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定下了釣魚之約，許蒓便開始積極準備收拾那別莊，酒自不必說，除了櫻桃酒，另外屠蘇酒、菖蒲酒等都備了好幾種，又命人送來絕好的羔羊，要烤全羊、要做野餐的銅鍋子，一會兒又命人挑那健壯高大的鹿圈養好，說是要做鹿血羹。除了吃喝，如何既要住得妥帖舒服，又不能讓九哥看了覺得自己奢侈無度，許蒓看了房間，反反覆覆指揮著別莊上下，命管家們收拾了好幾次，一到休沐便往別莊跑去了。
這日回閒雲坊去看了看，卻被管事羅禹州叫住：「少爺，之前那位賀書生來找您，已來找了幾日，因您不是在國子學，就是去了別業，我們只以別的藉口搪塞掉了，但他這兩日天天來找。」
許蒓一怔，羅管事拉了他的手低聲道：「派人悄悄去打聽了，他中了狀元！聽說已授了翰林院侍讀的官職，但他來還是穿著從前那布袍，恐是不想引人注目。」
許蒓這才回憶起來：「對了，是聽說狀元姓賀。」他那天聽許菰說話全然沒放在心上，如今忽然對應起來，讚道：「我就說他能屈能伸，必能足躡風雲，果然朱衣點額，黃榜標名。」
他心中一想，頓時暗叫不好，狀元郎恐怕是來找自己要回那幾本書，他可是狀元，將來要青史留名的名臣，這幾本豔情書雖然是隱名寫的，到底也是個隱患。但那幾本書，自那日九哥看過以後就不見了，後來問了秋湖、冬海，都只說似乎是九爺拿走了。九哥當時覺得自己不學好，那幾本書多半和自己那本畫冊一般下場，不是燒了就是毀了。
他心中叫苦不迭，命羅禹州請賀知秋去書房，自己換了衣服，心內打疊了一套說話，這才去見賀知秋，面含微笑上前行禮：「先生好，好些日子不見，可是還有新書？令堂病情如何了？」
賀知秋看天氣漸熱，這許少東家又長高了些，換了薄春衫，那少年氣退了些，但容貌仍然十分出挑，鼻挺唇薄，色奪春花，雙眸看著自己時有些閃爍回避，行禮之時也不比從前自然大方，賀知秋便知道他應當是知曉自己已中了狀元，作揖回禮道：「多謝少東家關心，好叫東家知曉，我如今家裡已緩了過來，母親病情也已癒。最近得了一筆進項，回想起來之前書稿，流落在外殊為可惜，且如今又不缺錢了，只想與少東家討個便利，將之前的書稿雙倍價格贖回，若是已刻版付印的，能否全數收回，所有損失，我一併雙倍賠付給少東家。」
許蒓面上變紅，窘迫作揖賠禮道：「賀先生，不是在下不願，實是先生文采飛揚，辭藻精美，小的便將先生的書放在案頭反覆品讀，不料被家兄看到，家兄性情嚴毅，又有些過苛好潔，見了我看雜書，只斥責我不務正業，疏忽功課，因此將那幾本書都收走燒掉了。我悔之不及，亦未能補救，至於刻版印刷，因著被收走，也並未刻版，因此也無什麼損失。還請先生包涵，錢都是小事，書稿確實是在下保管不慎，白白糟蹋了先生一番心血。」
賀知秋沉默了一會兒，看許蒓面上通紅，十分慚愧，拱手道：「少東家不必自責，書稿既已被毀了，那也實在無法。那在下就先告辭了，今後若有需要，再煩勞少東家。」
許蒓連連作揖，親自送了賀知秋出門，又贈了他一年的閒雲社卡，承諾他隨時可來書坊借書看書，購置所有貨物都打七折。
總算完了這事，許蒓鬆了一口氣，回國公府去看了看，盛夫人看到他就提點他：「不必去你祖母那邊了，她被菰哥兒氣到了，如今只說心裡憋悶，誰都不許去擾她，就連你大姐姐專門回來看她，她都沒見呢。」
許蒓笑了聲：「怎麼，大哥還是不肯留京？」
盛夫人道：「也不知怎的忽然牛心左性起來，你祖母、你伯母反覆勸了他幾日，連『才過繼就遠離嗣母，不孝』的名頭都提了出來，他就是光跪著不說話。我這幾日也不去討嫌，你伯母恐怕以為是我教唆的，看到我說話都陰陽怪氣。」
