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自從那天敖先生稀奇地駕車外出之後，又過了半個月，這段日子他仍然是每天都宅在家。說什麼我帶他出去玩呢？他自己選擇要當宅男，我這個打工的還能怎樣？
他說那天是因為有個前公司的後輩向他求救，他才會勉為其難外出一趟。雖然我很好奇是什麼問題才能請得動敖先生出門，但如果是金融業務八成說了我也不懂。
不過他的家可是兩層獨立屋，內附四個套房（包括現在給我住的那個），除了沒有泳池，就跟我只能在電影中看到的房子一樣大得不真實。敖先生說他不喜歡游泳，寧願要大一點的花園，所以把泳池拆了改建成小型溫室。
今天的天氣很好，敖先生在西裝外穿上了素色的圍裙，戴著手套，正在那個溫室裡打理他的花花草草。草地、樹木那些有專業的園丁會定期來整理，但他在溫室裡另外種了一些植物，我不知道是什麼名堂，但都是些我認不出來的東西，大概是奇珍異草吧。他還挺用心照料的。
這就是財富自由時間多到有剩……但是又不敢外出的後果。
「其實偶爾出去走動也沒什麼，沒必要老是擔心『那個』會突然來吧？」
「我這是多少人恨不得擁有的退休生活，你管我。不像你們年輕人喜歡每晚都出去玩。」
他脫下手套和圍裙放進溫室儲物櫃的同一個位置，洗手，經過花園走回客廳，換上室內拖鞋。他對家事有一套很嚴格的SOP。
「我不是去玩啦，我是去探訪露宿者。」我把我最近跟餅餅的活動解釋給他聽，說不定他會覺得有點意思願意跟我們一起去。
結果他嗤之以鼻。
「那只是你們會感覺自我良好，實際上根本不會改變到他們的狀況。」
「我明白，如果要幫他們離開街頭，大概還是得要像社工那樣可以用政府資源……」
「錯。問題根源在他們本身。有決心離開那個環境的話總有方法。香港還有社會福利，如果是老弱傷殘雖然可憐但可以申請緩助，如果好手好腳的話，為何不去勞工署？」
「問題沒那麼簡單啦……而且真的有不少是老弱傷殘。其他的，呃，嗯，多半也是有不為人知的苦衷吧。」
「吸毒、賭錢輸身家之類的？」他冷笑，「別誤會，我不是反對你們去做義工。只是我一向覺得人最終還是只能靠自己努力。不然你以為我的錢是天上掉下來的？人生在世就是要掙扎向上流──啊，不過跟你們這些宗教人士說這個也沒用，反正你們理解中的向上是向上去天堂。」
果然最後還不忘要嘲弄我一下。我沒好氣地轉回去繼續拖地，放棄在這個話題上跟他爭論。
「總之，多出門走走就好，又沒說要你跟我們去做義工。我明白你是擔心人在外的時侯『那個』突然來襲會很尷尬，但就不能對神多點信心嗎？我覺得既然神想讓你有『那個』然後行動，總不可能讓你在過程中被車撞死。」
「就算不會被撞死，但你知不知道還有種東西叫社死？」
「可是你想想，平常大多數的日子都安然無事，值得為了『那個』偶一為之極短的時間而放棄外出嗎？」
「就是不知道那──什麼時候會發生才令人煩厭。」他一臉彆扭地說，「還有，不要再『那個』、『那個』的說，你自己說出口都不覺得聽起來很令人誤會？」
「還不是因為我說『異象』你又不接受，但我又不覺得那應該叫做『幻覺』。大家對用詞沒有共識，我才取個中性代名詞。」現場又沒其他人聽到，是誰會誤會啊。
總之，自從敖先生上一次看見異象以來已經過了幾個月，現在香港已經進入春季了。雖說天氣上唯一明顯的分別只有更潮濕而已。
敖先生在沙發上躺了一會兒，就起來跑去打開冰箱看了半天。
