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五堂姐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傅庭筠正被孩子鬧著，並沒有注意到自己五堂姐的異樣，而是急急忙忙地將孩子放在了地上，指了五堂姐道：「這是你們的五姨母，快給五姨母行禮！」想到自己從前在傅家的時候和這位五姐姐最好，事後卻從不曾給這位五姐姐送個信去，心裡不免有些內疚，窘然地指著自己的一對兒女道：「這是大姐兒呦呦，這是大哥兒曦哥兒。」
呦呦和曦哥兒上前給五堂姐行禮。
五堂姐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想了想，拔下髮間那支歲歲平安的銀簪，擼了手上戴的絞絲銀鐲遞給兩個孩子：「這是五姨母的見面禮。」顯然是臨時起意，之前根本沒有準備。
童嬤嬤望向傅庭筠。
傅庭筠微微頷首。
童嬤嬤笑著上前接了。
呦呦和曦哥兒忙向五堂姐道謝。
兩個孩子一個聲音婉轉悅耳，一個含含糊糊說不清楚，卻都是一般的粉妝玉琢，十分可愛。
傅五姑奶奶看著忍不住嘖嘖道：「這兩個孩子，長得可真像妳小時候。」說著，忍不住抱了小一些的曦哥兒。
曦哥兒在她懷裡扭著身子，朝母親伸出手去。
傅五姑奶奶知道這是孩子和她不熟，有些認生，忙將孩子遞給傅庭筠，抬瞼卻看見了立在傅庭筠身後的雨微，她不由得睜大了眼睛：「雨微，妳、妳怎麼還在……」一面說，一面已面如縞素，登登登連連後退了好幾步，朝著雨微雙手合十地念叨道，「我九妹可從來不曾對不起妳，妳要憑良心，有什麼事只管在夢裡相託就是，可不能來找她，她還有一雙兒女要照顧。」青天白日的，竟然把雨微當成鬼了。
傅庭筠哭笑不得，心裡微微有些感動。把孩子交給童嬤嬤抱，拉了五堂姐的手：「我們去屋裡說話。」
五堂姐忙握緊了傅庭筠的手，神色微定，卻又看見了依桐。
她眼睛瞪得更大了。
五堂姐是四太太的嫡女，而四太太喜歡搬弄是非，又貪婪小氣。
依桐不想告訴她關於傅庭筠的事，也不願意扯謊騙五堂姐失了僕婦的本分，就含糊其辭地道：「前幾天雨微去看我，我才知道九姑奶奶回來了，就隨著雨微一起來給九姑奶奶磕個頭。」
五堂姐朝傅庭筠望去，滿臉的狐疑。
傅庭筠嘆了口氣，徑直把她拉進了內室。
◎
「這麼說來，是那俞敬修和他老師的女兒私相授受，殫精竭慮地要退婚，所以才攛唆了左俊傑來誣陷妳？」五堂姐聽了傅庭筠的一席話，怔忡了半晌，這才滿臉驚訝地道。
傅庭筠點了點頭：「我找到了左俊傑，俞家也承認了這件事。」
五堂姐一聽就跳了起來：「這怎麼可能？婚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算俞家同意，大伯父和五叔父又怎麼可能答應？何況這件事本是俞家無理在前，就算大伯父和五叔父一時間受了俞家的蒙蔽，讓妳受了委屈，後來水落石出，為了俞家的名聲，大伯父和五叔父不能為妳正名，可為什麼私下不認了妳……」一句話沒有說完，她露出異樣的神色來，「難道大伯父的起復和五叔父的升遷都與那俞家有關不成？」
自己的這位五姐姐雖然是四伯母所出，但祖母一直瞧不上四伯母的做派，五姐姐實際上是跟著祖母長大的，頗肖祖母，不僅精明能幹，而且百伶百俐，十分機敏，這也是為什麼她從小便和五姐姐玩得好的緣由。
傅庭筠瞥了五堂姐一眼，沒有作聲。
五堂姐駭然，道：「難道真讓我給猜對了？」
「雖然不中，亦不遠矣。」傅庭筠道，「其他的，我也不好說。妳若是一定想知道，不如問問祖母吧？她老人家應該知道，或者，問問大伯母也成！」
五堂姐默然。既然傅庭筠不方便說，那就涉及到了長輩的不是，她的確不好再問下去。
傅庭筠看著，就想起了另一樁事，道：「我聽說有商賈之家出三萬兩銀子，想聘了十四妹去？」