許蒓嘿嘿一笑：「我看大哥一直是怪裡怪氣的，興許出去有他的道理。至於伯母麼，她心裡當然不痛快了，如今她可要承咱們二房的情，滿京城現在誰不知道靖國公夫人賢良淑德呢。」
盛夫人看兒子滿臉笑意，心中一寬，不知為何心裡有些酸澀，但仍是笑道：「我聽青錢說了你想找個大掌櫃，依我說，我看如今府裡事情也少了，正想著放她出去，不若讓她去你那裡練練手，也不必再找別人了。」
許蒓一怔：「青錢姐姐不是母親得用的嗎？給我了您可沒人使，再說我這裡太小，委屈了青錢姐姐。」
盛夫人卻道：「我這人手多著呢，不差她一個。我問過她了，她是願意的。她還不想嫁人，在府裡太扎眼了，你祖母都反覆在我跟前說了幾次，丫鬟到了歲數就該放出去，國公府的規矩如何如何，又一直說要配府裡的管家，如此才能長遠留著人。但府裡這些人，青錢哪裡看得上呢！不若就放店裡去替你掌著生意，久不在府裡了，你祖母的念頭自然也就淡了。」
許蒓笑道：「那太好了，有青錢姐姐幫忙，我可省心了。」
盛夫人看兒子不反對，心裡又放鬆了些，這些年她不敢往兒子身邊放太多人，擔心兒子多想，誤以為她是要監視他，只從父親那邊親自挑了四個得力的小廝和幾名護衛跟著，如今看兒子一點也不抗拒，心下不由有些唏噓。
許蒓又問起親爹，盛夫人笑了聲：「自那日得了皇上親自召見，當面嘉勉，他可真算是榮耀大發了！如今是酒也不喝，丫鬟也不許近身伺候了，言必稱君恩深似海，臣節重如山，竟是不修好那齋宮，都要一直齋戒著呢！真真要做個忠孝兼全的臣子了！天后娘娘保佑！」
許蒓哈哈哈笑了起來，和盛夫人悄聲道：「阿娘，您千萬不要給他錢去修齋宮，那是皇家的差使，皇家多的是錢，您可別自掏腰包幫他往裡頭填哈，就讓他慢慢修去。」
盛夫人又好氣又好笑：「知道了。」
許蒓招了招手道：「青錢姐姐準備好了您和我說，我親自來請她，嘻嘻。」
說完一溜煙便出門了，卻偏偏在門口倒楣地遇上剛剛從內院出來的許葵，身後跟著貼身丫鬟，看起來是要上馬車回夫家的樣子。他不好不叫，只好喊了聲：「大姐姐！」
許葵卻沒像從前一般見了他視而不見或者冷嘲熱諷，而是站定了道：「蒓哥兒去哪裡？」
許蒓硬著頭皮站著道：「順親王世子邀我，說晚上在千秋閣那邊邀了國子學同窗們聚一聚，商量下端午活動，推舉射柳、蹴鞠這些隊員，聽他們意思是想組隊，在北苑獻技長長臉。」
許葵道：「倒是長進了，正有一事要煩勞你，你大姐夫不是落榜了嗎？這些日子在家悶悶不樂的，你那邊國子學同窗有什麼文會、宴會，你帶上你姐夫去散散心。」許蒓心裡「哈」一聲，但面上只是笑道：「大姐姐有交代，自是遵從，只是今晚都是國子學同窗……」
許葵道：「自然不是今晚，而是看後邊的宴會，不單你們同窗的，或者你辦一場、兩場，如今叔父不在家，你若是要請，嬸嬸定是替你好好操辦，這般你姐夫過來也合適，還能幫幫你接待客人。正好你大哥哥等授官也還要一段時間，你這時候合該請一請同窗好友。」
許蒓道：「大姐姐說得是，只是我聽說祖母那邊似乎身子不大舒服，且過幾日等祖母身體康健便好了。」
許葵道：「還不是菰哥兒不肯留京，祖母這才心裡不舒服，老太太年高了捨不得孫兒也是常事。要我說菰哥兒這打算挺好的，出京有什麼不好？韓家這邊都說皇上只看重務實的，這幾年外官做得好調進六部的還少嗎？只要京察弄幾個卓異，便能進京磨勘述職，這還不好操作嗎？我娘也是一時轉不過彎來。」
