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總督雷鳴跪伏在大堂下，臘月裡，出了一身汗透濕衣裳，地板寒氣颼颼往上鑽。謝翊倒頗為輕鬆，坐在上頭還拿了桌案上的權杖放在手裡賞鑒一二，一邊淡道：「卿出身將門，世襲入朝，之前在兵部任侍郎時，銳意奮發，時有驚人之語，朕對你十分有印象。閩州賊寇多，吏部當時想從邊將選人，朕想不若給你一個機會，果然你自赴任後，實心為國，未負朕望，親統官兵，率兵奮擊，水陸並剿，將盤踞綠榕寨、竇家寨、四婆灣上萬匪兵都掃蕩了，擒斬數千餘人，屢奏捷功，又設哨船，建望樓，日夜巡邏，閩州自此境內大治，寇匪蕩清，漁民懷恩，卿功勛甚偉。」
雷鳴眼圈一紅，想起那些奮馬揚鞭戮力效忠、一心報國為君的過去，嗚咽道：「是陛下恩眷，臣受命於陛下，自當誓死圖報。」
「朝廷養士，科舉取士為正途，世族舉薦為輔，然而，科舉文武舉取士，卻未必一定為鳳池良彥，卿家累代將門，應知此道理。猛將起於卒伍，宰相發於州郡，朕選在閩州建海事學堂之意，卿應能盡知。」
雷鳴涕淚交織，悔恨萬分，早已知道這位少年起便嶄露頭角的君上胸中宏圖大志：「是臣淺陋卑鄙，只為一己之利、個人好惡，便忘了君上之大恩，誤了家國天下，臣收到陛下題詞，便已知大錯釀成，這幾日深加懺悔，愈覺得自己辜負皇恩，臣罪實無可寬，請陛下降罰。」
謝翊笑道：「科舉三年一取，秀者寥寥，樸者芸芸，大多只能為庸官，泯然於眾。九州如此之大，朕實在乏人可用，好不容易得你一將才，如何以小事加罪？卿撫閩州，居官甚善，四境安穩，只若是如今在海事局、海事學堂上再做些成績，在教化民眾、舉薦賢良上多做些功夫，功德在民，則來日必為史書名臣，亦可為後世楷模。」
雷鳴落淚如雨，哽噎難語，只叩頭謝恩，滿目血紅，謝翊溫聲道：「起來罷，朕年下輟朝，難得有空來看看這海事學堂籌建得如何，卿不必急著認罪，先將各項事宜都細細奏來，不可再推諉疏慢。」又命人道：「傳趙毓進來，一併奏報。」
不多時，趙毓額上透著細汗進來，下拜後只跟在雷鳴之後，聽雷鳴先奏報。
雷鳴語聲猶帶著泣聲，但也確然是個能臣，用了多少費用、如今已修建多少、尚缺銀兩多少，一一奏報，竟也對學堂進度瞭然於胸，全然不似之前在趙毓跟前那不聞不問之樣。
趙毓心中大罕，要知道之前雷鳴十分驕矜，彷彿對此事全然不在意，每次向他奏事，都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如今在皇帝跟前，卻全然改了一副臉面。然而看雷大人腿腳仍然微微顫抖，語聲也不似平日，十分惶悚，恐怕是自己進來之前已被敲打過了，心下並不覺得痛快，反而暗暗警醒。
雷鳴稟報完後，謝翊緩緩道：「閩州五府，地狹人稠，但人丁繁盛，本地耕耘所產本就不足，又是近海，因此唯有開洋興海事，借貿易之事，補其不足，以惠商民，朕開海事局，便為此也。此外海外夷狄猖狂，遲早必有一戰，水師為必興之舉，爾等當同心協力，將此事辦好。」
雷鳴和趙毓連忙躬身應之，謝翊又問趙毓：「趙毓可還有補充？」
趙毓連忙稟報：「如今資金還算充足，但若是開學招生，便立刻面臨日常運維資金、先生講習聘任、學制、課程安排等等，且此為大事，臣不敢擅專，還請陛下指明。」
謝翊道：「卿既然來此籌辦多日，可與雷鳴商量議個章程先報上來，盛家此次出力甚多，又善於經營，可問問他們在產業上有什麼辦法，可舉薦其一子為官，如此也能鼓舞其為國宣力。」
趙毓忙問：「臣斗膽問，此章程，當報兵部？還是當報禮部？」
謝翊看了眼趙毓：「著禮部會同國子監審議。」
趙毓大喜：「臣接旨！」
◎
「海事學堂，自然是由禮部管轄最合適，禮部管科舉、管國子監，走禮部，來日學生才更有去各地任職的機會，但若是在兵部，那就變成純為武官、兵員的出路。如今天下太平，武舉出身前途都不如何，更何況只是在學堂修習、考試授官？若為來日計，當然要想辦法由禮部管轄，更何況國子監還是沈大人在那裡，自然會偏著你。」賀知秋深知六部底細，拿了酒杯一邊喝著這閩州獨有的醇美紅麴窖藏酒，一邊指點許蒓。
