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落日熔金，湖光瀲灩，水上密布的樓船都沐浴在橙色暮光中。
「說好了，若是和上次那些一般的！我可是一樣要打發走的哈！」許蒓穿著件杏色圓領袍，慢悠悠搖著扇子，眉目張揚，花船一側的橘紅色晚霞照過來，襯得他臉上肌膚如通透羊脂玉。
許小公爺天生一雙貓兒眼，眼大睛黃，睫長而密，眸色在暮色下彷似琥珀。與他同行的柳升心裡微微一晃神，被他那夕陽下分外璀璨晶亮的眼眸懾了心神，心裡不由暗忖，到底誰占了便宜還真不好說，在花柳這個行當中，有些名氣的姑娘們遇上第一次見又長得好的童男子，那是反過來要給些彩頭的……
許蒓轉頭看他正在發呆，皺了眉頭攏起扇子敲了下他肩膀：「幹嘛呢？該不會還真的是上次那一群油頭粉面的吧！」
柳升這才回過神來，接上話頭：「我的小公爺！還有誰比你更挑剔、更難伺候呢？那些全是南風院裡最好的了，你看不上；我把戲園子裡一等一的武生給你挑了，你還是看不上！半年前就開始為你相看，你說要好看的，給你選了南風院最好的清倌兒，能詩善畫，結果你嫌人家脂粉氣濃、嬌滴滴像女娘，還嫌人家年齡太小、太任性不想哄。好吧，不要太小的脾氣不好哄，那給你挑了幾個戲園裡最好的武生，年長些的都二十多，善解人意、體貼會照顧人，你又嫌棄人家沒氣節太卑微，不是說這個油頭粉面，就是說那個伺候得不好……有些我看著一等一完美，你看一眼就不要，你說說，小公爺，今兒這一個若是還不能叫你滿意，那我也是黔驢技窮了！」
許蒓道：「不合眼緣啊……」他嘀咕著，微微有些心虛，卻又堅定初心，這可是第一次！得完美無缺！
柳升道：「放心吧，我覺得這次肯定能成。」
許蒓將信將疑：「就你說的那什麼四公子之一？不是那種面若敷粉、貌如好女的吧，前朝可愛吹捧這種什麼貌若潘安、態如西子的……」
柳升道：「賀蘭將軍聽說過嗎？武將世家，觸怒了太后娘家，全家抄家流放，成年男丁全斬了。這一位賀蘭公子當時未滿十二歲，據說是被仇家刻意折辱，硬是逼著將他充入教坊入了賤籍，命他做了男倌。後來太后失勢，他年歲也大了，開了家南風院，便極少接客。要不是你非要挑個年長溫柔、體貼有經驗的，我也不會砸了大價錢，請他出來陪小公爺你。」
許蒓道：「多少歲？」
柳升道：「二十八，但身材和相貌都是極好的，再說你也喜歡年長的不是？我見過他蹴鞠、騎射都非常厲害，那叫一個氣宇軒昂，又能武能文、寫得一手好字，氣度高華，才華橫溢，正是君子如玉、翩翩濁世一佳公子！可惜命運多舛，無端被人折辱。」
許蒓有些惻然，卻又感到奇怪：「如今太后不是都稱病在宮中，范家已倒，他還不能脫了賤籍嗎？」
柳升搖頭：「世上之人錦上添花的多，賀蘭全家抄斬流放，聽說連昔日軍中故舊、同黨都一起問罪了，如今哪裡還會有人去幫他？娘家雖然倒了，但太后可是當今聖上的親母，誰會無端端去替他翻案──再說了，人已陷在風流行當許多年，哪裡還洗得乾淨？」
許蒓想了下：「怪可憐的，要不我給京兆府遞張帖子，替他脫籍吧？至於今晚便算了。這種事情總要兩廂情願，他既一開始就不是此道中人，何必勉強。」
柳升怪叫了聲：「我的少爺啊，你這犯什麼慈悲心？你是想要找個有經驗的試一試，又不是要長長久久！我可是千辛萬苦才找到這麼個合適的，再說人家要是不願意就不會應了……」忽然想起什麼，柳升看他臉色：「我說，你該不會是怕吧？不然每次給你找什麼人，都能挑出個不合適來，這都快趕上選妃了！」
「……」許蒓面紅耳赤道：「你嘴上胡唚什麼？我怕？我會怕？你等著！」
柳升看出他色厲內荏，嘿嘿笑著：「罷了，若這一個你還看不上，我絕不再薦，你只管等著你那天降緣分吧。」
兩人進了花廳，幾個唇紅齒白的青衣童兒上來倒茶給他們。