許蒓聽她這一套話竟是有些道理，有些吃驚，點頭讚許：「大姐姐這話說得很是。」許葵笑了聲，便道：「從前是大姐姐不對，對你急了些，也是著急你，看你只是終日遊蕩好玩，不幹正事，如今你既考入國子學，是我小看你了，蒓哥兒也是棟梁之材，來日許家門楣還要靠你光大。」
許蒓看著許葵這一套漂亮軟話說下來，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一時臉皮厚度竟還不夠，只能唯唯諾諾應了幾句，許葵又叮囑幾句好好讀書、注意身體、少去風月花柳之地等等，才上了馬車回去。
許蒓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忍不住問一旁跟著的夏潮：「你說，大姐姐這是哪裡吃了齋，竟這麼能屈能伸了？」
夏潮呵呵一笑，悄聲對許蒓道：「剛才您去見夫人，我在外邊聽到的閒話：大小姐回來，和大夫人要錢，聽說是想去看那什麼婦科聖手，診費貴，還有那邊的老夫人要過壽，也要錢置辦壽禮。你也知道大小姐一貫散漫得很，用度大，大夫人每年月銀已多顧了她，結果今兒來，聽說只給了診費，還教訓了大小姐一通道理，讓她節儉些。」
「『從前只盡顧著妳，如今妳弟弟過繼過來了，謀京官也好，外放也好，上下的賞錢、盤纏行裝，童僕管家總要打點，再則後邊還有娶妻的費用，這些都要盤算起來，總不好再讓二房出了。聖旨明明白白，如今菰哥兒算大房的人，我若是再總是盡顧著妳，就算如今菰哥兒才過繼過來不計較這些，太夫人可看著呢！妳還不知道妳祖母什麼人嗎？可把國公府那點家財看得緊！當初妳的嫁妝，好大一部分都是我嫁妝貼進去的，公中就出了五千兩！說起來還虧妳嬸子也給妳添妝了兩千兩，送了一對貝母屏風，否則不知道有多難看。』」夏潮唯妙唯肖地學了一通。
許蒓忍不住笑出來，問他：「誰這麼促狹，這樣私密話都告訴你了？」
夏潮呵呵一聲：「有錢能使鬼推磨，平日裡大太太慳吝得很，待下邊人十分苛刻，大房那邊的奴婢，便是陪房過來的，都想著換地方當差。更何況如今府裡這般明白，皇上下旨嘉勉，咱們國公爺孝悌仁愛，咱們夫人賢良淑德！大爺、二爺都有才幹，還把大爺給過繼去長房了，這不以後國公府，就是世子爺您的了？分家是遲早的，他們自然要討好未來的國公府主人，現在不討好世子爺您，討好誰？如今您那院子，可是闔府最清省的了！誰不想去！」
許蒓看了眼天邊暮色，笑道：「快走吧，我這真要遲到了，只怕要被罰酒了。」
許蒓一進千秋閣就被起鬨：「東道主還遲到！必須罰酒！罰酒三杯！」
許蒓只好笑著拱手團團作揖：「抱歉抱歉，家裡長輩有事，耽誤了點時間，我喝酒，我喝酒。」說著已有人送了巨觥盛著滿滿一杯酒過來，許蒓一見就慌了，伸手一邊攔著一邊笑道：「求換小杯、小杯，小弟確實酒量不行。」
眾人起鬨：「這麼多人等著你，至少一杯！」說完，平原伯的世子熊文甫、英王家的世孫謝驥便已攘臂捋袖躍躍欲試要上去灌他酒。
謝翡終於笑道：「大家饒了思遠吧，其實今兒本是我做東，奈何最近京城裡各大酒家，大一些的包廂全都被訂下了，沒辦法，還是思遠主動提出他來做東找包廂。好不容易才有這樣寬敞的包廂，這樣好看戲的位置，還有這菜餚點心，哪一樣不好呢？又出錢又出力的，還被罰酒，我也是不忍的。」
這時歸德侯世子蘇霖玉也幫襯：「正事還沒說呢，把思遠灌醉了可怎麼行。」大家這才笑著放了許蒓，換了小杯來，許蒓一飲而盡三杯下去，面上頓時浮起紅暈，雙眼都有些迷離起來。
謝翡命他來自己身邊坐著，笑道：「找了大家來，也是為著這端午，按例都是要給皇上獻技的，今年國子學組隊的不多，我想著咱們要不組一隊，射柳、蹴鞠、馬球、龍舟都報上，君前也爭些榮耀。」