范牧村也自己倒了一杯酒，笑道：「但又有可能禮部這邊看不起武人，兵部那邊嫌棄不是自己人，畢業的水師不一定能得到重用，落得兩頭不討好的尷尬境地，要知道海事學堂本意確實是培養水師人才，到時候得罪了兵部，那也不好受。這事還得細細辦著，最好能得到陛下支持首肯。」
張文貞道：「六部歷來都搶著做有利可圖的差使，海事學堂想要有出路，就必須有利可圖。這產業出息，得想清楚了，必須一得能供學院日常教學訓練所需，二得有足夠利益讓上面六部的重臣們心動，願意替你們說話。小許啊，你這位表哥看來一表人才，想來是善於經營的，不知可有些什麼想法？」
盛長洲在下首陪宴，他不懂朝事，只是沉默聽著，如今忽然被問，連忙笑著拱手道：「確實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還請列位大人指教。」
張文貞笑道：「說說看？」
盛長洲道：「一為製船，大船利潤甚厚；二為炮廠，火炮火銃，同樣為兵器主力，利潤同樣驚人；三為軍醫院，培養醫學生，同時對民間開診收費；四為藥廠，醫藥原本一家，利潤亦不少；五為漁場，訓練的海域平日休練之時可圈養部分漁場，豢養些貝類，平日出海訓練亦能捕魚回來；六為水師學生實習護航，向商隊收取護航費，可保航線平安。此為我們盛家和許世子這些日子商量著擬的產業生息章程，不知諸位大人以為如何？」
張文貞撫掌：「妙哉！只第六條恐生非議，讓商隊提供一路訓練費用即可，不可如此直白。」
范牧村接著道：「每一條都需要時間，製船、醫藥人才一時難得，倉促之間未必能一蹴而就。」
許蒓道：「醫藥確實難，但製船人才還真有現成的，加上本來盛家便有船廠，抽些人才過去，應可周全，很快便可開張生息。我如今只擔憂前面文貞兄所說，學堂興建後，來的總教習若是有別的想法，恐怕難以成事。」
賀知秋笑道：「我本來也與文貞兄有些看法，但適才聽你說，武英侯奉詔給海事學堂題了楹聯，那多半就是陛下屬意武英侯來做這個總教習了。若是他的話，倒是極合適。一則原本是駙馬，未入朝，賦閒養病的，來做總教習，與兵部、禮部都無干係，兵部、禮部自然也生不了什麼意見。二則聽說武英侯極有才華，文武雙全，其弟方子興又為皇上近臣，必能壓服眾人。」
范牧村也道：「且平南藩一向富庶，鹽鐵礦產都極豐富，市舶司也專有，武英侯來這邊，若是海事學堂有什麼欠缺的，武英侯自然有辦法幫補，絕不會伸手與朝廷要錢要人。另有一項十分重要的你們都沒看出來。」
賀知秋看范牧村：「哪一項？」
范牧村道：「平南王可是前朝舊臣，雖已去世，但他們家其實認識許多在民間不得志的前朝舊臣，武英侯若是掌了海事學堂，恐怕會利用其影響力，聘請這些歸隱鄉野之人為講師。」
張文貞倏然坐起來道：「東野說得極是！前朝不少世家之前歸隱未入朝，如今過去數朝，子孫未必願意甘守耕讀鄉野，但朝堂之上早就坐滿了，科舉也未必能輕易考中，若是考不中，那清高文才少不得要玷汙了，但受武英侯邀請，來海事學堂做老師，那又清貴又有名聲，必定許多人都來，莫要說他們，連我也忍不住想要薦上幾個了，江南科考難，名士卻多如過江之鯽啊！」
一時席上全都笑了起來，賀知秋道：「還是東野自幼伴君，深知陛下脾性。」
范牧村輕笑了聲：「陛下用人，必定是人盡其才，方方面面都用盡，絕不浪費一絲一毫國祿。陛下從前動不動就說食祿者多，幹活人少，十分不喜，這些年來越發明顯，看朝廷邸抄，時時有陛下斥責臣子疏慢、白食俸祿的。多將革職有罪之臣發去修河堤、修城牆、守墓陵，卻極少賜死，眾人只道陛下施政寬厚，仁慈慎殺，卻不知陛下是心疼白白給了許多俸祿，除了查抄家產補足以外，合該讓他們服勞役，賜死太浪費了。」