「我正是為這件事而來。」五堂姐精神一凜，道，「到處傳得沸沸揚揚，我在臨潼都聽說了。開始還以為是誰在造謠，」她說著，苦澀地一笑，「妳不知道，自從妳『病逝』以後，關於傅家的閒言碎語就沒有停過。我一開始只覺得惱火，差了人打聽，卻是連那提親之人的姓名、籍貫、在家中排行老幾都說得有鼻子有眼的。」她看了傅庭筠一眼，「自從傅家被流民偷襲後，祖母的精神就越發差了，去年開始，連身邊服侍之人的名字都時常叫錯，有時候和她老人家說這，她老人家答的卻是那。我怕祖母一時犯了糊塗，就匆匆忙忙地從臨潼趕了過來，沒想到祖母心裡卻是清楚的，只說讓我別管，她老人家自有主張。我就去看了看母親──她正在那裡發大伯母的脾氣。」
「我把母親說了一頓，又去向大伯母賠了個不是，正要回臨潼，卻聽到從前服侍過我的僕婦說妳還活著，而且被當今皇上所救，又由太皇太后賜婚，嫁給了有從龍之功的宣同副總兵趙凌。趙凌五個月前護衛疆土有功，父、母都被追封，妳從京都趕回來為公公婆婆立碑，正歇在西安府崇義坊楊柳巷趙凌姨父家裡。」
「我聽著大吃一驚，原本想去問問大伯母的，但想到大伯母正和家母置氣，那僕婦又信誓旦旦，且這幾年姚家的漆器生意一直做到了西安府，我跟著妳姐夫也來過幾次，便自己來了，只是怕弄錯了讓人笑話，才叫了個管事先一路打聽了過來。」她說到這裡，神色有些激動地拉了傅庭筠的手道，「沒想到妳真的還活著，而且真的嫁了個做官的人，還生了一對兒女……」她唏噓著，眉宇間浮現些許的遲疑，輕聲道，「那位趙大人，脾氣可好？」
是委婉地問她趙凌待她可好吧？
「他脾氣不好，」傅庭筠說著，想起了趙凌，笑容就不知不覺地爬上了眼角眉梢，「不過，待我卻好。」又覺得這句話不足以道出趙凌對她的十分之一，「不管大事小事，都以我為重。」
五堂姐聽著，就長長地吁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傅庭筠微微地笑。
五堂姐想問問她現在有什麼打算，轉念想到家裡長輩絕口不提傅庭筠還活著的事，且傅庭筠言語中沒有半點要回華陰看看的意思，知道這其中的恩怨只怕一時還說不清楚，而自己是個已出嫁的女兒，丈夫也不過是個小小的秀才，憑什麼也輪不到她出頭，於是乾脆不問，笑著說些姐妹間的話：「大姐、二姐她們肯定還不知道妳活著，我看應該給大姐、二姐她們報個信才是。」然後嘆道，「七妹前些日子剛剛添了個兒子，我們去喝滿月酒的時候她還提起妳，當時二姐還悄悄地抹著眼淚呢！」
既然已經驚動了五姐姐，其他姐妹遲遲早早也會知道，與其到時候讓其他姐妹覺得她厚此薄彼，不如就趁著這個機會把幾個姐妹們請來聚一聚。她還不知道以後什麼時候才能重回西安，也不知道再回來的時候又會是怎樣一番景象。
「那就請五姐姐幫忙張羅張羅吧！」傅庭筠含蓄地道，「若是哪位姐妹家裡一時脫不了身，也不用勉強。」
五堂姐明白，點頭道：「知道了！」
傅庭筠又問起十四妹的婚事來：「雖說祖母心中明白，可有些事還是要出面澄清一下為好，畢竟三人成虎。」
這事若是解釋不清，就成了她母親賣女求榮，可要是解釋，不免要說到祖母和大伯母。
五堂姐想了想，還是血親占了上風。
她低聲道：「三姐姐出嫁的時候，家裡就開始賣田賣地了，不過是做得隱密，大家不知道罷了。待到流民偷襲傅家的時候，傅家公中庫房的一些好東西大半都不見了，家道就日漸艱難了。這個家以後是要交給大伯母的，祖母這樣做，不過是想讓大伯母把主持中饋的事都攬到手裡，」她說著，躊躇了片刻，壓低聲音道，「大伯母娘家的幾個兄弟這幾年生意做得風生水起，連帶著大伯母的陪嫁收益豐厚，或者正是因為如此，大伯母若是嚷著把家分了，丟卒保車，其他房頭就成了旁支，總可以保全些體面。」
祖母打得好主意，大伯母如果不想被人指著脊梁骨罵「不孝」，就得拿出陪嫁的銀子來補貼家用。
