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璟琛從小就討厭江晏鈞。
「真的很抱歉，我會好好盯著璟琛練習的……」
賴璟琛穿著高中制服，背著白色琴盒，神色失落地站在門口。
余秋月注意到他的身影，關掉電話的擴音，壓低聲音繼續交談，「老師，真的很抱歉，再麻煩您多多指導他了。下次……下次他一定會拿到特優……很抱歉給您添麻煩了，謝謝您。」
掛掉電話後，余秋月轉身，目光落在賴璟琛身上，眉間的紋路透露出清晰的不滿。
他讓母親失望了。賴璟琛從母親的表情裡讀到了這些情緒。
他抿著唇緩步走向客廳，默不作聲地拿譜架、打開琴盒，熟練地裝上肩墊，仔細塗抹松香。一切準備就緒後，他翻開布拉姆斯的《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準備開始今天的練習。
第一顆音剛落下，余秋月就打斷他，「我有話跟你說。」
賴璟琛緩慢地放下小提琴，眼神平靜，早已料到母親會說什麼。
「這次個人賽，江晏鈞又是特優吧？」
他點頭，稍長的瀏海遮住眉眼。
余秋月看不清他的神情，重重地嘆了口氣，「你從開始參賽至今，真正贏過江晏鈞幾次？」
「媽，我前年拿了特優。」賴璟琛忍不住辯駁。
「前年？」余秋月覺得好笑，「前年你是高一吧？江晏鈞那時候才國二，你們不同組別，不拿特優才說不過去吧？」
賴璟琛的手指微微蜷縮，握著弓的手輕微顫抖。要不是母親提醒，他都忘了那個被譽為天才小提琴家的傢伙年輕他兩歲，但音樂天賦和造詣都比自己高。
賴璟琛剛開始比賽時，憑藉著充滿渲染力的樂曲表達，幾乎橫掃各大獎項，他的指導老師、父母以他為傲，投注所有希望。同學們放學後相約去公園玩耍時，他只能一頭扎進琴房，日復一日，童年逐漸被五線譜填滿。
他知道自己不是天才，於是加倍努力，只要足夠熱愛、練得夠多，第一名永遠都會是他的，父母也永遠會以他為傲──直到江晏鈞出現，擊碎了他的驕傲。
舞台中間，江晏鈞身穿兒童版西裝，稚嫩得有些滑稽，卻在演奏的瞬間綻放出讓人無法忽視的光芒。他站在鋼琴前，隨著旋律擺動身體，神色陶醉，每顆音符都像經過精確的計算，純粹、自然、無懈可擊，完美得令賴璟琛屏息。
震驚、崇拜、嫉妒……台下的賴璟琛第一次感受到來自天賦的碾壓，各種情緒在心裡交織成刺，逐漸膨脹。
那年，江晏鈞六歲，在賴璟琛眼裡，就是個連話都說不清楚的小朋友，卻能以毫不費力的姿態演繹高難度樂曲。他才發覺自己所有的努力，在這樣的天才面前，顯得無力且可笑。
當時年幼的江晏鈞蹲在賴璟琛旁邊，問對方是不是因為輸了比賽而哭，語氣非常不解。畢竟，在他看來，賴璟琛會輸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賴璟琛臉上掛著淚痕，咬著牙逞強，表示是因為江晏鈞年紀小，自己才把冠軍讓給他，下一次就不讓了。
江晏鈞聞言歪著頭，語氣輕飄飄地說了句「可是，哥哥……你真的拉得不怎麼樣」。
人人都說，童言無忌，偏偏童言總是最傷人。
賴璟琛至今都還記著這筆帳，連同那張稚嫩的臉孔。
自那次之後，賴璟琛就像是被禁錮在了江晏鈞的詛咒裡。他一次次努力，一次次失敗，明明已經練得近乎瘋狂，手上的繭層疊出歲月，卻總是被對方輕鬆超越。
最後，他只能在台下無數次眼睜睜看著江晏鈞走上台，領走第一名的獎狀，揚起令人討厭至極的笑容。
「賴璟琛──」余秋月用指關節敲了敲譜架，「我剛剛說的話你有聽到嗎？」
如今，是時候結束這一切了──賴璟琛回過神，低聲道：「媽，我不想再比賽了。」