「兩位少爺請稍等，我們家公子臨時有位貴客要陪，因著事出突然，還請兩位公子且坐坐，他換件衣服就來。」
柳升悄悄對許蒓耳語：「但凡有些身價的都喜歡吊吊胃口、拿拿架子，不妨事，這位賀蘭公子是真的值得。」
船上花廳軒敞，開著窗，能一眼看到外邊的淼淼河水。正值九月，秋高氣爽，外邊帶著河水氣息的風緩緩吹進來，暮色已深，淮水之上的風裡隱隱傳來絲竹聲和笑語聲。這裡是金粉河上最負盛名的銷金地，風流旖旎，豔名遠揚。
許蒓面色悶悶地倒了茶。
柳升看他興致不太高，問道：「今兒又是怎麼了？家裡人不許你出來？」
許蒓道：「哪能呢，我爹才懶得管我，你還不知道麼，前兒又納了一個美妾回家，又修了個園子，天天在園子裡吃喝玩樂。家裡烏煙瘴氣的，祖母也不管他，回家就心煩，不如在外邊自在。」
柳升道：「國公爺真是……你家這庶子、庶女一堆堆，和養豬似的，你也不擔心？」
許蒓並不想深談：「擔心什麼？庶子又不能襲爵，他越是這樣名聲在外，越不會有貴女進府，都是些卑賤出身的妾室，半奴半僕。」
柳升搖頭：「別的不說，你那個庶兄早早中了舉，還才名在外，明年春闈你就不怕他一舉得官？」
許蒓道：「他生母是祖母的丫鬟，早被打發了出去，本來就沒有承爵的希望，能考科舉也是一條出路。」
柳升嘆道：「罷了，知道令堂心善寬和，但有這賢名還不如實在的，唉。」
許蒓聽著，心裡不知為何有些憋悶，起身道：「我出去看看。」
花船漂在水上，金粉河十里波光倒映著無數燈光，紙醉金迷。許蒓看到遠處夕陽漸漸落下去，卻仍然露出一點點橙紅色的光，抬頭看了下樓船更高處，覺得那裡的風景似乎更好一些，正有些氣悶，便沿著樓船的樓梯往上走，但走沒幾步，忽然被人攔住：「客人請留步。」
許蒓一怔抬頭，一眼便看到了樓船最上方的欄杆前，一位高䠷修長、披著鶴氅的青年公子。那人聽到聲音轉頭看過來，四目相對，許蒓忽然愣住了。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一雙閱盡千帆的眼睛，靜如冰湖，深如寒潭，寂如飛灰……夕陽之下，那男子神容寥落，冷漠、厭倦，卻無遮那一身的清華高貴，令許蒓想起小時候回鄉見過的景象──江心沙洲上落滿了雪，有飛倦的白鷺煢煢孑立，漠漠江湖，長風吹過寂寂寒洲，美得驚心動魄。
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
許蒓只感到自己的心彷彿被鳥爪按了一下，飛鴻雪爪，卻刻骨銘心。他聽到自己的心在急速跳動著，想起柳升剛才介紹的，忍不住開口詢問：「賀蘭公子？」
護衛過來攔他，身形甚是高大，許蒓卻不由自主看著那位公子。許是他眼裡的渴慕之情太過明顯，那貴公子揮了揮手，護衛便低頭退下，讓許蒓上去了。
樓船頂層晚風鼓蕩，許蒓走近，那公子的容貌越發清晰。那人銳利的目光從上往下淡淡掃了他一眼，許蒓只覺得自己從頭髮絲到心肝肺膽都被看透了。
許蒓口乾舌燥，只聽到自己激盪的心跳聲：「對不起……我唐突了……您長得真好看……」太出乎意料了，他總算知道什麼叫一見鍾情，一眼就喜歡上了這個人。
青年公子居高臨下問他：「你叫什麼名字？」
神情並不怎麼倨傲，語氣也很淡，但許蒓偏偏能感覺到他的傲氣，也真心實意地覺得對方這樣的姿容神魂的確有資格傲氣，他一邊在心裡品著對方的聲音，一邊低聲回道：「許蒓，言午許，蒓菜的蒓，我是靖國公府上的……」
青年公子似乎回憶了下，臉上露出譏誚的笑容：「靖國公府上啊，勛貴重臣的後人，該當也是肱股棟梁之材，如何流連在此風月之地，行輕佻之事？」
許蒓不覺有些自慚形穢，訥訥道：「我並不一向如此，只是……只是想確認一下。」
青年公子似乎很是好奇：「確認什麼？」
許蒓臉上彷彿要燒起來一般：「確認……我是不是真的喜歡男子，只是試一試。」聲音微不可聞。