傅庭筠在心裡冷笑。
五堂姐猶嫌不亂似的，繼續道：「妳可能不知道，三姐姐的婆婆前段時間去世了，如今三姐姐主持著家中的中饋，我依稀聽我母親說起，祖母好像曾向三姐姐借過銀子，三姐姐因為剛剛當家，便跟三姐夫商量，動了自己的嫁妝銀子。為了這件事，二伯母還曾專程派貼身的嬤嬤去三姐姐家。家裡現在到底怎樣，我還真不敢說！」
傅庭筠記得三姐夫是個鰥夫，姓沈，前妻生的兩個女兒都夭折了，家資頗豐，三姐嫁過去的時候他已經是舉人了。
她不由道：「三姐姐現在過得怎樣？」
「三姐夫之前中了二甲第十三名，到吏部報了備，後來三姐夫的母親去世，就丁憂在家了。」五堂姐笑道，「三姐夫也是個實在人，家裡的事都由三姐姐當家。這些日子，二姐姐多虧有三姐姐救濟。」
兩人正說著話，珍珠來稟：「太太，有位自稱是您七堂姐的太太要見您！」
「七妹？」五堂姐愕然，「她也得到消息了？」
傅庭筠聽著莞爾。
五堂姐嫁到了離華陰不遠的臨潼，而七堂姐則嫁到了華陰的五合鄉，只有三堂姐嫁得最遠──沈家位於華陰以北的同州韓城縣，傅家的人就是走錯了也不會路過那裡。
既然在臨潼的五堂姐都得到了消息，在華陰的七堂姐又怎麼會沒有聽說呢？
她起身去迎七堂姐。
五堂姐也跟著站了起來：「我和妳一起去。」
姐妹倆並肩去了垂花門，迎面走來一位珠圓玉潤的白淨少婦。
看見傅庭筠，她風一般地颳了進來，拉著傅庭筠的手就站在了院子的中央，藉著午後明亮的陽光仔細地上下打量著傅庭筠。
遠山般的黛眉、靈活的雙眸、美玉般的肌膚……不是他們家的九妹妹，還能是誰？
「妳真的還活著？」她一句話沒有說完，眼淚已簌簌地往下落，「既是如此，為何不差人去給我報個信？要不是這次母親讓貼身的嬤嬤給我們家三三送冬衣，我們姐妹豈不是要錯過？枉我一直為妳擔心，誰知道妳卻好吃好穿的什麼事也沒有！」話說到最後，已有些生氣，「妳快跟我說說，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抬頭卻看見了跟過來的五堂姐，責怪道，「五姐姐也真是的，來看九妹為何不約了我一起來？難道妳還怕我到處亂說不成？」
「妳已經是三個孩子的母親了，怎麼這脾氣還如從前一樣的急躁？」五堂姐頗有些無可奈何地道，「我不過是聽了僕婦的傳言，怎麼能冒冒然地就拉了妳來？若是認錯了人，怎麼收場？」
而傅庭筠望著眼前這個衣飾華麗、身材豐腴的女子，目瞪口呆，片刻才回過神來：「七姐姐，妳、妳怎麼成了這個樣子？」
在她的記憶裡，七堂姐還是那個弱柳拂風般輕盈的女子。
七堂姐聞言有幾分惱火：「不要提了，我婆婆非要我多吃，生一個胖一圈，生一個胖一圈，等生下我們家三三的時候，就成這個樣子了……」她說著，望著傅庭筠的目光中就流露出些許的豔羨，「妳是怎麼辦到的？竟然比做姑娘的時候還要漂亮！」話音一落，她露出懊惱的表情，一把抓住了傅庭筠的手：「妳不要像從前那樣，遇到不想告訴我的事就顧左右而言他地在我面前打馬虎眼，我可不上這當了。快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明明是妳自己一會兒東一會兒西的，現在卻責怪我在妳面前打馬虎眼。
傅庭筠不由得苦笑。
心裡卻湧起一股暖流，想起從前在傅家，當時只覺得苦悶現在看來卻無憂無慮的日子來……表情遂變得柔和起來。
「七姐姐想知道什麼？」傅庭筠一邊問，一邊和五堂姐、七堂姐進了內室。
「妳為什麼不來找我？」七堂姐一語中的。
傅庭筠把事情的經過重新又說了一遍。
五堂姐看似穩重，遇事卻有些急躁，七堂姐看似急躁，遇事卻十分穩重。
她越聽神色越是凝重，待傅庭筠說完，她並沒有追問其中的細節，而是沉思了半晌，低聲道：「這件事，三姐姐可知道？」
「應該還不知道吧？」傅庭筠還沒來得及開口，五堂姐已道，「韓城有些偏僻。」