空氣瞬間凝結，余秋月擰著眉，聲音拔高，「我栽培你這麼久，你現在告訴我，不想比賽了？」
賴璟琛手裡的弓緩緩垂落，「媽，我知道妳花了很多時間和金錢支持我，我很感謝。可是這麼多年，我拚命練習，拉到指尖長水泡，手臂抬不起來……我這麼努力，有改變過排名的結果嗎？」
「你不可以放棄！現在如果放棄了，你這輩子都別想贏過江晏鈞！」余秋月歇斯底里。
「贏不了的，努力在天賦面前不值得一提……」賴璟琛露出苦笑，「媽，你知道江晏鈞為什麼被稱作天才嗎？因為他有著與生俱來的音感。只要他還在這個賽場，就永遠不可能有人贏過他。
「我已經決定好了。我不想再花時間專攻比賽的樂曲，寧願將精力用來演奏喜歡的曲子。」他闔上樂譜，「這是我最後一次比賽，往後妳也不需要為了我，一直對老師說抱歉了。」
余秋月搖了搖頭，「你別灰心。老師說過，你從現在開始準備下一次的個人賽，一定有機會贏過江晏鈞！」
賴璟琛伸出食指和中指，語氣帶著諷刺的平靜，「距離下一次的個人賽還有兩年，如果下一次我又輸了呢？再下一次呢？這個循環只會沒完沒了。
「媽，我真的贏不過江晏鈞，所以不想再比賽了。」他抬起頭，迎向母親的憤怒和質疑，篤定地說，然後背上琴盒，離開客廳。
余秋月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間。
＊
「你居然直接跟你媽說不比賽了？」周季衡邊笑邊豎起大拇指，「我有時候真的很佩服你的果斷。」
賴璟琛聳了聳肩，「我想了很久，畢竟這麼多年了，說完全不甘心是騙人的。」
「既然不甘心，怎麼選擇放棄，不繼續比？」周季衡問出了心裡的疑問。他有時候真覺得賴璟琛很矛盾。
「反正都會輸給江晏鈞，沒意思。」賴璟琛漫不經心地回答，語氣像是在談論別人的事情一樣平淡。他將雙手背在頸後，眼神游離地看向天花板。
周季衡點了點頭，心中五味雜陳。他與賴璟琛從小在樂團一起長大，對方有多討厭江晏鈞，他再清楚不過。
這十年來，賴璟琛贏過江晏鈞的次數屈指可數，在自信心和實力雙雙被碾壓的情況下，賴璟琛消極的時間越來越長，周季衡一度擔心他會因此放棄音樂。
「不過你別擔心，我還是會繼續拉琴。」賴璟琛像是讀懂了他的擔憂，露出笑容，希望可以撫平周季衡的不安。
「真的？」
「真的。我喜歡小提琴這件事，不會因為誰而受到影響。」
聽見賴璟琛的保證，周季衡放心地吐了口氣，幸好他沒有因此一蹶不振。
「我之後打算上C大，然後參加他們的樂團。」賴璟琛看向身旁的摯友，神情認真，「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C大的樂團雖然是學生性質的社團，但入團門檻極高，成員各個實力堅強，能入團的人都非等閒之輩。
周季衡嚮往進入他們樂團已久，只不過──
「我怕我考不進去。」
賴璟琛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笑話，忍不住大笑出聲，「喂，你可是周季衡！你『南部大提琴扛壩子』的名號在圈內誰沒聽過？怎麼可能考不進去？」
「誰知道呢？說不定大提琴圈也有像江晏鈞一樣的天才，只是我們不知道而已。」話音剛落，周季衡才意識到自己提到了不合時宜的名字，忍不住懊惱地吐了吐舌頭，「抱歉，不是故意提到他。」
賴璟琛像無事般，輕輕挑眉，打趣道：「你啊！你不就是大提琴界的江晏鈞？」
有時候賴璟琛還真慶幸周季衡是學大提琴的，否則在小提琴這個賽道上，又會多出一位難纏的競爭對手。
「就這麼說定了。」賴璟琛不顧周季衡的猶豫，拍板定案。
周季衡儘管無奈，最終還是妥協了。