「還記得那天吃過的魚肉冷盤嗎？嗯……我覺得我應該也做得出來。」
我半响才想起他說的是那家米芝蓮餐廳。話說我們才剛吃完午飯，現在就來想晚餐也太早了吧！
「材料……差不多都有。好，叫人送一尾新鮮的石斑過來就行了。」他自言自語地取出手機。
「我們直接去碼頭那邊買不就好了？你還可以自己挑。」我曳著拖把嘆氣。拜託，你現在人就住在西貢，這裡可是香港有名的海鮮市場耶！
「叫東叔從那邊送過來還不一樣。」
東叔是專營高級海鮮批發的店主。講究飲食的敖先生幾乎每類食材都有專屬的供應商直接外送到府，需要我去超市買東西的機會不多。
「出去走一圈真的不會要了你的命，而且我也會跟你一起去啊。」
他關上冰箱轉身：「我才不要──」
他突然整個愣住，表情丕變。整個人的重心往下沉了一下──那是身體進入警戒狀態的反應，眼神也瞬間銳利起來，甚至像是有點興奮──不，不是興奮，那是看到什麼糟糕東西的表情。
「幹！」
他咬牙切齒吐出一個髒字的同時，就隨手抓起放在旁邊木櫃上的拍立得。
然後開始瘋狂地朝廚房的中島按快門。
我也連忙丟下拖把，找出其他備用的拍立得在旁候命。一張又一張尚未顯像的照片掉到地上，我一邊小心翼翼地撥開它們，避免敖先生自己踩到，一邊隨時向他遞上新的拍立得。
「不對，這……」
他似乎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碰什麼，但隨即想起那不是實物而快速地縮手改為再次按下快門。
「這是尖東海傍？呃──」
他一臉錯愕地抬起頭，走到客廳，驚訝地左右看：「What the……」
他突然雙手護著臉大步踉蹌後退，甚至失了重心，整個人撞到跟在他背後的我身上。我不知道他看到了什麼，但他像聽不到我那句：「你沒事吧？」一回過神來，他就怒罵著朝四面八方快速連拍了數幀照片。
沒走兩步，他突然愣了一下，朝著茶几、地毯和書櫃的方向拍了些照片就轉身往前衝。
「小心！」我不得不追上前，因為他根本直直地往客廳牆壁跑過去。
敖先生曾經說過，他預見未來的時候，兩個空間彷彿彼此重疊，但現實世界的視野反倒是比幻象更加透明、更不清楚，只是隱約可見。如果幻象中的環境太過鮮明，很容易就會忽略掉那層淡薄的現實物體輪廓，然後在移動的時候碰撞到。
這就是他長期不敢外出的原因之一，因為如果發生在熟悉的居住環境比較不會出意外。
不知道他是自己注意到還是聽到我的叫聲，總之他及時在牆壁前停了下來，也伸手摸了摸牆壁像是在確認位置，然後一邊唸著髒話，一邊用手摸著牆壁急步轉到走廊，看來他想要拍的東西在更前面。
於是我推著他的肩膀往前引導他的方向，他馬上了解我的用意，在走廊小跑起來。正當他舉起相機才拍了兩下的時候──
「不！等等！不！不！Fuck！」
他惱怒地朝牆壁踢了一腳，還差點想把手上的拍立得摔到地上，我嚇了一跳連忙抓住他手上的拍立得。
「完了？」我問。
「完了！幹！去你媽的！你倒是讓我看看源頭啊！」他生氣地大聲吼叫，又捶打了一下牆壁，聲音甚至有點崩潰。
他到底看到什麼了？
敖先生一手支著額頭，一邊焦躁地原地來回踱步，最後突然深呼吸長嘆了口氣。
「好啊，這是提高難度的意思？嗯哼，多了一個幫手所以提高難度嗎？Fair enough.」他喃喃著語焉不詳的話，然後怒瞪了我一眼。
「呃，這次的屍體難不成很獵奇嗎？」我吞了一口口水，請給我一點心理預備。
「嚴格來說，」他抓了抓頭髮，無奈地說，「我甚至不肯定這次會有多少屍體。」
