演看與被看的劇目。伊甸園的神仙眷屬，赤裸的男女，橫陳的肉體，色情的池畔派對。我想像著那荒唐的畫面，但轉念又對自己荒唐的念頭感到吃驚。
但那不是沒有來由的。那幅畫的景象深深地刻印在我的腦袋裡。在不久前，經過重重關卡的查問和登記，我來到住客會所，在接待處說明了是新來上班的。接待員以機械化的禮貌請我在大堂內等候，我便乖乖地坐在沙發上。縱使是念中文系出身的，對於伊甸園的裝潢，除了「富麗堂皇」這類庸俗的詞語，我想不出其他的形容。所有東西不是體積巨大，就是閃閃發亮。也許是早到了，遲遲沒有人來向我作出下一步的指示。我想過是否應該自己覓路到泳池去。我站起來，盡量不著跡地四處走動，探頭張望。在大堂中央的一堵屏風模樣的分隔牆後面，是一個有餐飲提供的休憩區。休憩區的前面是一整列寬闊的落地玻璃窗。我走近窗前，發現往下望就是園林式的游泳池。侍應生問了一聲要不要喝點甚麼，我連忙不好意思地撤退。一回身，便在那面屏風上看見那幅畫。
那是一幅驟眼看完全看不出所以然的畫，但某種詭異的感覺立即抓住你的眼球。綿密的畫面令人一時間找不到重點，而每一個觸目所及的細節也令人費解。你的第一個感覺就是：天啊！這是甚麼？再細看下去，你的感覺依然是：天啊！這是甚麼？整幅畫充斥著主題公園式的歡樂氣氛。那繽紛的色彩，活躍的動感，多變的陳設，奇異的建築，毫不吝嗇地擠進你的眼裡。所謂「目不暇給」就是這樣的一回事吧！數以百計的裸體男女，在草地上和水池裡，做出各種怪異的動作，或舉手投足，或互相擁抱，或趴在地上，或倒立，或翻滾，有的騎著木無表情的巨鳥，有的躲在被挖空了的水果殼裡面。在樂園後方矗立著五座混合了金屬圓球體、巨石、蟹殼、果實和花朵形態的高塔。在鮮艷奪目的色彩中，最為刺眼的是那數不清的、大大小小的、蒼白無血色的人體。那是富有鬼魅感的，亡靈氣息的白。但那又同時是一個狂喜的，極樂的畫面。突如其來地碰上這樣的畫面，我被嚇得啞口無言。我不知道那是甚麼畫，也不知道為甚麼要放這樣的一幅畫在那裡。這幅畫的主題好像和伊甸園配合，但風格卻又好像有一種嘲諷的距離，當中彷彿有某種末日的氣息。更令人不安的是，雖然說不出在哪裡看過這幅畫，也不知道它的出處，但我對畫中的細節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一個穿著救生員制服的黑實男子在大堂叫喊我的名字。我連忙跑出去回應。雖然承受對方責備的眼神，但我還是慶幸被拉回現實去。那個男子叫強哥，是救生員主管，矮小而健碩，膚色黑如地盤工，理一頭箭豬似的短髮，說話有點粗魯，但反而令我感到安心。強哥似是整個伊甸園裡最富真實感的人。他向我講解了救生員的工作，又領我在會所裡四處遊覽了一遍，然後叫我到女更衣室換衣服。下午的游泳時段於一時正開始。我在更衣室先穿上泳衣，然後在外面穿上救生員的白色背心和紅色短褲，再在頭上扣一頂帽子。站在鏡子前照了照，有穿上戲服準備出台的感覺。如果這只是一場戲……如果我只是扮演這個角色……如果我一從這個門口走出去，外面就是坐滿整個劇場的觀眾……