外面的陽光灑進室內，映出譜架高高低低、錯落有致的影子，在兩人談笑間，風吹動了譜的一角，翻過一頁，斗大的樂章標題映入賴璟琛的眼簾。他忽然壓低聲音，語氣帶著一種連自己都沒察覺的複雜與嚮往，「其實……如果可以的話，我真的滿想和江晏鈞合作一次。我想知道和天才一起演出，究竟是什麼感覺。」
「合作？」周季衡愕然，眼睛瞠大。他沒有聽錯吧……賴璟琛居然想和死對頭合作？
「算了，當我沒說，好不容易才擺脫他。」賴璟琛努嘴，「況且……他性格自傲到不近人情，跟他合作我會先發瘋。」
周季衡對賴璟琛這番話表示贊同，畢竟江晏鈞的難相處，是整個音樂圈公開的祕密，過去不少人聽到合作對象是江晏鈞後，都會打退堂鼓。
「今天是個大好日子，我們別待在練琴室了，出去透透氣吧。」他蓋上賴璟琛面前的譜，催促他收琴，「我們得慶祝賴璟琛今天起正式擺脫江晏鈞！」
賴璟琛笑著搖了搖頭，收拾好自己的樂器，跟著摯友離開了琴房。
正當賴璟琛以為自己和江晏鈞的孽緣會就此結束，命運卻讓他們的軌跡再次交錯。
江晏鈞在賴璟琛大三那年，不費吹灰之力地奪走了賴璟琛在C大樂團的首席之位，以不容抗拒的姿態，闖入了他的生活……
＊
「我是江晏鈞。」
排練廳裡，江晏鈞站在眾人面前，目光冷然，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股壓倒性的存在感。
三年未見，青澀的少年已蛻變成更加成熟且自負的大人，熟悉的臉龐依舊讓賴璟琛厭煩，卻因為少了幾分稚氣而更加深刻。他目光直直盯著對方，胸口湧上一股後悔的悶氣。
陰魂不散……每逢江晏鈞出現，必無好事。他看著那人的身影，不悅地下了個註解。
賴璟琛捏緊了弓，手心微微滲出汗，不好的預感在心中叫囂──莫非江晏鈞又要來和他爭奪樂團第一的位置？
正當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他隨即就聽到指揮清了清嗓，宣布道：「晏鈞考團的表現非常優秀，無論是技術層面還是對樂曲的詮釋，都展現頂尖的水準。經過幾位老師商議，我們決定改由他來擔任首席的位置。」
指揮的話猶如一記重錘，賴璟琛的理智線瞬間斷裂，臉色鐵青，握著琴的手顫了一下，險些把琴摔了。
坐在大提琴首席位的周季衡看著賴璟琛的表情逐漸扭曲，忍不住低頭悶笑，世界何其大，命運彷彿帶著惡意捉弄對方，讓這兩人再一次成為對手。
指揮抬起頭，疑惑地喚了賴璟琛的名字，「你不換位子嗎？」
賴璟琛怔住，順著指揮的目光看去，才發現一部所有人的座位都已順延了一位，只有他還呆坐在原本的首席位上，顯得格外突兀。他摸了摸鼻子，掩飾自己的窘態，迅速站起身，走到左手邊的副首席位後坐定。
站在指揮旁的江晏鈞視線掃過他，臉上的笑容如出一轍讓人討厭。賴璟琛死死盯著江晏鈞，輸給這人的每場比賽像幻燈片般一幕幕閃過眼前，所有的不甘心和挫敗一湧而上。
「賴璟琛……好久不見。」
直到江晏鈞的聲音在耳畔響起，賴璟琛才從過去的回憶抽身。江晏鈞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他的身旁，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
賴璟琛的心驟然一緊，下意識別開視線，咬牙切齒地低聲嘟囔：「好久不見……個鬼啊。」
此起彼落的調音聲淹沒了賴璟琛的聲音，江晏鈞沒聽清，只好將耳朵湊近，什麼？」
「沒什麼。」賴璟琛不想搭理他，架起小提琴，也加入了調音的行列。