青年公子可能沒想到會忽然聽到這麼直白、實在又有些俗氣的話語，慢慢道：「試一試？」
感覺到了難以抵擋的壓迫感和威懾感，許蒓囁嚅著，卻很無力地辯解：「但是見到你，我覺得不用試了。」
青年公子眉毛微微挑起：「哦？」
許蒓希望還能挽回一點點自己的形象：「我不一定喜歡男子，但我一定喜歡你。」他一時竟然找不出什麼詞語來形容面前這公子的風姿，只知道一眼就確認自己喜歡上了這人，每一處都喜歡。一向不靠譜的柳升竟然靠譜了一次，許蒓心裡忽然有了一點信心──對方既然邀請了他，那就是……願意的吧？許蒓滿心都是期待和熱切，看向眼前容止出眾的翩翩公子。
青年公子笑了聲，慢慢道：「我可從來不需要人喜歡。」他只需要別人畏他就足夠了。
雖然他臉上的表情仍然十分漠然，聲音裡也沒有譏誚，但許蒓就是聽出了那種居高臨下的輕蔑。許蒓面紅耳赤，訥訥說不出話來，仍苟延殘喘般地抱著一絲希望──柳升不是說他們都要拿拿架子的嗎？這樣姿容如明月、風度如霜雪的人，自己很願意哄他展顏一笑的，於是許蒓鼓足勇氣盡力爭取：「我能請您喝杯茶嗎？」
「不。」那人薄薄的嘴唇吐出了冰冷的話：「髒。」
許蒓彷彿被錘子重擊了一下，往後退了兩步，羞恥之感幾乎要衝破心房──他從未覺得自己如此卑微汙穢，彷彿低到了塵土裡。恨不得鑽入地裡，許蒓眼睛不由自主垂下，看著甲板上斑斕的木板，腦子裡一片糊塗，不知要說什麼。
青年公子看著面前的人──許小公爺原本滴血一般的面皮倏然褪色，變成慘白，之前那晶亮的貓兒眼也不敢再看他，嘴唇微微發抖。他有些意外，見慣了朝廷重臣們互相攻訐，平靜面皮下的刀光劍影，而跟前這名少年郎的面皮卻似乎薄了些，他緩緩道：「退下吧，不要再來了。」
還知羞恥，尚有可取之處。
許蒓一言不發，只匆匆作了個揖便狼狽地轉頭，彷彿逃難般一路逃下了花船，甚至顧不上還在船上的柳升，直接幾步越過踏板跳上岸，頭也不回地離開。
◎
夕陽終於沉入地平線，天上出現了點點星光，與金粉河中的星河互相映襯。
賀蘭靜江腰身筆挺，猶如一把銀槍，頭卻恭順低著，拱手回稟：「皇上恕罪，臣昔日落難曾受過靖國公夫人的恩惠，如今靖國公世子年幼卻似有斷袖之癖，靖國公夫人便請託於我，希望我能慢慢規勸他，臣想著離京之前將這人情還了。他只是不太懂事，懵懂了些，倒無什麼劣跡，還請皇上饒恕──都怪臣不知皇上忽然駕臨，偏巧今日約了他，倒讓他衝撞了聖駕。」
謝翊轉頭淡道：「回絕了吧。」
做母親的知道年幼的兒子好南風，不好生管束教誡，倒重金請坊間名相公來「規勸」，真是一家子奇葩。不過京城勛貴風氣糜爛，哪家沒有幾樁荒唐事，便是靖國公不當差，那吃喝嫖賭樣樣精的名聲也是略有耳聞，父親如此，兒子自然也是個荒唐的，怪不到這靖國公夫人身上。只可惜了少年一副好皮相，不多時日只怕就被風月浸染成酒囊飯袋的俗貨了。
賀蘭靜江躬身道：「遵旨。」
謝翊道：「不日朕會命人為你脫籍，但不會大張旗鼓，望卿和光同塵，翼斂鱗潛，待到立下軍功，時機合適，再為你祖父、父親平反。」
「臣謝恩，願即刻赴邊疆，為皇上守國土。」賀蘭靜江面容俊美，眉目英朗，神態亦是從容，不卑不亢，身上並無一絲脂粉氣，看不出他曾淪落風塵多年。
謝翊注目他良久，微微頷首：「去吧。」
這一夜星月淡淡，賀蘭靜江懷揣著兵部任命狀，帶著親兵離開京城。
而靖國公府的小公爺許蒓壓根不知自己見到的並不是那位名滿京城的賀蘭公子，正滿心惆悵地回府。
謝翊也只當是一件小事，就這樣倏忽過了半月，直到內侍總管蘇槐小心翼翼來稟報：「皇上日前交代的，讓奴才派人去將賀蘭將軍的樂籍給脫了，奴才不敢輕忽，立刻吩咐手下去京兆府那邊辦了，但今日得報，那邊已有人為賀蘭將軍贖身脫了籍，打聽後發現是靖國公府上的許小公爺。」
謝翊有些意外：「不是說是樂籍，不能隨意脫籍？朕不記得國公府有這麼大的權力指使得動京兆尹，府尹江顯可是正經科舉出身，一向不和勛貴來往。」