從更衣室出來，強哥還在外面等著。他大手一揮，把手中捏著的八卦雜誌遞過來，說：睇唔睇？坐喺出面好鬼悶！我不好意思地擺擺手，說：唔使喇！我有帶書。強哥望了望我夾在脇下的厚厚的書，就像僵屍看到十字架一樣，往後彈開，說：你讀字典呀？我也不想顯得太造作，把書略晃一晃。強哥大概是看到書名，改口說：?？讀《聖經》？咁虔誠我真係第一次見！上主保佑！說罷，他胡亂做了個畫十字聖號的動作，我頓時被他弄得哭笑不得。
出到池面，陽光像一盆燙水般當頭淋下，我這才發現自己忘了塗防曬油。可是，現在才說要回去塗，未免太麻煩了，唯有硬著頭皮吧。強哥出於憐香惜玉之心，問我要不要在室內池當值，我連忙說：不必了，我坐外面，我喜歡陽光。我這樣說也不算是言不由衷。強哥也不勉強，指示我到泳池對岸的遮陽傘下的位子。我踏著拖鞋，沿著池邊走著，感覺就像走在一台華麗而失真的布景前面。我揣摩著自己要扮演的角色─一個滿懷理想但卻被現實擊敗的女孩，還要加上失戀和從小缺乏父愛的慘況！一想到這裡，連自己也感到有點噁心。多麼庸俗的人物！只有庸俗的編劇才寫得出來的人物！走到一半，好像被甚麼阻著，又或者是被甚麼拉著似的，停了下來。我回頭一望，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身在這裡。我就像一個發台瘟的演員，突然忘記台詞和動作，凝在那裡不知所措。我苦苦搜索記憶，尋找線索，但卻一無所獲。這樣無法跨越、動彈不得的感覺，今天已經是第三次來襲了。第一次在十三街，第二次在樓下的購物廣場……
1、 愛，推動太陽和星辰
太陽在燃燒。水，卻異常地冷靜。或者，是處於凝固的狀態，像一塊巨大的冰藍色的果凍。口渴死了，真想咬一口果凍。但果凍能抵擋太陽多久？那表面的水分子，不正是一點一滴地被蒸發掉嗎？但蒸發了的水分子，會慢慢上升，成為雲朵，把太陽覆蓋。空氣中的確有濃重的濕氣，但卻是凝固的，沒有流通感的濕氣。聽說在外太空的某行星上，存在高達攝氏二百度的固態水。因為氣壓特高，水的溶點和沸點也相應提高。那一定是一種感覺有如燃燒的高溫冰。
對了，是高溫冰。
我坐在游泳池邊，頭頂有紅黃藍三色的遮陽傘，但池水和地面的反光，還是毫不留情地烤炙著我裸露著的雙臂和雙腿。在白色背心和紅色短褲裡面，泳衣緊緊包裹著我的身體，鴨舌帽箍著我的腦袋，太陽鏡重重的壓在鼻樑上。頭髮分成兩股，垂在兩肩，頸後有細絲的黏纏，汗水卻來不及滲出便被蒸發。除了間中抬頭看看幾乎無人的泳池，和交換因交疊而有點麻痺的腿，我沒法做出任何動作。沒有任何指標，顯現時間的流動。在泳池對岸的一面石牆上，掛著一個扁圓形的鐘，指針指著下午三時二十五分，但這樣的提示毫無幫助。每一分每一秒，眼前的景象也沒有變化。每一分每一秒之間，彷彿沒有絲毫關係。只是無數把人困在其中，鎖在其中的片刻。片刻，moments，剎那，定鏡，snapshot，tableau，生活的切片……。
是高溫冰。