一時眾人都轟然應了，宣德侯家的二公子袁光清拿了筆來做記錄，開始議論著讓人報名，許蒓一向是文不成武不就的，射柳、蹴鞠、馬球、龍舟這些，他都不大精通，身材又不甚魁梧，加上三杯酒喝急了，也不說話，只一個人悄悄吃著點心。
結果排到最後發現龍舟隊湊不齊人，原來划龍舟要求須得會水性，這北方識得水性的人不多，湊來湊去只要會水性的都先報上，還是差一人，謝翡看許蒓一直在喝茶，便問許蒓：「思遠可會水性？」
許蒓道：「幼時和表哥學過一些，卻也許久不游了，只能說勉強淹不死罷了。」
謝翡一錘定音道：「便如此定了！你參加！這龍舟隊也就湊齊了，這還有大半個月呢！你好好在家練上一練便好了，再者你是東道主，不參加可說不過去。」一時眾人轟然起鬨道：「可不是？」
許蒓心知肚明拉上自己湊數不過是為著自己手裡有錢，排演之時方便罷了，這些宗室和勛貴子弟表面各個光鮮，其實人人都被家裡拘束得緊，但他自幼早就習慣人們結交他都是為了錢，也不覺得有什麼，只含笑道：「諸位大哥不嫌小弟力弱拖後腿，弟便勉力為之了。」
一時隊伍湊齊，大家欣然作樂，許蒓私下早安排好了，淨揀那等精巧好看的新戲如《牡丹亭》、《玉杵記》等等。待到那些戲角上來，各個姿容絕世、花枝招展的，曲子又清雅，只揀了笛簫，清清地吹起，樂聲縹緲，響徹雲際。待到放聲一唱，歌喉嘹亮清圓，聲遏行雲，一時叫好聲都起來了。
謝翡納罕道：「平日只聽說這千秋閣的戲好又有趣，只來的人太雜，位置又偏了些，沒想到今日來聽，竟還不錯，看來以後可常來。」
許蒓笑道：「世子滿意便好。」得這一聲讚，這滿座的貴人們以後少不得多來這裡訂席，那今日請的客，遲早又全都會賺回來。許蒓想到這裡，笑得也分外甜了一些。
謝翡道：「都說了別叫世子，看看這滿桌子多少個世子，便是你也是世子，叫我非羽便好。」
許蒓從善如流：「非羽兄，可還要來些葡萄酸酪解解酒？」
謝翡越發覺得許蒓這人著實爽快，十分會做人，笑問他：「怎的今日不叫令兄來？」
許蒓道：「他正等著授官後外放出京呢，因此家裡事多。但若是非羽兄下帖子邀他來，他定是來的。」
謝翡笑道：「這話說得奇怪，如何我下帖子他便來？明明我與你更親厚些，和令兄不過是數面之緣。」
許蒓問：「不是都說非羽兄您在御前推薦了我大哥嗎？」
謝翡捂著嘴有些尷尬地咳了兩聲，笑道：「這不是我特意提的，還是上次思遠在我那裡畫的夢蝶圖，因皇上讓我陪著賞畫，一眼卻看這畫入了眼，誇我畫得好，我如何敢貪了思遠的功勞？連忙解釋道這是靖國公世子畫的，我只畫了那隻蝶罷了，皇上當時就讚說品格高意境妙，畫得極好。」
許蒓一怔，臉紅道：「非羽兄實在是過獎了，我那幾筆，如何能入聖目。」
謝翡道：「如何不能？那畫現還在宮裡！皇上看來也不打算還我了。後來又命我進宮侍棋，才下了幾子，皇上就問我這些時間可辦了什麼文會，我只說去了別業略畫了幾幅花草罷了，他便問上次說的靖國公府許世子不是善畫嗎？可有新畫？可惜你當時病了，我只能回陛下說你因著兄長會試中了貢士多飲了幾杯，病了，皇上這才好奇靖國公府上居然兄弟都如此有才情，才有瓊林宴上見了令兄的一番嘉勉呢。」
眾人都笑道：「可不是一段佳話？」
歸德侯世子蘇霖玉也笑道：「要我說思遠這一席合該請的，若不是非羽這一番鋪墊，哪裡有今日靖國公府滿門光彩呢。」
一時眾人都起鬨：「敬酒！敬酒！」
許蒓只好起身敬酒，謝翡忙笑道：「都是陛下聖目如炬，不敢貪天之功，大家一起喝，一起喝。」
一時席上熱絡起來，直喝到月上中天，賓主盡歡，這才散了。