自從那天敖先生稀奇地駕車外出之後，又過了半個月，這段日子他仍然是每天都宅在家。說什麼我帶他出去玩呢？他自己選擇要當宅男，我這個打工的還能怎樣？
他說那天是因為有個前公司的後輩向他求救，他才會勉為其難外出一趟。雖然我很好奇是什麼問題才能請得動敖先生出門，但如果是金融業務八成說了我也不懂。
不過他的家可是兩層獨立屋，內附四個套房（包括現在給我住的那個），除了沒有泳池，就跟我只能在電影中看到的房子一樣大得不真實。敖先生說他不喜歡游泳，寧願要大一點的花園，所以把泳池拆了改建成小型溫室。
今天的天氣很好，敖先生在西裝外穿上了素色的圍裙，戴著手套，正在那個溫室裡打理他的花花草草。草地、樹木那些有專業的園丁會定期來整理，但他在溫室裡另外種了一些植物，我不知道是什麼名堂，但都是些我認不出來的東西，大概是奇珍異草吧。他還挺用心照料的。
這就是財富自由時間多到有剩……但是又不敢外出的後果。
「其實偶爾出去走動也沒什麼，沒必要老是擔心『那個』會突然來吧？」
「我這是多少人恨不得擁有的退休生活，你管我。不像你們年輕人喜歡每晚都出去玩。」
他脫下手套和圍裙放進溫室儲物櫃的同一個位置，洗手，經過花園走回客廳，換上室內拖鞋。他對家事有一套很嚴格的SOP。
「我不是去玩啦，我是去探訪露宿者。」我把我最近跟餅餅的活動解釋給他聽，說不定他會覺得有點意思願意跟我們一起去。
結果他嗤之以鼻。
「那只是你們會感覺自我良好，實際上根本不會改變到他們的狀況。」
「我明白，如果要幫他們離開街頭，大概還是得要像社工那樣可以用政府資源……」
「錯。問題根源在他們本身。有決心離開那個環境的話總有方法。香港還有社會福利，如果是老弱傷殘雖然可憐但可以申請緩助，如果好手好腳的話，為何不去勞工署？」
「問題沒那麼簡單啦……而且真的有不少是老弱傷殘。其他的，呃，嗯，多半也是有不為人知的苦衷吧。」
「吸毒、賭錢輸身家之類的？」他冷笑，「別誤會，我不是反對你們去做義工。只是我一向覺得人最終還是只能靠自己努力。不然你以為我的錢是天上掉下來的？人生在世就是要掙扎向上流──啊，不過跟你們這些宗教人士說這個也沒用，反正你們理解中的向上是向上去天堂。」
果然最後還不忘要嘲弄我一下。我沒好氣地轉回去繼續拖地，放棄在這個話題上跟他爭論。
「總之，多出門走走就好，又沒說要你跟我們去做義工。我明白你是擔心人在外的時侯『那個』突然來襲會很尷尬，但就不能對神多點信心嗎？我覺得既然神想讓你有『那個』然後行動，總不可能讓你在過程中被車撞死。」
「就算不會被撞死，但你知不知道還有種東西叫社死？」
「可是你想想，平常大多數的日子都安然無事，值得為了『那個』偶一為之極短的時間而放棄外出嗎？」
「就是不知道那──什麼時候會發生才令人煩厭。」他一臉彆扭地說，「還有，不要再『那個』、『那個』的說，你自己說出口都不覺得聽起來很令人誤會？」
「還不是因為我說『異象』你又不接受，但我又不覺得那應該叫做『幻覺』。大家對用詞沒有共識，我才取個中性代名詞。」現場又沒其他人聽到，是誰會誤會啊。
總之，自從敖先生上一次看見異象以來已經過了幾個月，現在香港已經進入春季了。雖說天氣上唯一明顯的分別只有更潮濕而已。
敖先生在沙發上躺了一會兒，就起來跑去打開冰箱看了半天。
「還記得那天吃過的魚肉冷盤嗎？嗯……我覺得我應該也做得出來。」
我半响才想起他說的是那家米芝蓮餐廳。話說我們才剛吃完午飯，現在就來想晚餐也太早了吧！