蘇槐苦笑了聲：「皇上，錢可通神啊。」
謝翊起了些興致：「那小公爺花了多少？」
蘇槐輕聲道：「十萬。」
謝翊笑了聲：「十萬錢就為他贖了身？江顯這眼界也忒淺了。」
蘇槐又輕聲道：「不是十萬錢，皇上，是十萬兩銀子，榮慶堂的銀票。」
十萬兩銀子！謝翊斂了臉色。
蘇槐道：「我帶了內衛去問，京兆尹聽到是皇上在問，嚇得什麼都招了，十萬兩銀子確實能通神了。江大人倒也沒敢據為己有，只打算用來填京兆府帳上的虧空，已如實上了請罪摺子。京兆府這邊錢糧一直有虧空，都是前任京兆尹留下來的，一任拖一任，如今虧空已達十幾萬兩銀子之多，因此看到這筆銀子，且不過是脫籍這樣的小事，無涉國本，京兆尹便大著膽子收了。奴才問起，江大人不敢隱瞞，將銀票如實上交給奴才，皇上請看。」
謝翊低垂眉眼掃過托盤上的銀票，伸手拿起來看了眼，冷笑一聲：「他倒是一擲千金，國公府那點俸祿夠用？」
蘇槐道：「皇上，許國公的夫人盛氏乃是出身閩地的海商巨賈，巨富之家，這位許小公爺一直是揮金如土的。」
謝翊沉默了一會兒，又冷笑：「早聽說閩地南風大盛，難怪這位盛夫人得知兒子斷袖不打不罵，還要款款婉轉挽回。十萬兩銀子已是一省一年稅收，如此輕擲，未免太過寵溺縱容了，慈母多敗兒。」
蘇槐遲疑了一會兒，笑著解釋道：「奴才也留心打聽了這位小公爺的名聲，雖說確實吃喝玩樂、揮金如土，但倒未有什麼劣跡，也不曾聽說過有欺男霸女、包養戲子妓子的惡習……」
謝翊冷笑道：「那是他年幼，尚未來得及吧？那日他不就見色起意……」倏然住了口，顯然也覺得自己被人見色起意不怎麼光彩，不再提此事，只道：「江顯罰俸半年，限期一年內將虧空給填了。至於這十萬兩……既然是給朕贖身……這份情朕領了。」
他拈著那張輕飄飄的銀票，嘴角忽然微微一彎：「朕看這位小公爺可比朕有錢多了，朕雖富有天下，卻不能一口氣拿出這麼多現銀，太后前些日子不還嫌朕不肯修園子嗎？」
蘇槐微微抬頭：「陛下確實過於簡樸了，這保和宮和御花園自皇上親政以來都沒有修過，如今是否修一修？」
謝翊搖頭：「不過是吃飯睡覺，修得如此堂皇做甚？朕一修，慈安宮那邊自然也要修，上行下效，各親王、勛貴看在眼裡，人人都來比個宮室華美闊大，不免苦了百姓。銀票送去工部那邊，姜侍郎上次說造新式海船缺錢，給他送去吧。」他將那張銀票放回托盤，微一沉吟：「朕也不白拿，這小公爺如此鋪張奢靡，一擲千金，用的自然都是靖國公夫人盛氏的錢，查查看盛氏如今可有誥命在身，給個封贈好了。」
蘇槐上次陪著謝翊出宮遇到許蒓，回來早就查過，如今看皇帝垂詢，連忙應答：「奴才上次陪侍陛下出宮回來，已查過這靖國公府上的情況，現任靖國公許安林乃上一任靖國公許安峰胞弟，許安峰襲爵後為其夫人請了封，然而沒多久生病去世，膝下只有一女，這爵位便由其弟許安林襲了。當時許安林尚未完婚，因此其妻未曾得封，成婚後按理應由靖國公上書請封，但禮部未曾見其請封的奏摺。」
謝翊抬眼想了下：「靖國公府的太夫人是不是尚在？」
蘇槐道：「是，靖國公府的老夫人，以及前任靖國公許安峰的妻子都是一品誥命，如今還在靖國公府守寡，並未改嫁。」
謝翊笑了聲：「那難怪了，許安峰朕還有些印象，讀書算是有出息，也能做些事，許安林就真的是個酒囊飯袋了。妻以夫榮，這位靖國公從未當差，寸功未立，能有什麼由頭請封？盛氏又是商戶出身，娘家無人支撐，其夫、其子看來都不靠譜，府裡還有太夫人、嫂夫人兩位誥命夫人壓著，想來盛氏的日子也不大好過。就給盛氏一個一品誥命吧，十萬兩換生母一個一品誥命，也算朕沒白拿他錢。」
落日熔金，湖光瀲灩，水上密布的樓船都沐浴在橙色暮光中。
「說好了，若是和上次那些一般的！我可是一樣要打發走的哈！」許蒓穿著件杏色圓領袍，慢悠悠搖著扇子，眉目張揚，花船一側的橘紅色晚霞照過來，襯得他臉上肌膚如通透羊脂玉。