定下了釣魚之約，許蒓便開始積極準備收拾那別莊，酒自不必說，除了櫻桃酒，另外屠蘇酒、菖蒲酒等都備了好幾種，又命人送來絕好的羔羊，要烤全羊、要做野餐的銅鍋子，一會兒又命人挑那健壯高大的鹿圈養好，說是要做鹿血羹。除了吃喝，如何既要住得妥帖舒服，又不能讓九哥看了覺得自己奢侈無度，許蒓看了房間，反反覆覆指揮著別莊上下，命管家們收拾了好幾次，一到休沐便往別莊跑去了。
這日回閒雲坊去看了看，卻被管事羅禹州叫住：「少爺，之前那位賀書生來找您，已來找了幾日，因您不是在國子學，就是去了別業，我們只以別的藉口搪塞掉了，但他這兩日天天來找。」
許蒓一怔，羅管事拉了他的手低聲道：「派人悄悄去打聽了，他中了狀元！聽說已授了翰林院侍讀的官職，但他來還是穿著從前那布袍，恐是不想引人注目。」
許蒓這才回憶起來：「對了，是聽說狀元姓賀。」他那天聽許菰說話全然沒放在心上，如今忽然對應起來，讚道：「我就說他能屈能伸，必能足躡風雲，果然朱衣點額，黃榜標名。」
他心中一想，頓時暗叫不好，狀元郎恐怕是來找自己要回那幾本書，他可是狀元，將來要青史留名的名臣，這幾本豔情書雖然是隱名寫的，到底也是個隱患。但那幾本書，自那日九哥看過以後就不見了，後來問了秋湖、冬海，都只說似乎是九爺拿走了。九哥當時覺得自己不學好，那幾本書多半和自己那本畫冊一般下場，不是燒了就是毀了。
他心中叫苦不迭，命羅禹州請賀知秋去書房，自己換了衣服，心內打疊了一套說話，這才去見賀知秋，面含微笑上前行禮：「先生好，好些日子不見，可是還有新書？令堂病情如何了？」
賀知秋看天氣漸熱，這許少東家又長高了些，換了薄春衫，那少年氣退了些，但容貌仍然十分出挑，鼻挺唇薄，色奪春花，雙眸看著自己時有些閃爍回避，行禮之時也不比從前自然大方，賀知秋便知道他應當是知曉自己已中了狀元，作揖回禮道：「多謝少東家關心，好叫東家知曉，我如今家裡已緩了過來，母親病情也已癒。最近得了一筆進項，回想起來之前書稿，流落在外殊為可惜，且如今又不缺錢了，只想與少東家討個便利，將之前的書稿雙倍價格贖回，若是已刻版付印的，能否全數收回，所有損失，我一併雙倍賠付給少東家。」
許蒓面上變紅，窘迫作揖賠禮道：「賀先生，不是在下不願，實是先生文采飛揚，辭藻精美，小的便將先生的書放在案頭反覆品讀，不料被家兄看到，家兄性情嚴毅，又有些過苛好潔，見了我看雜書，只斥責我不務正業，疏忽功課，因此將那幾本書都收走燒掉了。我悔之不及，亦未能補救，至於刻版印刷，因著被收走，也並未刻版，因此也無什麼損失。還請先生包涵，錢都是小事，書稿確實是在下保管不慎，白白糟蹋了先生一番心血。」
賀知秋沉默了一會兒，看許蒓面上通紅，十分慚愧，拱手道：「少東家不必自責，書稿既已被毀了，那也實在無法。那在下就先告辭了，今後若有需要，再煩勞少東家。」
許蒓連連作揖，親自送了賀知秋出門，又贈了他一年的閒雲社卡，承諾他隨時可來書坊借書看書，購置所有貨物都打七折。
總算完了這事，許蒓鬆了一口氣，回國公府去看了看，盛夫人看到他就提點他：「不必去你祖母那邊了，她被菰哥兒氣到了，如今只說心裡憋悶，誰都不許去擾她，就連你大姐姐專門回來看她，她都沒見呢。」
許蒓笑了聲：「怎麼，大哥還是不肯留京？」
盛夫人道：「也不知怎的忽然牛心左性起來，你祖母、你伯母反覆勸了他幾日，連『才過繼就遠離嗣母，不孝』的名頭都提了出來，他就是光跪著不說話。我這幾日也不去討嫌，你伯母恐怕以為是我教唆的，看到我說話都陰陽怪氣。」