江晏鈞不依不撓，揚起笑容，提高音量，「幾年不見，我希望你的技術有所長進，也很期待你在副首席位置上的表現。」
他的挑釁戳進賴璟琛的耳朵裡，賴璟琛表面上維持著風度，回以笑容，而後趁著檢查琴弦的片刻，暗自翻了個白眼，暗暗吐槽江晏鈞的自大和虛偽。
「翻開德弗札克的《第九號交響曲》。」指揮的手臂輕輕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圓弧，而後收緊拳頭，「這個月底的公演剩下沒幾次的練習了，大家抓緊時間。」
對話被指揮打斷後，兩人互看對方一眼，立即進入戰鬥狀態，誰也不想在這次的排練中落下風。
賴璟琛握緊弓，雙腳穩踩在地，挺直腰桿，深吸一口氣，將目光牢牢鎖定在指揮的手勢上，集中注意力。他一定要讓江晏鈞刮目相看。
指揮的手揮下第一拍，中提、大提和低音大提琴率先以莊嚴的慢板進入主題。隨著旋律推進，小提琴以輕快跳躍的節奏帶出主題動機，漸漸地與木管的柔和音色交織在一起。
江晏鈞的琴聲如同一道亮光，在樂團裡突出但不喧賓奪主，明亮而不張揚。每顆音符的音準精準得無可挑剔，就連落弓的位置，都像是精細量測過，在最佳的區域，拉出極致純粹的音色。
賴璟琛默默瞥了他一眼，不禁暗自咬牙，接著也迅速投入樂曲中。他的琴聲濃烈而內斂，仔細描摹著當時德弗札克譜出這首曲子的心境，在指尖和弓的運行間，時而深沉，時而激昂，充滿生命的張力。
江晏鈞側耳聆聽賴璟琛的演奏，眼眸微微一動，收斂嘴角過度上揚的笑容。令他熟悉的音樂語言依舊鮮明，賴璟琛總是靠濃烈的情感掩蓋技術上的不足，即便過了三年，依舊沒有任何長進。
團練到了尾聲，指揮闔上樂譜，環視全場，語氣中帶著一絲欣慰，「今天的團練進步很多，特別是一部，默契提升不少，有江晏鈞坐鎮，果然非同凡響。」
賴璟琛聽到這句話，面上失落一閃而過。但他又不想被身旁的江晏鈞看出端倪，只好轉過身，假裝平靜地收拾琴盒。
「今天的團練就到這裡結束。下次團練前，請各組把自己主旋律的地方練好。」
指揮拍了拍手，所有人一哄而散。
周季衡背著偌大的琴盒，走到賴璟琛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以他多年來對對方的了解，好友此刻的心情一定糟透了。
「賴璟琛……」他剛開口，就被不速之客的聲音打斷。
江晏鈞邁著贏家的步伐，朝他們二人走來。他站在不遠處，修長的手臂抱胸，毫不掩飾他的嫌棄，「怎麼過了這麼多年……你依舊拉得這麼糟糕？」
賴璟琛猛地把琴盒扣上，金屬扣環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他抬頭直視江晏鈞，不甘示弱道：「我不是你，不需要靠數落別人來彰顯自己的優越。」
江晏鈞臉上的笑容一僵，目光停留在賴璟琛身上片刻，冷哼一聲，「下週組練你記得來，身為副首席，千萬不要再扯我們分部的後腿了。」說完便轉身離開。
周季衡剛想安慰賴璟琛幾句，卻發現他握著琴盒的手浮現青筋，微微顫抖著，背袋上的金屬扣環隨著他的動作輕輕碰撞，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在寂靜的空間裡格外刺耳。
賴璟琛平時少有如此失態的時候，可一旦被激怒，那股不認輸的好勝心就像燒不盡的野火，十桶水都澆不熄。
「我會讓他看看，誰才是真正的累贅。」賴璟琛低聲冷笑，眼神帶了點狠勁，同時在腦海預演著如何在之後的組練讓江晏鈞難堪。
眼看那把火越燒越旺，周季衡不禁替江晏鈞捏了把冷汗，畢竟，賴璟琛這股怨氣累積了十年之久，難得找到可以發洩的出口。