許小公爺天生一雙貓兒眼，眼大睛黃，睫長而密，眸色在暮色下彷似琥珀。與他同行的柳升心裡微微一晃神，被他那夕陽下分外璀璨晶亮的眼眸懾了心神，心裡不由暗忖，到底誰占了便宜還真不好說，在花柳這個行當中，有些名氣的姑娘們遇上第一次見又長得好的童男子，那是反過來要給些彩頭的……
許蒓轉頭看他正在發呆，皺了眉頭攏起扇子敲了下他肩膀：「幹嘛呢？該不會還真的是上次那一群油頭粉面的吧！」
柳升這才回過神來，接上話頭：「我的小公爺！還有誰比你更挑剔、更難伺候呢？那些全是南風院裡最好的了，你看不上；我把戲園子裡一等一的武生給你挑了，你還是看不上！半年前就開始為你相看，你說要好看的，給你選了南風院最好的清倌兒，能詩善畫，結果你嫌人家脂粉氣濃、嬌滴滴像女娘，還嫌人家年齡太小、太任性不想哄。好吧，不要太小的脾氣不好哄，那給你挑了幾個戲園裡最好的武生，年長些的都二十多，善解人意、體貼會照顧人，你又嫌棄人家沒氣節太卑微，不是說這個油頭粉面，就是說那個伺候得不好……有些我看著一等一完美，你看一眼就不要，你說說，小公爺，今兒這一個若是還不能叫你滿意，那我也是黔驢技窮了！」
許蒓道：「不合眼緣啊……」他嘀咕著，微微有些心虛，卻又堅定初心，這可是第一次！得完美無缺！
柳升道：「放心吧，我覺得這次肯定能成。」
許蒓將信將疑：「就你說的那什麼四公子之一？不是那種面若敷粉、貌如好女的吧，前朝可愛吹捧這種什麼貌若潘安、態如西子的……」
柳升道：「賀蘭將軍聽說過嗎？武將世家，觸怒了太后娘家，全家抄家流放，成年男丁全斬了。這一位賀蘭公子當時未滿十二歲，據說是被仇家刻意折辱，硬是逼著將他充入教坊入了賤籍，命他做了男倌。後來太后失勢，他年歲也大了，開了家南風院，便極少接客。要不是你非要挑個年長溫柔、體貼有經驗的，我也不會砸了大價錢，請他出來陪小公爺你。」
許蒓道：「多少歲？」
柳升道：「二十八，但身材和相貌都是極好的，再說你也喜歡年長的不是？我見過他蹴鞠、騎射都非常厲害，那叫一個氣宇軒昂，又能武能文、寫得一手好字，氣度高華，才華橫溢，正是君子如玉、翩翩濁世一佳公子！可惜命運多舛，無端被人折辱。」
許蒓有些惻然，卻又感到奇怪：「如今太后不是都稱病在宮中，范家已倒，他還不能脫了賤籍嗎？」
柳升搖頭：「世上之人錦上添花的多，賀蘭全家抄斬流放，聽說連昔日軍中故舊、同黨都一起問罪了，如今哪裡還會有人去幫他？娘家雖然倒了，但太后可是當今聖上的親母，誰會無端端去替他翻案──再說了，人已陷在風流行當許多年，哪裡還洗得乾淨？」
許蒓想了下：「怪可憐的，要不我給京兆府遞張帖子，替他脫籍吧？至於今晚便算了。這種事情總要兩廂情願，他既一開始就不是此道中人，何必勉強。」
柳升怪叫了聲：「我的少爺啊，你這犯什麼慈悲心？你是想要找個有經驗的試一試，又不是要長長久久！我可是千辛萬苦才找到這麼個合適的，再說人家要是不願意就不會應了……」忽然想起什麼，柳升看他臉色：「我說，你該不會是怕吧？不然每次給你找什麼人，都能挑出個不合適來，這都快趕上選妃了！」
「……」許蒓面紅耳赤道：「你嘴上胡唚什麼？我怕？我會怕？你等著！」
柳升看出他色厲內荏，嘿嘿笑著：「罷了，若這一個你還看不上，我絕不再薦，你只管等著你那天降緣分吧。」
兩人進了花廳，幾個唇紅齒白的青衣童兒上來倒茶給他們。
「兩位少爺請稍等，我們家公子臨時有位貴客要陪，因著事出突然，還請兩位公子且坐坐，他換件衣服就來。」
柳升悄悄對許蒓耳語：「但凡有些身價的都喜歡吊吊胃口、拿拿架子，不妨事，這位賀蘭公子是真的值得。」