許蒓嘿嘿一笑：「我看大哥一直是怪裡怪氣的，興許出去有他的道理。至於伯母麼，她心裡當然不痛快了，如今她可要承咱們二房的情，滿京城現在誰不知道靖國公夫人賢良淑德呢。」
盛夫人看兒子滿臉笑意，心中一寬，不知為何心裡有些酸澀，但仍是笑道：「我聽青錢說了你想找個大掌櫃，依我說，我看如今府裡事情也少了，正想著放她出去，不若讓她去你那裡練練手，也不必再找別人了。」
許蒓一怔：「青錢姐姐不是母親得用的嗎？給我了您可沒人使，再說我這裡太小，委屈了青錢姐姐。」
盛夫人卻道：「我這人手多著呢，不差她一個。我問過她了，她是願意的。她還不想嫁人，在府裡太扎眼了，你祖母都反覆在我跟前說了幾次，丫鬟到了歲數就該放出去，國公府的規矩如何如何，又一直說要配府裡的管家，如此才能長遠留著人。但府裡這些人，青錢哪裡看得上呢！不若就放店裡去替你掌著生意，久不在府裡了，你祖母的念頭自然也就淡了。」
許蒓笑道：「那太好了，有青錢姐姐幫忙，我可省心了。」
盛夫人看兒子不反對，心裡又放鬆了些，這些年她不敢往兒子身邊放太多人，擔心兒子多想，誤以為她是要監視他，只從父親那邊親自挑了四個得力的小廝和幾名護衛跟著，如今看兒子一點也不抗拒，心下不由有些唏噓。
許蒓又問起親爹，盛夫人笑了聲：「自那日得了皇上親自召見，當面嘉勉，他可真算是榮耀大發了！如今是酒也不喝，丫鬟也不許近身伺候了，言必稱君恩深似海，臣節重如山，竟是不修好那齋宮，都要一直齋戒著呢！真真要做個忠孝兼全的臣子了！天后娘娘保佑！」
許蒓哈哈哈笑了起來，和盛夫人悄聲道：「阿娘，您千萬不要給他錢去修齋宮，那是皇家的差使，皇家多的是錢，您可別自掏腰包幫他往裡頭填哈，就讓他慢慢修去。」
盛夫人又好氣又好笑：「知道了。」
許蒓招了招手道：「青錢姐姐準備好了您和我說，我親自來請她，嘻嘻。」
說完一溜煙便出門了，卻偏偏在門口倒楣地遇上剛剛從內院出來的許葵，身後跟著貼身丫鬟，看起來是要上馬車回夫家的樣子。他不好不叫，只好喊了聲：「大姐姐！」
許葵卻沒像從前一般見了他視而不見或者冷嘲熱諷，而是站定了道：「蒓哥兒去哪裡？」
許蒓硬著頭皮站著道：「順親王世子邀我，說晚上在千秋閣那邊邀了國子學同窗們聚一聚，商量下端午活動，推舉射柳、蹴鞠這些隊員，聽他們意思是想組隊，在北苑獻技長長臉。」
許葵道：「倒是長進了，正有一事要煩勞你，你大姐夫不是落榜了嗎？這些日子在家悶悶不樂的，你那邊國子學同窗有什麼文會、宴會，你帶上你姐夫去散散心。」許蒓心裡「哈」一聲，但面上只是笑道：「大姐姐有交代，自是遵從，只是今晚都是國子學同窗……」
許葵道：「自然不是今晚，而是看後邊的宴會，不單你們同窗的，或者你辦一場、兩場，如今叔父不在家，你若是要請，嬸嬸定是替你好好操辦，這般你姐夫過來也合適，還能幫幫你接待客人。正好你大哥哥等授官也還要一段時間，你這時候合該請一請同窗好友。」
許蒓道：「大姐姐說得是，只是我聽說祖母那邊似乎身子不大舒服，且過幾日等祖母身體康健便好了。」
許葵道：「還不是菰哥兒不肯留京，祖母這才心裡不舒服，老太太年高了捨不得孫兒也是常事。要我說菰哥兒這打算挺好的，出京有什麼不好？韓家這邊都說皇上只看重務實的，這幾年外官做得好調進六部的還少嗎？只要京察弄幾個卓異，便能進京磨勘述職，這還不好操作嗎？我娘也是一時轉不過彎來。」
許蒓聽她這一套話竟是有些道理，有些吃驚，點頭讚許：「大姐姐這話說得很是。」許葵笑了聲，便道：「從前是大姐姐不對，對你急了些，也是著急你，看你只是終日遊蕩好玩，不幹正事，如今你既考入國子學，是我小看你了，蒓哥兒也是棟梁之材，來日許家門楣還要靠你光大。」