七堂姐聽了就對傅庭筠道：「沈家家底豐厚，三姐姐帶了大筆的嫁妝過去，進門連生了兩個兒子，接著沈姐夫又中了進士，沈家上上下下對三姐姐都十分的敬重，就是祖母提起三姐姐來也是笑盈盈的，更不要說大姐姐他們。妳這次回來，應該跟三姐姐打個招呼才是。」
意思是，幾個姐妹裡，三堂姐如今過得最好，她的事如果有三堂姐出面，傅家人無論如何也會打起精神來應付。
傅庭筠卻是微愣，道：「七姐姐就沒有別的話要問我嗎？」
七堂姐微微一笑，道：「我們姐妹們一起長大，妳是怎樣的人，我們還不瞭解嗎？何須多問？」
「七姐姐！」傅庭筠一時間淚盈於睫。
「好了，好了，」七堂姐就笑道，「現在可不是掉金豆的時候，妳現在當務之急是要想辦法請三姐姐出面，有三姐姐做中間人，妳就算不能重新上譜，也可以和傅家當親戚走。」
難怪七堂姐不再追問那些細節，因為在她看來，過去的事就過去了，眼前要緊的是怎樣重新獲得傅家的庇護。
「我的意思是向所有的姐妹都報個信，」五堂姐聽了就道，「十妹妹嫁的簡家也不錯──她們家的族叔如今在京都做給事中，據說連布政使都要給他們家幾分面子。」
「這可不是講人多力量大的事。」七堂姐顯然不同意，「十妹妹是三房的，三伯母向來八面玲瓏，有其母就有其女，她未必會摻和這件事。」
七堂姐是傅家六太太的嫡長女。
五堂姐聽著面孔漲得通紅，不悅地道：「照妳這麼說，我是四房的，我母親和五嬸嬸一向不和，那我也不應該參與這件事嘍？」
七堂姐皺眉：「我不是這個意思……」
「兩位姐姐聽我一言，」傅庭筠見她們為了自己的事爭執起來，忙道，「我沒有準備回華陰！」
五堂姐和七堂姐都驚訝地望著傅庭筠。
傅庭筠輕輕點了點頭，認真地道：「長輩的是非，我不想再說。我不再追究傅家的過失，不主動挑起是非給傅家惹禍，全了傅家的顏面，就算是還了傅家的養育之恩，我不想再和傅家有什麼牽扯。」說著，嘆了口氣，道，「這次若不是五姐姐找來，我原本也沒打算和姐妹們見面……可如今既然大家都知道我回來了，我少不得要做個東道，請姐妹們聚一聚，卻也只是念著和姐妹們從前的情分，不關傅家什麼事！」
五堂姐若有所思地頷首。
七堂姐卻急急地道：「九妹，妳可知道妳在說什麼？」
「我知道。」傅庭筠笑道，「京都的人都知道我父母雙亡，沒有長輩，由太皇太后做主，嫁給了趙凌！」
七堂姐語凝。
「也好！」五堂姐幽幽地道，「這天下還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何況是我們這些芸芸眾生。九妹既然不願意提從前的事，我們就當是認識了個新姐妹。我還是那個意思，姐妹們那裡都去報個信，願意來的就來，心有顧忌的，我們也不勉強。」
七堂姐沒有作聲。
屋裡的氣氛有些沉悶。
五堂姐看著一笑，道：「荃蕙，這可是妳請客，妳怎麼能偷懶？我幫妳定了客人，妳怎麼也得定個日子啊！」
傅庭筠知道五堂姐這是在幫她轉移話題，就笑著吩咐雨微：「去拿黃曆來。」和五堂姐湊在一起嘀嘀咕咕了半天，定下了十月初二的日子，
五堂姐笑道：「……就是三堂姐得了信，也來得及趕過來。」然後轉頭問一直沉默不語的七堂姐，「妹妹覺得如何？」
七堂姐卻答非所問地對傅庭筠道：「妳已經決定了吧？」
沒有娘家的女人，被人欺負的時候是沒有人幫著出頭的。
傅庭筠點頭，笑道：「這件事，我已經和我家相公商量過了。」
七堂姐再無話可說。
傅庭筠朝著她展顏而笑，那笑容，燦爛如夏日陽光，熱情而無所畏懼。
七堂姐看著突然間釋懷──她們都已經長大了，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路要走。好比她，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和六姐姐一樣豐腴。只要她們都能平平安安，已經是福氣。