船上花廳軒敞，開著窗，能一眼看到外邊的淼淼河水。正值九月，秋高氣爽，外邊帶著河水氣息的風緩緩吹進來，暮色已深，淮水之上的風裡隱隱傳來絲竹聲和笑語聲。這裡是金粉河上最負盛名的銷金地，風流旖旎，豔名遠揚。
許蒓面色悶悶地倒了茶。
柳升看他興致不太高，問道：「今兒又是怎麼了？家裡人不許你出來？」
許蒓道：「哪能呢，我爹才懶得管我，你還不知道麼，前兒又納了一個美妾回家，又修了個園子，天天在園子裡吃喝玩樂。家裡烏煙瘴氣的，祖母也不管他，回家就心煩，不如在外邊自在。」
柳升道：「國公爺真是……你家這庶子、庶女一堆堆，和養豬似的，你也不擔心？」
許蒓並不想深談：「擔心什麼？庶子又不能襲爵，他越是這樣名聲在外，越不會有貴女進府，都是些卑賤出身的妾室，半奴半僕。」
柳升搖頭：「別的不說，你那個庶兄早早中了舉，還才名在外，明年春闈你就不怕他一舉得官？」
許蒓道：「他生母是祖母的丫鬟，早被打發了出去，本來就沒有承爵的希望，能考科舉也是一條出路。」
柳升嘆道：「罷了，知道令堂心善寬和，但有這賢名還不如實在的，唉。」
許蒓聽著，心裡不知為何有些憋悶，起身道：「我出去看看。」
花船漂在水上，金粉河十里波光倒映著無數燈光，紙醉金迷。許蒓看到遠處夕陽漸漸落下去，卻仍然露出一點點橙紅色的光，抬頭看了下樓船更高處，覺得那裡的風景似乎更好一些，正有些氣悶，便沿著樓船的樓梯往上走，但走沒幾步，忽然被人攔住：「客人請留步。」
許蒓一怔抬頭，一眼便看到了樓船最上方的欄杆前，一位高䠷修長、披著鶴氅的青年公子。那人聽到聲音轉頭看過來，四目相對，許蒓忽然愣住了。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一雙閱盡千帆的眼睛，靜如冰湖，深如寒潭，寂如飛灰……夕陽之下，那男子神容寥落，冷漠、厭倦，卻無遮那一身的清華高貴，令許蒓想起小時候回鄉見過的景象──江心沙洲上落滿了雪，有飛倦的白鷺煢煢孑立，漠漠江湖，長風吹過寂寂寒洲，美得驚心動魄。
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
許蒓只感到自己的心彷彿被鳥爪按了一下，飛鴻雪爪，卻刻骨銘心。他聽到自己的心在急速跳動著，想起柳升剛才介紹的，忍不住開口詢問：「賀蘭公子？」
護衛過來攔他，身形甚是高大，許蒓卻不由自主看著那位公子。許是他眼裡的渴慕之情太過明顯，那貴公子揮了揮手，護衛便低頭退下，讓許蒓上去了。
樓船頂層晚風鼓蕩，許蒓走近，那公子的容貌越發清晰。那人銳利的目光從上往下淡淡掃了他一眼，許蒓只覺得自己從頭髮絲到心肝肺膽都被看透了。
許蒓口乾舌燥，只聽到自己激盪的心跳聲：「對不起……我唐突了……您長得真好看……」太出乎意料了，他總算知道什麼叫一見鍾情，一眼就喜歡上了這個人。
青年公子居高臨下問他：「你叫什麼名字？」
神情並不怎麼倨傲，語氣也很淡，但許蒓偏偏能感覺到他的傲氣，也真心實意地覺得對方這樣的姿容神魂的確有資格傲氣，他一邊在心裡品著對方的聲音，一邊低聲回道：「許蒓，言午許，蒓菜的蒓，我是靖國公府上的……」
青年公子似乎回憶了下，臉上露出譏誚的笑容：「靖國公府上啊，勛貴重臣的後人，該當也是肱股棟梁之材，如何流連在此風月之地，行輕佻之事？」
許蒓不覺有些自慚形穢，訥訥道：「我並不一向如此，只是……只是想確認一下。」
青年公子似乎很是好奇：「確認什麼？」
許蒓臉上彷彿要燒起來一般：「確認……我是不是真的喜歡男子，只是試一試。」聲音微不可聞。
青年公子可能沒想到會忽然聽到這麼直白、實在又有些俗氣的話語，慢慢道：「試一試？」
感覺到了難以抵擋的壓迫感和威懾感，許蒓囁嚅著，卻很無力地辯解：「但是見到你，我覺得不用試了。」
青年公子眉毛微微挑起：「哦？」