我有點過於用力地翻了一下書，彷彿想甩開那令人窒息的念頭。那是厚厚的一冊《神曲》中譯本，內附杜雷的漂亮插畫。在昏花花的陽光下，看得並不集中。思緒於書頁和游泳池之間來回飄忽，最強烈的反而是書本沉沉地壓在大腿肌膚上的感覺。我竟然有點享受著這輕微的不適感，好像這是唯一讓我感到實在的東西。甚至是，我不得不認承，身體對於書本的觸覺，讓我感到刺激。我也不知道，究竟是初夏的天氣還是書本的內容，令自己通體發熱。我正在讀的是「煉獄篇」接近尾聲的第三十歌：但丁在維吉爾的帶領下，終於攀上煉獄的頂端，到達伊甸園。花朵如雨點紛紛落下，在眾天使的擁簇中，頭戴橄欖葉頭冠，臉披白紗，身穿綠色斗篷和火紅長袍的貝亞翠絲從天而降。但丁重溫了年少時第一次遇見貝亞翠絲的時候的震撼。他渾身灼熱，一顆心好像快要爆炸一樣。他轉臉向維吉爾尋求慰藉，說：我全身的血沒有一滴不是劇烈震動的！但他發現，他的嚮導，他的老師，他的楷模維吉爾，已經消失無蹤了。
伊甸園！我抬起頭來，環望四周，迷惑地自語：這裡不就是伊甸園嗎？
我此刻才覺察到，自己身處的這個地方，就是一個以伊甸園命名的大型豪華屋苑。我當然早就知道它叫做伊甸園，但「伊甸園」這三個字就像任何一個引經據典的品牌，已經因為習以為常而失去了它深遠的本義，甚至連那粗暴挪用的荒誕感也不再被覺知，只剩下一串空洞的符號和一個簡單的意涵─高級。非常弔詭地，經典就是這樣被貶值的了。不過，我這樣說也未免太過大言不慚了。就算自問沒有積極參與消費經典的行為，我也未曾真正讀過多少經典，而我還常常自稱是念文學出身的呢！我就是帶著這樣的慚愧甚至是贖罪的心情來讀《神曲》的。
從我所在的角度仰望，面前矗立著一組三座樓高七十層的住宅建築，彷彿攀向天際的神木，但又像隨時會迎面塌下的危牆。在下面的住客會所符合所有人間樂園的要求：健身室、壁球場、網球場、遊戲機中心，還有小型影院和水療按摩部。當然也少不了游泳池。泳池分為室內和室外。室內泳池恆溫，冬天如常開放。室外泳池四周被假山流水、卵石小徑和各種熱帶樹木包圍，氣氛猶如東南亞度假勝地，但羅馬式柱廊和雕塑，裝飾性的瀑布和噴泉，又讓人恍如置身歐洲古代浴場。伊甸園向你發出人間樂園的呼喚，只要你符合進入樂園的資格。我並不符合資格，但我可以進入樂園，並不是因為我讀但丁，而是因為我在會所游泳池當救生員。
高樓造成的壓迫感和大面積玻璃窗的刺眼反光，令我不得不低下頭來。唉！如果現在可以躺在沙灘上就好了！真想在沙灘上聽海浪聲，感受沙子黏在皮膚上的癢癢的觸覺。一年前和阿耀搬出來住，從港島東區搬到老遠的清水灣村屋，便是喜歡它附近有沙灘。夏天一到，便急不及待跑去曬日光浴。俯身躺在草蓆子上，以手臂枕著臉，聞嗅著肌膚上防曬油的椰子味，在半張半合的眼簾間，看著沙丘和人體的起伏，跑來跑去的美腿，腳跟濺起的顆粒，長得可以看出弧度的水平線……。那是多麼的美妙，自在，無憂，無聊，無所事事，無法容忍！日子就這樣過去了，而家姐老是說：阿妹，點解唔好好地搵份工做？媽媽卻一言不發，只是皺著眉抽煙。每次我都辯駁說：不是我不想找工作，是根本就沒有工作可找，如果我還是堅持演戲的話。
對於演戲，家人真的無話可說。當年我能夠考進大學中文系，對她們來說簡直是個奇蹟。她們還以為終於可以放下我這塊心頭大石，預計我將來安安分分地當個中文老師，生活也算是有個保障。可是，我後來卻突然跑去念戲劇。他們的感受只能用晴天霹靂來形容了。這件事我不知道怎樣跟她們解釋。我知道我必須做出一點成績，才能對她們有個交代。一眨眼，從戲劇學院畢業已經一年了，除了在業餘劇團的演出中做過兩次小配角，再沒有其他機會。