眾人又笑起來，便連賀知秋也道：「我聽說六部職官從前並無如此勤勉，也是今上宵旰憂勤，勵精圖治，時時召臣子進宮問政，以至於如今上至內閣，下至六部吏員，都是日夜惕厲，兢兢業業，只恐哪日君前奏答，一個不慎，就得去修河堤去了。」
許蒓卻問范牧村：「探花大人自幼伴君，想來對武英侯兄弟都極熟悉了？不知他人好相處嗎？我擔心來日他到任了，盛家這邊侍奉不周。」
范牧村笑道：「方子靜比方子興大許多，方子興當時進京伴讀，小小的，性情極耿直，皇上喜歡他，說直腸子、好相處，如今還很看重他，一直留他在宮裡為侍衛首領，不離君前。方子靜也是最近幾年才進京，之前一直在粵州，偶爾進京探望弟弟，兄弟感情聽說不錯。據說某次皇家冬獵，方子興失蹤，方子靜不顧危險連夜帶人進山尋找，結果方子興自己先回來了，聽說兄長進山找他，又要回去，被皇上攔住了派其他人去尋，好在後來都平安回來，還殺了一頭熊，護弟之名才在京裡聞名。聽說是和順公主思念母親才進京，陛下也仁慈，賞老太妃出宮榮養在公主府。據說武英侯大多數時候都在養舊傷，不大交際，應當也是避嫌，但品行操守、素性都不錯，你們可以放心。」
許蒓道：「那就是武英侯夫妻感情很好了，先帝那時就賜婚了，二十多年了，怎麼這麼多年還沒有孩子呢？」
范牧村笑了聲：「你可不知道，賜婚的時候，和順公主才這麼點。」范牧村伸手比了下孩童高度：「只有六歲吧，賜婚出嫁就去了粵州，從宗室裡千挑萬選，出身並不顯，性情十分柔順。當時方子靜十二歲吧，都是孩子。後來邊疆陸陸續續有戰事，那邊土司也造反，匪寇也多，聽說方子靜十幾歲就領兵出戰，大概聚少離多，後來又有舊傷，因此一直無子。」
許蒓震驚：「方子靜已經四十多歲了？」
范牧村道：「是啊，他比方子興大了接近二十歲呢，說是兄長，其實也和爹差不多了。」
「……」許蒓想起之前看方子靜那模樣，看著還年輕呢，真是真人不露相啊！
范牧村接著道：「但也還好，我看他平日不怎麼管方子興，只照顧衣食罷了。想來是因為方子興為天子近臣，他不好太過干涉，一貫行事也是謹慎不張揚。他忽然捐助海事學堂，多半是天子示意，之後又奉詔題聯，那總教習多半就是他了，若真是他，許兄弟和盛兄弟倒不必太過擔憂。」
這倒不是天子授意，是自己給他栽了一口黑鍋，恐怕九哥是順勢而為，但真的會是武英侯嗎？若真是他來，好像還不錯，許蒓心裡暗自想著。
◎
尚且不知道被喝多了酒的童年學伴賣了個乾淨的方子興打了個噴嚏，轉頭看著站在船頭默默凝視前方的天子道：「陛下，送行的大人們都走了，開船嗎？在船頭久了恐怕要著涼。」
蘇槐在旁邊看了他一眼，方子興卻全然不覺，只伸手擋了擋風：「要不再回去吧，辛苦跑來一次，就只遠遠看一眼，人都沒看清楚。這時間也沒那麼倉促，離復朝還有些日子，多住幾日也使得，定海那邊也說病都好了，正和賀知秋他們三鼎甲在閩州四處遊玩呢，活蹦亂跳的。」
海浪翻滾似雪，海鳥從空中掠過，扎入海中覓食，天藍似琉璃，海風陣陣，謝翊想著許蒓給他寫的信裡道：「猛浪若奔，心共帆飛，言不盡意，唯期再見兄之日，是所至盼。」
昨夜遙遙看了一眼，看他提著蓮花燈，容色落寞，明明站在萬人之間，偏偏斯人獨憔悴。當時十分想上前擁他入懷，得半生慰藉，無論今後如何，但求一晌貪歡。
但「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
謝翊淡道：「開船吧，回京了。」
方子興哦了一聲，轉頭吩咐開船。隨著喝令聲響起，船槳擺動，大船悠悠啟動，離開港口。
蘇槐低聲道：「陛下，千里迢迢過來，何不多陪幾日呢，我看世子病容憔悴，很為相思苦啊。就連放河燈，也只為陛下祈福，全然不曾顧及自身，少年情懷，很該珍惜。陛下難得過來，便是去請了世子一併回京，想來世子也必定高興的。」
謝翊道：「少年情熱，不過一時，日久天長起來，總有淡的時候。許蒓此人，性如稚子，冷了添衣，餓了進食，愛了便貪戀不休，純出天然，不顧世俗，這也是他可貴之處。」