許蒓希望還能挽回一點點自己的形象：「我不一定喜歡男子，但我一定喜歡你。」他一時竟然找不出什麼詞語來形容面前這公子的風姿，只知道一眼就確認自己喜歡上了這人，每一處都喜歡。一向不靠譜的柳升竟然靠譜了一次，許蒓心裡忽然有了一點信心──對方既然邀請了他，那就是……願意的吧？許蒓滿心都是期待和熱切，看向眼前容止出眾的翩翩公子。
青年公子笑了聲，慢慢道：「我可從來不需要人喜歡。」他只需要別人畏他就足夠了。
雖然他臉上的表情仍然十分漠然，聲音裡也沒有譏誚，但許蒓就是聽出了那種居高臨下的輕蔑。許蒓面紅耳赤，訥訥說不出話來，仍苟延殘喘般地抱著一絲希望──柳升不是說他們都要拿拿架子的嗎？這樣姿容如明月、風度如霜雪的人，自己很願意哄他展顏一笑的，於是許蒓鼓足勇氣盡力爭取：「我能請您喝杯茶嗎？」
「不。」那人薄薄的嘴唇吐出了冰冷的話：「髒。」
許蒓彷彿被錘子重擊了一下，往後退了兩步，羞恥之感幾乎要衝破心房──他從未覺得自己如此卑微汙穢，彷彿低到了塵土裡。恨不得鑽入地裡，許蒓眼睛不由自主垂下，看著甲板上斑斕的木板，腦子裡一片糊塗，不知要說什麼。
青年公子看著面前的人──許小公爺原本滴血一般的面皮倏然褪色，變成慘白，之前那晶亮的貓兒眼也不敢再看他，嘴唇微微發抖。他有些意外，見慣了朝廷重臣們互相攻訐，平靜面皮下的刀光劍影，而跟前這名少年郎的面皮卻似乎薄了些，他緩緩道：「退下吧，不要再來了。」
還知羞恥，尚有可取之處。
許蒓一言不發，只匆匆作了個揖便狼狽地轉頭，彷彿逃難般一路逃下了花船，甚至顧不上還在船上的柳升，直接幾步越過踏板跳上岸，頭也不回地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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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終於沉入地平線，天上出現了點點星光，與金粉河中的星河互相映襯。
賀蘭靜江腰身筆挺，猶如一把銀槍，頭卻恭順低著，拱手回稟：「皇上恕罪，臣昔日落難曾受過靖國公夫人的恩惠，如今靖國公世子年幼卻似有斷袖之癖，靖國公夫人便請託於我，希望我能慢慢規勸他，臣想著離京之前將這人情還了。他只是不太懂事，懵懂了些，倒無什麼劣跡，還請皇上饒恕──都怪臣不知皇上忽然駕臨，偏巧今日約了他，倒讓他衝撞了聖駕。」
謝翊轉頭淡道：「回絕了吧。」
做母親的知道年幼的兒子好南風，不好生管束教誡，倒重金請坊間名相公來「規勸」，真是一家子奇葩。不過京城勛貴風氣糜爛，哪家沒有幾樁荒唐事，便是靖國公不當差，那吃喝嫖賭樣樣精的名聲也是略有耳聞，父親如此，兒子自然也是個荒唐的，怪不到這靖國公夫人身上。只可惜了少年一副好皮相，不多時日只怕就被風月浸染成酒囊飯袋的俗貨了。
賀蘭靜江躬身道：「遵旨。」
謝翊道：「不日朕會命人為你脫籍，但不會大張旗鼓，望卿和光同塵，翼斂鱗潛，待到立下軍功，時機合適，再為你祖父、父親平反。」
「臣謝恩，願即刻赴邊疆，為皇上守國土。」賀蘭靜江面容俊美，眉目英朗，神態亦是從容，不卑不亢，身上並無一絲脂粉氣，看不出他曾淪落風塵多年。
謝翊注目他良久，微微頷首：「去吧。」
這一夜星月淡淡，賀蘭靜江懷揣著兵部任命狀，帶著親兵離開京城。
而靖國公府的小公爺許蒓壓根不知自己見到的並不是那位名滿京城的賀蘭公子，正滿心惆悵地回府。
謝翊也只當是一件小事，就這樣倏忽過了半月，直到內侍總管蘇槐小心翼翼來稟報：「皇上日前交代的，讓奴才派人去將賀蘭將軍的樂籍給脫了，奴才不敢輕忽，立刻吩咐手下去京兆府那邊辦了，但今日得報，那邊已有人為賀蘭將軍贖身脫了籍，打聽後發現是靖國公府上的許小公爺。」