「材料……差不多都有。好，叫人送一尾新鮮的石斑過來就行了。」他自言自語地取出手機。
「我們直接去碼頭那邊買不就好了？你還可以自己挑。」我曳著拖把嘆氣。拜託，你現在人就住在西貢，這裡可是香港有名的海鮮市場耶！
「叫東叔從那邊送過來還不一樣。」
東叔是專營高級海鮮批發的店主。講究飲食的敖先生幾乎每類食材都有專屬的供應商直接外送到府，需要我去超市買東西的機會不多。
「出去走一圈真的不會要了你的命，而且我也會跟你一起去啊。」
他關上冰箱轉身：「我才不要──」
他突然整個愣住，表情丕變。整個人的重心往下沉了一下──那是身體進入警戒狀態的反應，眼神也瞬間銳利起來，甚至像是有點興奮──不，不是興奮，那是看到什麼糟糕東西的表情。
「幹！」
他咬牙切齒吐出一個髒字的同時，就隨手抓起放在旁邊木櫃上的拍立得。
然後開始瘋狂地朝廚房的中島按快門。
我也連忙丟下拖把，找出其他備用的拍立得在旁候命。一張又一張尚未顯像的照片掉到地上，我一邊小心翼翼地撥開它們，避免敖先生自己踩到，一邊隨時向他遞上新的拍立得。
「不對，這……」
他似乎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碰什麼，但隨即想起那不是實物而快速地縮手改為再次按下快門。
「這是尖東海傍？呃──」
他一臉錯愕地抬起頭，走到客廳，驚訝地左右看：「What the……」
他突然雙手護著臉大步踉蹌後退，甚至失了重心，整個人撞到跟在他背後的我身上。我不知道他看到了什麼，但他像聽不到我那句：「你沒事吧？」一回過神來，他就怒罵著朝四面八方快速連拍了數幀照片。
沒走兩步，他突然愣了一下，朝著茶几、地毯和書櫃的方向拍了些照片就轉身往前衝。
「小心！」我不得不追上前，因為他根本直直地往客廳牆壁跑過去。
敖先生曾經說過，他預見未來的時候，兩個空間彷彿彼此重疊，但現實世界的視野反倒是比幻象更加透明、更不清楚，只是隱約可見。如果幻象中的環境太過鮮明，很容易就會忽略掉那層淡薄的現實物體輪廓，然後在移動的時候碰撞到。
這就是他長期不敢外出的原因之一，因為如果發生在熟悉的居住環境比較不會出意外。
不知道他是自己注意到還是聽到我的叫聲，總之他及時在牆壁前停了下來，也伸手摸了摸牆壁像是在確認位置，然後一邊唸著髒話，一邊用手摸著牆壁急步轉到走廊，看來他想要拍的東西在更前面。
於是我推著他的肩膀往前引導他的方向，他馬上了解我的用意，在走廊小跑起來。正當他舉起相機才拍了兩下的時候──
「不！等等！不！不！Fuck！」
他惱怒地朝牆壁踢了一腳，還差點想把手上的拍立得摔到地上，我嚇了一跳連忙抓住他手上的拍立得。
「完了？」我問。
「完了！幹！去你媽的！你倒是讓我看看源頭啊！」他生氣地大聲吼叫，又捶打了一下牆壁，聲音甚至有點崩潰。
他到底看到什麼了？
敖先生一手支著額頭，一邊焦躁地原地來回踱步，最後突然深呼吸長嘆了口氣。
「好啊，這是提高難度的意思？嗯哼，多了一個幫手所以提高難度嗎？Fair enough.」他喃喃著語焉不詳的話，然後怒瞪了我一眼。
「呃，這次的屍體難不成很獵奇嗎？」我吞了一口口水，請給我一點心理預備。
「嚴格來說，」他抓了抓頭髮，無奈地說，「我甚至不肯定這次會有多少屍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