「真的很抱歉，我會好好盯著璟琛練習的……」
賴璟琛穿著高中制服，背著白色琴盒，神色失落地站在門口。
余秋月注意到他的身影，關掉電話的擴音，壓低聲音繼續交談，「老師，真的很抱歉，再麻煩您多多指導他了。下次……下次他一定會拿到特優……很抱歉給您添麻煩了，謝謝您。」
掛掉電話後，余秋月轉身，目光落在賴璟琛身上，眉間的紋路透露出清晰的不滿。
他讓母親失望了。賴璟琛從母親的表情裡讀到了這些情緒。
他抿著唇緩步走向客廳，默不作聲地拿譜架、打開琴盒，熟練地裝上肩墊，仔細塗抹松香。一切準備就緒後，他翻開布拉姆斯的《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準備開始今天的練習。
第一顆音剛落下，余秋月就打斷他，「我有話跟你說。」
賴璟琛緩慢地放下小提琴，眼神平靜，早已料到母親會說什麼。
「這次個人賽，江晏鈞又是特優吧？」
他點頭，稍長的瀏海遮住眉眼。
余秋月看不清他的神情，重重地嘆了口氣，「你從開始參賽至今，真正贏過江晏鈞幾次？」
「媽，我前年拿了特優。」賴璟琛忍不住辯駁。
「前年？」余秋月覺得好笑，「前年你是高一吧？江晏鈞那時候才國二，你們不同組別，不拿特優才說不過去吧？」
賴璟琛的手指微微蜷縮，握著弓的手輕微顫抖。要不是母親提醒，他都忘了那個被譽為天才小提琴家的傢伙年輕他兩歲，但音樂天賦和造詣都比自己高。
賴璟琛剛開始比賽時，憑藉著充滿渲染力的樂曲表達，幾乎橫掃各大獎項，他的指導老師、父母以他為傲，投注所有希望。同學們放學後相約去公園玩耍時，他只能一頭扎進琴房，日復一日，童年逐漸被五線譜填滿。
他知道自己不是天才，於是加倍努力，只要足夠熱愛、練得夠多，第一名永遠都會是他的，父母也永遠會以他為傲──直到江晏鈞出現，擊碎了他的驕傲。
舞台中間，江晏鈞身穿兒童版西裝，稚嫩得有些滑稽，卻在演奏的瞬間綻放出讓人無法忽視的光芒。他站在鋼琴前，隨著旋律擺動身體，神色陶醉，每顆音符都像經過精確的計算，純粹、自然、無懈可擊，完美得令賴璟琛屏息。
震驚、崇拜、嫉妒……台下的賴璟琛第一次感受到來自天賦的碾壓，各種情緒在心裡交織成刺，逐漸膨脹。
那年，江晏鈞六歲，在賴璟琛眼裡，就是個連話都說不清楚的小朋友，卻能以毫不費力的姿態演繹高難度樂曲。他才發覺自己所有的努力，在這樣的天才面前，顯得無力且可笑。
當時年幼的江晏鈞蹲在賴璟琛旁邊，問對方是不是因為輸了比賽而哭，語氣非常不解。畢竟，在他看來，賴璟琛會輸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賴璟琛臉上掛著淚痕，咬著牙逞強，表示是因為江晏鈞年紀小，自己才把冠軍讓給他，下一次就不讓了。
江晏鈞聞言歪著頭，語氣輕飄飄地說了句「可是，哥哥……你真的拉得不怎麼樣」。
人人都說，童言無忌，偏偏童言總是最傷人。
賴璟琛至今都還記著這筆帳，連同那張稚嫩的臉孔。
自那次之後，賴璟琛就像是被禁錮在了江晏鈞的詛咒裡。他一次次努力，一次次失敗，明明已經練得近乎瘋狂，手上的繭層疊出歲月，卻總是被對方輕鬆超越。
最後，他只能在台下無數次眼睜睜看著江晏鈞走上台，領走第一名的獎狀，揚起令人討厭至極的笑容。
「賴璟琛──」余秋月用指關節敲了敲譜架，「我剛剛說的話你有聽到嗎？」
如今，是時候結束這一切了──賴璟琛回過神，低聲道：「媽，我不想再比賽了。」
空氣瞬間凝結，余秋月擰著眉，聲音拔高，「我栽培你這麼久，你現在告訴我，不想比賽了？」