五堂姐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傅庭筠正被孩子鬧著，並沒有注意到自己五堂姐的異樣，而是急急忙忙地將孩子放在了地上，指了五堂姐道：「這是你們的五姨母，快給五姨母行禮！」想到自己從前在傅家的時候和這位五姐姐最好，事後卻從不曾給這位五姐姐送個信去，心裡不免有些內疚，窘然地指著自己的一對兒女道：「這是大姐兒呦呦，這是大哥兒曦哥兒。」
呦呦和曦哥兒上前給五堂姐行禮。
五堂姐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想了想，拔下髮間那支歲歲平安的銀簪，擼了手上戴的絞絲銀鐲遞給兩個孩子：「這是五姨母的見面禮。」顯然是臨時起意，之前根本沒有準備。
童嬤嬤望向傅庭筠。
傅庭筠微微頷首。
童嬤嬤笑著上前接了。
呦呦和曦哥兒忙向五堂姐道謝。
兩個孩子一個聲音婉轉悅耳，一個含含糊糊說不清楚，卻都是一般的粉妝玉琢，十分可愛。
傅五姑奶奶看著忍不住嘖嘖道：「這兩個孩子，長得可真像妳小時候。」說著，忍不住抱了小一些的曦哥兒。
曦哥兒在她懷裡扭著身子，朝母親伸出手去。
傅五姑奶奶知道這是孩子和她不熟，有些認生，忙將孩子遞給傅庭筠，抬瞼卻看見了立在傅庭筠身後的雨微，她不由得睜大了眼睛：「雨微，妳、妳怎麼還在……」一面說，一面已面如縞素，登登登連連後退了好幾步，朝著雨微雙手合十地念叨道，「我九妹可從來不曾對不起妳，妳要憑良心，有什麼事只管在夢裡相託就是，可不能來找她，她還有一雙兒女要照顧。」青天白日的，竟然把雨微當成鬼了。
傅庭筠哭笑不得，心裡微微有些感動。把孩子交給童嬤嬤抱，拉了五堂姐的手：「我們去屋裡說話。」
五堂姐忙握緊了傅庭筠的手，神色微定，卻又看見了依桐。
她眼睛瞪得更大了。
五堂姐是四太太的嫡女，而四太太喜歡搬弄是非，又貪婪小氣。
依桐不想告訴她關於傅庭筠的事，也不願意扯謊騙五堂姐失了僕婦的本分，就含糊其辭地道：「前幾天雨微去看我，我才知道九姑奶奶回來了，就隨著雨微一起來給九姑奶奶磕個頭。」
五堂姐朝傅庭筠望去，滿臉的狐疑。
傅庭筠嘆了口氣，徑直把她拉進了內室。
◎
「這麼說來，是那俞敬修和他老師的女兒私相授受，殫精竭慮地要退婚，所以才攛唆了左俊傑來誣陷妳？」五堂姐聽了傅庭筠的一席話，怔忡了半晌，這才滿臉驚訝地道。
傅庭筠點了點頭：「我找到了左俊傑，俞家也承認了這件事。」
五堂姐一聽就跳了起來：「這怎麼可能？婚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算俞家同意，大伯父和五叔父又怎麼可能答應？何況這件事本是俞家無理在前，就算大伯父和五叔父一時間受了俞家的蒙蔽，讓妳受了委屈，後來水落石出，為了俞家的名聲，大伯父和五叔父不能為妳正名，可為什麼私下不認了妳……」一句話沒有說完，她露出異樣的神色來，「難道大伯父的起復和五叔父的升遷都與那俞家有關不成？」
自己的這位五姐姐雖然是四伯母所出，但祖母一直瞧不上四伯母的做派，五姐姐實際上是跟著祖母長大的，頗肖祖母，不僅精明能幹，而且百伶百俐，十分機敏，這也是為什麼她從小便和五姐姐玩得好的緣由。
傅庭筠瞥了五堂姐一眼，沒有作聲。
五堂姐駭然，道：「難道真讓我給猜對了？」
「雖然不中，亦不遠矣。」傅庭筠道，「其他的，我也不好說。妳若是一定想知道，不如問問祖母吧？她老人家應該知道，或者，問問大伯母也成！」
五堂姐默然。既然傅庭筠不方便說，那就涉及到了長輩的不是，她的確不好再問下去。
傅庭筠看著，就想起了另一樁事，道：「我聽說有商賈之家出三萬兩銀子，想聘了十四妹去？」