「但他偏又有一種天性帶來的趨利避害的敏銳，知道朕是天子，他第一選擇便是警覺地遠遠逃開。在南洋拍賣也好，嫁禍給武英侯也好，全是發於直覺，隨性而為，甚至連之前為賀蘭除籍那神來一筆都是如此。旁人看著只以為他是有福運庇佑之人，卻不知道這等人其實是天性靈敏，能感知禍福，因此自然而然避開凶險災禍，選擇最正確的做法。」
「雖然日日寫信，情熱似火，只哄著朕開心，其實心中隱隱知道離開朕才是最好的選擇，卻又不能開罪了朕以免禍連九族。他未必想到這麼深，但是他的所作所為，便是其天性所驅。」
「如今他接觸了朝事，知道權力之甘美，知道努力向上，等來日他入朝，他總要知道君臣如何做才是大道。他如今尚未及冠，不過才十九歲，朕大他這許多，豈能由著他任性而為？」
「他要入朝，便讓他走正道，等他坦坦蕩蕩走出他的路來，朕便與他做千古君臣罷了，至於少年一時的情熱，等他長大明理想通了，自然知道那些並非正道。如今的迷亂相思等他忙起來，也就漸漸淡了，不過一時忍忍就過了，情愛小事，並非人生必需。再則，朕堂堂天子，難道還由著個臣子今日喜歡便貼近卿卿我我，明日害怕了又遠遠逃開嗎？他要做君臣，便是君臣。」
◎
接下來數日，許蒓和盛家三兄弟陪三鼎甲把閩州逛了個遍，盛長雲和盛長天本來就是個善玩的，自然是招待得淋漓盡致，盛長洲倒還要兼顧學堂修建的事，因此時不時陪一陪。
轉眼要送他們走了，臨行前小宴，張文貞私下找了許蒓問道：「我打聽了下，你那位大表哥，還未訂親？」
許蒓聞弦歌知雅意：「張大哥是想作媒？」
張文貞道：「是我幼妹，她極聰明，琴棋書畫天文地理算學都精通，偏偏脾性有些古怪，比不過她的，她看不上；比她強的，她又嫌棄風雅無用。家裡有些寵她，如此拖來拖去竟到了二十歲。她平時負責掌家，極妥帖的，家裡命我替她相一個，省得蹉跎了花期。你也知道我們那邊的名士風氣，不進科舉、不治園林、不藏古董珍玩，惟豢養優伶，詩酒酬酢，山水寄情，談經說法，家裡奴僕成群，賓客車馬、鐘鼓笙簫不絕。別看門第顯赫富貴，其實兩三代不成器子弟後，多少世家最後門可羅雀，繁華不再。我妹就嫌棄那些人門第看著高，其實不通實務，百無一用。」
張文貞將手裡摺扇打開，遮了嘴，悄悄看了眼賀知秋，低聲繼續和許蒓道：「實話和你說，本來我也想說與賀知秋的，但他這人實在太精明市儈了，我覺得我妹不會喜歡他；范牧村雖也未婚，但又太雅了，而且身上隱隱有那種隨時能當和尚的感覺，不食人間煙火。這幾日我冷眼瞧著，覺得你表哥十分不錯，踏實肯幹，我覺得我妹能滿意，只不知道你們家意下如何。若有意，我可安排，私下見一見。」
許蒓有些意外：「這事我得稟過外祖父，再答覆您，只是你們家既然嬌寵令妹，捨得遠嫁？再者我們商戶人家，過來恐要受委屈，來了也都是些商戶俗事。」
張文貞悄聲道：「你別傻了，你表哥肯定馬上入仕，我實話與你說，自然也是看上這一點，大好前景，這對你家也有好處，你表哥入仕家眷難免要應酬，我妹子定能做個賢內助。再則，正兒八經的嫡女，歲數雖然大一些，但與你表哥也算合適，我看你表哥忙，沒時間哄妻子，選個穩重懂事、知情識趣的，不比那一團孩氣的好？嫁妝不必說，不會少的。」
許蒓倒是知道外祖父一直在為表哥擇親中，只是高不成低不就，如今張家確實是不錯的人家，況且婚前還能見見面，若是真不合適，也能轉圜，便道：「我回去替您轉達。」
總督雷鳴跪伏在大堂下，臘月裡，出了一身汗透濕衣裳，地板寒氣颼颼往上鑽。謝翊倒頗為輕鬆，坐在上頭還拿了桌案上的權杖放在手裡賞鑒一二，一邊淡道：「卿出身將門，世襲入朝，之前在兵部任侍郎時，銳意奮發，時有驚人之語，朕對你十分有印象。閩州賊寇多，吏部當時想從邊將選人，朕想不若給你一個機會，果然你自赴任後，實心為國，未負朕望，親統官兵，率兵奮擊，水陸並剿，將盤踞綠榕寨、竇家寨、四婆灣上萬匪兵都掃蕩了，擒斬數千餘人，屢奏捷功，又設哨船，建望樓，日夜巡邏，閩州自此境內大治，寇匪蕩清，漁民懷恩，卿功勛甚偉。」