許蒓看著許葵這一套漂亮軟話說下來，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一時臉皮厚度竟還不夠，只能唯唯諾諾應了幾句，許葵又叮囑幾句好好讀書、注意身體、少去風月花柳之地等等，才上了馬車回去。
許蒓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忍不住問一旁跟著的夏潮：「你說，大姐姐這是哪裡吃了齋，竟這麼能屈能伸了？」
夏潮呵呵一笑，悄聲對許蒓道：「剛才您去見夫人，我在外邊聽到的閒話：大小姐回來，和大夫人要錢，聽說是想去看那什麼婦科聖手，診費貴，還有那邊的老夫人要過壽，也要錢置辦壽禮。你也知道大小姐一貫散漫得很，用度大，大夫人每年月銀已多顧了她，結果今兒來，聽說只給了診費，還教訓了大小姐一通道理，讓她節儉些。」
「『從前只盡顧著妳，如今妳弟弟過繼過來了，謀京官也好，外放也好，上下的賞錢、盤纏行裝，童僕管家總要打點，再則後邊還有娶妻的費用，這些都要盤算起來，總不好再讓二房出了。聖旨明明白白，如今菰哥兒算大房的人，我若是再總是盡顧著妳，就算如今菰哥兒才過繼過來不計較這些，太夫人可看著呢！妳還不知道妳祖母什麼人嗎？可把國公府那點家財看得緊！當初妳的嫁妝，好大一部分都是我嫁妝貼進去的，公中就出了五千兩！說起來還虧妳嬸子也給妳添妝了兩千兩，送了一對貝母屏風，否則不知道有多難看。』」夏潮唯妙唯肖地學了一通。
許蒓忍不住笑出來，問他：「誰這麼促狹，這樣私密話都告訴你了？」
夏潮呵呵一聲：「有錢能使鬼推磨，平日裡大太太慳吝得很，待下邊人十分苛刻，大房那邊的奴婢，便是陪房過來的，都想著換地方當差。更何況如今府裡這般明白，皇上下旨嘉勉，咱們國公爺孝悌仁愛，咱們夫人賢良淑德！大爺、二爺都有才幹，還把大爺給過繼去長房了，這不以後國公府，就是世子爺您的了？分家是遲早的，他們自然要討好未來的國公府主人，現在不討好世子爺您，討好誰？如今您那院子，可是闔府最清省的了！誰不想去！」
許蒓看了眼天邊暮色，笑道：「快走吧，我這真要遲到了，只怕要被罰酒了。」
許蒓一進千秋閣就被起鬨：「東道主還遲到！必須罰酒！罰酒三杯！」
許蒓只好笑著拱手團團作揖：「抱歉抱歉，家裡長輩有事，耽誤了點時間，我喝酒，我喝酒。」說著已有人送了巨觥盛著滿滿一杯酒過來，許蒓一見就慌了，伸手一邊攔著一邊笑道：「求換小杯、小杯，小弟確實酒量不行。」
眾人起鬨：「這麼多人等著你，至少一杯！」說完，平原伯的世子熊文甫、英王家的世孫謝驥便已攘臂捋袖躍躍欲試要上去灌他酒。
謝翡終於笑道：「大家饒了思遠吧，其實今兒本是我做東，奈何最近京城裡各大酒家，大一些的包廂全都被訂下了，沒辦法，還是思遠主動提出他來做東找包廂。好不容易才有這樣寬敞的包廂，這樣好看戲的位置，還有這菜餚點心，哪一樣不好呢？又出錢又出力的，還被罰酒，我也是不忍的。」
這時歸德侯世子蘇霖玉也幫襯：「正事還沒說呢，把思遠灌醉了可怎麼行。」大家這才笑著放了許蒓，換了小杯來，許蒓一飲而盡三杯下去，面上頓時浮起紅暈，雙眼都有些迷離起來。
謝翡命他來自己身邊坐著，笑道：「找了大家來，也是為著這端午，按例都是要給皇上獻技的，今年國子學組隊的不多，我想著咱們要不組一隊，射柳、蹴鞠、馬球、龍舟都報上，君前也爭些榮耀。」