「我正是為這件事而來。」五堂姐精神一凜，道，「到處傳得沸沸揚揚，我在臨潼都聽說了。開始還以為是誰在造謠，」她說著，苦澀地一笑，「妳不知道，自從妳『病逝』以後，關於傅家的閒言碎語就沒有停過。我一開始只覺得惱火，差了人打聽，卻是連那提親之人的姓名、籍貫、在家中排行老幾都說得有鼻子有眼的。」她看了傅庭筠一眼，「自從傅家被流民偷襲後，祖母的精神就越發差了，去年開始，連身邊服侍之人的名字都時常叫錯，有時候和她老人家說這，她老人家答的卻是那。我怕祖母一時犯了糊塗，就匆匆忙忙地從臨潼趕了過來，沒想到祖母心裡卻是清楚的，只說讓我別管，她老人家自有主張。我就去看了看母親──她正在那裡發大伯母的脾氣。」
「我把母親說了一頓，又去向大伯母賠了個不是，正要回臨潼，卻聽到從前服侍過我的僕婦說妳還活著，而且被當今皇上所救，又由太皇太后賜婚，嫁給了有從龍之功的宣同副總兵趙凌。趙凌五個月前護衛疆土有功，父、母都被追封，妳從京都趕回來為公公婆婆立碑，正歇在西安府崇義坊楊柳巷趙凌姨父家裡。」
「我聽著大吃一驚，原本想去問問大伯母的，但想到大伯母正和家母置氣，那僕婦又信誓旦旦，且這幾年姚家的漆器生意一直做到了西安府，我跟著妳姐夫也來過幾次，便自己來了，只是怕弄錯了讓人笑話，才叫了個管事先一路打聽了過來。」她說到這裡，神色有些激動地拉了傅庭筠的手道，「沒想到妳真的還活著，而且真的嫁了個做官的人，還生了一對兒女……」她唏噓著，眉宇間浮現些許的遲疑，輕聲道，「那位趙大人，脾氣可好？」
是委婉地問她趙凌待她可好吧？
「他脾氣不好，」傅庭筠說著，想起了趙凌，笑容就不知不覺地爬上了眼角眉梢，「不過，待我卻好。」又覺得這句話不足以道出趙凌對她的十分之一，「不管大事小事，都以我為重。」
五堂姐聽著，就長長地吁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傅庭筠微微地笑。
五堂姐想問問她現在有什麼打算，轉念想到家裡長輩絕口不提傅庭筠還活著的事，且傅庭筠言語中沒有半點要回華陰看看的意思，知道這其中的恩怨只怕一時還說不清楚，而自己是個已出嫁的女兒，丈夫也不過是個小小的秀才，憑什麼也輪不到她出頭，於是乾脆不問，笑著說些姐妹間的話：「大姐、二姐她們肯定還不知道妳活著，我看應該給大姐、二姐她們報個信才是。」然後嘆道，「七妹前些日子剛剛添了個兒子，我們去喝滿月酒的時候她還提起妳，當時二姐還悄悄地抹著眼淚呢！」
既然已經驚動了五姐姐，其他姐妹遲遲早早也會知道，與其到時候讓其他姐妹覺得她厚此薄彼，不如就趁著這個機會把幾個姐妹們請來聚一聚。她還不知道以後什麼時候才能重回西安，也不知道再回來的時候又會是怎樣一番景象。
「那就請五姐姐幫忙張羅張羅吧！」傅庭筠含蓄地道，「若是哪位姐妹家裡一時脫不了身，也不用勉強。」
五堂姐明白，點頭道：「知道了！」
傅庭筠又問起十四妹的婚事來：「雖說祖母心中明白，可有些事還是要出面澄清一下為好，畢竟三人成虎。」
這事若是解釋不清，就成了她母親賣女求榮，可要是解釋，不免要說到祖母和大伯母。
五堂姐想了想，還是血親占了上風。
她低聲道：「三姐姐出嫁的時候，家裡就開始賣田賣地了，不過是做得隱密，大家不知道罷了。待到流民偷襲傅家的時候，傅家公中庫房的一些好東西大半都不見了，家道就日漸艱難了。這個家以後是要交給大伯母的，祖母這樣做，不過是想讓大伯母把主持中饋的事都攬到手裡，」她說著，躊躇了片刻，壓低聲音道，「大伯母娘家的幾個兄弟這幾年生意做得風生水起，連帶著大伯母的陪嫁收益豐厚，或者正是因為如此，大伯母若是嚷著把家分了，丟卒保車，其他房頭就成了旁支，總可以保全些體面。」
祖母打得好主意，大伯母如果不想被人指著脊梁骨罵「不孝」，就得拿出陪嫁的銀子來補貼家用。
傅庭筠在心裡冷笑。