謝翊有些意外：「不是說是樂籍，不能隨意脫籍？朕不記得國公府有這麼大的權力指使得動京兆尹，府尹江顯可是正經科舉出身，一向不和勛貴來往。」
蘇槐苦笑了聲：「皇上，錢可通神啊。」
謝翊起了些興致：「那小公爺花了多少？」
蘇槐輕聲道：「十萬。」
謝翊笑了聲：「十萬錢就為他贖了身？江顯這眼界也忒淺了。」
蘇槐又輕聲道：「不是十萬錢，皇上，是十萬兩銀子，榮慶堂的銀票。」
十萬兩銀子！謝翊斂了臉色。
蘇槐道：「我帶了內衛去問，京兆尹聽到是皇上在問，嚇得什麼都招了，十萬兩銀子確實能通神了。江大人倒也沒敢據為己有，只打算用來填京兆府帳上的虧空，已如實上了請罪摺子。京兆府這邊錢糧一直有虧空，都是前任京兆尹留下來的，一任拖一任，如今虧空已達十幾萬兩銀子之多，因此看到這筆銀子，且不過是脫籍這樣的小事，無涉國本，京兆尹便大著膽子收了。奴才問起，江大人不敢隱瞞，將銀票如實上交給奴才，皇上請看。」
謝翊低垂眉眼掃過托盤上的銀票，伸手拿起來看了眼，冷笑一聲：「他倒是一擲千金，國公府那點俸祿夠用？」
蘇槐道：「皇上，許國公的夫人盛氏乃是出身閩地的海商巨賈，巨富之家，這位許小公爺一直是揮金如土的。」
謝翊沉默了一會兒，又冷笑：「早聽說閩地南風大盛，難怪這位盛夫人得知兒子斷袖不打不罵，還要款款婉轉挽回。十萬兩銀子已是一省一年稅收，如此輕擲，未免太過寵溺縱容了，慈母多敗兒。」
蘇槐遲疑了一會兒，笑著解釋道：「奴才也留心打聽了這位小公爺的名聲，雖說確實吃喝玩樂、揮金如土，但倒未有什麼劣跡，也不曾聽說過有欺男霸女、包養戲子妓子的惡習……」
謝翊冷笑道：「那是他年幼，尚未來得及吧？那日他不就見色起意……」倏然住了口，顯然也覺得自己被人見色起意不怎麼光彩，不再提此事，只道：「江顯罰俸半年，限期一年內將虧空給填了。至於這十萬兩……既然是給朕贖身……這份情朕領了。」
他拈著那張輕飄飄的銀票，嘴角忽然微微一彎：「朕看這位小公爺可比朕有錢多了，朕雖富有天下，卻不能一口氣拿出這麼多現銀，太后前些日子不還嫌朕不肯修園子嗎？」
蘇槐微微抬頭：「陛下確實過於簡樸了，這保和宮和御花園自皇上親政以來都沒有修過，如今是否修一修？」
謝翊搖頭：「不過是吃飯睡覺，修得如此堂皇做甚？朕一修，慈安宮那邊自然也要修，上行下效，各親王、勛貴看在眼裡，人人都來比個宮室華美闊大，不免苦了百姓。銀票送去工部那邊，姜侍郎上次說造新式海船缺錢，給他送去吧。」他將那張銀票放回托盤，微一沉吟：「朕也不白拿，這小公爺如此鋪張奢靡，一擲千金，用的自然都是靖國公夫人盛氏的錢，查查看盛氏如今可有誥命在身，給個封贈好了。」
蘇槐上次陪著謝翊出宮遇到許蒓，回來早就查過，如今看皇帝垂詢，連忙應答：「奴才上次陪侍陛下出宮回來，已查過這靖國公府上的情況，現任靖國公許安林乃上一任靖國公許安峰胞弟，許安峰襲爵後為其夫人請了封，然而沒多久生病去世，膝下只有一女，這爵位便由其弟許安林襲了。當時許安林尚未完婚，因此其妻未曾得封，成婚後按理應由靖國公上書請封，但禮部未曾見其請封的奏摺。」
謝翊抬眼想了下：「靖國公府的太夫人是不是尚在？」
蘇槐道：「是，靖國公府的老夫人，以及前任靖國公許安峰的妻子都是一品誥命，如今還在靖國公府守寡，並未改嫁。」
謝翊笑了聲：「那難怪了，許安峰朕還有些印象，讀書算是有出息，也能做些事，許安林就真的是個酒囊飯袋了。妻以夫榮，這位靖國公從未當差，寸功未立，能有什麼由頭請封？盛氏又是商戶出身，娘家無人支撐，其夫、其子看來都不靠譜，府裡還有太夫人、嫂夫人兩位誥命夫人壓著，想來盛氏的日子也不大好過。就給盛氏一個一品誥命吧，十萬兩換生母一個一品誥命，也算朕沒白拿他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