一時眾人都轟然應了，宣德侯家的二公子袁光清拿了筆來做記錄，開始議論著讓人報名，許蒓一向是文不成武不就的，射柳、蹴鞠、馬球、龍舟這些，他都不大精通，身材又不甚魁梧，加上三杯酒喝急了，也不說話，只一個人悄悄吃著點心。
結果排到最後發現龍舟隊湊不齊人，原來划龍舟要求須得會水性，這北方識得水性的人不多，湊來湊去只要會水性的都先報上，還是差一人，謝翡看許蒓一直在喝茶，便問許蒓：「思遠可會水性？」
許蒓道：「幼時和表哥學過一些，卻也許久不游了，只能說勉強淹不死罷了。」
謝翡一錘定音道：「便如此定了！你參加！這龍舟隊也就湊齊了，這還有大半個月呢！你好好在家練上一練便好了，再者你是東道主，不參加可說不過去。」一時眾人轟然起鬨道：「可不是？」
許蒓心知肚明拉上自己湊數不過是為著自己手裡有錢，排演之時方便罷了，這些宗室和勛貴子弟表面各個光鮮，其實人人都被家裡拘束得緊，但他自幼早就習慣人們結交他都是為了錢，也不覺得有什麼，只含笑道：「諸位大哥不嫌小弟力弱拖後腿，弟便勉力為之了。」
一時隊伍湊齊，大家欣然作樂，許蒓私下早安排好了，淨揀那等精巧好看的新戲如《牡丹亭》、《玉杵記》等等。待到那些戲角上來，各個姿容絕世、花枝招展的，曲子又清雅，只揀了笛簫，清清地吹起，樂聲縹緲，響徹雲際。待到放聲一唱，歌喉嘹亮清圓，聲遏行雲，一時叫好聲都起來了。
謝翡納罕道：「平日只聽說這千秋閣的戲好又有趣，只來的人太雜，位置又偏了些，沒想到今日來聽，竟還不錯，看來以後可常來。」
許蒓笑道：「世子滿意便好。」得這一聲讚，這滿座的貴人們以後少不得多來這裡訂席，那今日請的客，遲早又全都會賺回來。許蒓想到這裡，笑得也分外甜了一些。
謝翡道：「都說了別叫世子，看看這滿桌子多少個世子，便是你也是世子，叫我非羽便好。」
許蒓從善如流：「非羽兄，可還要來些葡萄酸酪解解酒？」
謝翡越發覺得許蒓這人著實爽快，十分會做人，笑問他：「怎的今日不叫令兄來？」
許蒓道：「他正等著授官後外放出京呢，因此家裡事多。但若是非羽兄下帖子邀他來，他定是來的。」
謝翡笑道：「這話說得奇怪，如何我下帖子他便來？明明我與你更親厚些，和令兄不過是數面之緣。」
許蒓問：「不是都說非羽兄您在御前推薦了我大哥嗎？」
謝翡捂著嘴有些尷尬地咳了兩聲，笑道：「這不是我特意提的，還是上次思遠在我那裡畫的夢蝶圖，因皇上讓我陪著賞畫，一眼卻看這畫入了眼，誇我畫得好，我如何敢貪了思遠的功勞？連忙解釋道這是靖國公世子畫的，我只畫了那隻蝶罷了，皇上當時就讚說品格高意境妙，畫得極好。」
許蒓一怔，臉紅道：「非羽兄實在是過獎了，我那幾筆，如何能入聖目。」
謝翡道：「如何不能？那畫現還在宮裡！皇上看來也不打算還我了。後來又命我進宮侍棋，才下了幾子，皇上就問我這些時間可辦了什麼文會，我只說去了別業略畫了幾幅花草罷了，他便問上次說的靖國公府許世子不是善畫嗎？可有新畫？可惜你當時病了，我只能回陛下說你因著兄長會試中了貢士多飲了幾杯，病了，皇上這才好奇靖國公府上居然兄弟都如此有才情，才有瓊林宴上見了令兄的一番嘉勉呢。」
眾人都笑道：「可不是一段佳話？」
歸德侯世子蘇霖玉也笑道：「要我說思遠這一席合該請的，若不是非羽這一番鋪墊，哪裡有今日靖國公府滿門光彩呢。」
一時眾人都起鬨：「敬酒！敬酒！」
許蒓只好起身敬酒，謝翡忙笑道：「都是陛下聖目如炬，不敢貪天之功，大家一起喝，一起喝。」
一時席上熱絡起來，直喝到月上中天，賓主盡歡，這才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