五堂姐猶嫌不亂似的，繼續道：「妳可能不知道，三姐姐的婆婆前段時間去世了，如今三姐姐主持著家中的中饋，我依稀聽我母親說起，祖母好像曾向三姐姐借過銀子，三姐姐因為剛剛當家，便跟三姐夫商量，動了自己的嫁妝銀子。為了這件事，二伯母還曾專程派貼身的嬤嬤去三姐姐家。家裡現在到底怎樣，我還真不敢說！」
傅庭筠記得三姐夫是個鰥夫，姓沈，前妻生的兩個女兒都夭折了，家資頗豐，三姐嫁過去的時候他已經是舉人了。
她不由道：「三姐姐現在過得怎樣？」
「三姐夫之前中了二甲第十三名，到吏部報了備，後來三姐夫的母親去世，就丁憂在家了。」五堂姐笑道，「三姐夫也是個實在人，家裡的事都由三姐姐當家。這些日子，二姐姐多虧有三姐姐救濟。」
兩人正說著話，珍珠來稟：「太太，有位自稱是您七堂姐的太太要見您！」
「七妹？」五堂姐愕然，「她也得到消息了？」
傅庭筠聽著莞爾。
五堂姐嫁到了離華陰不遠的臨潼，而七堂姐則嫁到了華陰的五合鄉，只有三堂姐嫁得最遠──沈家位於華陰以北的同州韓城縣，傅家的人就是走錯了也不會路過那裡。
既然在臨潼的五堂姐都得到了消息，在華陰的七堂姐又怎麼會沒有聽說呢？
她起身去迎七堂姐。
五堂姐也跟著站了起來：「我和妳一起去。」
姐妹倆並肩去了垂花門，迎面走來一位珠圓玉潤的白淨少婦。
看見傅庭筠，她風一般地颳了進來，拉著傅庭筠的手就站在了院子的中央，藉著午後明亮的陽光仔細地上下打量著傅庭筠。
遠山般的黛眉、靈活的雙眸、美玉般的肌膚……不是他們家的九妹妹，還能是誰？
「妳真的還活著？」她一句話沒有說完，眼淚已簌簌地往下落，「既是如此，為何不差人去給我報個信？要不是這次母親讓貼身的嬤嬤給我們家三三送冬衣，我們姐妹豈不是要錯過？枉我一直為妳擔心，誰知道妳卻好吃好穿的什麼事也沒有！」話說到最後，已有些生氣，「妳快跟我說說，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抬頭卻看見了跟過來的五堂姐，責怪道，「五姐姐也真是的，來看九妹為何不約了我一起來？難道妳還怕我到處亂說不成？」
「妳已經是三個孩子的母親了，怎麼這脾氣還如從前一樣的急躁？」五堂姐頗有些無可奈何地道，「我不過是聽了僕婦的傳言，怎麼能冒冒然地就拉了妳來？若是認錯了人，怎麼收場？」
而傅庭筠望著眼前這個衣飾華麗、身材豐腴的女子，目瞪口呆，片刻才回過神來：「七姐姐，妳、妳怎麼成了這個樣子？」
在她的記憶裡，七堂姐還是那個弱柳拂風般輕盈的女子。
七堂姐聞言有幾分惱火：「不要提了，我婆婆非要我多吃，生一個胖一圈，生一個胖一圈，等生下我們家三三的時候，就成這個樣子了……」她說著，望著傅庭筠的目光中就流露出些許的豔羨，「妳是怎麼辦到的？竟然比做姑娘的時候還要漂亮！」話音一落，她露出懊惱的表情，一把抓住了傅庭筠的手：「妳不要像從前那樣，遇到不想告訴我的事就顧左右而言他地在我面前打馬虎眼，我可不上這當了。快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明明是妳自己一會兒東一會兒西的，現在卻責怪我在妳面前打馬虎眼。
傅庭筠不由得苦笑。
心裡卻湧起一股暖流，想起從前在傅家，當時只覺得苦悶現在看來卻無憂無慮的日子來……表情遂變得柔和起來。
「七姐姐想知道什麼？」傅庭筠一邊問，一邊和五堂姐、七堂姐進了內室。
「妳為什麼不來找我？」七堂姐一語中的。
傅庭筠把事情的經過重新又說了一遍。
五堂姐看似穩重，遇事卻有些急躁，七堂姐看似急躁，遇事卻十分穩重。
她越聽神色越是凝重，待傅庭筠說完，她並沒有追問其中的細節，而是沉思了半晌，低聲道：「這件事，三姐姐可知道？」
「應該還不知道吧？」傅庭筠還沒來得及開口，五堂姐已道，「韓城有些偏僻。」