也不能說完全沒有相關的工作可做。有些同學去了當兒童戲劇班導師，有些參加宣傳禁毒或廉政的教育性巡迴演出，或者在主題公園扮卡通人物。去年萬聖節我也去了扮女鬼，滿身血污躺在棺材裡，每隔兩分鐘彈起來嚇人，弄到腰部酸痛，還試過給男遊客非禮。阿耀的發展卻比我順利多了，很快便被一個朝向產業化轉型的劇團錄用，跟在一位搞笑大師身邊。雖然只是做些跑龍套的角色，畢竟有份穩定收入，又可以持續踏台板，甚至還算是有一點點沾了大師的光而紅起來呢。阿耀不只一次跟我說，他可以跟大師商量，讓我到他們團裡當文職工作，說不定間中會有機會客串演出。我當然是拒絕了。我不想靠他，也不想退而求其次。
老實說，在學的時候我的演戲成績並不特別理想。也許我先天缺乏當一個優秀演員的條件，但我熱愛演戲。我從來沒有後悔過自己當初做的決定。我不是那種爭勝心很強的人，覺得做甚麼也要出類拔萃。為甚麼不能單純地為了享受而去做一件事呢？可是，面對著媽媽和家姐疑問的眼神，我又覺得自己實在有點過分了。用了五年時間，我也沒法證實自己當初放棄教書是對的。這時候，阿耀向我提出了分手。我和他竟然還去了一趟分手之旅。
我也說不出那是怎樣的一種心態。我們懷著依依不捨之情，一起去了台灣東部，重溫以往曾經在那裡有過的快樂時光。他幾乎說服了我，我們不適合對方。三年的戀情已經說明了這個事實。我們之間已經沒有火花，平淡如水。他甚至說到，我們對劇場的看法也有很大的分歧。我心裡其實知道，真正的原因很簡單。他作為一頭典型的雄性動物，覺得我不夠女性化。但我還是懷著能化解一切的希望而出發。來到花蓮的民宿，站在露台上，看著一望無際的太平洋水平線，他卻終於坦白向我吐露，他和班上的另一個女同學戀上了。他倆現在都是搞笑大師旗下的演員。我老早應該察覺到種種跡象，但我卻是那麼的遲鈍。奇怪的是，我一點憤怒的感覺也沒有，甚至覺得他和那位漂亮女生十分匹配。一直錯置了的是我自己。我和他共同出現在花蓮民宿的露台，也同樣是錯置。我內心完全慌亂了，虛虛的沒有半點現實感。我不知道如何糾正這錯置。我當晚就帶著行李，坐火車離開花蓮。我拒絕讓阿耀跟我一起走，也拒絕讓他送我到火車站。要走的話，我一個人走。看著既內疚而又擔心的他，我還強笑著向他說：我OK呀！再見！
我沒有立即回V城，我去了高雄，找我爸爸。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一個月後我才回來。我終於安靜下來，清算這幾年的成果，或一無所成。除了失戀的痛苦，我也失去了自從念戲劇以來最堅實的夥伴。我現在只能單獨作戰了。老實說，我很想回家，很想哭著投向家人的懷抱。我知道媽媽和家姐一定會毫無保留地歡迎我，但如果這時候回到老家的庇蔭下，那就等於退回起點，一切也就等於白費了。為了長期堅持下去，我必須找一份臨時性的工作，以解經濟上的燃眉之急。剛好夏天又來了，於是我去了當救生員。
今天是我第一天到游泳池上班。我並不覺得當救生員是自暴自棄，但確實是從沒想過自己真的會這樣做。五年前大學畢業的那個夏天，去一間中學面試之後，經過學校附近的公眾游泳池，看見那個招請救生員的通告。當時的心態也不是認真的，只是有一股衝動想把身上的套裝西裙狠狠扯掉，便把心一橫跑去考了救生員資格。後來接到戲劇學院的取錄通知，當救生員的事便忘得一乾二淨了。想不到五年後的今天，這資格竟然派上用場，感覺倒不是命中注定，而更像被自己開了個玩笑。