雷鳴眼圈一紅，想起那些奮馬揚鞭戮力效忠、一心報國為君的過去，嗚咽道：「是陛下恩眷，臣受命於陛下，自當誓死圖報。」
「朝廷養士，科舉取士為正途，世族舉薦為輔，然而，科舉文武舉取士，卻未必一定為鳳池良彥，卿家累代將門，應知此道理。猛將起於卒伍，宰相發於州郡，朕選在閩州建海事學堂之意，卿應能盡知。」
雷鳴涕淚交織，悔恨萬分，早已知道這位少年起便嶄露頭角的君上胸中宏圖大志：「是臣淺陋卑鄙，只為一己之利、個人好惡，便忘了君上之大恩，誤了家國天下，臣收到陛下題詞，便已知大錯釀成，這幾日深加懺悔，愈覺得自己辜負皇恩，臣罪實無可寬，請陛下降罰。」
謝翊笑道：「科舉三年一取，秀者寥寥，樸者芸芸，大多只能為庸官，泯然於眾。九州如此之大，朕實在乏人可用，好不容易得你一將才，如何以小事加罪？卿撫閩州，居官甚善，四境安穩，只若是如今在海事局、海事學堂上再做些成績，在教化民眾、舉薦賢良上多做些功夫，功德在民，則來日必為史書名臣，亦可為後世楷模。」
雷鳴落淚如雨，哽噎難語，只叩頭謝恩，滿目血紅，謝翊溫聲道：「起來罷，朕年下輟朝，難得有空來看看這海事學堂籌建得如何，卿不必急著認罪，先將各項事宜都細細奏來，不可再推諉疏慢。」又命人道：「傳趙毓進來，一併奏報。」
不多時，趙毓額上透著細汗進來，下拜後只跟在雷鳴之後，聽雷鳴先奏報。
雷鳴語聲猶帶著泣聲，但也確然是個能臣，用了多少費用、如今已修建多少、尚缺銀兩多少，一一奏報，竟也對學堂進度瞭然於胸，全然不似之前在趙毓跟前那不聞不問之樣。
趙毓心中大罕，要知道之前雷鳴十分驕矜，彷彿對此事全然不在意，每次向他奏事，都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如今在皇帝跟前，卻全然改了一副臉面。然而看雷大人腿腳仍然微微顫抖，語聲也不似平日，十分惶悚，恐怕是自己進來之前已被敲打過了，心下並不覺得痛快，反而暗暗警醒。
雷鳴稟報完後，謝翊緩緩道：「閩州五府，地狹人稠，但人丁繁盛，本地耕耘所產本就不足，又是近海，因此唯有開洋興海事，借貿易之事，補其不足，以惠商民，朕開海事局，便為此也。此外海外夷狄猖狂，遲早必有一戰，水師為必興之舉，爾等當同心協力，將此事辦好。」
雷鳴和趙毓連忙躬身應之，謝翊又問趙毓：「趙毓可還有補充？」
趙毓連忙稟報：「如今資金還算充足，但若是開學招生，便立刻面臨日常運維資金、先生講習聘任、學制、課程安排等等，且此為大事，臣不敢擅專，還請陛下指明。」
謝翊道：「卿既然來此籌辦多日，可與雷鳴商量議個章程先報上來，盛家此次出力甚多，又善於經營，可問問他們在產業上有什麼辦法，可舉薦其一子為官，如此也能鼓舞其為國宣力。」
趙毓忙問：「臣斗膽問，此章程，當報兵部？還是當報禮部？」
謝翊看了眼趙毓：「著禮部會同國子監審議。」
趙毓大喜：「臣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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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事學堂，自然是由禮部管轄最合適，禮部管科舉、管國子監，走禮部，來日學生才更有去各地任職的機會，但若是在兵部，那就變成純為武官、兵員的出路。如今天下太平，武舉出身前途都不如何，更何況只是在學堂修習、考試授官？若為來日計，當然要想辦法由禮部管轄，更何況國子監還是沈大人在那裡，自然會偏著你。」賀知秋深知六部底細，拿了酒杯一邊喝著這閩州獨有的醇美紅麴窖藏酒，一邊指點許蒓。