賴璟琛手裡的弓緩緩垂落，「媽，我知道妳花了很多時間和金錢支持我，我很感謝。可是這麼多年，我拚命練習，拉到指尖長水泡，手臂抬不起來……我這麼努力，有改變過排名的結果嗎？」
「你不可以放棄！現在如果放棄了，你這輩子都別想贏過江晏鈞！」余秋月歇斯底里。
「贏不了的，努力在天賦面前不值得一提……」賴璟琛露出苦笑，「媽，你知道江晏鈞為什麼被稱作天才嗎？因為他有著與生俱來的音感。只要他還在這個賽場，就永遠不可能有人贏過他。
「我已經決定好了。我不想再花時間專攻比賽的樂曲，寧願將精力用來演奏喜歡的曲子。」他闔上樂譜，「這是我最後一次比賽，往後妳也不需要為了我，一直對老師說抱歉了。」
余秋月搖了搖頭，「你別灰心。老師說過，你從現在開始準備下一次的個人賽，一定有機會贏過江晏鈞！」
賴璟琛伸出食指和中指，語氣帶著諷刺的平靜，「距離下一次的個人賽還有兩年，如果下一次我又輸了呢？再下一次呢？這個循環只會沒完沒了。
「媽，我真的贏不過江晏鈞，所以不想再比賽了。」他抬起頭，迎向母親的憤怒和質疑，篤定地說，然後背上琴盒，離開客廳。
余秋月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間。
＊
「你居然直接跟你媽說不比賽了？」周季衡邊笑邊豎起大拇指，「我有時候真的很佩服你的果斷。」
賴璟琛聳了聳肩，「我想了很久，畢竟這麼多年了，說完全不甘心是騙人的。」
「既然不甘心，怎麼選擇放棄，不繼續比？」周季衡問出了心裡的疑問。他有時候真覺得賴璟琛很矛盾。
「反正都會輸給江晏鈞，沒意思。」賴璟琛漫不經心地回答，語氣像是在談論別人的事情一樣平淡。他將雙手背在頸後，眼神游離地看向天花板。
周季衡點了點頭，心中五味雜陳。他與賴璟琛從小在樂團一起長大，對方有多討厭江晏鈞，他再清楚不過。
這十年來，賴璟琛贏過江晏鈞的次數屈指可數，在自信心和實力雙雙被碾壓的情況下，賴璟琛消極的時間越來越長，周季衡一度擔心他會因此放棄音樂。
「不過你別擔心，我還是會繼續拉琴。」賴璟琛像是讀懂了他的擔憂，露出笑容，希望可以撫平周季衡的不安。
「真的？」
「真的。我喜歡小提琴這件事，不會因為誰而受到影響。」
聽見賴璟琛的保證，周季衡放心地吐了口氣，幸好他沒有因此一蹶不振。
「我之後打算上C大，然後參加他們的樂團。」賴璟琛看向身旁的摯友，神情認真，「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C大的樂團雖然是學生性質的社團，但入團門檻極高，成員各個實力堅強，能入團的人都非等閒之輩。
周季衡嚮往進入他們樂團已久，只不過──
「我怕我考不進去。」
賴璟琛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笑話，忍不住大笑出聲，「喂，你可是周季衡！你『南部大提琴扛壩子』的名號在圈內誰沒聽過？怎麼可能考不進去？」
「誰知道呢？說不定大提琴圈也有像江晏鈞一樣的天才，只是我們不知道而已。」話音剛落，周季衡才意識到自己提到了不合時宜的名字，忍不住懊惱地吐了吐舌頭，「抱歉，不是故意提到他。」
賴璟琛像無事般，輕輕挑眉，打趣道：「你啊！你不就是大提琴界的江晏鈞？」
有時候賴璟琛還真慶幸周季衡是學大提琴的，否則在小提琴這個賽道上，又會多出一位難纏的競爭對手。
「就這麼說定了。」賴璟琛不顧周季衡的猶豫，拍板定案。
周季衡儘管無奈，最終還是妥協了。