不知甚麼時候，游泳池來了一個女泳客。巨型冰藍色果凍被切開，池面隨著女子的出水和入水動作，盪開了弧形的波浪。女泳客穿著紫色運動式泳衣，戴著銀色泳帽和泳鏡，看不清楚樣子，但從身材判斷，已經不是青春少艾的年紀。女子以正宗的姿勢和不緩不急的節奏，來回交替游著自由式和蛙式。我不由得被那優美的泳姿吸引著。自如的肢體動作，均勻的呼吸韻律，清脆的划撥和踢水，全都令我自愧不如。我總覺得自己游泳太用力，太心急。那並不是出於搏鬥之心，而是不敢把自己完全交給水。我常常做夢，全身赤裸著置身於泳池裡，池水像膠質一樣有巨大的阻力，無論如何使盡全身的力氣，卻依然像在泥淖中爬行一樣，寸步難移。像溜冰一樣無礙地滑行，那才是我心中至為美妙的狀態。眼前的女泳者給我滑行的感覺，就像與水融成一體，流動不居。
我坐在倒L形游泳池直角內側的池畔，面向著泳池的直長邊，和對面高聳如崖壁的住宅高樓。我後面是泳池圍欄，右面則是L形的短邊，也即是按摩浴池的位置。左面是腰豆形的兒童嬉水池，一位穿鮮黃色兩截式泳衣的年輕母親坐在池邊，陪著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在玩水，他們的菲籍女傭拿著毛巾在一旁侍候。小男孩穿著藍色湯馬斯火車頭吹氣救生衣，手裡拿著水槍，不停向母親射水。母親不停無效地躲閃，也不知是生氣還是樂在其中，男孩卻發出哨子般的笑聲。我忍不住也笑了出來，卻恐怕被認為無禮，立即把臉別過另一邊去。這樣的一轉臉，卻出其不意地碰上了一個形狀奇特的側面。那是一個少年的如完美球體一樣的頭部。雖然隔著按摩池的闊度，但那側影卻彷彿就在跟前一樣，清晰無比。少年彎著身子，雙肘抵著金屬圍欄，看著外面的風景，對孩子尖銳的嬉笑聲毫無所覺。藍色貼身泳褲凸顯出少年臀部的狹小，上身肋骨畢現，手腳瘦長如竹，貼著腦袋的烏黑短髮像個堅固的圓形頭盔，和通體白晃晃的膚色形成強烈對比，看上去就像科幻秘談裡的外星人。我回過頭去，心想：外面有甚麼好看呢？我合上書，站起來，輕輕跺著有點麻痺的腿，漫不經意地走近圍欄。
圍欄外面，稍低一個層階的是伊甸園的平台花園。平台花園的外面，是分隔著伊甸園和對面的樓房的大街。從泳池的角度無法看到大街上的情景，因為除了平台花園，下面還有五層高的大型購物廣場。從圍欄向左望去，也即少年所在的一側，是從前的九龍城碼頭，現在則建成了一條沿岸輕便鐵路，從南面的紅磡，穿過土瓜灣，一直連向東面的城中之城，也即是舊啟德機場重建而成的新區。向右望去，在高樓群的包圍中，有一大片凹陷區，下面是舊煤氣公司倉庫，倉庫旁邊是由屠宰房改建而成的牛棚藝術村，對面則是稱為十三街的老街區。十三街上的舊樓一看就知道有好幾十年歷史，一律樓高七層，可以猜想是機場還在附近的時候，在高度管制下的產物。區內新建的樓宇都是水晶巨塔一樣的高級住宅，高度一下子躍升到超過三、四十層，和中間的舊街區產生極大的反差。在這當中樓高七十層的伊甸園獨領風騷。我突然聯想到但丁的世界模型，從地獄到煉獄再到天堂，是一個垂直下降和爬升的旅程。下面水深火熱，上面星雲飄逸。