范牧村也自己倒了一杯酒，笑道：「但又有可能禮部這邊看不起武人，兵部那邊嫌棄不是自己人，畢業的水師不一定能得到重用，落得兩頭不討好的尷尬境地，要知道海事學堂本意確實是培養水師人才，到時候得罪了兵部，那也不好受。這事還得細細辦著，最好能得到陛下支持首肯。」
張文貞道：「六部歷來都搶著做有利可圖的差使，海事學堂想要有出路，就必須有利可圖。這產業出息，得想清楚了，必須一得能供學院日常教學訓練所需，二得有足夠利益讓上面六部的重臣們心動，願意替你們說話。小許啊，你這位表哥看來一表人才，想來是善於經營的，不知可有些什麼想法？」
盛長洲在下首陪宴，他不懂朝事，只是沉默聽著，如今忽然被問，連忙笑著拱手道：「確實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還請列位大人指教。」
張文貞笑道：「說說看？」
盛長洲道：「一為製船，大船利潤甚厚；二為炮廠，火炮火銃，同樣為兵器主力，利潤同樣驚人；三為軍醫院，培養醫學生，同時對民間開診收費；四為藥廠，醫藥原本一家，利潤亦不少；五為漁場，訓練的海域平日休練之時可圈養部分漁場，豢養些貝類，平日出海訓練亦能捕魚回來；六為水師學生實習護航，向商隊收取護航費，可保航線平安。此為我們盛家和許世子這些日子商量著擬的產業生息章程，不知諸位大人以為如何？」
張文貞撫掌：「妙哉！只第六條恐生非議，讓商隊提供一路訓練費用即可，不可如此直白。」
范牧村接著道：「每一條都需要時間，製船、醫藥人才一時難得，倉促之間未必能一蹴而就。」
許蒓道：「醫藥確實難，但製船人才還真有現成的，加上本來盛家便有船廠，抽些人才過去，應可周全，很快便可開張生息。我如今只擔憂前面文貞兄所說，學堂興建後，來的總教習若是有別的想法，恐怕難以成事。」
賀知秋笑道：「我本來也與文貞兄有些看法，但適才聽你說，武英侯奉詔給海事學堂題了楹聯，那多半就是陛下屬意武英侯來做這個總教習了。若是他的話，倒是極合適。一則原本是駙馬，未入朝，賦閒養病的，來做總教習，與兵部、禮部都無干係，兵部、禮部自然也生不了什麼意見。二則聽說武英侯極有才華，文武雙全，其弟方子興又為皇上近臣，必能壓服眾人。」
范牧村也道：「且平南藩一向富庶，鹽鐵礦產都極豐富，市舶司也專有，武英侯來這邊，若是海事學堂有什麼欠缺的，武英侯自然有辦法幫補，絕不會伸手與朝廷要錢要人。另有一項十分重要的你們都沒看出來。」
賀知秋看范牧村：「哪一項？」
范牧村道：「平南王可是前朝舊臣，雖已去世，但他們家其實認識許多在民間不得志的前朝舊臣，武英侯若是掌了海事學堂，恐怕會利用其影響力，聘請這些歸隱鄉野之人為講師。」
張文貞倏然坐起來道：「東野說得極是！前朝不少世家之前歸隱未入朝，如今過去數朝，子孫未必願意甘守耕讀鄉野，但朝堂之上早就坐滿了，科舉也未必能輕易考中，若是考不中，那清高文才少不得要玷汙了，但受武英侯邀請，來海事學堂做老師，那又清貴又有名聲，必定許多人都來，莫要說他們，連我也忍不住想要薦上幾個了，江南科考難，名士卻多如過江之鯽啊！」
一時席上全都笑了起來，賀知秋道：「還是東野自幼伴君，深知陛下脾性。」
范牧村輕笑了聲：「陛下用人，必定是人盡其才，方方面面都用盡，絕不浪費一絲一毫國祿。陛下從前動不動就說食祿者多，幹活人少，十分不喜，這些年來越發明顯，看朝廷邸抄，時時有陛下斥責臣子疏慢、白食俸祿的。多將革職有罪之臣發去修河堤、修城牆、守墓陵，卻極少賜死，眾人只道陛下施政寬厚，仁慈慎殺，卻不知陛下是心疼白白給了許多俸祿，除了查抄家產補足以外，合該讓他們服勞役，賜死太浪費了。」
眾人又笑起來，便連賀知秋也道：「我聽說六部職官從前並無如此勤勉，也是今上宵旰憂勤，勵精圖治，時時召臣子進宮問政，以至於如今上至內閣，下至六部吏員，都是日夜惕厲，兢兢業業，只恐哪日君前奏答，一個不慎，就得去修河堤去了。」