七堂姐聽了就對傅庭筠道：「沈家家底豐厚，三姐姐帶了大筆的嫁妝過去，進門連生了兩個兒子，接著沈姐夫又中了進士，沈家上上下下對三姐姐都十分的敬重，就是祖母提起三姐姐來也是笑盈盈的，更不要說大姐姐他們。妳這次回來，應該跟三姐姐打個招呼才是。」
意思是，幾個姐妹裡，三堂姐如今過得最好，她的事如果有三堂姐出面，傅家人無論如何也會打起精神來應付。
傅庭筠卻是微愣，道：「七姐姐就沒有別的話要問我嗎？」
七堂姐微微一笑，道：「我們姐妹們一起長大，妳是怎樣的人，我們還不瞭解嗎？何須多問？」
「七姐姐！」傅庭筠一時間淚盈於睫。
「好了，好了，」七堂姐就笑道，「現在可不是掉金豆的時候，妳現在當務之急是要想辦法請三姐姐出面，有三姐姐做中間人，妳就算不能重新上譜，也可以和傅家當親戚走。」
難怪七堂姐不再追問那些細節，因為在她看來，過去的事就過去了，眼前要緊的是怎樣重新獲得傅家的庇護。
「我的意思是向所有的姐妹都報個信，」五堂姐聽了就道，「十妹妹嫁的簡家也不錯──她們家的族叔如今在京都做給事中，據說連布政使都要給他們家幾分面子。」
「這可不是講人多力量大的事。」七堂姐顯然不同意，「十妹妹是三房的，三伯母向來八面玲瓏，有其母就有其女，她未必會摻和這件事。」
七堂姐是傅家六太太的嫡長女。
五堂姐聽著面孔漲得通紅，不悅地道：「照妳這麼說，我是四房的，我母親和五嬸嬸一向不和，那我也不應該參與這件事嘍？」
七堂姐皺眉：「我不是這個意思……」
「兩位姐姐聽我一言，」傅庭筠見她們為了自己的事爭執起來，忙道，「我沒有準備回華陰！」
五堂姐和七堂姐都驚訝地望著傅庭筠。
傅庭筠輕輕點了點頭，認真地道：「長輩的是非，我不想再說。我不再追究傅家的過失，不主動挑起是非給傅家惹禍，全了傅家的顏面，就算是還了傅家的養育之恩，我不想再和傅家有什麼牽扯。」說著，嘆了口氣，道，「這次若不是五姐姐找來，我原本也沒打算和姐妹們見面……可如今既然大家都知道我回來了，我少不得要做個東道，請姐妹們聚一聚，卻也只是念著和姐妹們從前的情分，不關傅家什麼事！」
五堂姐若有所思地頷首。
七堂姐卻急急地道：「九妹，妳可知道妳在說什麼？」
「我知道。」傅庭筠笑道，「京都的人都知道我父母雙亡，沒有長輩，由太皇太后做主，嫁給了趙凌！」
七堂姐語凝。
「也好！」五堂姐幽幽地道，「這天下還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何況是我們這些芸芸眾生。九妹既然不願意提從前的事，我們就當是認識了個新姐妹。我還是那個意思，姐妹們那裡都去報個信，願意來的就來，心有顧忌的，我們也不勉強。」
七堂姐沒有作聲。
屋裡的氣氛有些沉悶。
五堂姐看著一笑，道：「荃蕙，這可是妳請客，妳怎麼能偷懶？我幫妳定了客人，妳怎麼也得定個日子啊！」
傅庭筠知道五堂姐這是在幫她轉移話題，就笑著吩咐雨微：「去拿黃曆來。」和五堂姐湊在一起嘀嘀咕咕了半天，定下了十月初二的日子，
五堂姐笑道：「……就是三堂姐得了信，也來得及趕過來。」然後轉頭問一直沉默不語的七堂姐，「妹妹覺得如何？」
七堂姐卻答非所問地對傅庭筠道：「妳已經決定了吧？」
沒有娘家的女人，被人欺負的時候是沒有人幫著出頭的。
傅庭筠點頭，笑道：「這件事，我已經和我家相公商量過了。」
七堂姐再無話可說。
傅庭筠朝著她展顏而笑，那笑容，燦爛如夏日陽光，熱情而無所畏懼。
七堂姐看著突然間釋懷──她們都已經長大了，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路要走。好比她，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和六姐姐一樣豐腴。只要她們都能平平安安，已經是福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