外面的陽光灑進室內，映出譜架高高低低、錯落有致的影子，在兩人談笑間，風吹動了譜的一角，翻過一頁，斗大的樂章標題映入賴璟琛的眼簾。他忽然壓低聲音，語氣帶著一種連自己都沒察覺的複雜與嚮往，「其實……如果可以的話，我真的滿想和江晏鈞合作一次。我想知道和天才一起演出，究竟是什麼感覺。」
「合作？」周季衡愕然，眼睛瞠大。他沒有聽錯吧……賴璟琛居然想和死對頭合作？
「算了，當我沒說，好不容易才擺脫他。」賴璟琛努嘴，「況且……他性格自傲到不近人情，跟他合作我會先發瘋。」
周季衡對賴璟琛這番話表示贊同，畢竟江晏鈞的難相處，是整個音樂圈公開的祕密，過去不少人聽到合作對象是江晏鈞後，都會打退堂鼓。
「今天是個大好日子，我們別待在練琴室了，出去透透氣吧。」他蓋上賴璟琛面前的譜，催促他收琴，「我們得慶祝賴璟琛今天起正式擺脫江晏鈞！」
賴璟琛笑著搖了搖頭，收拾好自己的樂器，跟著摯友離開了琴房。
正當賴璟琛以為自己和江晏鈞的孽緣會就此結束，命運卻讓他們的軌跡再次交錯。
江晏鈞在賴璟琛大三那年，不費吹灰之力地奪走了賴璟琛在C大樂團的首席之位，以不容抗拒的姿態，闖入了他的生活……
＊
「我是江晏鈞。」
排練廳裡，江晏鈞站在眾人面前，目光冷然，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股壓倒性的存在感。
三年未見，青澀的少年已蛻變成更加成熟且自負的大人，熟悉的臉龐依舊讓賴璟琛厭煩，卻因為少了幾分稚氣而更加深刻。他目光直直盯著對方，胸口湧上一股後悔的悶氣。
陰魂不散……每逢江晏鈞出現，必無好事。他看著那人的身影，不悅地下了個註解。
賴璟琛捏緊了弓，手心微微滲出汗，不好的預感在心中叫囂──莫非江晏鈞又要來和他爭奪樂團第一的位置？
正當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他隨即就聽到指揮清了清嗓，宣布道：「晏鈞考團的表現非常優秀，無論是技術層面還是對樂曲的詮釋，都展現頂尖的水準。經過幾位老師商議，我們決定改由他來擔任首席的位置。」
指揮的話猶如一記重錘，賴璟琛的理智線瞬間斷裂，臉色鐵青，握著琴的手顫了一下，險些把琴摔了。
坐在大提琴首席位的周季衡看著賴璟琛的表情逐漸扭曲，忍不住低頭悶笑，世界何其大，命運彷彿帶著惡意捉弄對方，讓這兩人再一次成為對手。
指揮抬起頭，疑惑地喚了賴璟琛的名字，「你不換位子嗎？」
賴璟琛怔住，順著指揮的目光看去，才發現一部所有人的座位都已順延了一位，只有他還呆坐在原本的首席位上，顯得格外突兀。他摸了摸鼻子，掩飾自己的窘態，迅速站起身，走到左手邊的副首席位後坐定。
站在指揮旁的江晏鈞視線掃過他，臉上的笑容如出一轍讓人討厭。賴璟琛死死盯著江晏鈞，輸給這人的每場比賽像幻燈片般一幕幕閃過眼前，所有的不甘心和挫敗一湧而上。
「賴璟琛……好久不見。」
直到江晏鈞的聲音在耳畔響起，賴璟琛才從過去的回憶抽身。江晏鈞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他的身旁，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
賴璟琛的心驟然一緊，下意識別開視線，咬牙切齒地低聲嘟囔：「好久不見……個鬼啊。」
此起彼落的調音聲淹沒了賴璟琛的聲音，江晏鈞沒聽清，只好將耳朵湊近，什麼？」
「沒什麼。」賴璟琛不想搭理他，架起小提琴，也加入了調音的行列。
江晏鈞不依不撓，揚起笑容，提高音量，「幾年不見，我希望你的技術有所長進，也很期待你在副首席位置上的表現。」