許蒓卻問范牧村：「探花大人自幼伴君，想來對武英侯兄弟都極熟悉了？不知他人好相處嗎？我擔心來日他到任了，盛家這邊侍奉不周。」
范牧村笑道：「方子靜比方子興大許多，方子興當時進京伴讀，小小的，性情極耿直，皇上喜歡他，說直腸子、好相處，如今還很看重他，一直留他在宮裡為侍衛首領，不離君前。方子靜也是最近幾年才進京，之前一直在粵州，偶爾進京探望弟弟，兄弟感情聽說不錯。據說某次皇家冬獵，方子興失蹤，方子靜不顧危險連夜帶人進山尋找，結果方子興自己先回來了，聽說兄長進山找他，又要回去，被皇上攔住了派其他人去尋，好在後來都平安回來，還殺了一頭熊，護弟之名才在京裡聞名。聽說是和順公主思念母親才進京，陛下也仁慈，賞老太妃出宮榮養在公主府。據說武英侯大多數時候都在養舊傷，不大交際，應當也是避嫌，但品行操守、素性都不錯，你們可以放心。」
許蒓道：「那就是武英侯夫妻感情很好了，先帝那時就賜婚了，二十多年了，怎麼這麼多年還沒有孩子呢？」
范牧村笑了聲：「你可不知道，賜婚的時候，和順公主才這麼點。」范牧村伸手比了下孩童高度：「只有六歲吧，賜婚出嫁就去了粵州，從宗室裡千挑萬選，出身並不顯，性情十分柔順。當時方子靜十二歲吧，都是孩子。後來邊疆陸陸續續有戰事，那邊土司也造反，匪寇也多，聽說方子靜十幾歲就領兵出戰，大概聚少離多，後來又有舊傷，因此一直無子。」
許蒓震驚：「方子靜已經四十多歲了？」
范牧村道：「是啊，他比方子興大了接近二十歲呢，說是兄長，其實也和爹差不多了。」
「……」許蒓想起之前看方子靜那模樣，看著還年輕呢，真是真人不露相啊！
范牧村接著道：「但也還好，我看他平日不怎麼管方子興，只照顧衣食罷了。想來是因為方子興為天子近臣，他不好太過干涉，一貫行事也是謹慎不張揚。他忽然捐助海事學堂，多半是天子示意，之後又奉詔題聯，那總教習多半就是他了，若真是他，許兄弟和盛兄弟倒不必太過擔憂。」
這倒不是天子授意，是自己給他栽了一口黑鍋，恐怕九哥是順勢而為，但真的會是武英侯嗎？若真是他來，好像還不錯，許蒓心裡暗自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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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且不知道被喝多了酒的童年學伴賣了個乾淨的方子興打了個噴嚏，轉頭看著站在船頭默默凝視前方的天子道：「陛下，送行的大人們都走了，開船嗎？在船頭久了恐怕要著涼。」
蘇槐在旁邊看了他一眼，方子興卻全然不覺，只伸手擋了擋風：「要不再回去吧，辛苦跑來一次，就只遠遠看一眼，人都沒看清楚。這時間也沒那麼倉促，離復朝還有些日子，多住幾日也使得，定海那邊也說病都好了，正和賀知秋他們三鼎甲在閩州四處遊玩呢，活蹦亂跳的。」
海浪翻滾似雪，海鳥從空中掠過，扎入海中覓食，天藍似琉璃，海風陣陣，謝翊想著許蒓給他寫的信裡道：「猛浪若奔，心共帆飛，言不盡意，唯期再見兄之日，是所至盼。」
昨夜遙遙看了一眼，看他提著蓮花燈，容色落寞，明明站在萬人之間，偏偏斯人獨憔悴。當時十分想上前擁他入懷，得半生慰藉，無論今後如何，但求一晌貪歡。
但「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
謝翊淡道：「開船吧，回京了。」
方子興哦了一聲，轉頭吩咐開船。隨著喝令聲響起，船槳擺動，大船悠悠啟動，離開港口。
蘇槐低聲道：「陛下，千里迢迢過來，何不多陪幾日呢，我看世子病容憔悴，很為相思苦啊。就連放河燈，也只為陛下祈福，全然不曾顧及自身，少年情懷，很該珍惜。陛下難得過來，便是去請了世子一併回京，想來世子也必定高興的。」