我今早就是穿過下面那舊街區走過來的。因為不時會到牛棚藝術村裡的後進劇場看演出，我對這一帶並不陌生。今天從清水灣出來，我考慮過坐巴士到鑽石山鐵路站，從那裡轉乘沙中線到土瓜灣站，沿著宋皇臺道走過來。但我結果坐小巴去了將軍澳，再轉乘往尖沙咀的長途巴士，在馬頭圍道下車。從那裡拐進馬頭角道，穿過十三街和牛棚藝術村，也可以直達伊甸園。早上十時的長途巴士沒有多少乘客，我坐在上層的中段，戴著耳機，望著左邊的城中之城在懸浮粒子組成的毒霧中移動的剪影。只不過是六月初的天時，外面已經酷熱如地獄，車廂裡卻寒冷如冰窖。我身上只穿著單薄的T恤，唯有緊緊地抱著背包，做出聊以自慰的取暖姿勢。
整個城市都在利用空調來對抗地獄般的天氣，但誰說地獄一定是酷熱的？我想起在《神曲》「地獄篇」的末尾讀到，在地獄深處的最底層，其實是冰。永恆的寒冰把罪人的靈魂封住，把他們的形體動作凝固如劇場的tableau vivant。而在寒冰窟的中央，是巨人般的撒但，邪惡的墮落天使，下半身封在冰裡，同樣不能動彈，肩上的三張臉在分別嚙咬三個最叛逆的罪人。令我最為驚訝的不是這個畫面的恐怖和殘酷，而是在中世紀的宗教宇宙觀裡，原來地球是世界的中心，而中心的中心是位於地心的地獄底層，也即是封鎖在那裡的撒但的肚臍！所有的天體，包括太陽、星辰和在最外圍的天堂玫瑰，原來都環繞著這個邪惡的中心旋轉！我從小在教會學校念書，十歲的時候領洗，但卻從不知道在天主教的教義裡，曾經有過這樣離奇的想法。不知怎的，這個發現令我好幾天持續不安。
在馬頭圍道下車，全身的毛孔立即由緊縮狀態被粗暴地張開。還未走到十三街，汗便從後頸如泉湧出。陽光明明是猛烈的，抬頭卻看不到藍天，上空只見黃澄澄一片，像忽爾被拋擲到一個大氣層濃稠混濁的行星。於是四周的景物也浸沉在怪異的色調中，有著一種陰暗的光澤。牛棚十三街就如往常的牛棚十三街，沒有顯著的變化，但又好像有甚麼不同。周圍有一種不自然的寂靜，好像時空被淘洗乾淨，只剩下極為單薄的當下。我明明認得這熟悉的路途，也清楚地看到自己要去的地方，但當時卻有迷路的感覺，好像被困在那裡，寸步難行。就在牛棚藝術村對面，十三街的不知哪一條街的街口，一團黑影突然撲出，嚇得我尖叫了出來。定睛一看，那是一條毛色髒黑、滿身癩皮的流浪狗，體形不大，也沒有咬噬或攻擊的意圖，但卻把我的去路攔住，在行人路上來回游走。從牠的跑姿可以看到牠的左前腿有點痂，但這讓牠看來更形醜惡。面對著這樣的一隻病犬，我卻束手無策。我並不特別怕狗，但我盡量和牠們保持距離。小時候因為在鄉下親戚家被狗追，摔倒在路旁的雜物堆上傷了臉，到現在左頰還留下隱約的疤痕。
正當我進退不得之際，又閃出來一個更大的黑影。那是個一頭蓬髮滿臉鬍子的大漢，身上的衣服和皮膚幾乎融成一體，破爛和髒污程度如同那條黑狗的放大版。漢子左肩掛著個像盾牌般的生鏽車輪蓋，右手撐著一枝長竹桿，桿子頂端用繩子綑著一枝大號開叉毛筆。單看外貌有點像個造型過於誇張的舞台角色，但那陣咄咄迫人的體臭卻向我證明他是個貨真價實的流浪漢。我從前在附近碰見過他，但如此近距離面對面相遇卻是第一次。