他的挑釁戳進賴璟琛的耳朵裡，賴璟琛表面上維持著風度，回以笑容，而後趁著檢查琴弦的片刻，暗自翻了個白眼，暗暗吐槽江晏鈞的自大和虛偽。
「翻開德弗札克的《第九號交響曲》。」指揮的手臂輕輕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圓弧，而後收緊拳頭，「這個月底的公演剩下沒幾次的練習了，大家抓緊時間。」
對話被指揮打斷後，兩人互看對方一眼，立即進入戰鬥狀態，誰也不想在這次的排練中落下風。
賴璟琛握緊弓，雙腳穩踩在地，挺直腰桿，深吸一口氣，將目光牢牢鎖定在指揮的手勢上，集中注意力。他一定要讓江晏鈞刮目相看。
指揮的手揮下第一拍，中提、大提和低音大提琴率先以莊嚴的慢板進入主題。隨著旋律推進，小提琴以輕快跳躍的節奏帶出主題動機，漸漸地與木管的柔和音色交織在一起。
江晏鈞的琴聲如同一道亮光，在樂團裡突出但不喧賓奪主，明亮而不張揚。每顆音符的音準精準得無可挑剔，就連落弓的位置，都像是精細量測過，在最佳的區域，拉出極致純粹的音色。
賴璟琛默默瞥了他一眼，不禁暗自咬牙，接著也迅速投入樂曲中。他的琴聲濃烈而內斂，仔細描摹著當時德弗札克譜出這首曲子的心境，在指尖和弓的運行間，時而深沉，時而激昂，充滿生命的張力。
江晏鈞側耳聆聽賴璟琛的演奏，眼眸微微一動，收斂嘴角過度上揚的笑容。令他熟悉的音樂語言依舊鮮明，賴璟琛總是靠濃烈的情感掩蓋技術上的不足，即便過了三年，依舊沒有任何長進。
團練到了尾聲，指揮闔上樂譜，環視全場，語氣中帶著一絲欣慰，「今天的團練進步很多，特別是一部，默契提升不少，有江晏鈞坐鎮，果然非同凡響。」
賴璟琛聽到這句話，面上失落一閃而過。但他又不想被身旁的江晏鈞看出端倪，只好轉過身，假裝平靜地收拾琴盒。
「今天的團練就到這裡結束。下次團練前，請各組把自己主旋律的地方練好。」
指揮拍了拍手，所有人一哄而散。
周季衡背著偌大的琴盒，走到賴璟琛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以他多年來對對方的了解，好友此刻的心情一定糟透了。
「賴璟琛……」他剛開口，就被不速之客的聲音打斷。
江晏鈞邁著贏家的步伐，朝他們二人走來。他站在不遠處，修長的手臂抱胸，毫不掩飾他的嫌棄，「怎麼過了這麼多年……你依舊拉得這麼糟糕？」
賴璟琛猛地把琴盒扣上，金屬扣環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他抬頭直視江晏鈞，不甘示弱道：「我不是你，不需要靠數落別人來彰顯自己的優越。」
江晏鈞臉上的笑容一僵，目光停留在賴璟琛身上片刻，冷哼一聲，「下週組練你記得來，身為副首席，千萬不要再扯我們分部的後腿了。」說完便轉身離開。
周季衡剛想安慰賴璟琛幾句，卻發現他握著琴盒的手浮現青筋，微微顫抖著，背袋上的金屬扣環隨著他的動作輕輕碰撞，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在寂靜的空間裡格外刺耳。
賴璟琛平時少有如此失態的時候，可一旦被激怒，那股不認輸的好勝心就像燒不盡的野火，十桶水都澆不熄。
「我會讓他看看，誰才是真正的累贅。」賴璟琛低聲冷笑，眼神帶了點狠勁，同時在腦海預演著如何在之後的組練讓江晏鈞難堪。
眼看那把火越燒越旺，周季衡不禁替江晏鈞捏了把冷汗，畢竟，賴璟琛這股怨氣累積了十年之久，難得找到可以發洩的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