謝翊道：「少年情熱，不過一時，日久天長起來，總有淡的時候。許蒓此人，性如稚子，冷了添衣，餓了進食，愛了便貪戀不休，純出天然，不顧世俗，這也是他可貴之處。」
「但他偏又有一種天性帶來的趨利避害的敏銳，知道朕是天子，他第一選擇便是警覺地遠遠逃開。在南洋拍賣也好，嫁禍給武英侯也好，全是發於直覺，隨性而為，甚至連之前為賀蘭除籍那神來一筆都是如此。旁人看著只以為他是有福運庇佑之人，卻不知道這等人其實是天性靈敏，能感知禍福，因此自然而然避開凶險災禍，選擇最正確的做法。」
「雖然日日寫信，情熱似火，只哄著朕開心，其實心中隱隱知道離開朕才是最好的選擇，卻又不能開罪了朕以免禍連九族。他未必想到這麼深，但是他的所作所為，便是其天性所驅。」
「如今他接觸了朝事，知道權力之甘美，知道努力向上，等來日他入朝，他總要知道君臣如何做才是大道。他如今尚未及冠，不過才十九歲，朕大他這許多，豈能由著他任性而為？」
「他要入朝，便讓他走正道，等他坦坦蕩蕩走出他的路來，朕便與他做千古君臣罷了，至於少年一時的情熱，等他長大明理想通了，自然知道那些並非正道。如今的迷亂相思等他忙起來，也就漸漸淡了，不過一時忍忍就過了，情愛小事，並非人生必需。再則，朕堂堂天子，難道還由著個臣子今日喜歡便貼近卿卿我我，明日害怕了又遠遠逃開嗎？他要做君臣，便是君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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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數日，許蒓和盛家三兄弟陪三鼎甲把閩州逛了個遍，盛長雲和盛長天本來就是個善玩的，自然是招待得淋漓盡致，盛長洲倒還要兼顧學堂修建的事，因此時不時陪一陪。
轉眼要送他們走了，臨行前小宴，張文貞私下找了許蒓問道：「我打聽了下，你那位大表哥，還未訂親？」
許蒓聞弦歌知雅意：「張大哥是想作媒？」
張文貞道：「是我幼妹，她極聰明，琴棋書畫天文地理算學都精通，偏偏脾性有些古怪，比不過她的，她看不上；比她強的，她又嫌棄風雅無用。家裡有些寵她，如此拖來拖去竟到了二十歲。她平時負責掌家，極妥帖的，家裡命我替她相一個，省得蹉跎了花期。你也知道我們那邊的名士風氣，不進科舉、不治園林、不藏古董珍玩，惟豢養優伶，詩酒酬酢，山水寄情，談經說法，家裡奴僕成群，賓客車馬、鐘鼓笙簫不絕。別看門第顯赫富貴，其實兩三代不成器子弟後，多少世家最後門可羅雀，繁華不再。我妹就嫌棄那些人門第看著高，其實不通實務，百無一用。」
張文貞將手裡摺扇打開，遮了嘴，悄悄看了眼賀知秋，低聲繼續和許蒓道：「實話和你說，本來我也想說與賀知秋的，但他這人實在太精明市儈了，我覺得我妹不會喜歡他；范牧村雖也未婚，但又太雅了，而且身上隱隱有那種隨時能當和尚的感覺，不食人間煙火。這幾日我冷眼瞧著，覺得你表哥十分不錯，踏實肯幹，我覺得我妹能滿意，只不知道你們家意下如何。若有意，我可安排，私下見一見。」
許蒓有些意外：「這事我得稟過外祖父，再答覆您，只是你們家既然嬌寵令妹，捨得遠嫁？再者我們商戶人家，過來恐要受委屈，來了也都是些商戶俗事。」
張文貞悄聲道：「你別傻了，你表哥肯定馬上入仕，我實話與你說，自然也是看上這一點，大好前景，這對你家也有好處，你表哥入仕家眷難免要應酬，我妹子定能做個賢內助。再則，正兒八經的嫡女，歲數雖然大一些，但與你表哥也算合適，我看你表哥忙，沒時間哄妻子，選個穩重懂事、知情識趣的，不比那一團孩氣的好？嫁妝不必說，不會少的。」
許蒓倒是知道外祖父一直在為表哥擇親中，只是高不成低不就，如今張家確實是不錯的人家，況且婚前還能見見面，若是真不合適，也能轉圜，便道：「我回去替您轉達。」