流浪漢拄著桿子，站在我跟前，用那雙如火輪運轉的眼睛盯著我的臉，嚇得我動彈不得。繼續前行既無可能，轉身逃跑又怕會更加激怒對方；向他微笑可能會被理解為冒犯，但尖叫出來卻又會曝露出弱點。我唯有硬著頭皮，裝作天真無知地問：請問伊甸園點樣去？流浪漢的眼珠子開始滾動，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後一言不發地回轉身，用竹桿把地上的黑狗趕開，像是帶路似的向前邁步。我除了乖乖地跟在他後面，也別無他法。當時黑狗、流浪漢和女孩排成直線默默前行的景象，一定是相當詭異而滑稽的吧！
來到分隔十三街舊區和伊甸園的土瓜灣道，流浪漢也沒等交通燈轉色便直接橫過，竹桿子在地上撐一下進一步的，狀似撐著渡船過河，黑狗則小心翼翼地走在他的腳下。我忍著那股保護網似的體臭，緊貼在他後面，對他的默劇功駕不由得心裡讚嘆。並不減速的車輛在我們前前後後掠過，有的大聲響號。我們就像渡過一條風高浪急的河，好不容易到了對岸，船夫也無收取任何酬勞，只是以他那炙熱的眼神再瞪了我一下，便轉身橫過對岸去。待他回頭之後我才發現，自己的臉上不經意地掛著微笑。
我微笑著回過神來。一轉眼，那個憑欄少年不知哪裡去了。躡足回到遮陽傘下面的白色塑膠椅子上。那種椅子輕軟軟的，坐著很不踏實。我有一種身不由己的感覺。我嘗試把專注力集中在那個女泳者身上，但卻沒法再找到剛才的慰藉。相反，我感到了莫名的荒謬。女泳者的態度越是認真，周圍的環境便越是顯得格格不入。泳池的設計其實完全不適合游泳。不規則的形狀加上多餘的裝飾，只適宜嬉水或者穿很少布料的泳衣曬太陽。這裡比較像一個舞台，上演看與被看的劇目。伊甸園的神仙眷屬，赤裸的男女，橫陳的肉體，色情的池畔派對。我想像著那荒唐的畫面，但轉念又對自己荒唐的念頭感到吃驚。
但那不是沒有來由的。那幅畫的景象深深地刻印在我的腦袋裡。在不久前，經過重重關卡的查問和登記，我來到住客會所，在接待處說明了是新來上班的。接待員以機械化的禮貌請我在大堂內等候，我便乖乖地坐在沙發上。縱使是念中文系出身的，對於伊甸園的裝潢，除了「富麗堂皇」這類庸俗的詞語，我想不出其他的形容。所有東西不是體積巨大，就是閃閃發亮。也許是早到了，遲遲沒有人來向我作出下一步的指示。我想過是否應該自己覓路到泳池去。我站起來，盡量不著跡地四處走動，探頭張望。在大堂中央的一堵屏風模樣的分隔牆後面，是一個有餐飲提供的休憩區。休憩區的前面是一整列寬闊的落地玻璃窗。我走近窗前，發現往下望就是園林式的游泳池。侍應生問了一聲要不要喝點甚麼，我連忙不好意思地撤退。一回身，便在那面屏風上看見那幅畫。
那是一幅驟眼看完全看不出所以然的畫，但某種詭異的感覺立即抓住你的眼球。綿密的畫面令人一時間找不到重點，而每一個觸目所及的細節也令人費解。你的第一個感覺就是：天啊！這是甚麼？再細看下去，你的感覺依然是：天啊！這是甚麼？整幅畫充斥著主題公園式的歡樂氣氛。那繽紛的色彩，活躍的動感，多變的陳設，奇異的建築，毫不吝嗇地擠進你的眼裡。所謂「目不暇給」就是這樣的一回事吧！數以百計的裸體男女，在草地上和水池裡，做出各種怪異的動作，或舉手投足，或互相擁抱，或趴在地上，或倒立，或翻滾，有的騎著木無表情的巨鳥，有的躲在被挖空了的水果殼裡面。在樂園後方矗立著五座混合了金屬圓球體、巨石、蟹殼、果實和花朵形態的高塔。在鮮艷奪目的色彩中，最為刺眼的是那數不清的、大大小小的、蒼白無血色的人體。那是富有鬼魅感的，亡靈氣息的白。但那又同時是一個狂喜的，極樂的畫面。突如其來地碰上這樣的畫面，我被嚇得啞口無言。我不知道那是甚麼畫，也不知道為甚麼要放這樣的一幅畫在那裡。這幅畫的主題好像和伊甸園配合，但風格卻又好像有一種嘲諷的距離，當中彷彿有某種末日的氣息。更令人不安的是，雖然說不出在哪裡看過這幅畫，也不知道它的出處，但我對畫中的細節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一個穿著救生員制服的黑實男子在大堂叫喊我的名字。我連忙跑出去回應。雖然承受對方責備的眼神，但我還是慶幸被拉回現實去。那個男子叫強哥，是救生員主管，矮小而健碩，膚色黑如地盤工，理一頭箭豬似的短髮，說話有點粗魯，但反而令我感到安心。強哥似是整個伊甸園裡最富真實感的人。他向我講解了救生員的工作，又領我在會所裡四處遊覽了一遍，然後叫我到女更衣室換衣服。下午的游泳時段於一時正開始。我在更衣室先穿上泳衣，然後在外面穿上救生員的白色背心和紅色短褲，再在頭上扣一頂帽子。站在鏡子前照了照，有穿上戲服準備出台的感覺。如果這只是一場戲……如果我只是扮演這個角色……如果我一從這個門口走出去，外面就是坐滿整個劇場的觀眾……
從更衣室出來，強哥還在外面等著。他大手一揮，把手中捏著的八卦雜誌遞過來，說：睇唔睇？坐喺出面好鬼悶！我不好意思地擺擺手，說：唔使喇！我有帶書。強哥望了望我夾在脇下的厚厚的書，就像僵屍看到十字架一樣，往後彈開，說：你讀字典呀？我也不想顯得太造作，把書略晃一晃。強哥大概是看到書名，改口說：?？讀《聖經》？咁虔誠我真係第一次見！上主保佑！說罷，他胡亂做了個畫十字聖號的動作，我頓時被他弄得哭笑不得。
出到池面，陽光像一盆燙水般當頭淋下，我這才發現自己忘了塗防曬油。可是，現在才說要回去塗，未免太麻煩了，唯有硬著頭皮吧。強哥出於憐香惜玉之心，問我要不要在室內池當值，我連忙說：不必了，我坐外面，我喜歡陽光。我這樣說也不算是言不由衷。強哥也不勉強，指示我到泳池對岸的遮陽傘下的位子。我踏著拖鞋，沿著池邊走著，感覺就像走在一台華麗而失真的布景前面。我揣摩著自己要扮演的角色─一個滿懷理想但卻被現實擊敗的女孩，還要加上失戀和從小缺乏父愛的慘況！一想到這裡，連自己也感到有點噁心。多麼庸俗的人物！只有庸俗的編劇才寫得出來的人物！走到一半，好像被甚麼阻著，又或者是被甚麼拉著似的，停了下來。我回頭一望，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身在這裡。我就像一個發台瘟的演員，突然忘記台詞和動作，凝在那裡不知所措。我苦苦搜索記憶，尋找線索，但卻一無所獲。這樣無法跨越、動彈不得的感覺，今天已經是第三次來襲了。第一次在十三街，第二次在樓下的購物廣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